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诅咒了你,让你家破人亡。
于是多年后你找到了我,用同样的话诅咒我,
一遍又一遍,然后邀请我和你一起去诅咒所有人。
他站在你的办公室里。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你的文件柜,储物间,办公桌。
很快,这一工作便告完成,接下来他要干的事是动手拆解原本曾属于你的办公桌,把剥去了名牌的木板和钢化玻璃交由后勤部门重新组装,拼凑成其他模样,分配给其他人。这本不是他应该做的事,但是他很坚持。
零件本就应该根据用途的改变不断组装,回炉重造,抹去原本的标识,然后重新组装,重新组装,重新组装,重新组装,直到它们彻底朽坏到无法使用时为止。
物尽其用。基金会的原则。
就像你的研究成果一样。
就像你的ID编号一样。
就像你本人一样。
忽然,似乎指端触及到了什么东西,他的面部表情一下绷紧起来,呼吸为之一滞。
他拿起那块木板。它曾经是你桌面底部的一部分,作为一个窄抽屉的底面存在,在过去的十多年间,皆是如此。
他看到木板中有一片油漆严重脱落的位置,那不是自然原因所导致的,那块地方有一些指甲刀留下的划痕,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组成各种各样的文字,绝大多数都相当潦草,这不足为奇,毕竟在那些极度崩溃的时刻,你用一个如此别扭的姿势写下的东西就像你的思绪一样失去了控制。
你不知道他是否会去尝试解读,但很显然他没办法看清楚绝大多数字迹了。从崩溃中清醒过来的时候,你便用杂乱的无意义线条覆盖了它们。你不想让这些东西在某一天泄露出去,那对谁都不会有什么益处。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仅有残缺的小半句留存在这片废墟中。
……亲爱的望宇师弟,你现在还好吗?
面对着你最后想留下的东西,他硬着心,无动于衷。
这是你死后的第七天。
在死去的前一天,你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人毫无疑问还是他,你最爱护的师弟,莫望宇。
你知道你爱护他。你知道你想栽培和鼓励他。你知道你想治愈他内心的每一道创口。你知道你想陪伴他。你知道你想逃离他。你知道你怕他。
你知道你怕他。
但你还是会和他一同执行任务。掩盖。善后。访谈。记录。收集数据。
作为基金会内研究记忆技术的专家,你会和他一起对不幸被卷入帷幕内事件的人们进行记忆删除工作,基金会这个庞然大物的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大量的“有关平民”,你要找到他们,“解决”他们,一次又一次。直到你彻底朽坏到无法使用时为止。
在你做过的最后一个梦里,你和他一起接到了外勤通知。██市第█中学出现了一起由处决现实扭曲者失败引发的大规模伤亡事故。善后。这是你和他的任务。
你走出Site-CN-100大门,他开来了车,你坐在他的车后排,他问你为什么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你说你想休息一会儿。
道路两侧伫立的建筑飞速向后退去,那些点缀在白墙灰阶间有着精心修饰过翠绿色叶尖的行道树也逐渐被干枯发黄,叶已落尽仅余鹊巢的虬木所替代。
你靠在有些硬的靠垫上,看着那些巨大的鹊巢,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辨别出那些构成它的材料,那些死去的草,灌木的枝,残余的叶,用完的针管,你办公桌下意义不明的划痕,你与他失去的那些记忆,它们纠结扭缠在一起,共同构成了那些像记忆宫殿一样庞然而残缺的鹊巢。
你恐惧那些东西。于是你把目光转向前方,注视着在后视镜里飞速倒退的路面,城乡结合部浅灰色的水泥路面。
你感到有些困倦,于是沉沉睡去。
宿醉的疲惫在你大脑里搅动,你感到残余在口腔里那股烈酒的腥辣气息还未完全消去
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创伤科的诊室里,莫望宇在你对面正襟危坐。迷雾遮盖着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仍在梦中
鹊的嘶哑鸣叫从死白色的寂静里飘来,你知道这附近有些干枯的树木,树木层叠中掺进了不少巨大空虚的鹊巢
你取下眼镜,用指节揉了揉有些胀痛的眼角。雾在你眼前被驱散去,留下日光灯的白灼。在那白灼下你看到他冷若冰霜的脸上,两颗布满血丝的眼珠正在直勾勾地盯着你
你咽下一口唾沫,但他抢先开了口
莫望宇:最新的删除喷雾为什么不能用?师兄,为什么你又要驳回我的提案?
