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Shiny像往常一样走进了办公室。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一边,从里面掏出了笔记本电脑,将其打开放在桌子正中央。趁着电脑开机的时间,他出门接了杯热咖啡,随后又走回了办公室。他挪开了桌子旁未清洗干净的床垫,将其推进了办公室内的隔间,然后拿起拖把清理办公室的地面。
终于,当墙上的钟表开始滴滴地响,Shiny坐到了椅子上,登陆电脑打开了基金会中国分部的数据库。
大片大片的文字接二连三地映入眼帘。网页崩了。他倒抽一口凉气,点击刷新页面,接着喝了口咖啡。他低头看向杯子,咖啡也已经凉了。他起身离开座位,从饮水机里接了点热水,一口闷了下去。炽热的水温灼烧着他的喉咙,他叹了口气,坐回了椅子上。网页已经刷新完成,他点进“最近新增页面”开始一篇篇阅读。
最近的收容档案、刚翻译过来的外语文件、格式错误的文档、新增的人事档案、上周的行动报告、误传上来的空白页面、赏心悦目的画作……Shiny翻了好几页还是没找到需要的东西。他身体后仰靠到椅背上,打算歇一会。他随手打开了最近的论坛帖子,眼前出现的内容令他瞳孔地震。
一连串帖子都是清一色对一篇文档的赞美,但每个帖子的赞美之词都各不相同,其中甚至包括了一些知名人士。这绝无可能是刷票。他不禁好奇那篇文究竟写了什么,便连忙点了进去。
它的内容完完全全在Shiny的意料之外。里面描述都是些老生常谈的问题:员工待遇不佳,节假日加班,多个月拖欠工资;无危害的项目被收容,占据空间,浪费站点资源;O5议会决策缺乏限制,伦理委员会如同虚设……这让他难免有些失望,不过这也不难理解——毕竟谁不希望有一位有勇之人为自己发声呢?
就当他打算退出页面时,他眼睛的余光瞄到了文章末尾的一串字——那是一句号召读者加入混沌分裂者的宣传语。他瞬间激动了起来。
他急忙点开了讨论页,果不其然,有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要加入混沌分裂者。Shiny在大堆的用户中注意到了一个特别的名字:Dr. Torque。他隐约记得这是一名Site-CN-123456的4级人员。
他又扫了两眼,确认无误后把对方的名字记录了下来。现在他终于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了。
真是好文啊,他心里想着。
吐槽基金会是每个基金会员工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上至O5议员,下至D级人员,没有例外。而基金会被一般员工吐槽最多的无疑是遏火部。据传,为了防止员工旷工或离职,他们无所不用其极:以亲人性命为要挟,破坏员工在帷幕外的名声,强行将其困在站点内部……大家都说,只要遏火部出现,就不存在放弃工作的人,即便是死亡他们也有办法让你复活。Shiny不清楚这些传闻的真实性,但他知道,不论这些事情是真是假,遏火部都不可能基金会最残忍的部门,毕竟基金会还有一个非常规劝导部。
很少人知道该部门的存在,即使听说过这个部门的人也不一定了解它是做什么的。但非常规劝导部的业绩并非鲜为人知——即使是全球超自然联盟、蛇之手之类的异常相关组织也对基金会恐怖的刑讯手段有所听闻。“心理创伤”、“精神解离”、“肢体切割”……诸如此类的词汇在帷幕内的人们之间口口相传,每一个故事会都必有至少一篇相关的鬼故事。这些也的确都是总部那边使用过的方法。中国分部的非常规劝导部没有那么多专业的人士和高级的审讯工具,但在刑讯水平上丝毫不逊于总部。没有暗黑心理学大师,就让员工自己来劝导;没有精神影响的设备,就用肉体上的疼痛激发心理上的屈从。
如果说遏火部是在物理意义上死死地束缚了员工,那么非常规劝导部就是在心理上彻彻底底征服了员工。两者的配合从里到外杜绝了任何叛徒与间谍的存在——如果有,过一会就没了。可即便是这样的部门也需要每月的考核,而敌对组织不会每个月送免费的间谍,业绩全得靠员工们自己去争取。熟读数据库中的每一篇文章,偷听员工之间的每一次闲聊,调查通讯群里的每一条信息,从只言片语中揪出所有可能有叛变之心的人是每一个非常规劝导部成员的基本功。至于刑讯方式,他们则各有千秋,但每个被刑罚的人都只会有一种结果——在酷刑之下只能永远忠诚的唯一结果。
