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咱们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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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远,今年24岁,刚刚加入Site-19,现在是一名驻站人员,隶属于R-07应急收容小队,B组。

我家里人都是老实人,从来也没想过要做啥伟大的事,比如拯救世界啥的,但我和他二老不一样,我从小就有个当英雄的梦。

高中毕业,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到四川电科大,一所很好的学校,不管是帷幕内还是帷幕外,在帷幕内他是基金会的附属学校,我在里面就读现实学和应用神学两个专业。

有个哥们和我很好,叫程砚,他是“基二代”,家里人都是研究员,虽然他不太情愿,但是还是打算去基金会工作。

我没打算考研,因为我感觉自己就不是搞研究那块料,不过导师一直说我悟性挺好,可惜我没考虑读研。

那年大四,大家都在找地方实习,程砚也早早就离开了学校准备继承他父母的衣钵,而我在大学宿舍里刷招聘网站,看到基金会的校招宣讲会时,我毫不犹豫地投了简历。

在秋招宣讲会上,那个宣讲员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一副金框眼镜,PPT上写着“维护人类常态,守护文明边界”。多伟大,我想。

我的简历顺利通过,收到Email的时候我激动得几乎一夜没睡着,第二天我就给程砚去了电话,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说:“祝咱们都活着。”

“你闹麻了你,说啥呢。”我也只是笑笑,觉得他说的话有点晦气,我俩也经常斗嘴,这次我也只当是他突然犯病了。

十二月底去到基金会面试点的时候,面试官问我为什么想加入基金会,我那时候正是一腔热血的年纪,我说:“为了守护人类。”

那个面试官长得和校招时候的宣讲员有点像,他苦笑了一声,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说了什么蠢话的人,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种悲悯。

一年的封闭训练,枪械、格斗、应急处理、异常认知。看起来我的就业方向似乎和大学专业没啥关系,但是那时的我不在乎。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为基金会,为人类效力,教官说,你们会是基金会的眼睛和手,最一线的力量。

分派那天,我拿到调令:Site-19,R-07应急收容小队,B组。

“应急收容小队?”我心里嘀咕着,但还是带着我的行李,坐上了训练营的班车准备去19站报到。

几套衣服裤子,一件训练营发的纪念服,一个出发前爸妈给我的护身符,这就是我全部的行李。

之后我才知道,19站说是什么综合性研究站点,其实就是一个中转营,耗材流通所,中国南部所有站点大部分的危险实验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都会转移到这里,这里被一些基金会里的老人称为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之口”。

下午到19站的时候正好赶上其他队的模拟演练,到处是全副武装的应急小队成员,区域的里应急灯一闪一闪,警报声回荡在整个武装区。

Site-19比我想象的大,宿舍里比我想象的旧,宿舍走廊上的墙壁处处斑驳,一些灯管不停闪烁,他们和我说只是表面的墙皮破旧,懒得找后勤来修。

B组的宿舍在一个角落里,几个上下铺,四张桌子,宿舍的对门就是B组的公共活动室,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值班表和训练计划。

我来之前,活动室里已经有三个人在了,这就是B组现在全部的人手,我回想起来宿舍里的十多个床位,总感觉有些过于冷清了。

组里算上我一共四人,有三个都是新人。

老刘是唯一的老人,四十岁,在基金会干了七年,他自己说的,命大,活到现在。

另外两个,一个叫顾晴,我们都叫她小顾,二十一岁,福建人,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见谁都叫哥;一个管叫老韩,其实不老,三十出头,话少,抽烟凶,据说以前在野战部队待过。

小顾一见我就蹦过来:“林远哥!终于来新人了!咱们组就三个人,韩哥还总不说话,可冷清了!”

她太热情了,热情得我有点不适应。

“行了,让人家先收拾。”老刘说。

报道那天晚上,老刘请我们吃饭。街边大排档,烤串啤酒,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举起来说:“欢迎加入基金会,祝咱们都活着。”

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心里觉的不太舒服。

“基金会的人说话都这样吗?”我在心里想着,举起杯子和老刘干了一杯,自从封闭培训以来我再没有喝过酒,这次算破戒了。

边上不太能喝酒的顾妹子也在喝,圆脸蛋被染的红扑扑的,老韩没有喝酒的习惯,就抱着手臂叼着烟,笑着看着我们。

我看着这一桌子串,和围着桌子的三个人,我笑了笑:“刘哥,您这话说的,谁不是奔着活着去的?”

