说来不易,陆墨川整整花了数年的时间来训练这项独特的本领,以至于现如今当浓厚的气息钻入他的鼻孔并溶解在他的胃酸里时,他本能地想要将之一吐为快。他知道那种气味的含义——那种由未能完全干透的甲醛,和无数同僚在敲击键盘时腋下分泌的腥臭汗味组合起来的气味。他也知道接下来墙上那永不疲倦的时钟,将如何安安静静地跳着华丽的芭蕾舞,转过一圈又一圈。他知道当他推开办公室那扇玻璃门时,那种气味就已经恭候多时,从这些沉默、繁琐且乏善可陈的日常中鲜明地挣脱出来,如同一条潜伏在浅水底的鱼突然翻动身体,露出它银白色的令人不安的腹部。
这是十一月末的某日的清晨,窗外的天空像一滩积蓄多年的死水陈旧无力,低垂到几近要将那顶最高的塔楼压断。陆墨川轻轻地关上身后的门,尽量将声音压到最低,以防止打扰到那些全神贯注对着电脑打字的同僚们。当他走到自己那台老旧的办公桌前,将皮革公文包放下的时候,那股奇特的气息再度扑面而来,使他嫌弃的在自己的面前使劲挥了挥手,试图将这股混杂着不安与特殊的气味彻底驱逐。到底是从哪里发出的气味?他静悄悄地抬起眼皮,扫视着远处每个聚精会神、兢兢业业工作的同侪,又扫过墙面开裂的每道缝隙和天花板上已经脱落的墙皮,一直到横开着的窗户面前才肯罢休。好吧,可能确实是自己想多了。他踮起脚向窗户下方望去,手掌不自主地贴在玻璃上,透过那层介于透明和模糊之间的隔阂,看着楼下平常川流不息人马急、今天却万籁俱寂人踪灭的街道。
气味还在那里,没有变浓也没有变淡,只是持续着以行板的节奏占据着整个空间。陆墨川不知道这种太过复杂太多层次的气味究竟是什么,像是把太多东西混在一起之后反而失去了每一种东西本来的面目——有一点像是雨季过后地下室的那种潮湿,有一点像是旧书页在阳光下暴晒之后散发出的干燥,有一点像是医院走廊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有一点像是火车站候车厅里混杂着人群、食物、灰尘、疲倦和期待的那种说不清的空气。但所有这些都只是近似的比喻,只是思维试图抓住某个抓不住的东西时不得不使用的拐杖,真正的气味就悬在那里,独立于所有这些比喻之外,拒绝被任何语言捕获,拒绝被任何记忆收纳。他从不记得自己拥有过如此特别的吸气感受。但这令他感到毛骨悚然,像是在睡觉时一个看不见的黑影站在自己身旁死死盯着自己,这种无处释放的寒意顺着脊梁爬过全身,最终在九点的闹钟声中被胡乱地敲碎。
“有大事要发生了。”他对着被按压到抗议的键盘轻声说道。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有这种预感了。
* * * *
九点的闹钟声在电脑屏幕右下角闪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那个数字从8:59变成9:00时那种静默的跳动。那个满脸痤疮、身材矮小的研究员轻微咳嗽了一声,那个全身奢侈品牌、不知道和多少男人睡过觉的女研究员的保温杯剧烈地砸在了地上,身边这个蓄着长发戴着耳机的研究员跟随着King Crimson那冗长的旋律扭动着身姿。世界在杂乱中蓬勃爆发,葳蕤出整个繁茂的盛夏与金秋。或许在这一时刻还缺少几声大笑或大喊,虽然空气中的噪音在急速缩减,虽然这是不可能的幻想,但陆墨川仍然因此而激动地双手发颤。他的蹄子悬在键盘上方,却没有落下去,因为他听见了一声牛叫。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从窗外传来的杂音,他扯起嗓子发出哞哞的叫声。窗外寂静的街道像一幅饱经风霜、早已褪去光彩的油画,连平常灌进来的大风都没有,连一闪而过的鸟雀横飞都没有,只有这声突兀的牛叫响起。它从某个更深处的地方悠悠传来,从时间的侧面,从皮肤的下面,从骨头的缝隙里,从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遗忘但其实一刻也未曾离开过的地方飘来。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哦对,他突然想到,在距离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站点不远处开了一家私营养牛场,那些健硕的牛在潋滟的阳光下反射着油光水滑的健康毛发,炫耀着刀刻般壮硕的肌肉,爬跨到那些私处流淌着淫水的母牛身上。那声牛叫拖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是一个快要死去的生命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拉长自己的存在,像是一根弦被缓慢地拧紧,拧到快要断掉却始终没有断掉的那个临界点上。他由衷的为它们感到高兴,以至于甩动着狭长的脸颊不停地拍打显示器,他想起了某个比他本身更加古老的、沉睡了数十年现在却突然醒过来的东西。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他的意识里,而作为一种后现代的事实,比任何想法都更加真切且不容置疑。他知道自己不能够彻底摆脱掉这种基因的遗传,如果否认,就像麦哲伦再度看见西班牙帝国的大陆时仍然坚持天圆地方的假说一般可笑、荒谬!他想起了那些潮湿的早晨,露水挂在草叶上,他低下头去啃食那些草,露水沾湿了他的鼻头,那种冰凉的感觉和青草被牙齿切断时渗出的汁液混在一起,有一种近乎悲伤的甜味。他想起了那双粗糙的手,那只每天清晨都会拍打他脊背的手,那只手的主人是个老人,脸上布满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的皱纹,老人给他添草料的时候会嘟囔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但那种嘟囔的语调让他安心,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虽然寒冷、虽然坚硬,但至少还有这么一个角落是可以信任的。冬日的北风从牛棚的缝隙里钻进来,他把身体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前腿之间,听着风在外面呼啸,听着远处传来的那些属于人类的声音。那些声音有时候高亢有时候低沉,有时候急促有时候缓慢,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背后的东西,某种躁动不安的东西正在那片土地上蔓延,像洪水一样,像野火一样,像他在夏天见过的那种遮天蔽日的蝗虫一样,吞噬着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
直到某个晨祷之后或午钟之前,他无法对此做出详细的分辨,牛的时间从来不是按日历计算,而是以饥饿和饱腹、寒冷和温暖、站立和躺卧、日出和日落来衡量。喧嚣像铁锤砸在铁砧上,震得整座牛棚乃至正片大地颤栗不止。他就此知道缄默而无垠的大地也会恐惧,天地万物都随着人类的情绪浪潮而波澜起伏。许多瘦弱的躯体遮住了他骨碌碌转动的小眼珠,他们穿着粗糙的棕色羊毛长袍,袖口和领口都已发白起毛。他们的头上都套着破烂的麻袋,只在眼睛的位置挖出了两个不规则的孔洞,手臂上绑着粗糙的木制十字架,是用未经处理的树枝草草捆绑而成,尖锐的木刺缓缓扎进皮肉里,红色的血珠就慢慢渗出,汇成细流顺着手肘往下滴。这些人喊着一些他听不懂的口号,整齐划一,此起彼伏,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远处天际线上的雷声,如同在斜风细雨的密林中愈发逼近的凶猛野兽的怒吼。老人赤裸着上身从屋子里被拖出来,肋骨上长出一条条猩红的疤痕,脸上如同干涸的河床的皱纹扭曲成他从未见过的形状。眼球依靠着可怜的视神经耷拉在眼眶外面,鼻子向里塌陷形成一个凹坑,一侧的嘴角暴力的撕裂到耳垂部位。雷声的响动愈发巨大,野兽的脚印愈发清晰,淹没了他能听到的一切。然后有人指向了他。
“看这异端的牛,它低头太久。”一个声音尖锐地说,“它拒绝仰望主的光辉。它拒绝仰望圣像,故意不看那些被祝福过的图画,用这种卑微的姿态表达对主的荣光的蔑视。它在用沉默和低头对抗神圣。”
“它的膘太厚,不是一头牛该有的样子。”另一个声音浑厚而坚硬,“这是窃取教会什一税养出来的膘,魔鬼亲自喂养的,反基督者在我们中间安插的眼线,撒旦用泥土捏出来专门用来试探我们信仰的工具。”
太阳费力地从浓厚的云层中脱颖而出,挥舞着一杆孱弱无力的大旗在塔楼的顶端呐喊。光芒轻盈地穿透窗户,弯折迂回刺入他的双眼。这令他的眼睛条件反射的眯起,用手挡住光芒的来源。“你们快看,”在狭小的指隙中,他听见雷霆再度炸响,浑身一软倒伏在地,“它不敢直视神圣的十字架,用这种可耻的回避来证明它内心的黑暗。它有魔鬼的羞耻!”