Shiny无法想象如果自己被非常规劝导部抓起来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不过还好他不用面对这个问题,毕竟他自己就是其中一员。
他需要面对的问题是该如何处理那一篇文以及讨论页里的那一群人。显然,最正确的方式是把写文的人抓起来,再把那篇文清除掉,以防事态扩大。可Shiny不打算这么做,这样的行为对他而言无疑是竭泽而渔。只要那篇文存在,它就可以不断吸引拥有叛变念头的人,而他只需要编织一张大网逮住他们,就能够获得源源不断的业绩。这将会是一个可持续的循环。
他内心忍不住窃喜。这种好事情可不能告诉别人。
Shiny开始幻想自己因此赚得盆满钵满,走上人生巅峰,让之前因为自己是其他部门踢走的而看不起他的老东西们都跪着求自己指点。
真是好文啊,他在内心默念。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Torque刚打开电脑就收到了一封奇怪邮件。
那封邮件中要求他在今日之内前往Site-CN-C225,与非常规劝导部门的人员进行重要的交谈,如果他不遵守要求将会把他强制送往目标地点。
如此奇怪的站点编号令他第一时间怀疑这是一场恶作剧,更何况他从未听说任何名称中含有“非常规”或“劝导”的部门。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登陆上数据库,把中国分部设施完整地翻查了一遍。确认列表中没有这个站点后,他缓了一口气,安心地看向窗外的风景。
大片的田地与小群的树木在他眼前飞驰而过,一栋栋高楼从地里长了出来。Site-CN-123456已经驶入了长江下游地区,按照先前的通知,预计最晚今天晚上就能到达上海市中心。
自己有多久没回去了?明明去年夏天放假才探过亲,他却感觉像是离开了十几年一样。在Site-CN-123456的每天他都无时无刻地想念家乡,工作时想念斑鸠的鸣叫,吃饭时想念母亲的厨艺,交谈时想念父亲的嗓音,看风景时想念江边的清风,出任务时想念大海的咸气……这就是所谓“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吧?
不过今天终于可以结束这个度日如年的循环了。上次回去就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到现在肯定也发生了不少变化。到时候一定得看一看夜晚的江景,逛一逛新开的门店,然后再到面馆大吃一顿美食。食堂的伙食太难吃了,除了不花钱以外和一般火车餐点相比没有任何优点。话说吃什么呢?鸡汤面,蟹黄面,还是鸡腿面?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要晚上出门逛街肯定要事先留足体力,正好今天没什么安排,不如大睡一觉。
想到这里,Torque从衣柜里取出了一个枕头,放置在办公桌上,然后趴了上去,美美地陷入了梦乡。
……
Torque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桌子上。他缓慢地起身,从桌子上爬了下来。
一个陌生的男子正站在一旁看着他。这是新来的人吗,Torque心想着,毕竟他记忆超群,认识Site-CN-123456的每一个人,也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而面前的这个人不符合他记忆中的任何人物。
Torque环顾了一眼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Site-CN-123456了。奇怪,他不记得自己有从站点上面下车,难道是有人把自己背到了这里?现在也差不多是饭点,也许是同事怕自己饿着把自己带去了饭馆?可是旁边的人完全看起来不像服务生,反而和自己一样穿着白大褂。
“这是哪里?”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那个男人微微一笑。“非常规劝导部。您应该有看过邮件才对,我亲爱的博士。”
Torque瞳孔一震,“这里是Site-CN-C225?”
