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许是她。
缩进他们将令人不安的讣告贴在小镇各处，据说有三四百份，犹如一场突然降临的大雪，覆盖了那座从没有过勃勃生机的小镇。让小镇上那些没有激情，很少有过害怕的人，突然面对如此众多的讣告，实在有些残忍。他们居住的胡同，他们的屋前，甚至他们的窗户和门上，贴上了噩耗。讣告不再是单纯的发布死讯，似乎成为邀请——你们到我这里来吧。
——余华《命中注定》
其一
来自Gali Z R
长冬来临前的那天傍晚，天像水渍拼贴在一起，我牵着书包的手回家。它装着老师新布置的一大堆卷子，有些发热，有点沉重。令我印象最深的是语文老师留下的那几张，每张上面都印了他自己写的散文，一如既往地晦涩，但其他同学似乎都没什么怨言，所以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准备回家一边啃这些文字，一边烤火听歌。
可是没人想到，长冬就在第二天来了。它像一只白色的猫咪，趴在楼房和电线堆的头顶，眼睛眯成一条缝，把那种昏昏欲睡的寒冷铺满整座城市。遗憾的是，没有人知道怎么给它喂食、换洗或者与它和谐相处，大多都只能被迫选择适应这种折磨，因此一些不太正常的事情开始没规律地发生。
我也只是在被窝里听说这些的。我的家不大，四五十个平方，挤下一家三口。我的父亲在附近一所建材公司工作（但他经常留宿公司，因为不喜欢家里的气味），母亲是家庭主妇，会煮一锅番茄、香菇和绿叶子菜混合成的汤食，挺温暖的，吃完之后似乎肚子里有人在烤火。我在卧室玩着手机，不假思索地阅读社会资讯，于是听说了长冬。有几个老人因为没有希望活过年关而集体出走；有几个学生结伴冬泳，但是水不只是表面成了冰，他们也只能放弃（这倒是好事，免得溺水）；有一个本来准备继续过接下来三十四年的生活的人，用废纸箱做了一辆电动汽车，嘟噜噜开着就上路了，说是去国外逃难；有一只白色的乌鸦在我房间的窗外停了一天，可能是想进来，它有一双蓝色眼睛，很漂亮，但我不是很想开窗，所以最后还是让它走了。
同学群里有人讨论此事，本来关心的人不多，但有人突然说，也许会延迟开学，大家就都参与了进来，就像是母亲锅里的那些菜叶子一样，以形似沸腾的状态聊了很多，最后班主任加进了群里，说了一句等通知，大家才消停下来。把班主任放进来的那个同学后来去了省重点高中，交了一个瘦高瘦高的男朋友，他也是我的小学初恋。当然，那时长冬也没结束。
父亲在长冬的第七天回了家里，理由是公司里的人都回家了，上面觉得没有很大必要继续让人们工作，所以都解散了。他没再像以前一样嫌弃家里的味道，大概是再也无法逃避，只能学着适应。他开始指导我写作业，把数字和汉字填进长短不一的横线里。我在幼儿园时也曾做过类似的游戏，和一位叫做汉琪的玩偶（它的外貌类似一颗蚕豆，但标签上说它是恐龙），那时还有人对抱着我的母亲说：他以后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母亲很高兴，擦着眼泪，却没有预料到父亲会在辅导我写作时生气。
那算是一场意外吧。我写了一篇记叙文，讲述自己在长冬初期看见的那只白色乌鸦，我说它就像我们的日子，纯洁无害，排除异己，又浮想联翩，但我没有也不想把它放到私密的卧室里。父亲斥责我没有迎接它加入家庭，我有点委屈。因为长冬的时候不应该随便开窗，我还以为这是常识。同学A喜欢在班级群里转相关的内容，其中一个视频提到，一个北方的女人曾在清晨开窗，放进来了一个南方的男人，他们愉快地在卧室里共度了余生，就像两只白头偕老的小鸟。我不想和自己不爱的人结婚，尽管没人知道未来会怎么样（除了神吧）。
几个月之后，学校仍然没有复学的通知，同学B说，根据小道消息，我们的学校要和隔壁某所初中合并了，校长正在和操场协商相关事宜。他说完，天就开始下雪了。雪花像护肤乳的包装纸，一点点堆在地上，颇为无力地声张着长冬主义，倒有点像遭遇车祸的宿命论者。我眼睛一睁一闭，窗子就彻底被雪淹没了。母亲对父亲说，你看，这就是一楼不好的地方。父亲没有说话，开始泡咖啡。好在电还正常，我们就在客厅看了一整天的电影，大多是七八年前的老东西，后来电视也开始冒雪花。
电影结束，我回到房间里开了一罐雪碧，气泡没有顺着食管下沉，而是忧郁地浮出了口腔，在空中转悠着，转悠着，最后睡着了。我于是在床边养了一群这样的气泡。母亲突然推开门，它们就都醒了，跑了，没有再回来。她是来催我写作业的。我拿出最后一张卷子，开始尝试理解语文老师那自作聪明的散文。看了一半，感觉手上的笔正在变沉，就放弃了。
我把灯关了，然后去推窗，意外地很轻松。一层薄薄的雪凝在窗子原本的位置，三根手指就可以扣烂。外面雪早就停了，或者说融化了，只剩下失去了色彩的街道。几个黑白配色的人，有的牵着狗，正在散步。有男也有女，但都是影子。我拿出手机，刷了一下社交媒体，才知道很多人的影子都在这场雪里出走了。父亲牵着母亲，走到我的房间里，说，他们也要走了，我要照顾好自己。我放下手机，低着头，也不说话，盯着冻僵的脚趾头看了很久，再抬头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见了。那煮着汤的锅停歇了，父亲的抱怨和咖啡一起冲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橙黄的灯光。其实我很希望未来的男友可以和我一起辩论，这灯光的密度是否大于空气，因为它们一直沉在房间二分之一以下，好像在预兆着什么。
长冬还长。我好像没什么理由继续留在房间里，于是把作业烧光，然后就从窗户翻了出去。到了路上，走近去看，才发现我误会了世界。那些根本不是人的影子，只是有人堆了雪人，雕塑了雪狗，它们在半黑半白的风声里呈现出类似活动的状态，实际只是幻觉。我走过它们，顺便插了三根铅笔在雪堆上，自由地想要祭奠些事物。上了大路，路边的建筑里都没有人了，窗户大多都是破的，应该是住户已经翻出来走了。雪人和雪狗越来越多，直至某种密度上限，随即减少，到路的尽头时，已经几乎不可见了。我的手机电量还充足，于是往班级群里塞了一张纸条，问还有人出来吗，同学C说，我们早就走了，你已经落后太多了。事实也是如此，我们班中考的成绩都很不错，我是末尾几名，没有什么期望与掌声。他们也许已经在重点高中重新会面？或者找了一处躲避长冬的地方安详入眠？不论如何，大概都与我冻干般的身体关系不大了。
我沿着没有人的路一直走，想要走到长冬的尽头，最后消失在白色里。像父亲母亲一样，也像那只我从未放进来的白色乌鸦一样。我至今对它有着复杂的情感，歉意占四分之一，厌恶占四分之一，同情占四分之一，还有四分之一是害怕。我害怕打开窗户，特别是在长冬，在这种爱情会自由剥夺，时间没有欲望和独立性的时代，很多事情从我呼出第一口白气开始就已经结束了。那只白色的猫咪一点也不了解人性，只是自作主张地停掉了大家的希望。这种调性是如何被允许存在的？我至今想不明白。
其二
照惯例的，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雨之后就会迎来那一场终结一切的飓风，轰隆隆，举世徘徊不定。小镇就是这么清刷自己，更新换代的。大风把上一代人吹到海里去，把下一代人从荒原上吹过来。为了迎合这种奇怪的自然现象似的，小镇里的女人无一例外都不育——并非不孕，每个女人都可以怀孕，只是她们终身妊娠，直到飓风的袭来。
我们这一代人刚刚到的时候，大风把一切都弄乱了。房屋倾倒，摆件零散，树木从断壁残垣中伸出，阳光倾斜着爬过安静的孤寡城邦。满地的水坑，青蛙。我们发现上一代人喜欢喝一种装在棕黄色玻璃瓶里的酒，还喜欢养鹦鹉——他们书里是这么写的——可当我们整顿好开始寻找离我们不过几十天的古文明的遗址的时候，打碎的玻璃瓶两三个月前还装着酒水，宁静堆在角落的金属鸟笼仿佛刚刚才有一只或几只鹦鹉悄然逃出，
再往上一代人喜欢种水稻，在我们无血缘关系的父辈来到这片土地的时候，他们看见茅草屋被大风连根拔起，倒插在稻田里。水稻终年因风弯折的摇杆变成了磕头，继而学习鸵鸟的习惯，把头埋到土里去了。再往前一点的历史我们只能在史书所记载的史书上窥得一点点碎屑。那只记载了他们的末梢，那些人最后的年代在给自己立碑，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花岗岩或大理石的碑石上。但到底有哪些人，他们的名字到底是什么早就无从考究了，正如它们的年代带着前朝的历史一起走入坟墓里了一样。就算是最近的父辈，我们也无从得知酒水的口味，还有鹦鹉的品种。
我们这一代人喜欢吹风。开阔的街道一字排开，那连串的街道就连样貌都和小镇的风向吻合。在我们占据小镇的土地的几十年中，我们对待每一场风都像是最后一场风，想象着风一下把我们全部吹到天上，在云中飘荡，然后落到海里。我们在那段漫长时代里被风蚕食着记忆，我们已经记不清我们为了风经历了多少兴奋和惊惶。风一开始刮，我们的恶习又开始如睡梦中的口水一样泛滥了。就像办一场葬礼似的，我们穿着黑色衣服站到街道上——朦胧时代，为了拜访过多的碎酒瓶和鸟笼，我们把街道建的尽可能大——听着风的动静。吹风就像喝酒，熏得我们面色潮红。我们闭着眼，等待着无可避免的死亡，但从未成功。在我们真正要去死的时候，我们已经没法这么体面，无暇顾及这些奇奇怪怪的仪式。
又一次风吹得太大了，我的邻居，一个喜欢做卷饼的老太太，被吹飞了。那时纱织的围巾喧闹着，茫茫然飞到空中，她伸手想要去抓，可没办法，只能跳起来。风太大了，刮去了重力所以她得以乘风而行，最后撞到她家的第二层楼上，成了肉泥。我们以为飓风终于要来了，于是大开家门，从家里拿出从小镇恶疾初现就开始陆陆续续栽种的鲜花。拿不完的就从窗口抛，从门扔，淡紫色淹没了小镇。鲜花以难以估计的速度在恍惚的走马灯里徘徊，穿过城市一个又一个小巷，在小镇清一色绿色的树中辗转，一路向北，密集到海。
那场风带走了我的邻居还有小镇所有的花，后来小镇没再种花。我的邻居是小镇直到最后唯一一个死去的人，后来没再刮过那样大的风，风逐渐减小，刮不动凝结成冰的记忆。小镇很少下雪，一般冬天都只下雨，雨夹着细细密密的冰雹。那个时候一切都被冻上了，石板阶上会凝结一整层滑冰，窗户上满是雾气还有雾气结成的冰。人们在呼吸的时候会吐出一口漫长的白雾。那个时候的雨太长了，总是迷惑我们，仿佛风就要来了，但含蓄着的风总不在冬天来——这可能是世界给我们的仁慈，在我们的想象中，冬天海会结冰，如果这个时候把我们吹过去，我们就会落到一人高的冰上，碎成肉块，就像老太太。
小镇失去了花，但小镇迎来了第一次怀孕潮。女人们第一天怀孕，然后在漫长的妊娠人生中和自己的孩子保持密不可分。到孩子学会说话的时候妊娠纹大概就会扩张满整个肚皮，等到孩子开始发育第二性征的时候，那紫红色的扭曲条纹就会遍布全身。所以大部分女人是祈祷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尽早去死的，但无一例外的，从未有一个孩子死去或是出生。
孩子除了蚕食着女人的身体之外什么也没干——当然这要除了那一场伟大的发明。那个发明脱胎于女人的伟大肚皮，像是性激素般刺激着小镇走向成熟。
一天夜里，小镇的一个女人在惨叫中生产了，在前一天，她的儿子——或是女儿要求她吃下一公斤的生铁，然后历经千辛万苦，她生产了。她的子宫里拖出一把泛这金属光泽的手枪，还有十多颗沾着黏液的子弹。我们很快学会了怎么用这崭新的物品，与此同时每个女人都学会了这个技能。我们有理由相信每一个孩子都是能工巧匠，至少在军备制作方面是的。