他用两侧的余光机敏地看见那个个头矮小的侏儒用力拽着那根深深勒进他脖颈皮肉的缰绳,其余人挥舞着手中的皮鞭,带刺的鞭子毫不留情地刺痛着他脆弱的神经。那些疼痛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进他全身每一个毛孔深处,迫使他不得不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嘶哑而冗长的高声长啸,毛发根根倒竖起来,两只宽大的耳朵前后剧烈地扇动,那双血肉模糊的膝盖在从牛棚通往城镇那条漫长而颠簸的沙土路上拖曳出一条断断续续痕迹。大道两侧的平房与养殖场倒塌成一片片荒芜的、砖石粉碎的废墟,那些虔诚的猪、狂热的羊、皈依的鸡鸭正在狭窄的小巷中蛮横地横冲直撞,管乐嘈杂刺耳,人声沸反盈天,一只穿着破烂儿童外套的猴子蹲在墙头吱吱尖叫,一只野狗叼着一块画着倒置十字架的木牌从人群缝隙中窜过,层层的火炬在地平线处熊熊燃烧成一条蜿蜒崎岖的游龙。关上窗户!有人惊声大叫,粗粝的大风卷着黄沙倒灌进办公室,如同铺天盖地摧枯拉朽的海啸般猛烈,窗户被齐刷刷地锁死,坚硬的石子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风又灌进来了啊。”陆墨川对着身边的研究员低声呢喃。
“你问那些城市吗?”对方答道。
“那些早就成废墟了。”他嫌弃地挥了挥手,执意要将在密闭空间更加放荡不羁的气味放逐出去。
“怎么会呢?”
“大风成了别的东西。起先还有人在风里站住,想听听自己的声音,后来他们发现听自己的声音太累,不如听风的。听风的,于是被风卷走;被卷走的,成了风本身。他们变成风,吹向下一座城,把城里的人也吹成风。一座一座的城就这样轰然倒塌,像灰尘从桌面上被吹走般轻盈地落地,然后坍塌成废墟。也有人在最后一刻想过要抓住什么,但他们没办法在如此之快的变动中找到目标,所以只能任由被吹落在地的砖块肆虐。他们触碰的东西便是堕落,他们触碰了大地、时间和万物。早在那阵风第一次吹过耳边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不是他们了。那他们是什么呢?到现在所有的城都空了,里面只有大风穿堂而过,猛烈地鼓吹着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耳膜。他们也不想让事态变得如此糟糕,毕竟谁都想要有安生立命的地方和本领,想要有能吃饱穿暖的营生。但是他们又害怕某一天大风停下来,因为如果那样,就不单单是庇护自己的事物所抛弃的恐惧,还有一切神圣、伟大、光明的象征的突然倒塌。上帝——哦不,没有,没有上帝和诸神,这不仅仅是哲学层面上的已死。他们会怀疑还会有新的风吹过来吗?吹过来的风会比上次更加剧烈吗?吹过风之后会有同上的感受吗?直到他们的骨头腐烂、头脑干涸也终究找不到答案。但说真的,从根本上来说,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从他们将自己的生命交给飘忽不定的狂风开始,他们就没有了谈及生命、生存、意义和意志的权利,因为他们本身就都已经烂透了。”
说得还有几分道理,但绝大部分都是令人避之不及的车轱辘话。那头被指控为异端学派的老牛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但又在那双浑黄的眼睛机灵地转过一圈后点了点头,似乎在思考之后还颇有认同。如果你以后也能有这种思想,那我这趟路走得也算值了。老牛兴奋地扭动着臀部,嘴里吹着口哨,使前方拖拽他累得汗流直下的矮个侏儒上蹿下跳,回头骂出些含混不清的诅咒。在这一人一牛前方,三个白发森然的长者正卖力地吹拉弹唱,刺耳的肖姆双簧管、尖利的绞弦琴和聒噪的大鼓声如蝗灾般席卷过漫山遍野的土地。后方另有几个套着破麻袋的青年,双眼透过袜子上的破洞紧盯着前面珠光宝气的女人袒露的胸脯,对着幻想中的两个粉嫩软弹的乳头垂涎三尺。日光已从正午的穹顶偏落西方,那轮疲惫的太阳正一点一点地向着地平线的边缘滑去。
这只漫长迂回的队伍一直走到落日蹒跚走下山峦时才停下脚步,每个人都气喘吁吁,每个人都欢天喜地。狂妄的风暴亘古地肆虐着秋日干涸的大地,时至今日,他和这头老牛明白,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它了。随着一阵火绳被点燃后发出的嘶嘶声,那根抵在他额头上的铁管猛地一震,一声闷响过后,这头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耕种了整整十二年的老牛,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那沉重的躯体砸在地面上时扬起一阵干燥的尘土,灰白色的脑浆和粘稠的暗红色血液从那颗圆形的弹孔里喷涌而出,溅落在那些灰褐色的修士袍上,和他们双臂上缓缓流淌的血胡乱地混在一起。“异端的牛被打倒了!”众人兴奋地高呼,汗水从额头上涔涔渗了出来。他们透过模糊不清的视野看见了那头牛在血泊中抽搐挣扎,看着他抬起牛蹄拼命恳求饶恕,看着他那双昏花的眼睛失去最后的光泽。他们如同在夕阳血海的大风中左右摇曳的麦子,拖动着自己疲惫不堪的身躯癫狂的舞蹈。然后陆墨川听见了一声牛叫,一声很长很长的牛叫,那声牛叫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某个比他更古老的地方发出来的,从所有牛共同的记忆里发出来的,从那片他曾经啃食过青草的土地里发出来的,那声牛叫拖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是一个快要死去的生命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拉长自己的存在,长得像是一根弦被缓慢地拧紧,拧到快要断掉却始终没有断掉。
但是陆墨川知道,他知道那头牛的灵魂并没有彻底破灭,彻底地消解在浩瀚无垠的茫茫天地间。陆墨川飘零散碎的记忆对此仍然明晰,他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拖入当地已破烂成废墟的牛王庙中,如何跪拜在枉死栏等待着阳寿耗尽。那只斜眼吊炮、口歪鼻烂、相貌丑陋至极的青面小鬼端坐在庙宇正中,身着不和身材的宽大衣袍,衣袖垂膝,衣领披散,手上提着沾满浓墨的毛笔,撇嘴蹙眉看着桌前的生死簿。“嘿,伙计,我要见阎罗!”他朝着那只小鬼大喊道,“老牛我是冤死的,大人要为我平反啊!”
“刁民,啊不,刁牛!”那小鬼猛然转头,满脸愤懑情色,“伙计也是你能叫的?”
“对不起了我的老爷啊。”陆墨牛扑通跪倒在地,“我确实是含冤而亡的!”
“你说你要见阎罗?”
“对,小民——呸,小牛是这个意思。”
“见不了!”小鬼不耐烦地龇着龅牙说道。
“见不了?”他惊讶地圆张着嘴,两侧的眼睛爆发出悲痛与不解,“可为什么啊?我真的是冤死的啊。”
小鬼自鸣得意地哼了一声。“十殿阎罗,还有那老孟婆老黑白无常早就被下油锅了!他们走敛财的门道,是封建势力的走狗!”它转动着自己短小的胳膊,用笔在空中来回画着圆圈,“现在是小鬼当家的世代,小爷我才是地府判官!”它费力的将衣袖卷到露出青瘦的小手为止,将生死簿不屑地拿到眯起的双眼前,一字一句地在倏然静谧的空气中缓缓默念。“岂有此理!”它猛地将生死簿拍案桌前,用粗短的手指愤怒地指着已经颤栗不止的陆墨牛,“好你个大胆刁牛,你还口口声声喊冤,你还敢让堂堂地府给你平反!你听好了,你在生前剥削黎民百姓,强取豪夺,噬人血汗,蔑视王权,固执己见,不肯悔改!将你枪毙已是从宽处理,在老佛爷那年岁都是要凌迟的!刮你个三千六百八十八刀,把你双眼剜出,鼻骨折断,睾丸碾碎,鸡儿削掉。你这异端,在地府是罪大恶极之行!理应堕入无间地狱,渡八八六十四命劫才能轮回转世重成畜生!”
“可是大人,小的真真切切是冤死的啊!”
“哼,真切?”小鬼那布满坑痘的塌鼻中喷出两股炽热的浊浪,眼神中夹带着无可言喻的蔑视与悲愤,“你要真是冤死的,你的血溅到白练上了吗?六月炎夏飞起雪花了吗?土地里大旱成灾了吗?!”它撵着向前突出的下巴上那不存在的胡须,一幅小人得志之相,“你这天恨地厌陆墨牛的宣判,本官心中自有定夺——那无间地狱之厉已不能惩戒你这穷凶极恶之徒,罪大孽深之辈。本官要罚你历经这十七层地狱的酷刑,一个不错过,一个不落下,让你好好记住剥削人民者的审判,体会体会这些贪官污吏的下场!”