“是的。很抱歉让您躺在办公桌上,床垫不太干净。”男人背过身说。
“我在设施名单里没看到过这个站点。”
“设施名单里只列举了拥有五个及以上的收容物的站点,像本站点一样不参与收容工作的站点当然不会出现在里面。这也是中国分部的非常规劝导部建设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需要隐秘性。看似虚假的编号,设施名单中的缺席,以及隐蔽的地理位置,都使得Site-CN-C225成为了最佳的选择。没有外人可以轻易进入这里——好吧,这么说也不完全准确,但之前强行闯入的人都毫无例外地被地铁创飞了。哦对了,没有可能的收容失效来打搅我们的事务也是一个优点。”
“我是在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您可是终于问到点上了,”Shiny转过身来。“这正是我们找您谈话的原因。我们非常规劝导部不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永远只有一项使命:确保每位基金会员工都是值得百分百信赖的。而您最近出现了一些可疑的行为——”
“我不记得我有做过任何违规的事情,我一直以来都是正常地对待我的工作的。你们才是行为可疑——”
“我暂且愿意相信您的说辞,不过我需要您立下一个誓言。今后您要是敢说谎,就吞下一千根针,如何?”
“开什么玩笑!你们这站点到底他妈是干什么的!”
“Site-CN-C225的主要任务是收留周边所有知晓异常存在的普通人并为他们提供长期的工作——”
“我问的不是这个!而且这他妈不就是浪费资源吗?你们就不能多用点记忆清除剂吗?难道说全人类都知道了异常的存在,你们就得给所有人发工资?”
“从你口中听到这句话可真是遗憾啊。你似乎把使命宣言当作了白纸呢。这种事情是绝不可能发生的,绝对不被允许的。”Shiny走向办公室里的隔间。“你现在急需一点小小的劝导,请跟我来。”
Torque迟疑了一下,然后跟随Shiny走进了隔间。对方顺手将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充满裂痕的沙发,一旁竖立着一个便携式吸尘器。灰蒙蒙的墙上布满了各种工具:羊角锤、剪刀、棒球棍、消防斧、管钳、电棍、铁锹、美工刀……
“这是工作间——”
他刚开口提问,就看见Shiny淡定地从墙上取下来了一根撬棍。他瞬间产生一种不详的预感,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脚底下突起的物体使他差点没站稳。他低头看向地板,一根又粗大又毛糙的麻绳环绕着整个隔间。他抬起头,对方正歪着头,眯着眼睛,斜视着他。他迅速冲向紧闭的铁门,却无论如何都扭不动把手。Shiny慢慢朝他逼近,吓得他直冒冷汗,急忙跑向隔间的另一侧。对方追了上去。
……
一顿狂奔下来,Torque的体力已几乎耗尽,可无论他怎样绕圈,对方都始终穷追不舍。这似乎成为了一个死循环。
……
最终Torque躲到了沙发后面,气喘吁吁地等待Shiny靠近,瞬间从对方手中一把夺过撬棍,鼓起勇气朝他的头顶劈下去——
巨大的冲击力迎面而来,Torque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精疲力竭的他无法从地面爬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放下手中的吸尘器,捡起地上的麻绳,把自己捆绑到沙发上……要是自己没有睡大觉,老老实实吃了午饭,就不会这样了吧?