那标志着我们开始走向成熟，当时我们没法避免怀疑风的真实性。那个时候我们没那么懵懂了，开始学着像一个青年一样思考这个世界。我们没法否认那令人迷醉的风蕴含着能把我们在一天内毁灭的力量，但我们可能是以一种其他特殊的方式更新换代的，战争，或是瘟疫。我们想象中的子辈不是乘着风而来的，而是隐没在风雨中的一队士兵。那群士兵有着我们难以匹敌的先进武器，有着我们没法比拟的坚强精神，顷刻间就能把小镇夷为平地。
这样子，顺着我们的思路，我们不得不审视自己的记忆了。我们是怎么来的，是不是如记忆那样乘着风来的。风太大了，我们记不清。在想象中，我们会一个接一个掐死鹦鹉，然后一缸接一缸把酒倒到地面，再往后在海边像是打靶子一样一个接一个把那群喜欢喝酒喜欢养鹦鹉的人的脑子打爆，最后把他们的尸体就像是放生一样扔到海里面，看着他们顺着日光消失在湖蓝色的海面。在一些人的捏造里，我们还会用船祭奠着我们的父辈，在我们进行屠杀的那天把木船一个接一个的放生，望着，一直看到它们消失在模糊得蓝红相间的海平线上。
但我们的开始怎么样早就记不清了，所有人的一面之词都只是一场奇奇怪怪的梦境，然后他们逼迫着自己去相信。这场争吵一直到了我们迟暮的时候，大雨掩盖了夕阳，怀孕的女人们满身妊娠纹，她们觉得快要生产了。胎儿开始讲话，开始窸窸窣窣谜语。他们还没有和我们一样面对来去不定的死亡的经验，在风来时会慌张，在风走时会庆幸，他们替我们生活在不折不扣的惶惊年代里。雨越下越大，窗外越来越暗，像是关了灯。
雨下了一整个月，我们都知道什么要来了，但论调还在持续着，他们坚信在雨幕中一定会有一辆坦克把我们辛辛苦苦数十年建起来的楼房全部碾碎。但我们都不希望我们的下一辈会干出这样的事情，因为我们不愿相信我们也是这么拿来土地的。但不约而同的，小镇从那个时候开始练兵，仿佛快到了世界末日。整齐划一的军队拿着我们能造出来最先进的武器整天朝着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目标进军。
在大风来的那天，我们在苍茫中慌张，一面害怕着无人知晓的过去重新出土，一面希望着风不要把我们和我们的一切就像吹走花和老太太一样全部吹走。我们对着朦胧的水中飓风开枪，三十天的大雨把我们的脑子塑造得除了水什么也没有了。婴儿没有出生，风依旧疯狂，一切都表明这只是一场过大的风，但每一个人都有一种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要结束的预感。所以在我们大风中，也说不定是在下一代的猛烈攻势中毁灭了，所有人都到了海里去，我们告诫自己，我们看到的一切都要守口如瓶，永不复出。
其三
的时候，是她母亲开的门。她一见我就像公主玩偶般惊喜地大叫，还握着菜刀的手倏地从围裙边扬到耳旁，洋葱切片砰地掉下，我险些以为那是她耳朵。
“哇塞，好久没见啦，淑宝这会儿应该还在一中打球，我打个电话让她早点回来。真是的，朋友来家里了也不知道。”母亲捡起洋葱，用围裙抹掉污渍，却把那滴油铺开一大片，“你先去卧室坐会儿，等她回来一起吃晚饭，吃完好好玩。”
颜淑不在家。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因此她不在这儿让我更加兴奋。关上卧室门，我先闻了闻她的枕套，然后脱掉外衣，如鱼般扎入被子，馥郁的果香在棉被中酝得更加醇厚。我闭上双眼，踢开鞋子的双脚抵在她枕头上，用脸感受与她朝夕共处的螨虫。卧室打理得这么干净，真是好孩子。我不忍心破坏这层精心维护的秩序，想象着她的身高，找到她阴部会在的地方。她自渎时产生的气味会留在被子上还是床垫上，取决于她通常躺着还是趴着。一丝绒毛扎入我的鼻孔。又或者，她知道我总有一天会来的，担心留下特殊的气息，只好想象我的面庞不安地侧躺。我喘着气，双腿一蹬，从另一侧溜出被子。
房间里的东西我几乎都见过。她有很多书，书桌边有很多箱子，放着不常用的东西，跳绳之类的，我可不想闻，那是塑胶跑道或体育场的味道，而不是她的。篮球扑扑地从地上弹回她的手上，卷席着肮脏的泥土。我躺到地上，想象自己就是大地，颜淑用篮球不停砸我的脸。我闻到不和谐的味道。宝宝，你又做过什么。细微的抓挠声，木质地板上反射的隐蔽暖光，我睁开眼，掀起箱子堆中的绿布。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天呐宝宝你背着我养狗了。棕色的大型犬趴在橙黄的小夜灯旁，看我一眼。我心旌荡漾，想摸摸它，可笼子缝太小，还缠着向外的铁刺，门口挂着四位密码锁。我试过她的生日、成年礼当天的体重、她送我戒指的当日银价，最后用向神明祈祷来的数字开了，摸了摸狗。它一动不动，真不可爱，也不像别的狗那样发出顺毛时的呼噜声，只是静静地脸红着，红了一地。
灯泡的电线是从小隔间拉来的，我刚进去就看见了个大帐篷。它外形方正，毫无想象力，像结婚时遍地都是的红色临时屋。猜一个字谜吧，两个女孩结婚，打一个字。答案是嫐，此处结字作结束意；也可以是奻，平白直接的；用谐音的话便是二女，二读音同尔，可合为妳。谜底是什么一点也不重要，我要的只有谜面。但我想弄明白颜淑往帐篷中藏了什么，忍不住先想象了一番。她会在帐篷里哭吗？本来好好地躺在床上，情绪上来时，非要下床进小隔间挪进帐篷，抱着里面的人偶流泪。
里面比我想得大很多，正中央是个小一号的帐篷，跟套娃一般，紧掩着门，旁边是莫比乌斯式的火车轨道，飞驰旋转的车厢里载着红蓝绿三只大型毛绒人偶，轨道下小型人偶拿着棉花糖，拉着手要往其他处去。轨道外又是寻常的家居风格，摆着台灯的柜子，正做炒鱼的灶台，冒出几根铁刺的单人床，悬在头顶的是车灯，看上去就像有辆车从天而降砸开了一道口，但后轮又卡在天花板外。
“天呐……”我呢喃道，咳嗽了声，“你都在这里干些什么？”
恰好旁边有两个小孩模样的人偶，我揪住它们想问话。我太好奇了，颜淑还有多少事没跟我说。她喜欢小孩，它们一定是元老级别的原住民，亲眼看着她把这一切搭建好。抓到它们的手时，我忽然心中一阵温暖，感觉它们像是我们的孩子。这个面庞圆滚滚的，一定来自我的子宫，那个高些的倒像从她子宫里出来的。我松开高个的手，捧起圆脸的脸颊，问：“你都看到了什么？”
它没说话，这让我有点挫败。我对小孩子一点也不了解，或许讲个睡前故事会好些。我压回怒火，安徒生与格林的杜撰，颜淑恐怕已经跟它们讲过多遍了，我得自己编一个。我很快地想了想，重新抱起圆脸，轻轻拍打它的脸颊，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塞克国度中有个大龄单身的公主，不论国王召集了多少英俊的年轻男子，她都看不上眼。国王问她究竟想找什么样的对象，她说，对象不是找来的，而是命中注定。如果我不想跟他在一起就不会在一起，那又怎么能说是命中注定呢？因为公主很有主见，国王很高兴，就继续让全国的男人来宫里……”
因为我太聪明了，同时编好了不少结尾，反倒一个都说不出口。版本一，原来公主不喜欢年轻的，她喜欢年上，像国王就很对她胃口，而且两人正好是父女，想不在一起也没办法，但这个故事不适合讲给小朋友，要是吓坏了之后就没法再吓了；版本二，原来公主喜欢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但这个故事适合用电影的形式加以呈现，口述减损了不少魅力；版本三，兴许也是最合适的，原来公主喜欢的只有小时候定下娃娃亲的那个人，这或许就是矢志不渝吧。深夜时公主翻开小时候涂鸦的结婚证潸然落泪，用指腹抹了抹男方的姓名，她的主子。随着岁月的侵蚀，主字上头的一点慢慢淡去，褪成了王。
它还是什么也不说。我好难过，我哭了出来。
从小到大，不少人都说，我的哭颜相当美丽。我暗自自我审美，我对镜自哭，将后天习得矫饰成先天模样。小学那会儿打辩论赛，那头傻逼快把我辩没词了，我就大哭。事后回想起来，那依然是具备注定性、神秘性的一哭。老师为了止住我的哭声，让傻逼闭嘴，宣告我的胜利，还把本该属于对面的棒棒糖奖给了我。傻逼也哭了，就如绿叶衬红花一样恰好，他的哭声不堪入耳，他的哭脸不忍直视，凄惨到老师给了他一巴掌闭嘴，当然这巴掌是我瞎编的。如果记忆像水一样没有定型，我想说，在十三天后的同一时间，分秒不差，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硕大的粉笔字。同学们，今天我们要学一个新成语，东施效颦。
我的哭声是我的武器，我用它支配别人，也让别人支配我。其他人只受它功能性的作用，唯独颜淑发掘了它的美学。对了，她可能把那东西藏那儿了。我朝玩偶单人床走去，跪着翻床头柜，终于找出了那张光栅卡。从左边看，我满脸泥巴，头沾污水，泪水在脸颊上划出一道沟；到右边看，我满脸花瓣，头顶花圈，眼神诚挚如仙子，泪水在花粉中清理开一条路。这是她的创意，她的灵感，她酷爱拍摄，打球时高高跃起，脖子上的相机微缩模型项链也高傲地扬起。她总是那样高。她本来就比我高，把我推进泥水时要更高了。我挣扎着，我的挣扎一如我的表演，我的哭泣吻合她的期待。湿淋淋脏兮兮地从泥水中仰身，我听见旷野外宛如久违的同学交流声。在这无人却可能有人的地方，她总比我更加大胆。我想看她，她又一把泥巴将我砸回了水中。我再次跌落，她踩着我的腹部，借力弓腿，将相机架在我胸口，拍下我起身的那段视频。
“我们换个地方哭。”她温柔地命令我，“花开了。”
导出的视频有两个版本。一条是泥水那段在前，一条是花粉在前，都在起身的瞬间叠化切到另一个场景。我本该喜欢从花粉转到泥水那条，但在花中睁眼的样貌太过美丽而神圣，又能回想起花粉入鼻后连绵不断的要把大肠也呕出的干咳。我喜欢她镜头中的我，也喜欢她镜头中无所不在的她。起始时她将我推入水中，她的手只有不到半秒的画面，我却爱上了每帧残影，宛如爱着自己，而爱她的一切。
我可以给它们讲我与她的故事。
那两个孩子依然站在原处。我捏起光栅卡跑去时，莫比乌斯环上的过山车从头顶驰过，绿色大型人偶从安全带里掉到我的落脚点，被一脚踩裂，空无一物，破碎的面庞无力地望天。肇事的车厢速度未减，载着红蓝两个人偶朝远处开去。
小人偶目睹了全程。现在它们还不懂，以后会有心理阴影的吧，算了。我撑了撑衣摆，蹲在它们面前，好给它们展示光栅卡。妈妈妈妈。我听见它们说。老师布置的作业，是让我们采访爸爸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妈妈吗？呵呵，淑宝居然是爸爸，是最最可爱的女爸爸。这张卡就是淑淑拍的哦，是淑淑不是叔叔啦，这张卡也是淑淑做的。看。圆脸的黑色眼球反射出杂色的光。不是拿视频截图做的啦，我们特意又去做了一遍，好像隔了一个星期吧，又是体育课，她按着我的肩教会了我。左边是这样，右边就变成这样了，很神奇吧，你们小学门口也有卖这种卡吗，现在的孩子玩的不都是AR卡吗，我刷到过的，装了小程序好像能拍出3D模型，那时候要是有这技术就好了。跑题了？你们还要写作文吗，嘿嘿，有点，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你们想听什么，哪段？故事只能从后往前讲。
我们仿照童话拥抱过千万遍，双人宛如一人，环抱着旋转着就像芭蕾，演累了抱累了就倒在酒店床上。我不问她，今天玩什么。她不会回答，玩舌钉文身吧。钉子从我舌中扎入，颀长的另一端抵在她赤裸的身前。我压在她身上，双手反绑在背后，凭舌头在她胸前刺出爱心。灯只开了一盏，雨夜的铁锈分外粘腻，我的唾液从嘴角从洞口流下。