“冤枉啊,大王,冤啊冤啊——”赤面绿发的牛头马面一左一右将他扛起,他扭曲的喊冤声在废弃的神庙中愈发渺远,刚刚宣判了第一起大案要案的小鬼在后面翘着二郎腿,边得意洋洋地吹着口哨边眯起眼睛观赏着他绝望的牛脸。“两位官爷,”他用极尽谄媚的眼神和笑容转向那位油光满面的牛头差役,他恨不得将世界上所有奉承之词都双手献上,将天地间一切金银珠宝都席地铺陈,“看在你我都是牛生一场的份上,放了小的吧,小的生前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真的是含冤而死。求求你们,和大人说说,放我走吧。”
那披盔戴甲的差役摇了摇头,轻轻叹息道:“老弟,真不是我的过错,命都走到这了,谁都没法子,你就认了栽吧。”陆墨牛看见最后几个字轻盈地从它口中飞溅而出,然后背后被人用力地向前推去,失重感使他的魂魄在肉身中左摇右晃,如同坠楼般猛然向下落去。他看见叶限姑娘的舌头被生着獠牙与犄角的小鬼用生锈的铁链贯穿舌头,然后猛地向后一拔,一根赤条条的舌头晃动着、富有弹性的跳颤着,随着她泼洒的泪水从根部生生取了出来。那身材窈窕的姑娘感激涕零地下跪磕头。他看见白雪公主赤身裸体被捆在一根滚烫的铜柱之上,洁白的双乳被热浪裹挟得不住颤抖,皮肉死死的粘连在柱子上,发出响亮的噼啪声,形成一层灰褐色的粘膜状产物。他看见三只小猪惊慌地在斜坡上四处跑动,然后被滚落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巨石毫不留情地碾过身躯,血肉横飞,被压碎的骨块与暗黄色的脂肪残留在原地,几块肥肉还在垂死挣扎般跳动。他看见围裙妈妈被困在狭小逼仄的山谷中,发出激烈的嚎啕声,炙热的岩浆扭动、蜿蜒着身子狞笑的从上方徐徐而来,仿佛故意想看见她那张因对死亡的畏惧而流露出的惊恐的面容的更深层次的变化,于是便更加放慢脚步。直到她因热浪而全身溃烂,头发燃起熊熊烈火,皮肤上爬满了暗红褐色的斑点,才对她恐惧的叫声产生了深深的厌倦,一口吞下了她早已溃烂、流出粘稠脓血的身躯。
一封米黄色的文件袋被用力拍在了桌子上。“陆墨川……”他惊慌失措地跌倒在地,然后猛然站起揪住对方的衣领。“昨天你提交的文件被上头退了回来……”他用尽全力的一拳砸在对方的鼻翼上,鼻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鼻血血流如注。“所以你要对里面的内容稍微修改一下……”他拎起对方过肩的黑色长发,将他的额头狠狠地砸在尖利的桌角,一下又是一下,他的额头被砸出一个深邃的坑洞,灰白的脑浆和暗红的血液从中喷溅而出。为什么打断我。“首先是版头的ACS问题,分级的格式不对……”为什么打断了我的思绪!陆墨川仍然感到胸中萦绕着一股无名的愤怒,他将手伸进对方静止的、圆张着的嘴里,撑开食道和气管,手指费力地挤过密集的内脏和粘腻的体液,不经意地捅破几处粘连的粘膜。“这里的句子也需要改一下,不够临床腔……诶,我不是让你去学本质促动的定义了吗……”然后两指并拢捏住,伴随着对方喉咙深处涌上的干呕,一条细长的、褶皱纵横的肠子挤着咽喉被缓缓拖曳出来,带出一股纷杂凌乱的呕吐物。你为什么不能去死呢!“其实文档的写作没有多么难,我相信你……”他将手伸向自己的胯间,从中掏出一把沾满腥气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对方塌陷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陆墨川!”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来人,是前几天将自己整理好的文书提交给的领导,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权力,但多少也算个一官半职,比他这种初出茅庐未经世事风雨的初级研究员要更有经验,“你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吗?想什么呢?”他用那双大手拍了拍陆墨川的肩膀。
“啊,李哥,是我的问题,我听见了,听见了。马上改马上改。”他出于尴尬地笑了笑,隐约露出上排的几颗牙齿(这正是他最在乎的,训练已久的另一项成果),将文件袋上的封口缓缓解开。
“没事没事,你改好了再拿给我。”事实上,陆墨川早就能轻易地看穿面前这个所谓前辈口里的虚情假意,即便伪装的再好,身上披着的羊皮再精致,也终究会有某个时机露出屁股后的尾巴,更不消说是在陆墨川这种经验老道的侦探面前。所以,他对这位曾指导过自己临床腔写作和版式调整的前辈心里始终怀揣着鄙夷,甚至说是更高层次上居高临下的俯瞰与审判。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亲手将那个伪善的豺狼——还有那些同流合污的奸狈——那看似高贵的头颅一斩而下,看着他们的头颅滴溜溜在地上留下一道淋漓的鲜血,用空洞的双眼茫然地瞪向苍穹。
* * * *
这句突然的打断彻底使陆墨川迷茫了追忆的叙事,他短暂地想起自己肉身所经历的那些针扎般、火烙般、腰斩般、凌迟般的疼痛(这般疼痛终究会顺着地狱的脉络追溯到阳间,似乎每一份疼痛都会诞生出一份全新的快乐,在大地的某处如同春日抽芽生长葳蕤)。但是在接下来的数个小时内,他都无法再次构建出一条完美的、逻辑自洽的历史时间线,陆墨牛真正经历的状况与自己的来历他始终无从考究。他只记得那些小鬼依次将短刀切入自己的腹部,有些因刀刃太钝还要抵住地面才能将其用蛮力送入体内,紧接着便是肠子肚子和翻涌的鲜血一齐被泼洒洋溢出来。小鬼惊慌失措,阴兵风声鹤唳,孟婆官复原职,牛头马面抱头鼠窜,黑白无常威风凛凛,十殿阎罗复辟江山,地藏王菩萨正襟危坐。恶狗岭阴风阵阵,金鸡山鬼叫连连。他记起秦广王有意重审平反错案,却对着生死簿连连摇头,最终只能让他托生到新时代一处人家做人。陆墨牛便摆脱无间之痛,对着酆都大殿连磕三个响头,转身投向尘世人间。
他对于阎罗王的守信十分满意,因为他确凿地投胎进了一个美满家庭的妻子之腹。他如今仍然怀念着他们一家四口在乡下一起吃饭时阖家团圆的场景: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沾满污秽的柏木桌前,地板覆盖着厚重的黑色油污和细碎的尘土,已经完全遮住了木板本身花哨华丽的彩色纹理。头顶的吊灯是黑夜里除了偶尔出现的手电筒外唯一的光源,在硕大的蛾子和蝇虫的撞击下左摇右摆,阴影也随之在屋子里肮脏不堪的墙壁间穿梭横行,它对这种绝对的控制欲十分满足。家里到处都是垃圾和残渣,有些覆盖了墙上的肖像画,有些泼洒在为数不多的家电上。那些隐秘的角落自然成为了蚊子苍蝇等虫豸们舒适而良好的首选栖息地,他曾亲眼见过苍蝇花白的幼仔在坚硬的木板床头蠕动着身躯爬行,某种邪恶的念头驱使着他将此放入口中,用牙齿碾碎这充满蛋白质和酸甜汁水的肉身。它的苍蝇母亲或许会为自己孩子的失踪(或者料到它已身亡腹中)而彻夜不眠的恸哭,但更可能的是它不会在成群的幼崽前在意一两个个体的消亡,这极大程度上消解了陆墨川这种想法的邪恶并赋予了道德上的可行性。每到吃饭的时候,母亲会端上用胶水粘住的破损的盘子和碗碟,不出意料地都是各种炖土豆煮土豆炒土豆蒸土豆,全家人都对此深爱不已,以至于当陆墨川第一次尝到半熟的牛排和冰凉的可乐时本能性的将它们呕吐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端起已经发黑的碗,碗底因为长时间的脏污已经产生了滑腻的质地,他晃了晃将满未满的花花绿绿的米粥,吹了吹表层萦绕着的热气,张开嘴慢慢将粥吸了进去。
这是合家欢的聚餐,这是一场幸福美满的家庭的聚餐。父亲在动筷之前总要清清嗓子,发出带着年久咳痰回音的声音,像旧水管里淤积的铁锈忽然被水流顶开,偶尔还会从胸腔深处滚落出来一滩粘稠发黄的老痰。他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人,眼睛在昏黄吊灯的摆动下时而明亮时而灰暗,抬头纹埋葬着沧桑。他张开嘴唇,舌头狡猾的在口腔里打着转,似乎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某种必须在饭前被郑重宣布、被郑重确认、被郑重铭记的话语,如同基督徒在特定时间要感恩上帝般,可那句话总在舌尖打了个滑,像踩到油渍般无声跌落。他木讷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污渍,缓慢地说道:“我们一家人……我们一家人……”然后停住,接下来的词语坏笑着躲藏到一个他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他经常就如此僵住,眼神拼命的在空气中寻找着那个合适的话语。
“你在学校怎么样了?”陆墨川踢了踢弟弟坐的那个跛脚的凳子。
“谢谢老天庇护,谢谢祖宗保佑,谢谢今天还能坐在一起,谢谢饭菜,谢谢灯还亮着,谢谢你们都在,谢谢你们吃我的饭菜。”母亲激动地说道,双手交叉叠在胸前,指甲缝里嵌着富有层次感的黑垢,眼神激动地看向某个虚无缥缈的、不具有现象界客体化的物自体之神。“够了,够了!”父亲恼怒地挥着手,但她仍然亢奋地喃喃自语,只是一味感谢,感谢父亲清嗓子,感谢他还能说出“我们一家人”这五个重若千钧的汉字,感谢这句未完成的话本身,仿佛残缺也是一种恩赐。陆墨川很确定她没有任何宗教或者民族信仰,也没有追随过任何个人崇拜,她只是每日对着不可触摸不可听闻不可知晓的神明感谢着——感谢本身也只是对此种存在拙劣的延续与戏仿。
弟弟此时抬起头,眼神还停留在父亲刚刚清嗓子的那一刻,他稚嫩的嗓子如同指甲划过砂纸般粗糙:“今天老师说要交作业,”他停顿一下,又补充,“上周的。”在他的印象里,这个早已记不起名字的弟弟像一列永远晚点的列车,慢慢驶入早已空荡的站台。