你:……还没完全确认最新型对器官和神经系统的损伤到了什么程度,上周我收到了来自好几个站点的报告,确认他们贸然使用新型号导致的伤亡总数远远地超过了我的预期。
莫望宇:你不要以为我没看那个报告。一场仅死亡了十个人的小型事故也值得让你纠结这么久?
你:这很少吗?
莫望宇:那你能不能想想,如果我们不用,一旦发生帷幕破损,我们要处理的人会是这个数字的几百倍!况且那十人里有三人的死因与喷雾根本无关,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你:他们死于并不偶发的中枢神经先天缺陷,这些缺陷本来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他们会安全地活一辈子,但是新型号激发的连锁反应造成了他们的死亡,这能说是根本无关吗?
莫望宇猛地起身,上半身越过诊室的桌子,伸出手来拽住你的衣领把你拉了起来,你没有反抗
莫望宇:你真是颓废得可笑,呵,我知道你不会通过提案的,我根本不在乎,师兄,你以为对你那些想法有意见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莫望宇:你还能拦住所有人不成?
他把你丢回座位,向门口走去。
你:什么意思?
莫望宇:其实我们在一线执行任务的时候已经用过了,师兄,我们绕过了你,如果每次都听从你的意见,我们的成果,最新型喷雾,大概永远也不会得见天日吧。
你:你们怎么敢……用了多少次了?总共因为这个死了多少人?你,你怎么敢——
莫望宇:够了,我只是来告知你一声而已。其实自从2015年那次外勤起,你在我们中的风评就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保守举措一直下滑,你知道吗,我们都想把你换下来。
你:你还伪造了报告是吗?!给我看真实的数字!
莫望宇:这不重要,反正你知道伤亡人数处在可控范围内就行了,如果贸然投入可能导致的伤亡情况实在太过于惨烈,那么我也不会批。
你霍然站起身,一拳砸向桌子
你:回答我!到底死了几个!
莫望宇轻轻一笑,往回向你走来,丝毫没有向你屈服的样子
莫望宇:你好好想想吧,你给我们造成了多少烂摊子?近些年来,你所负责的善后工作,哪一次不是因为记忆删除不彻底搞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我受够了,我们所有人都受够了。师兄,你真的要让那群可怜人背负着痛苦生活下去吗?你真的那么在乎死人吗?
你:
莫望宇:活人比死人重要,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莫望宇: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傲慢吗?
莫望宇:我恨你。
你发现自己无力反驳他,你身体里全部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累了。和莫望宇的沟通总是使你疲惫不堪
你抬起手指着门,叫他离开,但莫望宇没有听从你的意见,他伸出双手牢牢扣住自己的面皮,从中间撕开
你惊骇万分地跌坐在地,但莫望宇面部皮肤的撕裂处却没有流下任何血液或是碎肉,而是露出了一张略微年轻的面孔,你能认出来那仍是莫望宇的脸,你认识所有的莫望宇
你想起来前一天晚上自己并未饮酒
你前一天晚上饮下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醒来。你发现自己仍在莫望宇的车后座上。
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噩梦罢了,你喘了口气。这种情况在你加入基金会后就变得越来越多。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你听到他吸了下鼻子。
前方的路越来越崎岖,你听到他吸了下鼻子。
前方的路越来越向下延伸,你听到他吸了下鼻子。
车子抛锚了。你听到莫望宇平淡地说。
然后你和他下了车,沿途是一片笼罩在白雾中的金色麦田,还是稻谷?你不知道,你看不出来。或许它们只是一丛又一丛没有名字的杂草。
你看到你侧面的一片草叶上有露珠渗出。
你抚摸了一下那滴露珠,它黏在你的指尖,你将它凑近口鼻,一股腥辣的气味。就像你少年时代在海边旅行时灌进口中的海水一般,就像你在创伤科处理善后工作时沾满全身的消毒水一般,但你知道它们是什么。