老刘没笑。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低头吃串。

晚上,老刘拉我去宿舍区的天台抽烟。我不抽烟,他就自己点了一根,靠在墙边,望着远处亮着灯的研究区。

“小林子,”他忽然说,“你为啥来基金会?”

我挺直了背:“想保护人类,做点有意义的事。”

老刘笑了,那笑容跟那天上午面试官的有点像。

“挺好。”他说,吐了口烟,“好好干。”

老刘弹了弹烟灰,忽然说:“我七年前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似的,觉得能改变点什么。”

我看着他:“那后来呢?”

他笑了笑,没回答。过了很久,才说:“后来啊……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知道咱们是干啥的吗?”

“应急收容小组。”

“对,应急收容。”他把这四个字嚼了嚼,“知道啥意思不?”

我没回答,等着他的下文。

他拍拍我的肩:“说的好听,咱们是应急收容小组,实际上我们就是填窟窿的,哪里漏了咱们就去填上,填不完就换一批接着填。”

我愣了愣,呆站在原地,老刘接着说:“我平时说话直了些,你也别太在意。”

他深吸了一口烟,长出一口气后他慢慢朝我走过来,“我不是想打击你,但是有些事,还是提前说明白比较好。”

老刘经过我身边,径直走下了天台。

那晚我在天台站了很久,老刘的话像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我想反驳他,我想说那只是你,我和你不一样!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宿舍时已经过了凌晨,我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不停地告诉自己:他是他,我是我。我来基金会,就是要做点不一样的事。


入队的第一个礼拜,我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应急小组的生活很简单——待命、训练、待命、再训练。

模拟演练我回回第一个冲出去,打扫装备库我抢着干,连站里的厕所我都主动刷了两回。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浑身是劲,好像终于找到了该来的地方。

小顾私下跟我说:“林哥,你真厉害,我天天累得想哭。”她眼圈有点发青,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刚从训练营分过来,晚上偷偷哭过好几回。

我说:“你哭啥,咱是来干大事的。”

她笑了,酒窝很深。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地方也没那么阴森。

记得有一次,我们去协助一个项目,在实验室周围警戒可能的突发情况。实验室门口,研究员正在调试设备,里面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巨大的、浸泡在液体里的……东西。那东西的轮廓不太对,好像多长了几条不该长的肢体。

而实验室墙边的桌子上,放了几具尸体,穿着橙黄色的衣服。实验室的门关上,我扭过头来,感觉心里直发慌。那是D级人员,虽然我早就有所耳闻,但是这也是第一次见,他们就像用完的纸巾一样被堆在那里。

老刘站在我身边,拿枪头点了点我肩膀说:“别看,看了就忘不掉;忘不掉,晚上就睡不着。”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不是因为那个泡在液体里的东西——虽然它也够瘆人的。真正让我闭不上眼的,是墙边那几具穿着橙黄色衣服的尸体。

他们就这样被堆在那里,只是些用完的耗材。没人多看他们一眼,连收尸的人都没。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去天台。推开门,老刘果然在那儿。

“小林。”他递了根烟给我。

我摆了摆手,没接,我们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盯着研究区亮着的灯发呆。那灯光在夜里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光从窗内溢出来,沿着窗框、墙壁、地面的轮廓缓缓流淌,又折返回自身——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蛇,首尾相衔,把自己困在一个完整的环里。

我们站在环外,谁也没有先收回目光。沉默像另一条蛇,从我们之间缓缓游过,衔住了自己的尾巴。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不是因为那个东西,是因为老刘白天说那句话。

我忍不住想:“他到底见过多少?”

我见过一具尸体就睡不着,他见过多少才能这么平静?一百具?一千具?