父亲皱着眉头,继续在脑海里摸索那半截丢失的话。陆墨川想开口劝他别再逼迫自己,但最终只是嘴唇微微翕动,没能将话语说出口。父亲敲了敲桌面,指节撞在柏木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不是那个,不是那个……是关于……关于……嗯……”他的目光在墙上的肖像画与碗里的米粥之间来回晃动,“是关于要记住的那句话,必须记住的那句话,你们应当知道的。你们应该提醒我……”
“谢谢你还记得要记住。”母亲轻声说,眼睛湿润,像真的被这句半截话触动,“谢谢你还想着我们。”
父亲说母亲是懂得感恩的好女人,不是外面发廊里那种给钱就张开双腿没钱就打发走人的野鸡,这也就是她能在新婚之夜成为他的新娘的原因,这也肯定是阎罗让我投胎到此家的缘故。弟弟囫囵咽下一口土豆,慢慢说:“昨天邻居家停电了。”他认真地点点头,“不过是前天。”他说完后看向父亲,陆墨川想起前几天父亲曾经问过弟弟邻居家的状况。
“我听说你们明天学校有活动。”陆墨川向弟弟问道,然后淡定地等待着他的回复。
父亲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吊灯晃得更厉害了,蛾子在玻璃罩上扇动着翅膀拼命撞击。“想起来了!”他眼睛发出神采奕奕的亮光,像捕捉到一条刚刚跃出水面的鱼,“那句话是——”他在最后一个音节脱口时缓缓停住,嘴巴半张着,喉结不安地上下滚动,眼前再度陷入一片空白。他的脸慢慢塌下去,吊灯狂妄地发出宛如太阳般刺眼的光芒,然后彭的一声碎裂开来,“是……是……”他低声重复,声音越来越轻。碎片纷纷然落入碗中的米粥和土豆上,有些则直挺挺地斜刺入锁骨和突出的脊椎中,“我们不能……不能……”太阳的光芒苍凉地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无处不在的大风吹散了玻璃的反射光。
母亲立刻笑起来,那种过分用力的、几乎要撕开嘴角的笑,“谢谢你差一点想起来,谢谢你这么努力,谢谢你还愿意想,真的谢谢你啊,谢谢我自己让我嫁了这么好的老公。”她端起那只用胶水粘过三次的碗,向父亲举了举,然后将碗里的米粥一下子泼到了自己脸上。
弟弟这时接道:“我们明天要去春游,张乾说不定还会来。”他眨了眨眼,露出一抹纯真的笑容,“如果警察能修好的话。”他显然还在延续某个已经结束的话题,或许是关于停电,或许是关于作业,或许根本没有逻辑,只是单纯地把脑海里滞后的句子一个个放出来。而他口中的张乾是学校中有名的富家公子,财比和珅,貌若潘安,每次回家都有不同的美女将双腿劈开等着他灌满。据说他每次上学都会牵着两个被他买断使用权的风尘女子和同学一起分享,还送给过老师几个肤白貌美的年轻女孩,从此获得了私自开小灶的权利。
父亲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说:“对,春游。”他点头,“要带水。”他看向母亲,“别忘了带水。”他说完又怔住,好像“别忘了带水”就是那句他一直想说却说不出的至关重要的话,他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项庄严的使命。
“谢谢你提醒,谢谢你关心,谢谢你还在说话。”母亲轻声回应。
弟弟咬着土豆,含糊不清地说:“上次春游下雨了。”他说完又补一句,“三年级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我的好朋友(那大概是他因为孤独而产生的幻觉)特别害怕淋雨,但是那天他没能及时躲进大巴车里,所以他在暴雨里消解了。消失了。我急得大哭,想要跑下车,结果发现我也在雨里消失了。”
屋子里的灯继续摇摆,阴影在墙上交错重叠,四个人的影子彼此吞噬又彼此覆盖,他们围坐在那张沾满污秽的桌前,粥碗里花花绿绿的液体缓慢晃动,父亲仍在断断续续地重复“我们一家人”,母亲仍在一遍遍地感谢,弟弟开始回复几个月前父亲的问题和责骂,陆墨川低头喝着那碗滑腻温热的粥。他对此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当那些句子永远无法诉说完全时,这种来自遗忘、感谢与延时交织而成的稳固结构就永远存在下去。毕竟吊灯熄灭了还会有太阳,蛾子会继续追逐着太阳永远不息的奔跑,即便焚身欲火、筋疲力竭也在所不辞。而太阳只是安静地停留在遥远的天际,给予了世界土豆的蒸汽与油污的气息,没有言说任何真相的可能,也没有言说任何欲望的必要。
* * * *
对长段的连贯叙事之间的打断在陆墨川看来不可饶恕,任何切断人物生活状态的行为都是对观众与读者的轻蔑与不负责任(“在现实中,从家到商场的路程足以让人从叔本华思考到德谟克里特,足以让人从宇宙出发最终回归尘埃。”),在剪辑后的几秒钟内外界无法从眼神的变化和搐动的嘴角中察觉到角色心理的变化,本质上是服务于快节奏叙事的偷工减料之举,弱化了人作为个体具备的自然超越性的心理活动,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更推崇贝拉·塔尔式的推轨长镜头。而对于长时间追忆与思考的截获更是应当被千刀万剐的行径,与强行叫醒刚刚进入深度睡眠不久的失眠患者无异,达到与时间合而为一而浑然天成的状态本就举步维艰。但这次他的感受却大相径庭,他感到一种比牛叫更原始、更本真的召唤在驱使着他的灵魂脱离思绪,和难以言表的气味盘旋萦绕在他的鼻息之间,让他去亲眼见证他的预感在现实客体化的表现:那即将降临的现实,那即将成真的预言。
那几声巨响并不是以一种突如其来或具有破坏性的物理撞击声呈现的,而正相反的是,它们听起来更像是某种深埋于大地之下的巨大齿轮因为过度锈蚀而最终崩断时发出的那种沉闷、隆重且带着一种末世仪式感的金属悲鸣,这些灾难的先声仿佛废旧教堂中铜钟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在霎时间震碎了十一月清晨那本就脆弱得如蝉翼般的宁静。紧接着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响亮的枪声,人群惊慌地爆发出惨叫和哀嚎,以及如山峦如涛水连绵不断的爆炸,熊熊火光和粗壮的黑烟倒映在陆墨川那因震惊与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中央,使空气中原本停滞的气味在那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高压电离,产生了某种令皮肤感到针扎般刺痛的灼烧。
而陆墨川就站在那台老旧的办公桌前,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原本沉溺在键盘敲击声中的同僚们,像是在同一时刻接收到了某种来自虚无深处的、不容置疑的秘密行政指令一般,动作整齐划一且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地拉开了他们那些散发着腐烂木材气味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把把枪管上残留着某种暗淡的反光油污的手枪。这种动作的流畅程度会让人轻易的联想到那些早已将动作形成肌肉记忆的运动员或钢琴家,在潜意识里排练过千万次如此般的谢幕,更准确的,是在联想或打比方前便已经完成了终结的方式。以至于当真正的终结降临时,它们表现出的不是顺应自然意志的恐惧,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仿佛这柄冰冷的火器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通往某种高级办事处,并能够一次性结算掉所有繁琐日常的最终凭证。
这种行为的发生是如此自然,在逻辑上都显得比任何日常的行政汇报都要顺理成章,陆墨川看见那个满脸痤疮的研究员甚至没有擦掉嘴角残留的咖啡渍,就那样平静地将黑洞洞的枪口塞进了自己那张浮肿颓败的嘴里,他郑重地调整了一下稍有歪斜的坐姿,伴随着一声并不比气泡破裂大多少的闷响,他的身体猛然向后倒去,混合着脑浆、血液和各种脊髓液的粘稠物质便斑斑驳驳地泼洒在了地上,如同一幅线条虽杂乱但优美、结构虽凌乱但简约的冷抽象画作。托马斯·哈特·本顿的眼睛晕染上鲜血,折射出带着暗中窥视的坏笑,顺着木制边框缓慢地滴落在画作下方坐着的人的发丝,再顺着发丝一路流淌进瓷砖之间的缝隙,最终坍塌成一滩模糊不清的散发着腐烂腥臭的废墟。
紧接着,这种自决的瘟疫在狭小的办公室内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递归式逻辑迅速蔓延,那个全身奢侈品牌的女人在扣动扳机前甚至还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髻,她对着桌面上一面破碎的小镜子最后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妆容,决定奔赴黄泉之下的名流晚宴(至少陆墨川已经知道生命在终结后不会彻底魂飞魄散,他其实很好奇这位主业研究休谟副业下海挨肏的妓女会不会为了投胎到好人家而用身体贿赂阎罗)。她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那种神态让陆墨川想起她在午餐时剥开一枚精美甜点包装纸时的那种小心翼翼与贪婪,或者母亲轻轻抚摸着新生儿肥胖的面颊,或者男女做爱时必不可缺的暧昧的前戏。随着枪火在沉闷的空气中擦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火星,她的身体在子弹穿透太阳穴的一刹那失去了所有作为生物的支撑力,像一袋沉重且昂贵的垃圾般倒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上,发出的声音沉重得像是某种历史定论的最终盖章。而那个年轻人则在音乐那冗长、失真且充满了末世噪音的最高潮处,将自己那颗装满了前卫摇滚、虚无主义以及对某种不可触及的真理的渴望的头颅,化作了一团在空气中短暂绽放后无力坠落的血雾。