钉子，多么乏味的词汇，但被她说过后就不一样了。词语在她口中是另一回事，若她说想把我的嘴给缝起来，我便想象她捏着我的嘴巴，针在上下唇外扎出无影的缝线。她会让我坐在木椅上，自己则弯着身，发香与沐浴露的气息倾泻流淌。疼痛，疼痛是爱欲的温床。我做不到，我千百次小声地挣扎，呻吟宛如针脚，可她用折磨来告诉我，我能承受。我如承受神圣的火焰，我享用自己的肉食。
我因钉子的歪曲而泪眼模糊时，她握住我的头，另一只手轻轻捏住我的舌，轻轻地轻轻地按着钉子，于是我的舌尝到她的血。我的疼痛中有她的味道，我的疼痛被她的爱意所包裹，我是她的呀。我想抓住她，可挣脱不开。我得不到她，她一直在灿烂地奔跑，我只好狼狈地尾随。
我因我得不到而快乐，因为那是我所要承受的。我从小就什么都能得到，毕竟我的美貌如哭颜般迷人。老师分糖总会多给我几块，电视节目采访路人总会找上我。我不断地得到，得到的一切成为我的负担。我得不到的如凤毛麟角，得不到的反让我倍感珍贵。我知道她会一直在，可她就如幻影，只是存在着，我抓不到她，也触摸不到。
忽然，我有种预感，我到最后也不会看到她回来了。
车厢再度驰来，这回却是倒着的，红蓝两色的人偶已经不在了。它发着机械的空转声，沿轨道空隆空隆地过去。我后退一步，碰到个冰冷的表面，女声惊叫了声，菜刀砍在案板上，我一回头，那是个身着围裙的公主玩偶，被自己切下的头颅滚到地上，嘴角沾着洋葱切片。它慢悠悠地蹲下，头颅焦急地盯着身子，手不受控地乱挥，终于抓住了头，按回自己脖子上，又转回去。腰上的发条咔哒咔哒转动，她依旧在切菜。
圆脸爆发了哭声。它的手还在我手中，拼命要挣扎出去，我只好抓紧不放，如拔河般轻易拉断了它的胳膊。它看了眼空荡荡的袖口，更加大声地嚎啕着。这次，我骑在它背上，勒紧它的脖子。
说啊，说！颜淑在这里都做过什么？
它力气用尽了。我也迷茫地看看边上，高个消失了，帐篷里尽是小孩的笑声。过山车载满大人，一遍遍在永无止境的轨道上回转，找不到哪里是上下的道口。
妈妈。它哭着说，我只是想写作业。
好啊，孩子，那我们接着聊。我艰难地说。孩子太老气横秋了，可宝宝是独属颜淑的昵称。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学校里进来一对情侣博主要拍综艺，让学生来当群演，录些感情升温的小游戏。一方蒙上眼睛，双手撑地，让另一方抬起双腿，就是这样的默契小游戏，两人一组在操场上跑个来回，比谁更快。按要求情侣博主是内定第一，所以大家都得放慢。我当然是跟颜淑一组，那会儿因为没法跑第一证明我们的爱意有点难过，可这得不到恰让我并非兴奋地亢奋。结果，颜淑在道路另一头放了个戒指，我蒙眼猝不及防地按到，很痛，可颜淑悄悄说，含在嘴里，我们往回走。那对虚伪的情侣已在终点庆祝他们的胜利，归途中我暗藏的喜悦要胜过他们亿万倍。看，孩子，这就是那枚戒指。
我伸出右手，但没有。我看了眼左手，也没找到。我弄丢它了，什么时候？过来的路上，还是在颜淑被子里蹭掉了？
身下的圆脸哭着说，妈妈，我知道要怎么写了，妈。
我没好气地踩断它的头，拎起来往地上一砸：“你不知道！”
瞬间，我觉得所有人偶都在看我，一阵深入骨髓的不安侵袭了我。没有人偶在看我，可我没法再在这儿了。偶然地，我瞥到那具熟悉的红色人偶，它刚从棉花糖铺离开，独自走着，一道裂缝从头开到臀部，毫无戒备心。我从圆脸身上爬起，冲上前扯开它，藏进它的身体。内部是温暖的，我的双臂与它融为一体，分不清你我。这下子就好了，宝宝你晾我太久，幸好我终于放下心来，不会再害怕空洞眼眶外这全然陌生的世界。
“女士，我接到报案说，这里有家长在欺凌小孩。”
蓝色人偶拍拍我人偶服的肩膀，飞快地扇开证件，可我看不懂字，符号在不停扭动，我甚至无法辨认哪片是独立的图像。高个正躲在它背后，担忧地盯着我。圆脸试图起身，却反复摔倒在地。
“它偷了我的戒指，我只是在管教它。”我说，“放任不管，那才是家长的失职。”
我们对峙着。蓝色人偶把证件塞回腰包，摸出枚戒指：“你指的是这个吗？”
那是我的，是刚才弄掉了被谁捡走了吗。我正要接过，可伸出手才发现它遍布铁刺，和记忆中光滑无暇的截然不同。蓝色人偶一点也不担心它被我抢走，慢条斯理地握紧它：“据我所知，你已经把戒指送给颜淑了，从法理上讲，这早就是她的东西了。”
怎么可能，这是宝宝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我怎么可能会送回去。撒谎，你们这群骗子。或许是因为我讲述故事的方式错了，才造成了偏差。是啊，我应该告诉圆脸的是，忍受痛苦吧，不要让它如尖刺般疯长。颜淑也曾说过的，在我受难的时日，她说，如果叫出声来，她便停止讲述。为了听到她的故事，我愿意承受，她的声音如疗伤的药水，清澈爽口，我也一定一样。
但是蓝色人偶打断了我的思绪。它终于爆发了：“别演戏了！”
[ 蓝色人偶 ]
别演戏了！但真相无可言说，唯有人偶戏揭晓一切。为了所谓的继续，我们不要再在戏中演戏。我来扮演颜淑，你则作为沈昀承受我的审判。
罪的证物是戒指，罪名是伤害颜淑罪。那天本非特殊的时日，不过是有情侣博主进校园拍视频。默契游戏，一人蒙眼伏地，另一人抬起他的双腿，二人一组行走，比谁更快，召集学生来演背景板。大家欢乐，楼下五班的情侣爬了第一，欢呼时被教导主任审判。输赢本无所谓，我所期望的只是尽快爬完，不要落单以致醒目。班中我并无朋友，因巧合与你一组。我们并不相识，我对你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你似乎有女友名为王知，不知为何你不与她一队。哨声响起，我爬到终点，摁到个全是刺的玩意儿。那一刻，也或许远在那一刻之前，故事注定鲜血淋漓地展开，你捏紧我的脚踝，下令说，你，戴上它。
我看不见，仅凭触觉战栗地戴它。里层密密匝匝的小刺让我吃痛缩手，指关节外又扎上外圈的长刺，我只好弓着手爬行。你那样用力，我不得不更快爬行。解开眼罩时，我特意换了没戴戒指的左手。其他学生还在卖力地爬行，有的拐出跑道外，乐呵呵地纠正路线。你蹲下来，摸我的头发：“你挺快的，你知道吗，就算戴了刺戒，你还是第十六个到的。”
你说：“你还挺乖的，让你戴你就戴。当然啦哈哈哈，我知道你一定会戴的。”
你说：“你很温柔，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无底线地去证明你的宽容，可别人都孤立你呢，为什么呢，因为你有病。人本该是精密的几何体，可有人生来残缺，但如果缺口恰好能和别人对上，那又成了完美的球。不是偶然，不是巧遇，人注定会遇到那个人的。”
你要我一直戴着那枚戒指，也一脸委屈地抚摸着红肿的刺口，说：“宝宝，我真不忍心看你这样。你难受我也会难受的，可我们的难受并不等价。我们的关系是平等的。凡我给予你的折磨，我要你也让我痛苦；凡我给予你的爱意，我要你也同等地返还。人情往来，所以人才会联结；我们相遇，是因为我们命中注定。我有个办法，明天体育课，我们去小泥坑，你来折磨我，我才能偿还我对你的作为。”
我欣喜万分。晚上回家，我开始审判自己的人生。
罪的证物是我。我从小就有些内向，母亲说了许多遍“你要外向起来，不外向没法跟人相处”，让叛逆的我更加决绝地保护自己的单人世界。我用我赋予我人偶以性格，并天真地以为交朋友和演戏一样容易。
童话说，乐于助人的孩子会被大家喜欢。小学那会儿，我答应后桌帮他们去小卖部买东西，捏着钞票，钻过树丛间的狗洞出校，提零食回来时被领导发现。领导批了我一节课才放我上楼。我进教室时，大家正在传我卷款跑路的笑话：颜淑，那个又乖又呆又瘦小的颜淑，居然为了私吞十几块不惜转学。
被批评的窘迫远比不上这一瞬的冲击。后来，我拿零花钱补偿了后桌，可这件事还是烙下沉重的阴影。不，大家不是坏人。后桌帮我说话：颜淑敢出去，她仗义，你只会说风凉话；其他人也明理，闲话只传了两天。我要说的是，我有责任，而他们对我有所期待。一个人的时候，如果做坏了什么，重新再做就好了。人偶摔裂了就拼回去，补不好失落的也只有自己。我不要再帮助别人。巨人花园中永无止境的寒冬割削着单人世界，我的人偶乐园不会再迎来春天了。
几年后，我认识了个高年级的朋友，她人缘很好，还开导我：“你不敢寻求帮助，所以内心封闭得死死的。”确实如此，我不希望别人陷入与我相似的心情，所以一切都自己抗。她说，如果你不愿麻烦别人，可以向我求助啊。
某日中午，老师让没背出课文的人罚抄，放学前交。正好今天新人偶到了，我想早点回去，就问朋友，能不能帮我分担一篇的量。她爽快地答应下来，可一节课后，老师忽然说不用抄了。我上楼告诉她时，她有点吃惊：“我刚抄完，其实量不多。”又说：“说真的，你还不如不告诉我呢。虽然吧我是无所谓啦，但这样搞别人可能会生气。”
怎么会。如果她还没抄，我告诉她不就能帮她节省时间吗。难道我应该隐瞒真相，让别人做多余的事情吗。我做不到，我搞砸了。内疚与混乱的准则又一次摧毁了我的世界观。不论是期待还是被期待，我都做不到。大家都很好，可事情还是搞砸了，因为我是坏人。既然是坏人，就不要再交朋友，不要再拖累好人了吧……
但你不一样。我害怕你，又沉迷你的话语。如果友谊是互相帮忙互相扶持，那我做不到。可如果友谊是互相伤害，那恰恰是我最擅长的事情。我对自己的审判到此终了，心情一片愉悦，甚至感受到惊奇。那是童话中窥见奇幻世界的惊讶，小孩脸上扑来的水族馆蓝光。
第二天体育课，我看到你正和几个人一起打篮球。我对足球篮球这些不感兴趣，或者说是恐惧，因为队友间要配合，就算单打的乒乓球羽毛球也不习惯，没人想要一个毫无运动细胞的对手。我在外围蹲下，想喊你，但又不敢。这份踌躇让我尤为安心，因为体验过，被它拥抱过。你看见了我，可没有理睬我，光顾着给别人传球。包围圈外的那个女生稳稳接住，喊了声，好球，便朝篮筐转去，一步两步三步，投射。几只试图阻拦的手臂在篮球下扬起，随后嗵的一声，球网摇曳着旁听人们的欢呼。
你下了场，拉住我往小泥坑去。你裹住我的手指，紧握那枚戒指，我呼吸紧促，血液都不流通了。你松开手，给我看你被尖刺扎出的血，笑笑说：“这就是人情。”
泥坑旁有个旧篮球架，连网都没了，玻璃面脏破不堪。你忽然问我：“你知道吗，从篮球场经过的时候，被篮球砸到是很正常的。宝宝，如果你叫出声来，那负责管教你的我也会丢脸。我们可以先来排练几遍，你站那儿，捂住眼睛，戒指别扎到眼皮。我会往你头上砸篮球，你不要叫出声，我们再来玩别的游戏。”
你知道我会因此幸福。什么也不用做，连尖叫也不必，如果万事都能这样解决就好了。你可能砸了我十来次，我记不清了。然后，你把我拉到泥坑边，说：“现在，换你来折磨我了。我想要拍一段视频，前半段是我从泥坑中，眼泪在泥土中冲出一道痕迹，后半段转场到我在花粉间落泪，你就把我推进去，拍下全过程就好，明白了吗？视频我会自己剪。”
我才意识到，我从来没做好伤害别人的准备。
从小到大，我自以为伤害过别人不少次，但没有一次是以此为本意。做过坏事就自认为魔头是多么幼稚的想法，只有此时，我深切地认识到自己的善良。我是那一边的人，沈昀，你认错人了。
现在我要你承受我的审判，你的罪名是重塑了我。我记得你编过一个故事，在塞克国度中，有个单身公主，国王为她的婚事焦头烂额，召集了全天下的男子，可公主说，父亲，不需要，这是不需要的。她从地里捡起一块泥巴，压在自己脸上，又用自己的身体做了负片的泥塑，说，父亲，这就是我的完美对象。我曾以为公主指的是我，泥巴指的是人偶，但并非如此。
我讲了这么久，有些口渴，且先以前述罪名，对你定罪。