那不是海水的味道,那也不是消毒水的味道。
那是Y-909的味道。
你抬头望向四周。
它们不是麦田。
它们不是稻谷。
它们不是杂草。
你看到无数巨大的,废弃的,泛黄的,颤抖的,发出刺鼻气味的,空针管,还有空针管,空针管,空针管,空针管。
它们被微风吹拂,像草本植物叶片一样轻轻摇晃着,在你的四周柔柔地招摇。
你尝试着去想童年时见过的麦浪,但你想不起来它们是如何在风的吹拂下运动,正如你想不起来你在这次外勤中曾经历过的某些事情。
你的手臂上有几个点在发痒,你不敢捋起袖口,你不敢去细想它们的来由。
你听到莫望宇的催促,你们的目的地到了。
不远处一座孤单的小屋安静地蹲伏着,墙皮在风吹雨打下有些剥落,露出底层掩埋着的土砖,就像那些你拼尽全力掩藏的记忆一样。你从未想起过它的模样,但你熟悉它。
莫望宇推开有些掉漆的木门走了进去,你紧跟在他身后。
你不想让他看到你的后背,你不想让自己处在他的视线中。那样的话,你将无法控制自己背部的颤抖,而聪明如他则会通过你背部颤抖的幅度想起那些本不该属于他的记忆。
在他加入基金会后,你曾对他做过唯一一次记忆删除工作,那也是你对同站点员工做的最后一次。
但那不是你第一次给莫望宇做记忆删除工作。
你第一次给他做是在……
Y-909在咬你的大脑,它们使你头痛欲裂,于是你抽回了思绪。
但那股腥辣的气味没有放过你,你感到仿佛有钢丝正勒紧你的眼球和气管。缺氧让你大脑几乎窒息。
你在站点医疗室里醒来,发现自己在一张凳子上睡着了,莫望宇躺在你面前的一张病床上,你没有打扰他,站起身,绕过他走到窗边,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木质窗框看起来腐朽得似乎一触即碎,几分恐惧莫名滋生在你心里
窗外黑色枯树盘根错节,你看到零星鹊巢盘绕其上,那些无人打理的废铁丝,塑胶,针管和泛着幽幽蓝光的记忆共同组成了它们
“师兄?”你听到一声嘟囔,他醒得还挺快
你转过头来看着莫望宇,刚好和他眯缝着的眼对上
他望望你,又闭上了眼睛,叹了口气。
你:望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先别急着爬起来,药效应该还没过。
莫望宇:不,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谢谢你。这是一次记忆删除,是吗?
你看着他露出笑容
你:我再重申一遍,这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帮你做这个了,你要自己想好。
莫望宇:我明白,但如果今后再出现类似的严重PTSD反应,我会怎样?
你:记忆删除对于解决问题而言只是杯水车薪,况且它们对人类大脑结构一定程度上具有不可逆的损伤。如果不是你对我说……你父母的事情使你感到异常痛苦以至于让你产生了自残倾向的话,我连这次都不会给你注射药剂。
莫望宇:嗯,但我感觉还有什么东西没删干净……我,好吧,这不重要。这只是一点小小的错误罢了。
莫望宇:(小声嘟囔)为什么就这句话我记得这么牢呢?
莫望宇站起身来,朝你道谢然后离去,在出门的那一刻他朝你回过头,你看到他的皮肤如同雪花般纷纷洒落,里面是一张更年轻、更红润的面孔
你叫住了他
你:是哪句话?
莫望宇:活人永远比死人更重要。就这句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够让我一直记住这句话的事,但它就是一直在那里。
你:这句话在你脑海中无论如何也难以忘却吗?
莫望宇:就目前来说是这样。我使用了一切方式都无法将它从脑海里除去。实话实说吧,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诞生于世就是为了践行这一原则……我大概知道自己单单对这句话如此偏执的原因。师兄,我真的曾经遭遇过一次大巴车事故吗?
莫望宇:无论是大巴车也好,化工厂事故也好……凭借记忆宫殿性相关的知识,我能感觉到他们不是真的,而真实的回忆是什么?我不知道。师兄,你懂得那种感觉吗?某种极为重要的事物沉埋在你的大脑深处,每当你想要回忆起过往的时候,都仿佛隔着一万层毛玻璃那样朦朦胧胧,但它就在那里。
莫望宇:每当想要窥探一二时,我只能看到那一句,只有那一句话是如此让我印象深刻,它大概是我童年至今的座右铭和人生目标吧?
你:为什么会是这句?
你:这句话是你在哪儿听到的?
你:望宇 这句话是你在哪儿听到的?