一时间,在近乎统一的枪声和肉体倒地发出的沉闷声响过后,办公室中只剩下陆墨川一双惊恐地看着横尸遍地的眼眸。
陆墨川感到一种从带着冰冷延展全身的慌乱,这种慌乱并不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因为死亡在这一刻表现出的仅仅是一种枯燥的行政程序,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成为谢幕剧中唯一的局外人,他像是被某种恶毒的玩笑或更高维的排他性剥夺了自决的权利。他既不能对此视若无睹,也不能就此自我灭亡,他只能漫无目的地漂浮于一种巨大的惶恐与困惑当中,困在两种极端的选择之间摇摆不定。他开始产生对物理现实状态的认知论怀疑,但在反复确定自己并非处于梦境也并没有沾染任何可能含有致幻剂的物品后,不得不接受了眼前这份荒诞而确凿的现实真实发生过。他转而怀疑自己是否已经精神失常,眼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丘脑攻陷大脑神经回路后将前额叶皮层国王枭首的闹剧,真正的自己可能正踩在办公桌上对着同僚们疯狂地手淫。但这种想法只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他从来都没有过任何精神病史,甚至连最基础的抑郁或焦虑倾向在医学上都不曾出现:因为他从来没有进行过相关的检查。或许是收容失效?但是他并没有听见收容失效的警钟。或许是收容失效的应对措施就是自杀?他将枪在迟疑中缓缓抬起,又在漫长的迟疑中缓缓放下。他在思考着收容失效应对手册上是否有过此类的规定。枪再次缓缓抬起,再次缓缓放下,然后用力地砸在玻璃上。他很确信自己还接触不到认知危害如此强大的异常实体,这股疑虑在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现在疲惫到只想对着尸体与残骸发出苦笑。他看向隔离了办公室与走廊的那层介于透明与模糊之间的玻璃屏障,人影如同一群被强光惊扰的、丧失了方向感的硕鼠般在走廊里疯狂地攒动,哭喊与嚎啕响声连连,他们的动作不再遵循人类的步态,而是呈现出一种由于极度惊恐而导致的机械而扭曲的几何轨迹,每一步都踏在破碎的幻觉之上,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
如果他能将眼球的突出面按压在隔绝着走廊乱象的玻璃上,或许陆墨川能够看见从那些人身上的毛孔里、被恐惧撕裂的衣服缝隙里、已经坍塌的秩序的残骸里挤压出的哭喊,那痛苦的尖利的声音足以搭乘着气味的便车穿透钢筋混凝土的包裹,在传到他耳中时被某种超自然的屏障过滤成空洞、遥远且充满回音的低吟。这令他想起了父亲从未说透的半句真知灼见。如果母亲在这里她会做什么?(感谢如来佛祖感谢观音菩萨感谢主耶和华感谢耶稣基督感谢三清四御感谢真主安拉)呜唔呜嗷啊嚎啊嗷嘎啊嗬嗷嘎嚎呃啊呜嗷嗬啊嗬呜嗷呃嚎嘎呜嗬啊呜嗷嗬呃啊嘎嚎呜呃啊嗬呜嗷嘎啊呜嗬呃嚎嗷呜啊嗬嘎呜呃嗷呜嗬呃呜嘎啊嗷嗬呜呃嚎啊呜嗷嗬呃啊呜呃嗷呜嗬啊嘎嚎呜呃啊呜嗬嗷嘎啊呜呃嚎嗷呜嗬呃呜!那些声音如同鬼魅般萦绕耳侧,又仿佛是来自另一个遥远星系的垂死挣扎。那些高贵的研究员与领导层官员威风凌凌的袍子被鲜血浸透,变成了令人生厌的深紫色。他们的面容滑稽地扭曲起来,眼球上翻,舌头外吐,下颚脱落,互相践踏,互相抓挠,试图从那条永无止境的长廊中生生挤出一条生路,却最终只是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绝望的抓痕。虽然他并未将心中那股大仇得报般的痛快溢于言表,但是他在看着这群平时高不可攀的人惨遭杀戮时仍然激动到颤抖。陆墨川始终认为,对于基金会的工作而言,当研究的合法性建立在可计算差异之上时,收容被定义为去存在化的附属,主体被还原为价值函数中的变量,自为存在让位于被规定的角色结构,存在的自由在持续的评价凝视中转化为顺从性的实践。在定义上来讲,基金会本身就是精英主义与极致官僚系统的存在,萨德侯爵——那位伟大的性哲学家——只不过是将其转换成另一种更具普适性的类似结果。
“陆墨川……”一个声音从办公桌对面传来,那是被他幻想过无数次被杀死的李哥,此时他正站在那里,脑袋上那个深邃的坑洞里还在往外汩汩地流着灰白的汁液,伪善的脸依然挂着那种职业化的微笑,“你改好了吗?那份关于自救的文件,版头格式一定要对,这是要交给站点主管的重要文件哦……”他的五官如同沙土在狂风席卷过后消散,不翼而飞。
陆墨川冲向那扇门,那扇他每天都要推开无数次的、平庸至极且略显松动的玻璃门,但此时它却表现出了一种如同磐石般的拒绝,表现出了一种由于绝对意志而产生的固化,无论他如何用力转动因沾满冷汗而变得滑腻不堪的金属把手都纹丝不动。别费力了,你不会知道答案的。他愤怒地用脚踹向把手,门狞笑着化身为一道划分生存与消亡、清醒与疯狂、历史与当下的边界。让我出去!他开始疯狂地撞击门板,用他由于恐惧不断颤抖的单薄的肩膀,用他的手肘,用他的膝盖,回馈的永远都只是骨骼与坚硬物体碰撞时那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钝响和无法散去的疼痛。但那透明的玻璃反而仰面朝天大笑不止,嘲弄着一介凡夫俗子妄图触碰现实边界的狂妄自大,像是某种史前巨兽在面对一只蝼蚁挣扎时发出的轻蔑的叹息,又或者是动物园中看猴子在笼中上蹿下跳的戏谑。
他转而扑向墙壁,那面已经开裂、墙皮剥落、露出了里面灰暗砖石的墙壁(基金会的维修人员们呢?他怎么不记得这间办公室有这种墙面?),他用拳头使劲砸向那些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纵横的缝隙,试图在这些陈旧的物质里寻找到一个能让他透气的漏洞。每一拳都在他的指节上留下皮开肉绽的伤痕,血顺着墙缝蜿蜒而下,像一条条充满了求生欲却注定会失败的红色小虫。墙壁在这一刻表现出了某种诡异的弹性,无声地承受着他的力量,吞噬着他的愤怒,冷静地看着横七竖八散落的尸体和陆墨川独自一人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开门!你们这群烂透了的疯子!伪君子!烂婊子!开门!”他对着那层被外面的血雾染红到看不清人影的玻璃咆哮,仿佛是在对着墙壁喋喋不休地辱骂,“迟早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知道这究竟他妈怎么了!我要辞职,去他妈的基金会吧,去他妈的控制收容保护,去他妈的人类和异常。我要买几袋炸药,全都塞进你们脱肛的肛门里,把你们炸得稀巴烂!”那些正在走廊里彻底丧失了作为人类这一物种感知能力的人影根本没有回头,他们已经沦为了纯粹的运动矢量,在混乱中盲目地冲撞、倒下、再冲撞,被后续的脚掌踩成模糊的血泥。陆墨川能清晰地想到眼球因挤压而从眼眶脱落,舌头在压力的作用下被活活咬断时那惊险刺激的场景。
* * * *
当那扇通往外界的障翳终于在他神经崩溃的前一刻破碎时,不论是那股萦绕良久挥之不去的气味,抑或是飘忽不定的嚎啕与求饶,都在瞬间被抽离出空气的介质而销声匿迹。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模糊的跳动声与关节在移动时轻微地挪动。整块门板的松动导致自己的身体猛然砸到地面,不受控制地向前来回翻滚起来,一直到脊椎哐当撞到对面的墙壁上为止。当他侧身靠着墙站起身时,膝盖骨发出两声干涩的脆响,仿佛某个深埋在地下的机关被重新启动。当他转过身来时,他发现站满整条走廊中的研究员都齐刷刷地看向自己,眼神中带着审视异类或困惑不堪的情愫。长廊笔直地通向被黑暗笼罩的电梯口,远处有几个人正在埋头捡着地上散落的文件,这或许是某个粗心大意的博士助理的杰作,在两个人的身体产生必要的碰撞时文件从公文包中表演的鱼跃龙门的把戏,也或许是导致方才走廊里一片混乱的源头。“呃,小陆啊……”他们的目光像是无数根沾满某种粘稠透明液体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攀附上陆墨川的皮肤,“出什么事情了吗?”他看见那个离他最近的老男人断断续续地问道。他的话随着这些目光顺着血管一路向上,最终抵达他那还尚未从恐惧中复苏的心脏。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活着吗?我是不是又到阴间了?他左右环顾,发现没有熟悉的青面小鬼或阎罗大殿,也没有滚烫的热浪和刺耳的哀嚎,皮肤才稍微恢复了一丝血色。陆墨川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舌头像是一块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死肉,沉重、麻木、拒绝配合任何意义的生成。他只能看见那些人的嘴唇在动,看见那些人的眼睛在眨,看见那些人的脸上浮现出某种介于关切与蔑视之间的复杂表情。这种表情他实在太熟悉了,在这种荒诞的场合下能表现出这种在预料之内的神情更显滑稽,那是研究袍下的翩翩绅士们面对异常事物时的标准表情:既想要靠近获得更多的数据,却又孩怕靠近导致自己被污染。诚然,谁又不是在两面极端的夹缝中艰难求生呢?
