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的窗帘随风摆动着,带着谁的思绪呢?小勤靠在门框上看海,看远处阴下来盖到人身上的天。风被天压到人身上,把短袖也吹到鼓起来。时间放到稍远一些的时候,那会他还坐在下秀的渡轮上,也一样地靠窗,一样地吹着海风。大船从他背后悠悠地划走,他匆匆地从大船面前跑过,这里的水和天空是一样的颜色。脏灰色,在靠近陆岸的地方,泥土会挤进水和空气的缝隙里,让江水变成泥汤。小勤把目光放远,他有些困乏了——一只马儿立在沙岸筛它的尾巴,给小勤画个圈,多好的一匹马。
小勤把头扭向他的师傅,眼神还留在马身上,现在是从马的侧面流到正面了。
下了船,两人手里提着大小包东西出沙滩,草地大片铺延在石块和褐色的土里。他们这的草比它地的颜色深,土比它地的颜色浅,都是小勤熟悉的土地。
老母已在桥边远远的候着,一艘长条的渡轮从她的颈后划过,海水声抚平船走后带过的波纹,在儿子来的方向,他背后又是一大片青山。
小勤把老母搀扶着,他将包压到肩上,好腾出手扶住她的脊背。桥上行人寥寥,大部分又低头,小勤是少数昂扬起来看路的人。
三人从桥下来,又上了桥,再坐一遍渡轮。这次他们在甲板上,天光能亮点,年长些的就挽住栏杆,嶙峋地靠在救生圈上抽烟。
他记忆里的天是这样,把颜色雨水和尘土带入江流海水陆地,把一切染上层薄灰。小勤从兜里摩挲出一颗话梅糖,他想给那个扒拉栏杆看海的娃娃,但终究没去,远方还是山水,除了人没别的可看。他把话梅糖拆了放进嘴里,包装飘摇落到河面,泛起一层漂亮的鹅黄色。江上的那一边是船再也不能停靠的地方,但他们渡到了这一边,甲板把船撞的趔趄一下,地底下的商贩就自觉浮上来。
一个戴帽子的,分不清性别年龄的人站在箩筐中间,箩筐里满载着枇杷、苹果、鸡蛋。小勤需眯着眼把它们分清楚,商贩和客人沿着江漂移,飞一样悬在水上。
抽烟地仍靠在救生圈上抽烟,这次是依在楼梯旁,他不在这下船,还要去更远的地方。裘皮帽下面的脑袋对着小勤吹烟,白蒙蒙撞到他脸上,咂摸一下嘴。载他们而来的船又远去了。
浪尾将水分成碧绿,与碧绿里漾着白花的两半,鱼一样。再见,再见。
脚真正踏在土地上,两人向前慢慢地走,现在能看到三轮了。两类车交错着从土路的两边延伸,一类是摩托后续着大铁皮壳子向天空敞开,黑瘦的人勾搭坐在上面,往江边走;一类是绿布缝着,在车旁添座小帐篷,一走门帘便随着风呼啦啦响,太太们带着孩子男人,往城里去。
行人就穿插在两类三轮车中间,缓缓流着,要转向呢,静止的人们停靠在路两边,满是叫卖货物的。
小勤顺手从相熟的摊主铺里捡了两烂枇杷吃,这是要到家了。从前面的木槛子里踏过,进到白瓷砖拼的空间里,看见水泥糊的墙壁,啪地打开灯。他把东西甩到地上。
房间已经被收拾好,腾出清凉的地方供小勤躺着,窗帘薄薄刷在他脸上,这大红的颜色也让人瞧不出来,风裹在帘上舔他。
一点点,像把水从井里打出来,他慢慢把思绪拧紧,从四面八方把世界收拢,小勤睡着了。
等睡起来就有烧好的饭,刚放工假的日子跟软软的褥子。他把自己摊开,悠悠地转个身,外面的天空进到他眼里。
现在它奇怪的高,有那么一两颗小点挂在夜里,距离很远的地方有轮呆白的月亮。
水声涛涛,在餐桌上就远去了,声音第一次不伴随着人走,小勤安静下来。桌上摆着各式的饭菜,油津津地全部吞下肚子,他喝口冷水,水在嘴里泡成菜汤的样子,再捯一筷子吧。
夜已深,老母睡在自己的房里,小勤把被子往上提一提,举高手看看有没有恶劣的风会搅乱她的梦。
他极慢地绕开层层塑料袋,从一个布袋里捻出很轻的盒子,里面活着朵玫瑰。凑到鼻边,小勤嗅到它的芬芳,从盒子里漫溢出来。
他衣兜里叠着封很旧的带着褶皱的信呢,四平八稳落在角落里,小勤右手捏着盒子,左手就揣进兜里,贴信放着。
他要去见给他写信的人了,悄悄推开门,自己挪到夜里去,他就到夜里去。风对小勤是有颜色的,夜蝴蝶挑动半拉绿色,绕着那个小盒子翩翩飞着。
小房子边边有个小瀑布,簌簌地响,石崖上攀着许多絮一样的草。两人就在那里会面——小勤把玫瑰拿出来,举到她的鼻子下面。
好香,春天的气息。她笑起来,鼻尖蹭蹭玫瑰,把那最亮丽的红色推开了。小勤揪了一片花瓣下来,放在她的手中,扯着她去瀑布底下。
草絮把两人的身影缠弄在一起,花瓣在水和她掌心里化做糜,然后从柔软的中心淌出一样的香。原是肥皂捏的玫瑰,化掉一瓣,就让人也来到春天。
她于是跃动了一下,那样好看,把光拦着。两人拥住彼此,影子被缠地细碎。流光顺着瀑布淌下来,淌到远处的江里,小勤在那看着,看着她和自己坐在岸边谈天,看她倚着自己,身旁有那只很好的马。
那匹马儿,它缓缓踱来,把时间拉的很悠长,他们有很多的时间。
马儿啊,仍旧俯下头饮它的江水,你就再摇摇尾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