莫望宇颤抖的手伸向自己面颊,从眉弓下方开始起撕扯着皮肤,你看到一个痛苦的男孩面孔从里边露出,你知道那是十二岁的莫望宇,你认得出他。
莫望宇:我不知道,好想是在某个昏暗嘈杂的地方,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然后有个人给我肩膀上扎了一针,我听到他嘴里咕囔着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
莫望宇:然后我就记下来了。
莫望宇:我一直记着。
莫望宇再一次撕开了他的面部皮肤,这次出现在你眼前的是一颗看上去和刚刚的幼年莫望宇相差无几,但被涂成了刺目鲜红色的孩子头。你闻到一股刺鼻的油漆气味
你低下头,冰冷的汗水顺着镜框滴落
莫█宇:你知道我不是莫望宇。
你不敢回答他的话,你不敢直视那团红
莫█宇:我是谁?
漆黑的门洞在你面前铺开,一如你曾驻足过的某处。
“怎么了?”你听到走在前方的莫望宇正在对你进行着询问。
“没事,我刚刚有些头晕。”你摇了摇头:“长期服用Y-909导致的副作用,问题不大。不要在意这个,我们继续往里边走吧,这里大概还有一些活下来的人。”
你知道你在骗自己。
你和莫望宇对话时的落进耳膜的每一个字,还有你那咚咚狂跳的心脏搏动声都是如此的清晰,那是你有生以来听到过最清楚最不受环境干扰的声音了。
仿佛自从走进了这扇门,你就被从整个世界里切离了出去。
你环顾四周,黑暗里空无一人,很快,走在你前方不远处的背影模糊了起来,接着与黑暗融为一体,没有光,你无从辨别他此刻行至何处。
但他的声音还在时断时续地传来,这多少使得你多了一分安心。
你不能在他身上感到安心。你不能在莫望宇身上感到安心。
黑暗。焦虑。痛苦。死亡。这才是他应该带给你的。毕竟你善待他是因为你……
四个字浮现在你心头。
罪有应得。
你愣住了。你不知道这个词组为何出现在了你的大脑里。但你应该想起来的。你的足底似乎踩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Y-909腥辣的气味飘来,你明白你脚下的是什么。
望宇。你呼唤他,然后你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窸窣。你松了口气,有一个人共同行动比起没有总是更好一点的。
这和活人比起死人总是更重要一点是同一个道理。
莫望宇很爱当着你的面强调这句话。你怕他。
你不记得你全身汗水为何而冰凉发冷。
你对莫望宇说过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你还记得吗?
一束幽蓝的光在黑暗中浮现,你发现自己身处某处礼堂之中。
掩饰不住几分凄凉的华丽乐曲伴随着一阵窃窃私语在你周身响起,你听得出这是《图兰朵》的调子,莫望宇说他曾经最喜欢这部舞台剧,所以你闲暇时也试着从网络上找过它的演出视频。你没看完。
你想不起来你为什么没看完了。
于是你把注意力放到其他声音上。
你听不懂那些窃窃私语。
你应该懂的。
幽蓝色的光圈渐渐扩大。你应该懂的。
《图兰朵》的配乐还在继续。你应该懂的。
你看到一地姿态扭曲形状各异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摆放在礼堂里。你应该懂的。
莫望宇在催促你。他转过头面朝你大声咆哮着活人比死人更重要。一次又一次。你应该懂的。
你应该懂的。你知道这不是你第一次在这里和他对话。
但你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你在这里听到过这句话,但它不是莫望宇对你说的。你忘了说这句话的是谁。但你该知道的。
你看着地面,一名男孩躺在你脚下,他墨黑色的头发尖擦着你的鞋帮,半张脸隐没在一片黑暗中。
你注意到他的腹部正在一起一伏。
“这里还有一个活着的……”你回应他的话,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你应该懂的。你知道这不是你第一次在这里和他对话。
你试着轻轻摇晃男孩的身体,男孩没有任何反应。
你应该懂的。你知道这不是你第一次在这里和他见面。
你半蹲下身,让那名男孩躺在你的臂弯上。
活人永远比死人更重要。
你曾在这里听到过这句话。
你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掰过来他的脸。
活人永远比死人更重要。
但它不是莫望宇对你说的。
你认出了他的脸。
活人永远比死人更重要。
你听到你的嘴唇微微翕动。
你认出了莫望宇的脸。
活人永远比死人更重要。
你想起来了。你全都想起来了。
哦,所以原来如此。
你听到鼓掌声从身后传来。你转过头。
深红舞台中原本垂落的靛蓝幕布缓缓拉开,无数狭长细瘦漆黑人影浮现其上。
你看到他们拍着手。你看到他们咧开嘴大笑。你认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
你曾在无数报告,录像和实地外勤中见过他们的容貌。他们都是记忆删除的受害者,你意识到躺卧在你怀里的莫望宇亦然。
你大惊失色,在基金会训练多年养成的肉体本能反应让你下意识地背起莫望宇的身体,转身便朝来时的路奔去,你知道自己距离这条黑暗长廊的出口并不太远,很快你就可以跑到能看见光的地方。只要你的步伐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快!!