脱离叙事的幻境，我盯着红色人偶。沈昀藏在里面，可透过人偶眼眶什么也看不到。她在认真听吗，究竟是否如芒在背，还是等我说完，就会撕开人偶服逃走。不行，我不允许破坏人偶戏的威胁存在。
红色人偶从头到臀有条裂缝，我能闻到里面散发的气息。太熟悉了，我所扮演的颜淑曾将它带回乐园。我不禁反胃，从腰包里取出胶水，挤进缝里，举起她上下转了圈，稍微拍拍，裂隙就看不见了。这下就不会逃走了，一切重归秩序。
两个小孩也不见了，正好，暴力的戏份不适合它们观看。我举起红色人偶，头颅插入过山车轨道，等待轰鸣车轮的斩首。太久没有运动，这一用力让我有些头晕，可一切尚未结束，我还需继续审判。沈昀，你那具有迷惑性的哭泣会让我心软，恰如那天在泥坑旁，我趔趄着抗拒，而你握住我的手，捏紧戒指，强迫我看你的眼睛。
你哭了。
你说过千万条谎言，唯独关于你眼泪的部分那样真实。泪滴流过你的脸颊，不论是速度还是位置都那样恰好。你眯起眼，你有点破相地咧开嘴，但那层丑陋让哭泣更加真实更加美艳。折射的阳光刺痛了我，你让我变了。你将你的词藻产卵在我的言说中，你的欲望就是我的欲望，所以我答应了你。
做完后，我又一次陷入了对自己的审判。夜晚在床上，我煎熬着想，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确。思绪漫漫，我吮吸着被子。等到远方传来如同婴儿啼哭的猫叫，我翻下床，从书包深处拿出戒指。你笑着拍我的书包，说淑宝背的书包，背书包的淑宝。我戴上它，疼痛让我清醒。
也许是正确的吧。我把选择权交给了你。如果你快乐，那我做的就是对的。
我举起的手酸了，红色人偶掉到地上，一声巨响。切菜的公主探头来凑热闹，发现没什么事后，疲惫地打了个哈欠，发条旋转着，菜叶飞溅。过山车始终不来，我只好执行自我的死刑，压在它喉咙上，一遍遍捶打它的腹部。
我的罪是将判断权全部交给了你。你说，其实我们小学就见过了。是吗。你说，其实我们幼儿园就见过了。是吗。你说，其实我们更早就见过了，在翠绿的小区，我曾打翻过你的棒棒糖，为了不让你告家长，我还特意拉你出去玩了一圈。自那以后，你一直记得我，那个午后是快乐而自由的。我不记得那样的事情，可你说，是真的。你捏着我的戒指，蜷起的手就如你的阴道。
你的玩法愈发激进，让我成为更加暴虐的君主，可又填满我的每次创伤。有一次我逃掉了，可我没法跟其他人打交道。她们笑着的时候，我只想摧残那抹笑容；她们聊天的时候，我只能把话题往私密的幻想中引。然后我回来了，我恨你，我不再能成为其他人的朋友。为了庆祝我的回归，你订了一间酒店，要我为你打舌钉。不需要专业工具，只需要一枚铁钉，重重地穿透你的舌头。就如温水煮青蛙，我已体察不到玩法的危险，只当作是你的奇思妙想。
你要我让你趴在柜子旁，你要我在你舌头下垫一块木板。你流着唾液口齿不清地说，这是锤式，腊是钉式。我的指尖按住你的舌头，你亢奋地睁眼，瞳孔像猫。我将钉子尖抵在那里，左右对称，我继承了你的美学。你要我用你的锤子砸下去。我愣了一下，照做了。
那一砸并不用力，到最后我已全手发抖，锤子脱手砸向她的额头，她很可爱地哼了声，舌头正滋滋冒血。我想那或许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愉悦，过去的惶恐与无力全部消散。你被钉在木板上，动弹不得。我靠近你，想到，只有在你身上，我才能感受到这种心情。
听，我怎能逃离你。我被你所同化，不再感到罪恶了。
我扬起巴掌，开始审判你。
从左脸开始，我狠命地抽你，且想象我是你而你是我。舌头被钉子扯出鲜血，想缩却缩不回去。我只打你的左脸，一左一右只会让落掌处有机会缓和。我想象我是你，我学着你去想，宝宝，真可爱。木屑抖落，钉子也歪了。
右脸是向墙的一面。我没跟她说，直接把床头柜连着木头拉出来，她痛苦地用膝盖走路，不自觉干呕着。我审判自己说，你的罪恶感呢。现在想象我是沈昀，而正被我打的是颜淑，罪恶感是颜淑的，不是我的。我抡起手臂，死命抽她的右脸。
我忘了那天是怎么结束的。大脑屏蔽了现实，我只记得快感，与深切的悔恨。
她在享受。我躺在床上时对自己说。我们是这么过来的，她总是变了法子让我欺负她，而且她也会欺负我，我们是两清的。我没有错，是她先将我拉入漩涡，而且她绝对没有因此痛苦，她肯定很高兴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忽然想到。如果明天她告诉我，她很痛苦，我恐怕就要被罪恶感压垮了。只要她说她其实乐于其中就好了，审判的选择权还是在她手中。我没有权力审判自己，我并不问心无愧。如果她明天告诉我，她很痛苦。我沉痛地呼吸着，掐住自己的喉咙。她很痛苦。
不对，她乐于折磨我，又富有洞察力。如果她真的乐于其中，为了折磨我恐怕也会说她很痛苦的。她可以演出泪水，包括微表情，来拷打我的灵魂。那是虚假的。我清醒地想。如果她说，她很快乐，那我自然放过这一茬；如果她说，她很痛苦，那她一定是演的，其实她很快乐。我说服自己。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我翻了个身，想，我想要的还是她的爱啊。如果我哭了，她会一边扎我一边抱紧我。如果我不安，她会说，她就在那儿，然后把我晾在一旁。她伤害我是因为我是特殊的，她花了这么久，把我变成了这样。我离不开她，就像她离不开我。如果她要重塑一个泥像又要花多少时间呢，谁还能像我这样脆弱，屈服于她的话中。
什么也没发生。你先后杀了我家两只宠物，让我相信你爱我。我尝试针织与拼豆让自己安心，也学着审判自己。家里有台神奇的落地镜，可以让镜面转到与地平行。我脱下上衣，在肚脐处放厨房的铁丝球，再用外套绑在腰上，上边压一部字典，躺在镜子与地面的缝隙中，一边感受内脏的受压，一边看着自己。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就这样让自己安心。
说罢。我抓住红色人偶的腰，如拧抹布般扭转它，挥起砸在地上，跳起踩它的脸。天花板那儿有盏奇怪的装饰，像是小轿车从天而降卡在那儿，车灯照耀着乐园。我找到按钮，车轰然发动，朝红色人偶砸去。飞扬的黑雾后，车一骑绝尘，只留完好无损的红色人偶在那儿。
我有些空落落的，环顾了四周，发现一具躺倒在地的绿色人偶。它的脸凹陷下去，我拍拍它的耳朵，用大气压将它的脸顶回来，就像用热水泡形变的乒乓球。它睁开眼睛，弹跳起身：“发生何事？发生何事？我好像刚被一具红色人偶踩死，又复生了么？”
“人偶本就不会死的。”我说。
“咔咔！哈哈！”它大笑道，“可我是谁？我是绿色人偶。我的定位是什么？你们把故事讲完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人偶戏中只有两个主角，要我来干嘛呢？我想想，让我扮演何人？只要不是我自己就好，人偶无法讲人偶的故事。我来扮演颜淑的母亲么？不要不要，太无趣了。那就演负责接沈昀篮球的那个女生？我可不想编名字。对了，你说王知是沈昀的女友对吧，这个名字好，是知道的知还是芝兰的芝？前者吗，好，这个名字好！稍等片刻，是谁都好，我是谁都能入戏。三，二，一，等等——不用等，好戏开场！”
[ 绿色人偶 ]
我一直在关注沈昀。
教室放映电影时，我缩在关灯后的阴影中，朝她看去。她的面庞被蓝光照亮，眼神已浑浊不堪，打结的睫毛下垂着，被光打亮也毫无生机。我爱她，即便我们的故事已是过去式，我仍然爱她。我用肉眼追踪她的故事，在耳后的发丝间确认一切，揣摩她的心灵，在故事的构建中俨然成为了神明。我忍不住窃喜，咔咔，哈哈哈！
她的脸庞挂有花粉，粉中的泪痕在强光下跃动着闪，令我沉迷其中。我们就是因为泪水相识的。那是和前女友分手的第五天，我在空教室里我遇到了沈昀，在她脸上看见了前女友的阴影。她哭得并不好看，可我能读出那抹炫耀般的心情。即便在无人的地方，她依然抱着有人会来的期望哭着。眼泪流动的速率摇摆不齐，流淌的轨道肆意扭曲，她抹着泪，睁开眼看边上，抽泣，又抬手擦泪，再看另一边，继续压抑着自己哭泣，却忍不住从臂弯中抬头。她看向我在的窗口，却因沉迷心中的幻象，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我对前女友的爱意再度被唤醒。过来吧。让我改变你，让我教会你一切，你来学会长成另一个人。
凡是雕塑家，都能从大理石或木头中看到神的躯体，他们所做的只是解救那受困的灵魂。凡是解救灵魂的，都对自己的技艺抱有暴君式的自负。我看见前女友藏在沈昀的身体里，只要剥开不像的表皮，留下的都是渴望得救的存在。人皆有私欲，我解救她是为了确证自己，恰如大力士乐于举重，画家乐于展示，恰是自私会让我负责到底，无私因没有终点而不可能。她脆弱而洁白，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怯生生的模样，只有我看出她能成为恶意的容器，又是招致恶意的引魂灯。
要这样哭。我掰开她的眼角，用钢尺量着尺度，如画眉般确立锚点，再连出曲线。她认真地听着，她真可爱，我爱她。是我告诉她的，要经常按压颧骨的那个位置，就能改变泪水的航线；要经常锻炼眼肌，就能控制泪水的速度。
镜中，我在她脸上按着尺子，她生涩地看我的手，对我要做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与恐惧。相信我，正如父母的管教总会让孩子厌烦，到他们长大才能理解父母的用心。家养的宠物尚需要驯化，不乖就该挨打，可就连猫狗也能领会主人的爱意。我的手把她的脸捂热了，她在温暖中相信了我，接过尺子，这举动更让我确信没有看错人。
你会哭得很好看的，就跟我前女友一样好看。她的哭泣能让人答应一切事情，从小她就在培养这门艺术。她是先天的艺术家，我遇见她才成了美学家。你起步比较晚，不要担心，我会等你，我来教会你一切。你像柳絮一样柔弱，瘦小的身板支撑不起下判断需要的勇气。我会替你做选择，再告诉你它们是正确的。我会成为你的女友、老师与母亲，我是你的造物主。
我将她带到操场后的小泥坑旁。这是有关哭泣的期中考试。哈哈，之后我会把你推下去，你挣扎着起来，在起身的同时哭泣，要用泪水在脸上的污泥中冲出一道口，那轨迹一定要优雅而美丽。一般人是绝对做不到的，一来他们的泪水缺少力量，二来他们无法控制它。对普通人来说，掌控泪水的艺术甚至不如掌控屎尿重要，毕竟小便可能会喷到裤子，大便可能会溅起水花。你不一样，沈昀，做给我看，让我看我教得有多好。
非时间性的方能抵达永恒。电影、音乐，这些经历时间才能展示全貌的艺术注定速朽，分镜稿与琴谱要比它们更接近本质。我将她的泪水定格在两张相片中，一张她在泥泞里，泪水在污渍中冲开条道，一张她在花海中，泪水在花粉里冲开道。两张相片镀成了光栅卡，它让瞬间成了永恒。往事已去，我几乎忘了，可如今在电影开幕时，她脸上的花粉向我昭示了她回环的命运。她曾说过，在远方的塞克国度，有位公主喜欢上了穷青年，国王不同意这门婚事，她便终生不嫁。等她年纪大了，国王终于按捺不住，同意她和青年结婚，但有一个条件：聚会那天，穷青年会和上百位身家显赫的才俊同时遮住面部，不论公主最终选中谁，都必须跟他结婚。公主同意了，一瞬间就指认了一位。但当他掀开面纱时，公主才惊异地发现，那不过是长相酷似穷青年的贵族。正如大人生下小孩，故事永远是人的微缩，却又昭示了未来。原来如此，那个名叫颜淑的新对象，将我对她做的事情，又跟她做了一遍，只不过她的品味远低于我，短视频这种东西，哪有光栅卡来得本质。
但我依然欣喜。情人的山盟海誓，无非用自己的生命确证对方的生命。即便是单恋，其尽头也是希望对方与自己殉情。我的存在烙进她的生命中，我的卵细胞如同秋葵。咔咔，咔咔咔！