即便自己的意识还停留在数分钟之前的惶恐当中,但陆墨川感到他的身体不自主地向前移动,手指和面部肌肉微微痉挛,在没有得到明确指令的情况下开始怪异的扭动。他转头,他奔跑,他的脚步在走廊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击出一串凌乱的军鼓,与古斯塔夫·马勒指挥的交响乐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首没有旋律、没有节奏、没有任何可辨识的结构的噪音交响曲,这正是牛心上尉的音乐理念所青睐的终极形态,竟然在一个不分幻觉或是现实的疯人或独一的清醒者身上如此轻易地产出了。他仍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紧密地黏在背上,像无数条被刀刃挑断的手筋,断口处滴淌着某种透明的液体,顺着脊背流下而渗进裤腰,沿着股沟一路向下,最终在膝盖窝那里蒸发成一片冰冷的潮湿。
他一直踉跄地跑到电梯那扇表面光滑地金属门前,期间或许撞到几位同侪的肩膀,或许踩到零落的文件纸张险些滑倒。电梯的门像一张等待吞咽的嘴发出嗷嗷待哺的声音。他忙不迭地冲进去,用那只还沾满鲜血的手按下关门键,按下一楼那个发着微弱光芒的圆形按钮。电梯门开始缓慢地合拢,像是在刻意嘲弄他的急迫,走廊已经恢复了人员的流动,各种嗓音传出的议论预示着一场他注定无法逃脱的陷落门缝愈发狭窄,走廊里的那些人脸被逐渐压缩成一条条细长而扭曲的光影,然后终于在一声像是某种大型哺乳动物的叹息声响中彻底闭合。同时间,在断绝了与所有同类的联系后,陆墨川的身体无力地倚靠在金属内壁上,眼神空洞,双腿发颤,自己的意志开始逐渐在肉身中蔓延。电梯缓缓下降,那种轻微的失重感让胃部微微抽搐,让他想起那股忽然消逝的气味溶解在胃酸里的感觉,想起自己在被推下地狱时魂魄于信仰中崩塌的感觉。
17、16、15、14……他听见点体外面传来的微弱声响——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用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念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急急如律令……他没有按下任何其他楼层的按钮,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盯着显示屏上不断减少的数字,感受着电梯下降的速度,感受着心脏缓缓减速与头顶的血液再度流回全身的经过。
13、12、11、10……他盯着面前支离破碎的镜面,每部分的他都只是本体的横截断面,眼睛被锋利的割裂,嘴唇被毫不留情地切断,对他而言,世界的原貌就是千万零碎的信息汇聚而成的巨大集合,一切的光都在此被黑暗稀释。
9、8、7、6……“我们生在一个被夯实的黑暗里,一个矿井里,”他对着面前的镜像点了点头,“很多时候我们甚至不知道追逐的矿脉究竟通向哪里,为什么要在这逼仄的裂缝里没日没夜的开垦岩石,鼹鼠们为了金矿与钻石而短兵相接,争得头破血流。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也没有人在乎,其实井口的轱辘从一开始就在转动,直到有一天瓦斯把我们闷死在掌子面上,堵得越来越死。到那时候,我们还能怎么样?到那时候,我们甚至快忘了地面上有太阳,我们甚至不能确定到底是真是假。我们什么都看不到,因为有人把太阳熄灭了,我们只能在坍塌的岩层中被永远封存。如果说那些虫豸还有可能成为珍惜的琥珀,但是我们……我们这些独一无二的晚期智人,高等生物,只能变成被燃着的煤矿。”
5、4、3、2……“真相暴露的那天,大概就是一场毫无预兆的地陷,像一个悄无声息的喷嚏,把井架、绞车房和堆成山的矸石都吞进突然咧开的大嘴里。但那又怎样呢?地面上的人站在塌陷区的边缘,向下张望黑漆漆的深渊,他们只会摇着头说,这矿挖得太久早就被掏空了,早晚的事。然后他们会在更远的地方,挖一个新的矿井,把井架重新竖起来,把绞车重新装好,把新的矿工送下去。没有人会听见那个……那个真相被翻开的声音,没有人会承认。他们只会说这是事故,是天灾,是地质不稳。他们会用水泥和钢筋把那个缺口牢牢焊死,在上面盖起新的房子,种上新的草皮。”他感到有些事情故意处于大彻大悟与难得糊涂之间,而这正是双方最理想的状态,因为一个被困在山洞的黑暗中一生的人是不会相信外界明媚而灿烂的阳光的。
电梯门打开时,他心中暗自窃喜着某种已察觉的现实,并且急切地幻想着一场血腥的大屠杀或收容失效的发生,以向世人证明自己被选中的事实和山洞外唯一的真相——即便它恍如南柯一梦,即便它刹那稍纵即逝。但这份希冀在面对眼前的现实时一击即碎,因为他没能听到任何声音,没有哭喊,没有尖叫,没有枪声,没有爆炸,没有那种深埋于大地之下的巨大齿轮因为过度锈蚀而最终崩断时发出的金属悲鸣。大厅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几何光斑,像是被精心设计又等待被解读的符号,低声嘲弄着陆墨川自命不凡的肮脏心灵。
但这怎么可能呢?他茫然地向前迈步,呼吸尚未平复,一种擂鼓般敲击着末日的恐怖的声响在耳畔响起,却找不到任何可供这节奏依附的实体。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破碎的玻璃。甚至连那股气味——那股他花了整整一个早晨去辨认、抗拒、试图驱逐却又不得不接受的气味——也如此轻而易举地挥散而去,仿佛只是他鼻腔黏膜的一场集体癔症。阳光落在他脸上,带着虚弱的温暖,像是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爱抚。
陆墨川首次看到他时,他起初只是一个轮廓,一团比周围阴影更深的阴影。但当他走近,那张脸从昏暗中浮现出来,覆盖着一层煤灰与尘土混合而成的硬壳,已与皮肤达成了某种可悲的融合,在毛孔与毛孔之间形成纵横交错的黑色沟壑。他的工作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膝盖和肘部磨出了洞,洞里露出的皮肤同样是黑色的,被长久的生活痛苦达到抛光后的适应。他的眼睛在阳光下被动地收缩,空洞而盲目。陆墨川清楚他是谁,在那些更早的年岁里——从那些他还相信语言能够穿透事物的年月,从那些他还坐在狭小的宿舍里就着劣质烟草争论康德与黑格尔的夜晚,那时候他还没有成为基金会这个庞大系统的一份子,还没有在山坡上被粗暴地处决。“你终于出来了。”陆墨川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过于单薄,在墙壁之间回荡。
“我没有进去过,”他脊背微微弯曲,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睛穿过所有墙壁,落到某个更远的地方;或者说是更近的地方,就在陆墨川的瞳孔后方,“你一直弄错了这一点。你以为我是被关进去的,以为我是从某个矿井里爬出来的。但我从来就在外面,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人在外面。”
陆墨川感到某种熟悉的不适。这种不适不是来自那人的话,而是来自那种说话的节奏,那种每个词后面都拖着漫长停顿的习惯。他曾经无数次在这种节奏里等待下文,等待对方把一条逻辑链推到尽头,然后发现尽头不是结论而是另一条逻辑链的起点。“我出来了。”他说,“我今天早晨,今天早晨我看见了一些东西。我闻到了某种气味。我也——”
“你也看见了一些东西。”那人打断他,语气稍显不耐烦,“你闻到了某种气味。你经历了一些无法被纳入既有认知框架的感官事件,于是你推断自己接触到了某种超越性的真实。这是一个古老的论证结构。每一个神秘主义者都使用过它。每一个精神病患者也都使用过它。区别在于,前者能够建立一个足够庞大的话语系统来使自己的经验获得主体间有效性,而后者不能。你属于哪一类?”