异样的感觉从你后背传来,你感到背后孩子的重量正在流失,你努力克制住恐惧的侵袭,回过头瞟了一眼背后的景象。
你呆愣在了原地。
你看到莫望宇那稚嫩的身体在你视线里缓缓崩解。逐渐支离破碎得就像你那被擦除然后重绘的记忆一样。你已数年未曾使用过Y-909来作为你逃避的温床,但你那被摧残得千疮百孔的记忆中枢还是会时不时地丢去你的部分记忆,让你想象不起当时的情形。
你和莫望宇一同出现在这个熟悉的地方,然后你看到长着莫望宇面孔的,奄奄一息的。颤抖的孩子。你应该想起来的。
你看到片片黑色碎裂块状物从他身上浮起,然后隐没在一片黑暗中。很快,你便眼睁睁地看见,他化作一缕黑色烟雾向黑暗的舞台上飘去,消失在你面前。
你听见明显属于他的喧哗声从舞台方向传来。
你望向舞台,幽蓝的光仍在撩拨着你看向那些狂乱扭曲的黑色幽影。你看到他们的面部,他们在扭曲地狂笑,他们在挣扎着痛哭。在那群幽影里,你清晰地分辨出莫望宇和他的家人。
他们都是记忆删除的受害者,你意识到曾躺卧在你怀里的莫望宇亦然。
你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世界在你眼前轰然倒塌。你明白了每当莫望宇出现在视线中时,都会浮上你心头的恐惧感与罪恶感究竟从何而来。
你现在想起来了:
在第一次见到莫望宇的那天,你说了一句话。
数十年前的那次外勤里行动失败现场乱成一团的时候,在年轻气盛的驱使下,你没想太多就亲口说出了那句话。然后你恬不知耻地躲进Y-909的怀抱。一次又一次。你应该懂的。
这一切全都是你造成的。是你在这里第一次将Y-909注入了莫望宇的血管。是你诅咒了那时还是孩子的莫望宇。即便当时的你并未抱有任何恶意。
活人永远比死人更重要。这句话出自你的口中。
情急之下你无心的一句话,没有被Y-909清除,而是从此刻入他幼小的大脑,伴着他一同长大。
名为莫望宇的少年挣扎着成长,挣扎着回忆过去。然后他所能忆起的真实之物唯有那句话。那句出自你口,被称为诅咒也不为过的话。
活人永远比死人更重要。
他回忆起这句话,他在表层意识中揣摩它。他在深层本能中烙印它。他在大脑皮层上一遍又一遍地篆刻它,他在他每一次出席的活动,每一份提交的报表,每一次和你脸红脖子粗的争执时……他都在不断地强化这句话对他所造成的影响,就犹如在由Y-909构成的腥辣大海中遇到了一根垂下的稻草绳。
他遗忘了惨死的邻家女孩和他的双胞胎弟弟,他也遗忘了他父母精神崩溃的真实原因,但他将永远记得你的诅咒,你那句无心的诅咒。
于是他奋力向上抓住求生的草绳,却无人告知他手中紧握之物乃是一根沾血绞索。
你做不到。易正阳,你做不到。
即便是最后的绝笔,你亦然无法做到将此事全然告知。
你醒了。
你已被遗忘和诅咒的毒折磨得心力交瘁,你再也无法看到莫望宇的脸了,你再也无法和他说上哪怕一句话了。排山倒海般的愧疚感和罪恶感一直以来咬噬着你的心。
而现在,你的心已经完全被蛀空了,再也无法承受任何情感,你明白你自己已经完了。
解脱。此刻你只想做这一件事,你并不是不想为当年的事负起责任,只是你的能力做不到了。
你喘息着,仿佛挤干净最后一丝氧气那般喘息着。
然后你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朝墙角走去。你不舒服的时候会根据实际情况给自己拿药吃。在往常,你会使用Y-909来当作治愈自己的药品,而现在不一样了,很明显它们不能把你从这份痛苦里解脱出来。
你知道什么药品可以拯救你。
你打开存放在衣柜里的安瓿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氰化钾的标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