入职第十天的晚上,月亮很亮,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警报响的时候,我刚吃完晚饭回到宿舍,准备拿东西去趟研究区找程砚,他在大学毕业后也理所当然的到了基金会工作,他说这两天随组飞到了Site-19,自从他知道我也在基金会里之后一直说有些事情想和我聊聊。

那警报声跟训练时听的不一样——更尖利,更急,一声接一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堵住耳朵也没用,它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老刘“腾”地从床上弹起来,翻了下手边的终端,脸色白了。

“682。”他只说了这一个词。

682……我知道这个编号。培训的时候教官专门讲过几个“名声远扬”的项目,而682——近乎无法摧毁的蜥蜴,极度敌视人类,Keter。

“还有689。”,对讲机里传来调度员的声音,那声音也在抖,“SCP-682与SCP-689交互实验出现重大失误,收容失效。所有应急小组,按预案A-7部署。重复,按预案A-7部署。”

我脑子“嗡”的一声。交互实验?两个Keter级实体的交互实验?谁批准的?为什么?

“别想了。”老刘已经穿戴整齐,一把拉起我,“走。”

我们四个人冲进通道。通道里到处是人,在跑,在喊,在哭。头顶的应急灯一闪一闪,把每个人的脸都切成明暗两半。有人在墙角蜷成一团,抱着头喃喃自语;有人拼命拍打已经锁死的闸门;还有一个人坐在地上,靠着墙,眼睛睁得很大,我知道他已经死了——他太阳穴上有个黑洞,血还没流干,手里攥着枪。他选择了自己动手。

“R-07-B组,目标区域:东翼3号通道。”对讲机里继续下命令,“任务:掩护研究人员撤离,延迟实体突破。”

延迟,不是“阻止”,不是“消灭”,是“延迟”。

拿什么延迟?

我看向老刘,他没有任何反应。

“走。”老刘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的像一滩死水。但这次我听出来了,那不是平静,是认命。

东翼3号通道。尽头就是实验区。我们跑到一个十字岔道,前方的金属门突然变形了——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里面往外推,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螺栓一颗颗崩飞。那声音像活物在惨叫。

“散开!”老刘吼。

我和小顾立刻躲在了路口的墙角处,她贴着我的后背,腿在抖,抖得很厉害,我能感觉到她的膝盖一下一下撞在我腰上。

我转过身拍了拍她肩膀,她没反应。

老刘和老韩在另一边路口,目光紧紧盯着前面的金属门。

门炸了。

碎片从我耳边呼啸飞过,有一块擦过我的右手臂,血立刻涌出来。我没顾上看,因为我的眼睛被门后的东西钉住了。

那是……那是什么?

一个巨大的、爬行的、浑身覆盖着某种黏液的生物,正在从变形的门框里挤出来。它的身体上布满了伤口,那些伤口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它的眼睛一一扫过我们,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饥饿,甚至没有杀意——只有我们看蚂蚁时的那种漠然。

682身上的伤口显然是先前到达的小队干的,但是那时我们再没有听到任何其他队员和682的交战声,和呼救声。

“开火!”老刘的声音在我身边响起。

我下意识扣动扳机。枪声震得耳朵发麻,子弹打在682身上,溅出绿色的液体。我们手里的武器是基金会特制的,发射的弹药能暂时延缓682的再生速度,但它几乎不受影响,体液一落下去,伤口就开始愈合,几乎在瞬间就已经长好,它一步不停地继续朝我们冲过来。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

老刘一步都没有退,硬生生地挡在最前面。

他一边射击一边朝我们吼:“往后撤!叫他们准备重型武器!”他的背影在那东西面前显得那么小,那么薄,像一张纸。

我拉着小顾往后跑,跑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我看见682的爪子拍下,老刘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然后滑下来,不动了,像一堆破布瘫在地上。血从他身下慢慢洇开,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

“刘哥!”小顾喊。那声音不像人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别回头!跑!”老韩推了我一把,力气大得我差点摔倒。

我们又跑了几十米,到了一个岔路口。小顾突然停下来:“等等,我好像听到有人喊救命。”

我也听到了。左边走廊深处,有人在喊,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一声一声地喊“救命——有没有人——”那声音里全是绝望。

“应该是实验人员,”老韩说,“来不及了,682马上就跟上来了。”他往后看了一眼,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全是血丝。