无需仪式，我在中指与无名指中涂上口水，双手交叉，撑开一道狐狸之窗，窗中是沈昀与颜淑的微缩人偶，她们在阴暗舞台的篝火边相依。亲亲！哈哈！亲亲咯！姆啊姆哇！我最爱你，我也好爱你。我将眼睛凑近窗口，用圆珠笔尖挑开颜淑的后脑。
她纠结着：“沈昀，我最近听说了些事情，不知是真是假，和你有关，不过你可千万别生气。我不是好奇，只是觉得有必要跟你聊聊。”
我欣喜若狂，她的烦恼是餐后甜品，怎能忍住不去享用。现在由我来扮演颜淑，她所想的恰是：偶然的机会，我听别人说沈昀曾与王知有段重口的关系，她在享受王知的暴行；不由得我感到不平衡，同样是她的爱人，凭什么王知能糟蹋她，我就得好心好意呵护她；就像千金购置的礼物，别人一张刮刮乐就抽到了，我不甘心，我要审判她的爱意；倘若她不接受我的摧残，那她就是看不起我，所爱的只是我的温柔；我也不会真的折磨她，只想要一个态度，她同意我虐待她，我心中的坎便过去了，以后也别再提。
颜淑的语气近乎恳求，颤抖着握紧沈昀的手。
沈昀一阵无力感，拒绝不掉，因为负罪。她离开王知投奔颜淑，只是想在人型地狱后寻求疗愈所，试图让自己变回正常的人。这层利用关系藏在心里，每次意识到都会不安。她试图相信自己真的爱颜淑，把自己也骗了，就像在腐烂表皮上浇了厚厚的糖浆。她对不起颜淑，反而会加倍地说“宝宝，我喜欢你”。如果答应这个请求能让自己的过错消弭就太好了，虽然她渴望改变，不要重蹈覆辙，但如果坚持自我会让两人心生芥蒂，她宁愿承受。那么多恶行都承受过来了。只要一会儿就好，闭上眼一切都过了。何况颜淑爱她，怎么会真的下手。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颜淑那样贴心，总随身带几片创可贴，书桌内备有酒精与棉签，处理同学的摔伤擦破，是个善于社交而健全的人，怎么会忽然提出这些要求。
咔咔！还想不明白吗？为什么你觉得只有靠别人才能改变自己呢？因为你曾那样深刻地被我改变。你觉得是她的温柔吸引了你？别逗我笑了！她贴心到这种程度即是疾病之偏执，恰是病态的部分吸引了你。在你看来，她的拯救与我的破坏截然相反，负数加回绝对值算出了零。可在我眼中它们是一样的，没有破坏就没有拯救，拯救的美好催生了破坏的欲念。她和我是一种人。咔咔！不如说，她就是我，我存在延续性的实体。
蓝色人偶举起红色人偶，将它绑在过山车轨道上：“王知当年做过同样的事情吧。”
“是的。”红色人偶哀婉地微笑说，“王知曾强迫我坐了一下午的过山车，还说不坐就是浪费她钱，后来工作人员都眼熟了我们，还说小姑娘是真喜欢过山车啊，是外地的吗。不，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是溺死的孩童，看见岸上大人庆祝我憋气比赛的亚军。我不要说，我不要成为扫兴的人偶。”
空载的过山车纵向切开了它，两半模具掉落在地，内壁比外面更加猩红，散发出诡异的尸臭。它的嘴在动，蓝色人偶一边吻它，一边用胶水拼它。可胶水早在我身上用尽了，那样稀薄的小样没法拼牢它的身体。咔咔！真所谓来龙去脉前因后果！
不过我不记得王知做过这事，玩法太过平庸。那模仿犯早将我的路数用尽，原创自己的路数。她只需对沈昀说：“王知当年做过的吧。”沈昀就会成为最美的牺牲者。咔咔！戏已开演，凡展示的都会成真。
红色人偶蒙着眼罩，双腿颤抖，蓝色人偶不知去向。它还在扮演沈昀，它代替沈昀想着：神明啊，请给我答案。它脑中浮现了我的声音。
在它的幻觉中，我慢慢从阴影里现身，带着标志性的短促大笑，走到前台演戏：“你还记得你编的童话吗？在塞克国度，有一位单身公主，国王为她的婚事焦头烂额。公主说，父亲，不用担心，只要你将未婚和已婚的定义调换一下，我的婚事就解决了啊。”
巨大的轰鸣击碎了沉浸的舞台，大大小小的人偶仰头。本完好无损的墙面出现一个缺口，蓝色人偶的轿车头朝下挂在那儿，雨刷转了两下，车灯嘟嘟地闪。它推开车门，纵身一跃，用嘴型对我讪笑说：信任游戏，红色人偶蒙眼，我开车撞它，在跟前紧急刹停；如果它不信任我，它就会躲，躲就挨打，用大夹子夹着不让舌头回嘴巴，拿锥子在上头刺几个洞；刚才不过是记错路线，事故罢了，事故罢了。
红色人偶慌张地东张西望，却什么也看不见。小型人偶藏在大型人偶的臂弯下看这场闹剧。它抽搐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应激反应，咔咔！本想继续恐吓它的蓝色人偶大步走来，摘下它的眼罩，拍打后背，拉它往过山车登车口去。可戏剧不能停滞，现在由我继续扮演沈昀。
我不再痛苦，我是幸福的，只有在疼痛中我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只有在凌虐里我能欣赏自己的眼泪。我将我的人生献祭给疼痛的艺术。高于一切的美，终将如绞肉机吞噬我与无数其他人的存在。我与无数相似的人相似，因渺小融入伟大。我不再是我，我是我的审美者。我的视点飞上天空，脱离了眼罩的控制，看见一旁自鸣得意的绿色人偶、轻声细语的蓝色人偶、何其可怜的红色人偶。
你们的故事是假的，我的故事才是唯一的真相。我不是任人宰割的白花，而是追求疼痛与爱的行动者。颜淑理解我的心声，快乐地与我共舞。王知？查无此人。我的创造不需要别人提供灵感，因为我的沉迷是真实的。证据是存在的，翻床头柜就知道了，里面有我和颜淑互诉情话的日记，我们的大头照，我们的唇印，视频背景音里是颜淑的开朗笑声。戒指是光滑的，是颜淑送给我的定情信物，没有刺也没有血。一切都确凿无疑。让我落地，让我告诉它们这些好消息！
正下方，绿色人偶猛然抬头，大笑着跑去抱住蓝红两位人偶，说了些我听不见的话。日常角色继续运转，有人扮演检票员，有人扮演过山车的游客。我在戏中扮演沈昀，在戏外又演谁呢？我呼唤也无人听见。咔咔！我丢掉了我的身体，灵魂更是妄论！等等我，哈哈！等等我！哈哈哈！要发疯了，无从忍受，哪里会有油漆，不论是什么色都好，我要为自己塑造肉身。
我费尽全力，沿着天花板移出帐篷，抵达颜淑房间，可卧室怎会有油漆？我去书桌翻了许久，试图找到些彩铅或蜡笔，一无所获。可能在箱子里吧。我一箱箱翻找。卧室门缝传来烤鱼的喷香，剁菜的声音，中年女声的自语清晰可辨：“哎，洋葱没了，明天得买洋葱。”
箱子堆底的绿布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原本是绿色的嘛，不过我和过去的我真是同一具人偶么？咔咔！想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我掀开它。笼中的死犬早已僵硬，血液却新鲜地流淌。时间总是如此，以不同的流速运转。
[ 红色人偶 ]
我用犬腹边的血液，将本无肉身的自己化成了红色。我尝试如之前一样大笑，却笑不出来，沉重的沉迷的沉湎压过了一切情感。我多么美丽，夺人眼球的猩红。我挺起胯骨，手指按在喉咙下，一路抚摸到腹股沟。这是就算犯罪也会被判无罪的完美肉体，再骄纵也不会过火。我咬住自己的指尖，在地上趴了会儿，嗅着颜淑的脚味。
厨房那传来开门声，年轻女声和中年女声交流了什么。颜淑回来了？还是她的朋友？听不清楚，卧室门隔音效果还挺好的。虽然难得出来一会儿，但不能停留太久，就算高贵如吸血鬼也无法接触阳光，我比吸血鬼更加高贵，上天是该限制我的自由。
我回到帐篷外，深吸一口气，陷入无实物表演的情境。我的爱欲，我的戒指，我的沉迷。不再在帐篷前，我所面对的是颜淑的家门。前来的路上，我期待过无数遍进屋后她的笑脸。我想把她扑在床上，缠住她的双腿，品尝她的欢乐，可我敲门
其四
判定死亡前一刻，离地面四尺远，我忽地感到有人将我围住，左边是李嘉，右边是小Y。两人双目紧闭，手自然下垂，周遭泛起淡淡的光晕。巨浪从他们身后愤怒地涌来，浩大而苍茫，我们在时空的急剧压缩下逐渐模糊成三个微小的黑点。下意识地，我想抓住他们，只是刚伸手触碰了小Y，世界便在一瞬四分五裂，浪潮褪去，碎片旋转拉伸，生出无数条丝线，又高速聚合，仿佛人为干预，带着原本的天空土壤海洋植被微生物扭转成螺旋结构，最初的那股愤怒凝固了。我睁开眼，景象是酒馆吧台，小Y在身侧问，你醒了？
我说，我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我死了。
她显然有些担心地望着我，睫毛扑闪，眉眼向下去，嘴巴微微张开，忽地一瞬像是林黛玉。小Y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认识十几年，她像被冻结了年龄，或许是所信奉的塔罗的能量带来的，只是感情似乎也被暂停，小Y很漂亮，一直单身。梦的后半段，斟酌后我没有提起，她见我不语，便也不再询问，而是转向新话题。问我，你还记得李嘉吗？
李嘉，高考考七百分的那个，怎么了？小Y的紧张似乎在话音刚落时消散了，我感到不解。高中时，小Y和李嘉并不交好。小Y最沉迷塔罗的时间是在高三，每次考试前她都会摸三张牌，偶尔翻动一本奇厚无比的塔罗书，对着牌面自说自话。不得不说，她的预言很准确，一模考前她预测我们班成绩不错，分数一出，班主任喜出望外地宣布我们班的平均分是级部第三名。她还说，这次我是班级第一。当时我的分数基本徘徊在中上游，即使分差不大，于情于理也轮不上我。当时听到这儿，李嘉冷哼，故意从我和小Y中间穿过，蓄力撞向小Y的肩膀。小Y脾气急，直接喊出来，李嘉这次你连第二都不是。语罢，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怒气冲冲地盯住小Y。李嘉板寸黑框，学习最好，性格最怪，对第一的追求是出名的狂热。我看向李嘉，他浑身正遏制不住地抖动，面部僵硬，拳头紧攥，有人践踏了他的红线，整个教室寂静无声。小Y不理睬，转身从桌洞拿出一块紫水晶，说，驱邪转运，高考第一也拿下。李嘉低声一句，封建迷信，甩头离去。
小Y莞尔一笑，黑色长发从肩颈滑到脸侧，洗发水的檀香味道顺着她伸来的指尖缠绕住我。小Y拿出那副通体哑黑的牌，此刻的她出奇平静，熟练地将塔罗牌平铺在桌上，接着对我说，你来替我抽三张。我低下头，不知为何一阵目眩，眼中的牌似乎自发移动起来，左右交替开始，升空落地结束，每一张嗡嗡作响，仿佛牌灵破碎附着其上，并伴随细碎的低语。我更加专注地盯着它们，仿佛如此能听清呓语，可惜只抽出两张，我便感到精神力正不断流失，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小Y的声音急促，从头顶传来，隐约带着哭腔。再次睁眼时我才发现我又一次在迅速下降，这次四周景色清晰，像极高考毕业旅行去的那座山。高考出分后，李嘉考了第一名，我成绩离奇惨淡，堪堪读了所不见经传的双一流。小Y说散心，约我爬山，刚到山顶，我脚下忽地一滑，人群发出惨叫和惊呼。出发前，小Y曾占卜，我抽出正位死神、正位权杖十和逆位宝剑十。我不懂塔罗，于是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小Y沉默了三秒钟，说，我们不去了。她把视线转向窗外，风和日丽，阳光轻轻洒在她侧脸，一种浓重的忧郁却将周遭冰冻了。我安抚她，如果是坏事，也不一定立刻发生，话锋一转，这么久的准备不能放弃。我特意避开了命运诸类关键词，其实我和小Y，在这方面观点从未相同。小Y像是料到了，不再反驳，从抽屉拿出一块黑曜石塞进我手里，挤出笑容说，那我们走吧。