陆墨川在那人对面坐下,翘起相同的二郎腿,沙发表面冰凉,有被无数人坐过却留不下任何痕迹的平庸触感。他盯着那张被煤灰覆盖的脸,试图从那些黑色沟壑的走向里读出些什么,但那些沟壑只指向自身,不指向任何别的东西。“你变了很多,你以前不会这样说话。”他说。
“我以前相信语言可以抵达事物。”那人说,语气飘渺,“我相信通过足够精确的表述,我们可以让词与物重合,让表象与本质和解,让意识穿透世界的硬壳。我现在仍然相信。区别在于,我后来发现那层硬壳是无限的。你穿透一层,下面还有一层。你再穿透,还有一层。没有最后一层。没有那个所谓的事物本身。康德的物自体在生命意志的定义之后仍有存余。只有层叠的表象,无穷后退的所指,永远无法闭合的括号。你以为你闻到了某种来自外面的气味,你以为你看见了某种超越日常的真实——但你只是穿透了一层表象,进入了另一层表象。”他在半空中随意地比划着,“你只是从一个洞穴,爬进了另一个洞穴。”
沉默良久后,陆墨川终于开口道:“但是,事实上你们从来没有到过外面。”阳光在地面划过一条直线。
“什么是外面?”他反问,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起伏,但那起伏太复杂,无法被简化为任何一种单一的情感,“如果你所谓的‘外面’是指一个独立于意识之外的、自在的、不以认知为转移的物自体领域,那么这个概念本身是自相矛盾的。‘外面’这个范畴只有在与‘里面’的对立中才能获得意义,而这一对立本身就是意识为了组织经验而发明的。你寻找不到一个绝对的外界参照点。”
“你是说——”陆墨川开口,但那人没有让他说完。“我是说,你那种确信——你那种‘我看见了真相’的确信——建立在一个未经检验的前提上:你假定你的感官经验能够穿透表象抵达本质。但你凭什么做出这个假定?你凭什么认为你今天早晨闻到的那股气味比昨天早晨闻到的咖啡味更真实?你凭什么认为那些尸体和脑浆比你此刻看见的我和这张沙发更真实?因为你感到震惊?因为那不符合你的预期?因为那打破了日常的连续性?那不是认识论,那是心理学。”
陆墨川冷笑:“那你呢?你凭什么说无穷表象的说法就是真实的?那不是一个同样需要检验的前提吗?”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但那笑容只是嘴唇向两侧拉伸,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很好。”他说,“你已经学会反驳了。这是第一步。大多数人连这一步都走不到。他们听到一个比自己更庞大的话语系统,就立刻放弃抵抗,跪下来接受那种话语的管辖。你没有,你还在挣扎。这说明你还没有完全被那种日常的,嗯……不需要思考的节奏吞没。”他那双沾满煤灰的手交叠在一起,“但很可惜,你的反驳没有击中要害。你问我凭什么说我的说法就是真的——我没有。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宣称我的说法是在客观上正确。我只是宣称你的说法缺乏依据。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命题。前者需要一个肯定性的认识论基础,后者只需要一个否定的批判。我不是在告诉你什么是真实的,我只是在告诉你,你用来证明某物真实的那套程序不成立。”
陆墨川感到胸口心乱如麻——是的,每一次和这个人争论,最后都会陷入这种境地,被那种层层递进的逻辑推入一个没有出口的空间。但他记得这个人也曾经落败,输给某个比他们俩都更庞大的东西,输得如此彻底以至于需要用煤灰把自己覆盖。“如果你真的相信没有真实,”他说,“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说这些?如果你真的认为所有的穿透都只是进入另一层表象,所有的争论都只是不同洞穴之间的对视——那你为什么要坐在这个沙发上,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阳光继续移动,那些几何光斑已经爬到了他们脚边。你还记得吗,”
那人嘘了一声,平静地说道,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以前怎么说的?我们说,洞穴里的人不会相信那个回来的人。他们会说他疯了,说他被太阳灼瞎了眼睛,说他看见的那些只是幻觉。但我们从来不想另一个问题——如果那个回来的人自己也弄错了呢?如果他看见的不是太阳,只是另一堆火,另一个洞穴的入口呢?如果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外面’呢?”
“这简直不可理喻,”陆墨川近乎愤怒地将拳头拍在桌子上,“难道太阳是虚假的,天空也是虚假的吗!”
“但是你没有一个绝对的参考系来证明这就是外面,来证明你所看见的就是所谓里面看不见的,但当你拥有了一个绝对的参考系的时候,你所处的空间本身又会成为了里面。”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仍然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那你还会相信那个——那个回来的?不管他看见的是什么?”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墙外斑斑驳驳的阳光,那些光芒没能穿透他脸上那副煤壳,“我相信你在看,”他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在找,但这就够了。至于你找到了什么,那是另外一个问题。一个此时此刻我们在里面无法回答的问题,也许永远也无法回答。”
陆墨川缓缓叹了口气,“如果根本没有外面,那我们在这里做什么?我们坐在这里,我们所努力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那人终于直视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星光。但那光不是从外面进来的,而是从深处渗出来的某种在上帝直言“要有光”之前就已经闪烁的东西。
“为了不被大风吹倒,为了不被大风左右。”他说,“为了坐在这里。为了说这些话。为了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到达某个地方,只是为了——为了还在走。”
* * * *
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一阵笑声打断了陆墨川即将脱口的话语。他转头望去,看见了那个年过八旬、老态龙钟的长者,那是早在七十年代就入职基金会的老前辈,据说年轻时担任了这座站点初代的安保特遣队队长,老来就在安保亭里打更混口饭吃。深褐色的皱纹爬遍了他的每寸皮肤,面对着出口寥寥无几的车辆,苍老的手在倒勾起来的同时不住地痉挛。他穿着泯然众人的灰色制服,胸前有两块不规则的油渍分外显眼,丝毫看不出他曾经辉煌的过往,陆墨川不觉认为时间对此有些太过于残忍,但想到自己也终将面临这一时刻他又无助地叹息。他的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露出稀疏而花白的头发,头皮在头发缝隙里泛着不健康的粉红色,大小不一的老年斑正无声地侵略着这方土地。他笑得很专心,露出近乎掉光牙齿的口腔,嘴角流出口水,口水顺着下巴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制服的领子上,但他好像完全没有察觉,只是盯着对面那堵墙上悬挂的巨大的《自由引导人民》油画笑得前仰后合。
仿佛是落水者抓住的唯一一个救命稻草,但又担心是河童狡诈的陷阱,陆墨川在犹豫中向那老人走近。他丝毫没有意识到刚才还与自己雄辩的那个人已经灰飞烟灭,自己头脑中那些仅存的关于存在主义的本质的思考也悄然消散,只剩下消除过褶皱后平稳的沙发和亘古不变的日光。他叫什么来着?陆墨川无法从头脑中检索到任何相关的姓名,像是一个白色光滑的平面,纵然使出全力也抓不到任何事物。他只记得每次下班的时候都能看见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有时候是在打瞌睡,有时候是在看报纸,有时候只是盯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有几次自己加班到深夜,走出电梯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某种说不清的光。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对于那些丰功伟绩成为明日黄花的人而言,仅仅是漠然的存在着也已经是时间最大的宽恕了。
“老师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老师傅,你刚才听见了吗?爆炸?有没有爆炸?”
老人终于停下痴痴的傻笑,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某种纯粹的观察,这让他想起了婴儿在初次问世时那种天真而好奇的神态,或许将死之人也会是这样。“你也看见了?”老人反问道,声音粘稠,像是舌头在嘴里搅动着一团糨糊。
“当然,难道……难道您也听见了!”陆墨川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嘹亮的发出,即使这会引得旁人侧目(真的有旁人吗?)他也毫不在乎,就像是在脱衣舞会中找到穿着衣服的异类般亲切,即便是异类情也在大灾难后显得弥足珍贵。
“你看见了,啊,太好了太好了。”他兴奋地拍着巴掌,“你看见,看见,哈哈哈哈。爆炸?你刚刚说爆炸,对吗?什么爆炸?每天都爆炸,每天都爆炸,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他发出一种带着粘稠痰音的怪笑,“你是新来的吧?不对,你不是新来的,我看见过你,你每天都从那个门进去,从那个门出来,进去,出来,进去,出来,你的脸我记得,你的脸我记得很清楚,但是你不记得我,没有人记得我,这很正常,这很——”
“刚才,”陆墨川打断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断他,只是觉得那些话如果不停下来就会像藤蔓一样蔓延,把他整个缠住,“就刚才,你有没有听见爆炸?有没有听见枪声?很大声的,很多人,很多人死——”
“死了很多很多人,嗯,我知道,我知道,你不用说。”他用力地点着头,脖子上的皮褶随着点头的动作一层层地堆叠又展开,“诶,但是你怎么没有死?你该死的啊。”他伸手抓住陆墨川的袖子,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你也死了吗?你是死了之后来找我的吗?不对,你还没死,你还没死你怎么就来了?你还没死你怎么能看见我?不对,不对,顺序不对,顺序完全不对——”
“我没有死!”陆墨川愤怒地甩开他的手。大厅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声音惊动了,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扑簌簌地响了几声,然后又归于沉寂。“我问你今天早上!今天早上!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的声音?爆炸?枪声?很多人尖叫?你有没有看见尸体?有没有看见血?”