小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里还闪着些光。

“我去看看。”她说。

然后她就跑了。她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我想拉住她,没拉住。手指只碰到她衣角的一点布料,滑走了。

接下来的三十秒,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三十秒。我和老韩守在岔路口,紧盯着我们跑来的方向。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然后我听见左边走廊里传来一声惨叫。

是小顾。

那声惨叫很短,戛然而止,像被人一把掐断。紧接着,682从左边走廊冲出来了,没人知道它是怎么过去的——那个巨大的、爬行的怪物,嘴上沾着新鲜的、还在滴落的红色。我看到它的嘴边还有鲜红的血迹。

是小顾。

我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水,我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刚才还站在我旁边,她的腿在抖,她喊我林哥。

“走!”老韩的吼声把我从空白里拽出来。他拽着我的领子,一边像拖一袋沙包似的往前拖,一边拿着手枪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疯狂开枪。枪声在我耳边炸开,震得我什么都听不见。我的腿自己在动,但脑子已经空了。

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最后跑到了一块实验区的入口,周边的灯在无规律的忽闪忽亮。明、暗、明、暗。

说是入口,其实是在金属墙体上一个巨大的洞,看着是被什么东西用蛮力从里面活生生破开的。边缘的金属朝外翻卷着,像被撕开的伤口。

墙洞的地上还有一些灰黑色的液体,不断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死了一个月的老鼠。那臭味钻进鼻子里,怎么躲都躲不开。实验区的周边地上还有很多穿着白大褂的尸体,应该是站点内的研究员。

但他们的尸体都是完好的,只有在太阳穴有一个血洞,在往外汩汩的流血。血流到地上,顺着地面的纹路慢慢爬,像黑色的蛇。

“是枪伤。”老韩说,“看着像……自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数了数,至少七八具。七八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同时举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他们看见了什么?

老韩把我拽在侧后方,我们没有直接往里走,而是让视线贴着洞口慢慢扫过实验区内,让视线一点一点往里探。我不敢呼吸,不敢眨眼,甚至不敢让心跳太响。

突然他站住不动了,他的目光直直盯着前方,拽着我的左手直发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他把我猛地推倒在地,力气大得我后背撞在地上生疼,接着大喊:“林远,快跑!”

“老韩?怎……”我从地上起来,话还没说完就被老韩的吼声打断。

他侧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僵得像一块铁板。

“快跑……别管了,千万别回头,千万别看到它……”

他的声音在抖,在破音,在变成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怪调。那个从来都冷静的老韩,那个能在最乱的时候稳住所有人的老韩,现在抖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我愣了一秒,转过身去往回走,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因为我知道,在实验区里的是那个皂石造物,那个看到就难逃一死的杀人怪物。老韩已经看到了,他已经死了,无处可逃了。

我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在实验区的走廊上茫无目的的走着,这片实验区就像一个死亡迷宫,到处都是血迹和尸体。每一具尸体脸上都凝固着同样的表情——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开,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灯管闪烁的灯光照在我的身上,右臂上一直没有处理的伤口还在不断流出血液,血顺着手臂流到手背,再滴到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失血过多让我快要休克,眼前开始发黑,一阵一阵的眩晕涌上来。我只能拖着我的枪不断地往前走,枪托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程砚……”我无意识地念着这个名字,也不知道是想骂他乌鸦嘴,还是想最后见他一面。

在朦胧中我听到有人在喊我。

“林远……林远!”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听出来了,是程砚。


我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下午,我躺在Site-19站内医疗部的病房里,睁眼我只看到一片茫茫的白光,刺的我眼睛生疼。

我从床上爬起来,换上在床边的衣服,一瘸一拐地往R-07的宿舍区走。

我站在宿舍区的门前,看着几个略显凌乱的床铺,是我,老刘还有小顾的。老韩的被子每次都是叠的最整齐的,中午吃完饭他也不回宿舍,就在队里的训练区闲逛。

我走到老刘的床铺边上,他床头放着半包他没抽完的烟,我打开来,烟盒里还塞着一个火机

我从里面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烟气打在我的喉咙上,我被呛得眼泪直流,脑袋晕晕沉沉地跌坐在老刘的床上