这次我好像真的落地了，巨大的疼痛传来前一瞬，几十张小Y的脸迅速闪出，喜怒哀乐愁恐十余种情绪像幻灯片来回切换，紧接着所有脸开始交融旋转，幻化成人形漂浮于空中，双手将我缓缓托起，我感到自己正在上升。将要撞上天空之际，我浑身一颤，又回到了酒馆，小Y依旧静坐在那，等待我抽取第三张牌。死神，权杖十，宝剑十，三张正位，小Y念出了牌面，旋即笑了出来，端起一旁的威士忌酸几口喝了下去。我突然觉得哪里很古怪，问她，你喜欢喝什么味的水溶C？小Y愣神，接着面带微笑地回答，可能是柠檬，可能是西柚——但是我不喝水溶C，太酸了。
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李嘉拨号过来，问小Y什么时候结束，自己过去接她。小Y手指缠起发丝，漫不经心地说，就现在吧，然后挂断电话，起身来到我身边。忽然，她抓起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触感很柔软，还有温热的水流感，抬头看去，我的手掌穿过了小Y的身体，血液填满了纵横的掌纹，正像地理书上讲的河网，它们交错蔓延着，一万条岔路后终归流向大海，永久不变。我看见她的眼泪落下，一滴，变成水晶。李嘉这时进门，看到醉成一滩的小Y，三下五除二地横抱起她。看向他吸引眼球的挑染红发，我问他，你上的哪所大学？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说，就当地那个一本啊。
午夜十二点，我们告别。半小时后，李嘉告诉我，小Y跳楼了。
其五
来自mo_ya
9月1日，高二开学第一天，我在日记里写下：今天，我重现见到张子夜，他还和以前一样。我想起小时候跟他一同上课的情景，时间过得真快，我再也回不去了。
张子夜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全才。高中时，他不仅多次取得全市理科第一，还拿下过期末语文作文的最高分。那篇作文后来被印成多份，在各班之间分发展览。那次语文第一，是我们班的语文课代表，一位瘦高的女生。她坐在我旁边，桌面上铺着淡蓝色的桌布，上面干干净净。桌上的书本摞得永远一样齐。那天，她接过张子夜的范文，罕见地没有叠好，而是揉成一团，塞进桌斗。动静不小，引得周围同学侧目。我们知道，语文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学科，她从未在这上面吃过瘪，只有她断层领先别人的份。张子夜坐在我后面，我清楚地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后来，那个女生在转走，去到外省读书，我已记不清她的名字。
张子夜和语文老师关系很好，那个女孩转走后，他顺理成章接任语文课代表。有时老师叫他上去，讲语文阅读题，他便从容地走上讲台，撑着讲桌，单手拿着卷子，像位年轻教师。张子夜上台讲题大家已经习以为常。从语文到数学物理，他几乎成了半个助教，甚至物理老师每周专门留出半节课的时间，让他讲自己的解题方法。且夸赞他的名字思路比标准答案还要简洁。他的座位旁总围着不少人。同学来问他题，他一贯来者不拒，甚至有时会单独给对方讲一节晚自习。他就这样每天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让我忽视不能，时刻提醒着我曾经历过一段骄傲与疲惫共存的时光。
张子夜人不高，身形消瘦，常穿秋季校服，无论冬夏。他经常半靠墙壁，思考东西，时不时用中指轻推黑框眼镜。这个习惯从他小学延续至今。小学六年级时，我们区要选出四个孩子，组队一起训练，然后去打省里的奥数竞赛，如果获奖，不仅能获重点初中的借读资格，中考还能加分。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如何拿着我小学还算优异的成绩到处求情，又如何再背后运作。总之，我成了计划之外的第五个孩子，与张子夜做了半年同学。我们五个孩子吃住学习都在一起，张子夜是我们中最成熟一个，会带着我们讨论题目，帮我们调节矛盾，类似于孩子里的“长子”。尽管我们年龄都一样。我们去省会比赛之前，学校煞有介事地办了一个出征仪式，我们五个并排站在主席台上，下面是全校的师生，黑压压一片，我浑身发抖，不敢低头看，张子夜站在我左边，拉住我的手，一直到下台才放开。我问他，你不害怕吗？他说，怕就抬头看天，一直盯着人看，只会越看越慌。
我是那五个孩子中，唯一一个没有获奖的人。我的小学毕业那年的一整个暑假，母亲似乎只和我说过一句话：你该上初中了，好好学习吧。于是那两个月我奔波在小升初补习班和家里之间，在正午炎热的街道上和晚风吹过的小巷间骑车急驰而过，想着这样的生活何时结束。
而这样的日子至今也没有终结。张子夜消失在高三，从此皆无音讯。而我和佳琪仍在现实世界里浮沉，我仍拿着我的笔自言自语，对抗生活。我写下第一篇小说是在高二冬季。那段日子我崴了脚，脚肿的只能穿拖鞋上学，张子夜有病假条，常年不用上体育课和出操。所以那段时间每逢跑操，教室里就只剩下我们二人，借此契机，我们重新熟络。张子夜自然地承担起为下节课做课前准备的任务。他熟练地打开多媒体，调出幻灯片，在黑板上誊写板书，我便站在讲桌旁和他闲聊。那天，下节是语文，他打开文档，上面是他整理的作文素材，我指着其中一句，问他哪里找的，他说，我小说里。你要看全文的话，在我桌斗。我说好。于是我拿到了他的作品集。晚自习，我遍览整本，感觉一种难言的震撼。而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感受逐渐变异，蔓延成一种酸涩。像生吞一整口青梅精，糊住我的嘴我的喉咙，让我无法吐出任何词语。于是那晚，回到宿舍，我在日记中写下：我也要试试。张子夜，也许在这件事上，我可以做得更好。写完这句话我又感觉无比尴尬。于是我将那页撕下，揉作一团。笔记本不慎被我碰掉，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我下铺地舍友被吵醒，骂了句娘。我边道歉边起身。翻身下床，看见日记本摊开躺在地上，我捡起，第一页写着，7月15日，我梦见一头下沉的鲸。
我想起，梦见鲸鱼的那个夜晚，是我出中考成绩的那天，我考出了初中三年里最差的一次成绩。似乎命运有意为之，证明我所付出的时间与补课费毫无意义，也宣告了我父母制定的逆袭计划彻底失败。那晚，我哭累了，睡着，不过两小时再次醒来，看到窗外天空泛白，随后在日记中写下刚才的梦。我的第一篇小说便写了这头鲸，比起小说，它更像一篇童话。第二天课间，我将这篇文拍在张子夜桌子上，我说，你看看吗？他十分惊讶。看完，他说，挺好的，正好，我想搞个杂志，如果你愿意，咱们一块写吧。
我对张子夜的感受始终十分复杂，一方面，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他理解我，包容我。所以我格外珍惜他。但他的存在本身，时刻提醒着我面前有一座翻不过的山，让我清晰地看到自己的渺小。我对他的情感变化，也不过是这两种感受的此消彼长。我身旁的那位女生转走后，林佳琪调到我旁边。她留着短发，皮肤白皙。她上课不听讲，下课不学习，还时不时出言调侃我，所以刚开始，我有些讨厌她。她成绩吊车尾，和我不相上下。但和我不同，她不怎么学习，我拼尽全力。我几乎把所有白天的时间都献给学业，挤掉睡眠的时间献给写作。她坐在我旁边，上课睡觉，有时在纸上涂涂画画。某天晚自习，我在写字，她将头凑过来，问我，干啥呢？我说，给杂志写文章，我要搞不完了。她问，什么杂志？我说，他办的。随即指指后面。林佳琪回头，那天张子夜请假没来，他的座位空空。他经常请假，一周大约一半的时间都不在学校。林佳琪回过头，说，你要交几篇？我说三篇。她接到，我帮你分担一篇得了，我闲着也没事儿。
于是这本杂志的作者从两人变成三人。林佳琪第二天向我们呈上她的大作。我看完，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和我第一次看子夜的文章类似。但不同的是，这次更为强烈。那篇来源于早被我认定难以超越的张子夜，而这篇却出自和我相差无几的她。我说，挺好的。她说，当然，你以为谁都跟你水平一样。张子夜嗔怪似得看了她一眼，问她，你想署什么笔名？她说，林川。我一直想叫这个名字，来，我给你写。她将名字签在张子夜的草稿纸上，被一堆式子包裹。像层叠高楼中飞出的鸟。
元旦放假，我们三个相约去市中心跨年，却被堵在去往商场的路上。道路水泄不通，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张子夜站在我的旁边，我看见他的嘴唇发白，呼吸急促。我对着林佳琪说，别往前走了，换个地方吧。我们三个人好不容易挤出人群，站在路边，张子夜稍微缓过来点。我说，现在去哪。我们三个沉默片刻，林佳琪说，要不，去看海？她问我。我看向张子夜，他点点头。正好这里离我家不远，我和张子夜走向我家取电动车，林佳琪去周边找共享单车。
小时候我们住的很近。我们走入小区，张子夜说，好久没回到这里了。我说，好多年了吧。他有些感慨，是啊。走在这里，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我说高二刚开学，在班里看见你时，我就是这种感觉。你很怀念那阵子。他说。我没有接话。他接着说，我能理解，但是，杨茗，你对一些事情太执着，这恐怕不是件好事…他话刚落，我看见了我停在楼下的电动车。我走上前，打开锁，骑上车，拍拍后座，说，上来吧。
林佳琪领航，我们三个一路飞驰。冬夜很冷，风从遥远的地方刮来，略过我们的身体又刮向更远的地方。张子夜靠在我背上，林佳琪骑在我前方，她米黄色的围巾随风飘杨，我的脸被刮的生疼，同时感到一阵奇异的畅快，心里的浊气被呼啸的风带出，仿佛我可以一直骑下去，不必理会其他，就这样驶向任何地方，驶向来年。
多年以后，我和林佳琪并排站在海滩上，风吹过我的脸，我感到一阵冰凉，才意识到自己流泪了。林佳琪问我，你说的那篇开头，你想怎么写？我说，写咱们今天的对话。她说，俗套。我说，就这样吧，无所谓了。写完就算放下一段心事，不然总有东西卡着，在这。我拍拍我的胸口说。
高二期末，尖子班要刷下去五个人，再从普通班升上五位。元旦假期结束后不久，张子夜递给我们二人一个笔记本，蓝色封皮，米黄色的内页。他说，我想咱们三个一人写一篇文，汇总到这本上，然后我珍藏起来，你们觉得行吗？林佳琪问，写啥？张子夜答，什么都行。那我可要往上面抄语文课文了。林佳琪笑着说。你不会这么干的。张子夜说道。随后看向我，我说，过段时间吧。他说，当然可以，那么，先给你吧。他将手伸向林佳琪，后者接过笔记本，揣进怀中。
笔记本传到我这时，我已经知晓自己要从尖子班转出的结果。出成绩那天，我挤在人堆中，翘着脚看那张贴在黑板旁的成绩单，我看见我的名字，我数了数，正好倒数第五。一瞬间我从头凉到脚底，仿佛一把利刃凌空劈开我的身体，五脏六腑暴露在冬日的空气中。也是那天，我们三个的杂志被班主任，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收走。他没说什么，却在自习时将张子夜叫走。那时我正好在办公室里拿卷子，与他们仅有一道屏风之隔。我这有个比赛，班主任说，写作方面的，你要是有精力可以试试。这个林川是谁？林佳琪。张子夜答。你要是没时间，问问她愿不愿意，我得去开个会，报名表在我抽屉里，你俩看着商量…班主任说完，我听见他拉开椅子，站起，开门，腰间钥匙晃动之声渐行渐远。我抱着卷子，站起身，绕过屏风，和张子夜对上眼神。他看着我，表情略微僵硬。我掠过他，径直走向门外，没有回头。多年以后，我在海边和林佳琪说起此事，她表示完全不知情，她问我当时什么感觉，我说，说不清楚。脑子发木，好像里面有根线，嘣一声断了，上面的串珠散落一地，任凭我怎么努力也无法捡起。张子夜在那之后不久，就休学回家，自然是没去参加比赛。这个名额最后给了谁，我不得而知。那天中午，我买了一把小刀，准备找个无人之处结束生命。