老人的手仍然在止不住地颤抖,眼睛里闪过某种东西。“你为什么不自杀?”他突然变得很认真,甚至带着警觉,“他们都自杀了,你为什么没有?你是有特赦吗?应该不是,我从来没听过这里还有特赦什么的。还是你忘了?我也忘了,我每天都忘,但是有一件事我记得,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忘。他们都自杀了。每天早上,每天中午,每天晚上,都有人自杀。在办公室里自杀,在走廊里自杀,在厕所里自杀,在电梯里自杀。用枪,用刀,用绳子,用玻璃,用自己的手掐自己的脖子,用头撞墙。每天都有人自杀,每天都有人死。死的人太多太多了,地狱都要盛不下了,多少人都要挤破头才能轮回转世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墨川觉得自己的脑仁在颅骨中缓慢地膨胀起来,挤压着内壁,试图从眼睛和耳朵的缝隙里挤出去,“我问的是刚才!就今天早上!你有没有听见爆炸?你有没有看见那扇门?那扇玻璃门?我撞不开的那扇门?你有没有看见那些人,那些人在走廊里跑,尖叫,互相踩踏?你有没有看见血?到处都是血,墙上,地上,天花板上,文件上,衣服上,脸上,眼睛里,到处都是血。你告诉我你看没看到!”
“看见了,看见了。”老人的嘴角突然浮起一抹若隐若现的微笑,陆墨川胸中的气闷一吐而快,“每天都看见。每天都看见血,看见门,看见跑的人,看见叫的人,看见踩踏的人。每天都看见。你也会看见的,只要你待得够久。哦,但是那不对,你看不见的,你就算待到死也看不见的。但也不一定。”他伸手拍了拍陆墨川的手背,,“你还年轻,你还健康,你还能分清楚今天和昨天,你还能分清楚真的和假的,你还能分清楚你看见的和你想看见的。这很好,这真的很好。但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每天都发生什么,你不知道每天都有人死,你不知道每天都有人活过来,你不知道每天都有人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这一切,看着你从那个门进去,从那个门出来,进去,出来,进去,出来——”
“那你他妈告诉我!”陆墨川狂怒地吼了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天早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他妈的发生了什么?是他妈的收容失效还是大屠杀!是不是他妈的混沌分裂者那帮人打过来了!你告诉我!”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慢慢开口问道:“你为什么没死?”
陆墨川感到神经已经抵达了崩溃的临界点,在理解与暴怒的临界点来回浮动,但面对着面前可能是唯一的同类见证者,他只能将这股将要窜出的火苗强压下去。“我不知道。”这几个字从他的牙缝中生硬地挤出来。
“你不知道。”老人重复。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死。”
“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死了。”
“不知道。”
“你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谁。”
陆墨川没有再度回答,他知道对话正在滑向失去意义的深渊,一旦它越过那条线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最好的破局之法就是对此置之不理,让整段即将走向失控的闹剧在中间强暴地落幕,已经无法顾及礼貌或尊重与否。他将注意力转移到视神经上传的信号,看见自己站在那些几何光斑的边缘,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正在变得愈发稀薄,像那些在静止的空气中缓慢漂浮的尘土般,只有在可能虚假可能真实的阳光下才能看见。
“你是个健康的人,”他自言自语地说,“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有今天和昨天,你有真的和假的,你有你看见的和你想看见的。你不知道每天都是同一天是什么感觉。你不知道每天看见同一个人从同一个门进去从同一个门出来是什么感觉,这不仅仅是一个保安所要忍受的极限,还有更加超越的东西在那,每天都在上演着。你不知道,从这点上来说,你也是个幸运儿。”他顿了顿,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帽子上那道已经磨得发白的折痕,看着帽檐上那几块深色的汗渍,仿佛是在看着一位婴儿可爱的脸蛋,“我有阿尔兹海默症,但是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们是健康的人,你们却从来都没有发现过。我每天都在哭泣,我每天都在思考中哭泣,就因为这些。我知道每天都要发生很多灾难,程度不同,死的人也不同。死的人难再活,可怕的是活的人在想死。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也会——”
“够了。”陆墨川已经没有足够的耐心再和这位神神叨叨的老人浪费下去,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同类也在病痛的折磨下丧失了自我意志。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开,拒绝再接受那张充满大葱味的嘴里接受任何信息。他踩过那些斑驳的光点,踩过被精心设计又等待被解读的符号,向等候已久的电梯口走去。他听见身后老人的声音还在继续,粘稠的,混乱的,车轱辘一样一圈一圈地转着,转着,转着,转着,转着——
“大学生的第三项义务关乎,关乎德意志民族的精神使命。对,精神上的。这个民族是这样来成就它自己的命运的,即将它自己的历史向人类此在塑造世界的所有无可抵挡的力量敞开,并让它的精神世界始终保持鲜活。因此,这个民族渴望成为一个精神上的民族,它将它自己置于它自己的此在的最理应被追问的地方。它自身,并为了它自身,要求在它的领导者和守护者身上,有着最严格的明晰性,而这种明晰性就是那最深厚、最广阔和最丰富的知识的明晰性。年轻的大学生们,早早地就有了英雄气概,将他们的意志扩展至本民族将来的命运,迫使自己从根本上服务于这种知识。他们不再允许知识服务成为为一种高雅职业进行的呆板并且是速成的培训。因为,政治家和教师,医生和法官,教士和建筑师,领导着民族和国家的此在,并在这个此在与人类塑造世界的各种力量的根本关联中,守护并磨砺着这个此在,所以,面向他们的这些职业和教育,被托付给了知识服务……”
* * * *
9:00的钟表变为了9:01,电梯门如来时般缓缓闭合。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大唇薄,脸上长着一些密密麻麻的雀斑,正专心致志的阅读着手中的基金会半月刊。即便陆墨川长久以来对这种快节奏的读物嗤之以鼻,但他还是从头到脚仔仔细细观察着这位被他认定为“末人”一种的同僚,事实上还是有和同龄人不同的地方,比如他脚上那双巴黎世家的字母有一块角被磨损掉,研究袍胸前基金会的标识被戏谑地画上了恶魔角和三叉戟,眼镜的眼眶正静静趴着一只小巧的红火蚁。那年轻人似乎对他不厌其烦地观察似乎也有所察觉,嫌弃地朝他所在的位置瞥了一眼。陆墨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场激烈的搏斗将在这方狭窄的电梯间发生。对方会先向他的地方恐惧地大喊,因为像他这样不求超越的穴居人害怕见识过阳光的自己,会从怀里或者裤裆里掏出一柄匕首向他刺来。在这危急关头,他只要稍稍一侧身,便能灵巧地避开那柄匕首卑鄙恶劣的袭击,然后他将打断他的手肘,用提膝粉碎他的下颚。匕首终将成为割断他咽喉的凶器。
9:01变为了9:02,电梯门在十八层徐徐开启,那个明显已经感到恐慌的年轻人快步走了出去。陆墨川看到走廊的人群已经变得稀疏,他冷静地穿过每一扇或敞开或紧闭的办公室,穿过投射着明媚阳光的窗户,眼神机敏地看着四周,以防止有突然暴乱的异端分子或特意过来暗杀自己的特工。他需要一顶足以预防坦克撞击的头盔,这样就能完美地规避暗杀者使用狙击枪命中头部致使自己死亡的风险。或许还需要一个防弹背心?不行,那种防御力太弱,对面只需要炸药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自己击杀。那他还需要一辆美国总统专用的车辆,这样才能保证见识过世界唯一真相的人的生命财产安全。他认为这样的想法简直天衣无缝。那若是暗杀者用空对地的导弹呢,再完美的车辆不也得粉身碎骨?所言极是,他想到,那或许还需要一架空军一号,不,比空军一号还有先进的武装私人飞机,搭配有最高级的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还要聘请那个常驻在Site-19的伪神老头当自己的安保。想到这,他不禁得意洋洋地拉开办公室的门,同僚们停下手中的工作,面露难色地看着在门口不知所措的陆墨川。
他缓缓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透过窗户向远处看去。那家养牛场早就在千禧年前后就被拆除,现在在那里的是用栅栏围起来的施工队,里面似乎还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揉了揉鼻梁,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然后将胳膊支撑在桌子上,把脑袋埋进手掌里。他似乎嗅到了一股奇特而不可言说的气息,缓缓地渗过墙壁抵达自己敏锐的鼻腔,又盘旋向下的抵达到胃中。他似乎突然理解了,自己在这片被大风不断肆虐的土地上根本无法找到一条通往出口的路途,在这个亘古以来就以三百六十五天为一周期转动的椭圆球体上也不过扮演着千千万万个即将死去的小人物之一,自己又有什么资格称呼自己是超越性的呢,又有什么参考系能证明自己没有被大风吹倒吗?他看见过乡下农村在风暴来袭时将身体弓着像一张弓弩般的老汉们,推着犁车艰难地迎着狂风前进,他们也只是一个个将苦难包装成生活本色的小人物而已,不得不直面着风暴的侵袭保护自己可能唯一的家产。自己又与他们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呢?在风暴面前,人们必须毫无自尊的看待自己的意志与倾向,因为任何人都有可能是被不同的狂风折断脊梁的乞儿,被赤条条地抛弃在连上帝都遗忘的土地上艰难求生,不存在任何能重新站起身来的可能。因为大风不止是狂暴而毫无逻辑的,他早就已经在头脑中预知了整个棋局每个不同的走向,即便可能性浩如烟海也不能难到他,他最终不仅仅是将你身上的皮肉卷进咆哮之中,也会碾碎每个试图逆水行舟或找到通往应许之地的小径的希望。
“有大事要发生了。”他对着被按压到抗议的键盘轻声说道。他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有这种预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