“真他妈难抽啊。”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的澡堂里洗了三遍澡,还是感觉身上有血,边上有队里其他组的人来来去去,他们都用不同的,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老刘的床空着,小顾的床空着,老韩的床空着。被子都被我叠得整整齐齐。

我突然想起老刘请我们吃的那顿饭。他说“祝咱们都活着”的时候,我还觉得他晦气。现在想想,晦气的是我。

他们三个都活着——至少在我这儿活着。只有我,像个鬼似的躺在这里。

我醒来的第二天,队里开了个简短的追悼会。

队长念了老刘,小顾和老韩的名字,说他们是“为维护常态献身的英雄”。然后让我们回去休息,明天继续待命。

“继续待命?”我看着队长,“我组里就剩我了,待什么命?”

队长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你休息吧先。”

我回宿舍躺了一天一夜。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刘喊我们撤退时的声音,小顾去追声音来源时的脸还有老韩最后推开我的那只手。

我拿起手机,给程砚发了条消息,没过3分钟他就回了

“来我这儿。”

我顺着他的描述,找到了居住区他的临时住址,我进门的时候他正打游戏,看见我脸色,把游戏关了

“你队里……”

“只剩我一个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文件袋。

“看看吧。”他说,“以你的权限看不到,但我想你应该看看。”

是那天的实验报告和事故报告,我接过来看了看,两行字就把那天的事带过了,甚至伤亡人员只写了两名特工

“其他伤亡呢。”我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

“有,在后面。”

再往后翻,是伤亡预估。一个数字,百分比,旁边标注着“可接受范围”。

没有名字,甚至连编号都没有,就只有三个字,可接受。

我们的死,是可接受的,在计算范围内的。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愤怒?荒诞?还是别的什么?

“这份伤亡预估,实验批之前就做了。”程砚低声说,“他们知道会出事。他们还是做了。”

我想起那天,在走廊里里,咆哮的682和在实验区灰黑色的液体里的689。它们哪个更危险?那些杀人的怪物,还是那些在安全的地方,看着屏幕,计算“可接受伤亡”的人?

我问程砚:“这报告是给谁看的?”

“给上面看的。下面的人,不需要知道。”

“那老刘和小顾他们呢?其他死掉的人呢?”

他从我手里抽走了文件袋,“在你需要知道之前,他们不存在。在你不需要知道后,他们也不存在。这就是基金会的规矩。”

我没回他。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但我没说话。


又过了一个礼拜,站里来新人了,我现在成了B组的组长,队长带着各组的组长去挑人。带队的士官对着队长敬了个军礼,呲着口大牙说:“新来的,今天可以开始补完了。”

他用了补完这个词。

我看了队伍最前面的两个新人一眼。男的憨厚地冲我笑,另一个女生有点紧张,攥着衣角看着我。

“就他们俩吧,我带走了。”我没有回头,拉着他们俩就回宿舍。

他们一路上不停叫我林前辈,那个憨厚的男生问我:“林前辈,咱们在这儿能保护很多人吧?”

我脚步顿了顿。这话我听过。

我没回头:“先活着再说。”

女生小声说:“我训练营教官也老说这句。”

我加快了脚步接着向前走。

他们接着又问我,应急小组是干什么的。

我的脚步顿了顿,说了句:“填窟窿的。”

就在人员补完后的第三天晚上,我在天台抽烟,警报又响了,像之前一样,尖锐,无孔不入,我从天台慢慢走下去,把老刘的火机放进上衣口袋里。

我刚刚走到宿舍区外面,就看到组里的两个新人站在宿舍区门前的空地上,他们一看到我就朝我跑了过来。

两个新人慌了,“林哥,怎么办?”

我叼着根烟看着天上,月亮很亮,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待命。”我说。

然后我转身往装备库走,把他们的喊声甩在身后。

路上我听见A组的组长在给新人交代规矩,声音轻轻的,跟我刚来那天老刘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一边走,一边向身后甩出一句话:“在基金会里别想太多,活着就行。”

穿好衣服,我站在装备库门口等他们出来。

走廊尽头,应急灯闪个不停,把每个人的脸都切成明暗两半。

“祝咱们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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