傍晚，临近下课，我发现小刀没了。我四下翻找半天，仍一无所获。我下意识将笔摔在书上，引得周围人侧目。林佳琪看看我，问我，找什么？我说没事。她撇了撇嘴转过头去。下课铃响，张子夜捅捅我的后背，说，老师叫咱俩留一会，搬寒假作业。我点点头，没说话，跟在他身后出了门。等到了库房，里面只有我们二人。我走在前面，他带上门。他忽然叫我名字，对我说，小刀在我这。我诧异一下，他摸了摸口袋，摊开手，我看见了我丢失的刀。我下意识伸手去抢，他往后一缩，躲过了我。他说，杨茗，有些话我想跟你说。我说，还给我。他说，尽管由我来说不太合适。我盯着他的眼睛，说，快点，还给我。他说，杨茗，好好活着。我忽然感觉泄了气，一句话也无法吐出。我捂住脸颊，靠着书架慢慢蹲下。
我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我只能不停往前冲，写下一篇篇文字。让它带我飞，避开被钉死在原地的命运。我只想达到你们的水准，像你那样。一如小学，我们一同坐在那间教室，共为天之骄子的时刻。我害怕普通，失去个性。我也不想循规蹈矩，泯于众人。我所剩无几，可是任凭我使出全力，依然无法企及你，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我起身，推开他，声音颤抖着，说，不…张子夜，你不明白，你为什么拿我的东西，为什么这么做，把刀还我，让开，让我回去…说到后，面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决堤而出。
我活不了多久了，杨茗。张子夜站在我身前，轻声说，我本想尽量不干涉你的事，但是现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寻死。我问，你怎么了。他答，基因病，大概率活不过三十。他顿了顿，接着说，你比过我，前面依然有成千上万人，一山放过一山拦，没有头的。过不了多久我就要走了。初二那年我动过一次手术，过阵子我要去做第二遍。和你想的不一样，我不是完美的人，我也有渴望的东西，如果可以，我也想活到很久以后，像你们一样。我抬头，看着他的脸，他说，所以，杨茗，你的人生还很长，放过自己。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只剩风吹动纸张的沙沙声响。他先起身，说，作业册我数好了，记得搬到办公室。我先走了。说完他走出去，带上门，仓库重归寂静。我浑身颤抖，趴在柜边，泪如雨下。
转班后，我再也没见过张子夜。后来听说他休了一年学，再后来，音讯皆无。那天之后，我没再向他要过我的小刀。那本合写的笔记也被我藏于角落，直到一年后，我偶然翻出。我知道第一页就是张子夜的笔迹，于是，封皮好似重达千斤，我使出全部力气才得以翻开。文末，他留给我们一人一句话，他对我说，去找你自己的路。
小时候，我曾在海边听过鲸鱼的叫声，响亮悠长。而在高中，我们一起看海那晚，我知道了我曾经听到的鲸叫，不过是对岸钢铁机械运作时，金属摩擦的声响。那声波激起波涛撞击岸边岩石，霎时一响直冲天际。而多年后，我和林佳琪并肩站在海滩，我想起张子夜最后留给我的那句话。泪眼模糊中，我看见，我曾梦见的那条鲸跃出海面，化而为鸟飞向夜空。
其六
如果让袁明越辩白自己在寻找什么，大约他也难以寻到好的借口。
袁明越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到何文田，楼盘中介便很快捕捉到了他有些生涩的粤语，把一杯沏好的茶推给他：“你唔系本地人。”
他礼貌性地笑笑，不确定该怎么接话，索性简要地说明来意，话里话外都是不强求的打探模样，又表示只做资金方面的参考。中介可能是见惯了面对楼价攀升的犹豫，开始悠然地讲起这片地的过往，开头便说，这里以前是埋好多死人的啦，不过哪里没有埋过死人呢，都一样。他讶异于这种稍显猎奇的开场白，听罢才知道这是没讲清楚的事实——何文田上世纪初建过医院，日军侵华时期作为乱葬岗，又是不少华人坟墓所在地。诸多罗列的历史催生了流传至当代的总结，直到五六十年代才正式确定为住宅区，而那时还没多少富人愿意移到九龙岛。
补完历史，中介抿一口茶，盯着他说，你冇想买。袁明越起身，回答多谢，留下介绍人的联系方式和酬付。他又花了半个钟头，从山道慢慢下坡，私人屋苑排布在远处，成为对这片地界的点缀，避免路人看到它们耸立的姿态。谁愿意听人讲述寸土寸金的地基下埋着什么？袁明越想，愿意这样开口的人也对此心知肚明。
袁明越来香港一半是家里人定下的主意。千禧过后的二十年，他父亲自觉终于熬不住，谈起守家业的事，袁明越却有不愿接手的想法，双方从他成年后便开始为之种种纠缠，最后妥协成一纸协议：可以玩，但也不过三四年的时长，终究要顾家，那就去香港。袁明越偶尔会自嘲地觉得这份协议其实是为未来资产转移铺垫的后路，吃准了他只是不愿担任何风险的心思。于是顺理成章的，他办了学业签证，带着终有期限的解脱，一路向南，见识所谓他爹没见过的世面。
袁明越租房的地方离学校不远，楼盘中介则是家里人在几个月后才要求见的，其间隐含着什么指点，无论如何都已经过期，他并不愿意揣摩。鉴于这种迟到的叛逆心理，他的居所也是几经波折打听，才独自寻到油麻地附近的高层旧式唐楼，远非他以为的新式公寓，好在袁明越对此早有心理预期。他曾经看过一部忘了名字的纪录片，拍摄街道的一边是现代化的楼宇大厦，另一半则是接近半个世纪的密集商铺和公屋，所有窗户边都连接着一台台空调外机，像是无数张嘴张开了白灰色的牙齿，挂在一面饱受风化摧残的脸。衰落的蛛网爬满了它繁华的躯干，袁明越抱着外来者的心态，愈发笃定了这点。宽阔洁净的公共校园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港铁高峰期拥挤不一的神态同样如此；租屋狭窄斑驳的电梯总是来回弯下腰蜷缩着的老妇人，用浑浊的眼神大量着他，仿佛旧都市传说里引入气氛的必备要素——袁明越仅仅是看着，无视了这片陌生土地带给他的考验。
本科第一年，或者称为“Freshman”的阶段很快过去了一半，而这期间袁明越表现的样子令他自己都颇为吃惊。袁明越坐地铁去红磡机会不多，大部分时间都靠步行，把大半天泡在学校的图书馆，闲暇时顺便解决餐饮。如此简单地重复他几乎全部的外出活动，而在网络中的浏览量则超过了其他任何时刻。不同与短平快的娱乐冲浪，他采取了一种世纪初的互联网精神，发掘着各种不同网站的幽深角落，将网络时光机作为一种工具，翻找被时代抛弃的各种平台和社区，诸如无人问津的博客或群组，一座座鲜有记录甚至匪夷所思的电子兔子洞互相联通。袁明越为无限的迷宫痴迷，而互联网废墟中的过去似乎在永远熠熠生辉。如今打捞的失落之物再度发出呼唤，告诉他，你正漫步于万城之城，众神厌倦之所。
首个异地的新年里，袁明越收到了系里学生会的聚会活动，选址是一家附近经典的牌店。十几个男女浩浩荡荡地走在街上，袁明越很难搭上某个特定话题，一路过天桥绕了几个弯，在一众繁体字的广告牌里找到了目的地。桌游种类繁多，争论几分钟，为了让每个人都能有参与感，还是敲定了包厢狼人杀，所有人围坐圆桌一圈。袁明越心想，为什么这群人不愿意在学校大片无人占据的活动室玩，到头来反而缩在一块光线如同地下室似的房间。
坐在一旁的女生拍他肩膀，问，你抽到了什么？是少见的港腔普通话。他扭头，一张灿然、精致的脸，佩着一款小型水滴状耳饰，只是表情并不放松，身段轻盈。女生是同一Seminar(研讨)分组的成员，叫任汝晞。他指指身份牌，以开玩笑的姿态回复，这样作弊会被请出去的吧，问别人身份要有诚意的。
女生眨眼，向他伸出右手：“袁明越同学你好。”
袁明越握了下她的指尖，明显低于自己手心的温度，松开说：“嗯，我们有联系方式。”
最终还是发出社交邀请的一方决定妥协。任汝晞身体朝他前倾，显得那张妆容少许超出年纪驾驭能力的脸生出一种源自情绪、切实而真挚的美，袁明越差不多觉得也许下一刻就会被骂上两句，但是没有，闷声拍在他的脸庞：“我是女巫，马上就给你毒死。”
这时他才恍然，可能这个同龄女孩只是愿意在这场聚会里交际朋友，于是他比了个向上的手势：“我是预言家。”
“女巫”剜了他一眼，而他真正第一次记住了任汝晞。自然地，双方纷纷在第一轮出局，因为袁明越的真实身份是狼人，任汝晞则毫不迟疑地手刃场外仇雠，丝毫不在乎游戏规则。
这场聚会后续同大多数社团见面会的收尾工作一致，在品鉴过多种各色桌游后，一部分人选择了摆在柜台的PS5，一部分人选择开始互加聊天账号，宣告一切圆满落幕。任汝晞没再和他搭上话，两个人倒是彼此交换了皮笑肉不笑的眼神，说到底，这场聚会的人们依旧年轻，藏不住被氛围引燃的活跃气息。结账时，主办方说，一人一百五，转账可以吗，一群人的喧嚣终于冷却。
圣诞节的假期结束，袁明越稍稍被动地远离了那种独自深潜的生活模式，当然也有同学之间不断熟识的原因，但其大部分功劳都要归功于任汝晞成为了他唯一的常见同龄联系人。任汝晞也会接到莫名其妙的饭局，请他两三次，哪怕最后都是AA结账，袁明越同样学会了回请。任汝晞对此的解释来自就学校附近餐厅的一句抱怨，原话是“呢度嘅饭好鬼难食，仲贵过街边茶餐厅1”，不过袁明越的口味和消费习惯都很难支撑这句话的论证。冬天一点点融化，亚热带的雾和云连绵不休，袁明越觉得，或许这真的是一场解脱。
全世界大约有不到500座城市称得上影视作品中灯火通明的不夜城，香港市区恰好属于其中之一。从低轨道空间站看去，这些人类文明的心脏区域加在一起，或许还难以覆盖南极洲罗斯海无垠黑暗的一半。袁明越远眺中环一线，国际金融中心向冰冷的夜幕传递着道道纯白色的亮光，任汝晞目不斜视地走在马路左侧，把他讲冷知识如同讲冷笑话的声音扔在身后。袁明越问，你要去哪？她说，回家。袁明越说，已经半夜一点了。
任汝晞站住，转身举起手瞄准他，扬起大拇指，顺便配上经典“砰”的一声：“去你家。”
双方的原意在这句话说出后的几秒已经无从考证了，任汝晞打了一通视频电话，发了几串消息，开口让他带路。任汝晞对家的理解貌似比较浅显，等两个人走进面积不大但格外阴森的二楼时，她终于忍不住感叹道什么样的人住什么地方。放眼望去电梯门外摆放着各种陈年物件，蛇皮袋被整齐地码在一起。袁明越逆时针旋转锁芯里的钥匙，清响一声，他对旁边四处的任汝晞说：“进来吧。”
在观赏数秒后，任汝晞迅速抛出了正确的判断：“有钱人。”
实际上这一推断是非常清晰易得的，至少转角桌上的水冷机箱就能验证。一张床，一把崭新的电脑椅，可以归纳出房间主人的大半生活方式，也可能是这种尺寸下最简洁的单人生活方式，充斥着随心所欲的轻巧和自觉，以及关于其余功能为零的无谓。
“住这种地方算很有钱吗？”袁明越问。
任汝晞忽地笑了：“拜托，咪装了好咩。像你这种大陆生一个人住，只知道考虑附近离学校近的热门区域，不在乎房租，没有兼职，又愿意玩得开，九成以上就是咯。”
袁明越的眼神沿着促狭的笑声走进深处，是任汝晞澄澈的眸子，不再如包裹的外表般锋利。他说，我突然很有意思。任汝晞反问，那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态度？不，其实是刚才我在想，你走进来会发现只能坐在床上。袁明越也突然笑了不明所以的一声，呼出一口气，顺势把屏幕打开。
所以呢？
按照我看过的大多数乱七八糟的小说电影剧情，接下来应该是深夜留学二代向港土未归少女表白吧。
任汝晞撇撇嘴说，有点像初中生言情小说的内容。你知道吗，大概在我上初中那段时间，全班都爱看这种东西，通常男女主年少相识，后来多年再重逢，或者反过来还君明珠双泪垂，作者给糖给刀全凭心意，看的大家泪流满面。我记得某本杂志有一篇叫《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冬天》的，让我硬是记住了阿根廷首都名字，关键是写那里下雪我天！任汝晞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语气有些故意的刻薄，街上大妈都知道阿根廷比索跌成鬼了，两个人在阿根廷见面本质想遭罪受，人傻的时候就会被这种幻想文学骗。
袁明越心想，或许你上初中的时候写手还没遇见今天，阿根廷经济还处于景气。没再就南美大国激扬文字，他打开音响，问，听什么？任汝晞顺势坐在床沿，说，这你也问？于是袁明越想想，点了首《California Dreamin'》，很快，椅背被踢了一下。
换一首，不爱听。不爱听哪个，《重庆森林》还是《阿甘正传》？任汝晞冷笑，非要问问你就放邓丽君。袁明越鼠标点下静音，自顾自说，我妈拉着我看了四五遍《甜蜜蜜》，你要放也不是不行。任汝晞打了个哈欠，阿姨有点太文艺了，男女主双出轨的题材放现在会被骂的。袁明越无视了打断，继续说，我妈和我爸差十来岁，缺一个给她蹬自行车的男人，可惜后来有汽车坐；小时候我还不太明白，她估计很想来香港。他还想说很多，过一会儿再看，任汝晞已经睡着了。
在任汝晞的帮助下，袁明越搬离原址大概花了三个月。袁明越换新公寓那天请她吃饭，任汝晞坐在餐桌上才知道大半都是外带，宴客的主人只亲自做了番茄炒鸡蛋和一道色泽难明的叉烧。袁明越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瓶果酒，问她喝吗，任汝晞摇摇头说儿童饮料爱开不开。
吃到一半，袁明越举杯，亮红色的液体浮出透明的小气泡：“我们现在什么关系？用英语应该叫什么，situationship2？”袁明越说这番话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打转，好像随时会飞出去。
任汝晞怔了一下：“怎么，缺人陪你住了啊？”
袁明越顿悟于曾经的某个下午：人生值得心动的事不过寥寥，所谓福至心灵祸来神昧，很有可能和发疯无疑。譬如十七岁的他面对高中全校千人在国旗下演讲，觉得也许所有人都期待过抛开那份无聊的学习心得主题稿，幻想发生某些玫瑰色但无法改变生活轨迹的插曲，所以他定了定神，扔掉手上的文件夹，开口说：同学们，我们的时间是线性树状的。
于是袁明越意识到他需要一个超出常规的可能分支，在其余的所有图景里，他都会为这份感情的失败埋单。他伸出手，把任汝晞抱了起来，那力量并非来自温文尔雅的传统礼貌，女孩显然受到了他激烈动作的惊吓。任汝晞踹了他一脚，没有奋力挣脱，重新站稳，说，你在干什么。袁明越拉着她的手，温暖从掌心内部四处流窜。
袁明越说，你不会呆在这里。任汝晞问，什么？袁明越说，我们之间总是在问太多问题，你不会在香港，我也不会。任汝晞的脸色变化，蒙上一层晚秋的薄霜，说，我不是和你一样随时拥有退路，我没有把握，你要知道在这里每年上学都需要五万，困住你的事情没有什么是好的，包括一座城市或者一个人。袁明越说，你觉得我能改变你的想法吗？任汝晞说，你连你自己的想法都无法捕捉，留在这里的人都对它抱有期待，像你母亲那样属于黄金时代的人。袁明越说，你想去哪里？任汝晞迟疑地说，总之不是布宜诺斯艾利斯。
袁明越没有戳破她，说：“我想让你看一件东西。”
她跟着男人走进敞开的门，计算机外接的巨大屏幕上呈现着古早的用户界面设计布局，密密麻麻的窗口堵塞着屏幕的每一处，构建起她陌生的领域。任汝晞有些困惑，甚至近似失语症患者面对文字的茫然：“你打算介绍什么网络古董。”
“我不知道你是否做过那种梦，整个人陷入流沙或者湍流，无论你怎么使劲，也不可能模糊的边缘离开。”袁明越语调平缓的声音从她的身后响起，滔滔不绝，“某个会不断重定向的幽灵网址、会导致搜索引擎出错的关键词、庞大繁杂的巨型虚构词条……诸如此类但我更加无法想象之物，曾经入侵过我的现实。我爸妈不相信这发生过，认为我在说胡话，得了中邪，说找大师收了我的念头，从此我便不会再想起来了。”
任汝晞险些被这番话刺激得毛骨悚然，好在客厅餐桌的残羹依然飘香，公寓灯火通明。她坐在摆放好的靠椅上，袁明越握着她的手。
袁明越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说：“现在我找到了它。”
巨大的屏幕悄无声息地播放起一段视频，镜头里侧面特写的东亚面孔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正解开自己腰间的束带，露出肩旁的内衣。任汝晞发出一种恰如气急败坏的上扬音调，面色霎时嫣红，质问他，原来你喜欢这种的吗？无人回应她的揶揄，女人只是一件件地脱下衣物。当任汝晞怀疑自己坐在这里的价值时，视频明显切换到了下一段，仍旧是同一个女人，只是镜头变为了正面的面孔特写，任汝晞呆呆地看着女人解开自己腰间的束带，头颅低伏。
女人在屏幕里的映像一遍遍重复，只是切换的频率在数次重复后已经快得惊人，犹如无穷的机位对准着这个场景。任汝晞余光里袁明越的脸庞隐入了她的阴影，她想起阿妈讲的冒险故事，陆上的人总想挖开岛下埋着的东西，那时阿妈的脸庞也笼罩着夜间不褪色的黑。任汝晞的手心冒出细密的汗珠，她想大声说袁明越我要离开，兴奋却攫取她的神经末梢，迫使她咽下孩童时代的不安。
屏幕开始闪烁她完全无法识别的光点，任汝晞感到阵阵头晕。任汝晞竭力睁大眼睛，屏幕上的光点汇聚成女人面容姣好的正脸，穿着明显并不合身的廉价深蓝色水手服，微笑地看着她，随后开始呕吐。她的呕吐如此优美，以手掩饰，恍若魔术师幕布下的戏法，以至于任汝晞无法移开她的眼神——她看见生锈的黄铜子弹从她的嘴中吐出，然后是玻璃碎渣、剥皮断裂的电线与收音机，片刻后洁白的牛乳和黑褐色的原油倾泻一地，夹杂着汽车轮胎的碎片。女人抚摸着隆起的盆腔，能看到其下曲折迂回的钢筋轮廓，微笑着看着她，被点燃的地面缓慢地燃烧。
任汝晞看着那张脸，身体滚烫，松开被握住的手，问袁明越，这是什么，没能注意到泪液从她的眼眶滚落。她听见一道洪钟般的叹息与自己的胸腔共鸣，袁明越从身后抱住她，抚摸着她的躯壳，说，现在没有什么会困住你了。
晕眩最后一刻击中她前，任汝晞觉得自己的被覆盖的嘴唇微微湿润。
其七
几天前的天气预报说，一股寒流正从西伯利亚南下，会在十二月二十一号抵达我市。窗外飘着零零落落的雪花，路边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很难想象寒潮会如何让这里变得更冷。我习惯性地点开手机，但什么内容都没加载出来。大概没人会在这样的日子里上门。我打了个寒战，一种由内而外的酸痛感好像在啮咬着我的四肢。门被推开了，进门的女孩摘下毛线帽，露出一头颜色驳杂的头发，看上去像是先染了蓝灰色与浅粉色的双拼，又补漂了一次，随后放养了一段时间，再次出现了乌黑的发根。我说，今天打烊了，我们不接待顾客。她说，我快死了，不能破例吗？我说，不行。她一屁股坐在吧台边，说，管你行不行。
她取下口罩，呲了呲牙，说，能看出来吧，我是本地人。我说，你的眼睛看起来不像。她说，我是混血儿。我说，你带点口音。她说，你多久没听过人说话了？真人，不是电子音。我说，你多久没接触社会了？现在已经没有电子音了。她说，操你妈，给我包扎。她撸起左手袖子，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出现了，因为寒冷的原因，边缘的血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看起来像地狱的裂缝。我犹豫了片刻，从柜子里取出医药箱，扔到台子上。
她说，你来啊，我只有一只手能用。我叹了口气，说，我没学过急救。说，妈的，指望不上你，按住我的手就行。我握住她的左手，并按在柜台上。她的手指很长，摸上去相当凉，被寒风吹得有些粗糙。女孩翻出几样简易救护品，一边低声叫着，一边消毒包扎。不久，她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我说，包扎完了，请你走吧。她说，我没骗你，我确实是本地人。不记得吗？咱俩小时候老在一块玩。我愣了一下。她说，这你也信，怎么活到今天的。我说，我是认真的，请你走吧。她又问，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女孩的眼睛是湖蓝色的，和本地人的大相径庭，当她望着我时，会让我产生自己在凝视一潭湖水的错觉。我说，我尽力想了。她说，你今年多少岁了，三十？我不安地看了看手机，信号还是没连上。我问，你的伤口怎么来的？她说，被割伤的，你不用管。我想起昨天早上，几个外地频道上忽然传播起一段模糊的影像，视频里是一伙人正在攻击城里的电塔，充斥着爆炸声和拍摄者的尖叫。几秒之后，视频就结束了。
我把右手放到柜台下面，说，我还是不记得你。她举起双手，说，操，你等等，我是当自由佣兵的，这下行了吧。我没有拿回右手，问，什么意思？她说，我为自由而战，fight for free，你懂吗。我说，懂，你更该出去了。女孩说，别急，这下你再想想。我说，我没有印象，真的。女孩看着我，她有一双湖蓝色的眼睛。我注意到她的眼角是向下垂的，像是一滴摇摇欲坠的眼泪。
她说，我离开这里时孤身一人，还是个高中生，有人本想和我一起走，但他胆子很小，在前一天晚上放弃了。他跟我说，如果我之后能回来接他，他就跟我走。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我看着女孩的头发，她真的很久没有打理自己的发型了，最激进的日本造型师也不会做这样的发型。我说，我不知道。她摇摇头，说，没关系，不知道就代表不是。我把右手放回吧台上，问，你回来就是为了找他？她说，不全是，也有别的事。你知道吗，当年走之前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回来时一切变得很陌生，转了一圈又一圈怎么也找不到他在哪。我说，这里现在没有人了，你怎么也找不到他的。她说，是啊，我一路上一个人都没看见，原来是这样。我问，他长什么样来着？她想了想，说，我好像忘记了。
她环顾四周，叹了口气，说，你帮我包扎了，但你什么都不会收吧。我说，是的。她说，你的柜子下面什么都没有，对不对？算了，我问个什么劲呢，走了。我说，等一下。她没有回答，摆了摆手。
女孩戴上口罩和毛线帽，双手插进兜里，一闪身便从门口消失了。我坐回吧台后。天色越来越黑了，我渐渐看不清落雪。天气预报说十二月二十一号会有一股寒流。那个女孩有一双湖蓝色的眼睛，像是一滴摇摇欲坠的眼泪。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