Torque没有继续想下去。他眼前一黑,昏倒了过去。
……
快跑。
Torque咬紧牙齿,奋力一搏从床垫上跳了下来,强忍疼痛逃向门口。Shiny立即冲了上去,尝试拦住他,可对方终究是快人一步,跑出了办公室。
Shiny只好继续追赶,两人在空旷的走廊里不断狂奔……
Shiny定睛一看,来者正是他的前上司。他慌忙躲在了柱子后方,偷偷观察Depth的一举一动。Depth从行李箱上站了起来,走到倒地不起的Torque跟前,双手将对方抱起来放在行李箱上,随后推着行李箱朝医疗部的方向走去。
Shiny庆幸自己没被Depth注意到。要是被发现虐待其他站点的人,那个家伙肯定会把自己告到主管那边,就算事情没闹大,部长也肯定会因为自己让Site-CN-C225在全站点面前丢脸而处罚他。他在刚加入非常规劝导部时就听说部长是整个部门最凶狠、最擅长折磨的人,即使是现在的他也不敢体验一遍她的技艺。
今天的刑罚也勉强算是完美结束了。他在Torque苏醒前就提前为其注射了本应在放人走之前使用的特殊记忆清除剂,只要对方不是那个不存在的部门的人,就不可能记起自己的长相然后找他报仇。看来不完全遵守规矩也是有不少好处的。
接下来……该寻找下一个目标了。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Shiny假装若无其事地走进了办公室。
自从那一次刑罚成功后,他便开始不断地从讨论页里的那群人里挑选受害者。他确信自己已经完全掌握了其中的门道:第一时间认罪的人就只恐吓,不肯认罪的人就反复殴打反复威胁,只要循环的次数多了,对方终会承受不住跪倒在他的膝下。在他抓来的十几人中,没一个不屈服的,不出意外的话他将是这个月部门里的最佳员工。
他对此很想沾沾自喜,但又不能让隔壁房间的同事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只好每天来上班时硬垮着个批脸,对着电脑屏幕憋笑。
他走出办公室接了一杯热咖啡,然后坐回椅子上,一边慢慢地喝,一遍打开电脑登录数据库。今天应该挑下一个刑罚的人选了。一连串英文字母映入眼帘。
Please try again……
服务器崩了。
Shiny咂了一下嘴,不耐烦地点击刷新页面。几行新的英文字母跳了出来:
Wikidot is temporarily unavailable (503)……
随后到来的是
502 Bad Gateway……
他倒抽一口凉气,反复点击刷新页面却还是无果,只好喝一口……嗯?他低头看向杯子,咖啡已经喝完了。无奈之下,他再次出门去接咖啡。
走廊里塞满了人。有的人贴墙站着,有的人盘腿坐着,有的人平躺在地上,有的人半蹲着,有的人单膝跪地,有的人扎着马步……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台电子设备,有的是笔记本电脑,有的是触屏手机,有的是平板电脑,有的是电子书,有的是数位屏,有的是智能手表,有的是旧MP4——还有两人分别扛着一个台式机和一台投影仪。每台设备显示的画面却出奇的一致:数据库加载失败的界面。
Shiny好不容易从人海中挤了出来,来到了咖啡机前。他按下按钮,却没有咖啡流出。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目测了一下发现大约三分之一的人旁边都有空杯子。看来是他们把咖啡喝光了。
他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手中的咖啡杯摔落到了地上。清脆的破碎声打破了走廊里的寂静。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刚刚突然的响声:没有人看向乱摔杯子的Shiny,也没有人抬起头观察周围,甚至没有人从设备上移开视线。完全没有任何人对此做出任何反应。他这才意识到,离开了非常规劝导部,自己也只不过是个无人在意的路边罢了。
他沮丧地往回走——
“服务器恢复了!”
人群听到那一声呼喊,开始朝四面八方随机移动。Shiny在密集的人流中被推过来推过去,越挤越远。等到人群终于散开,他已经离自己的办公室隔了足足三个走廊的距离。他只好垂头丧气地重新向办公室走去,结果撞上了同样没看路的员工。
Shiny抬起头,发现那个人正是Torque。自从那一天他把对方抓过来刑罚,Torque就赖在Site-CN-C225不走了,无论人事部还是主管说什么都不肯离开,还天天跑非常规劝导部门口视奸。还好对方没有干扰到自己的工作,也不记得自己。
Shiny道了个歉就连忙跑向办公室,留下Torque愣在原地。这人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Shiny一回到办公室,便急忙登录上了数据库。首页上是铺天盖地的网页时光机和各种土豆菜谱,讨论帖里全都是对草稿未保存的抱怨和现有数据丢失的顾忌。他不禁像一般普通正常的基金会员工一样担忧了起来,但只要……只要那篇文还存在,他就还可以获得源源不断的业绩。只要有连绵不断的业绩,他就仍然可以成为鹤立鸡群的存在。
他紧张地点击搜索栏,输入了那篇文章的名称。页面重新加载,缓慢露出了
Search is temporarily unavailable……
他只能一个一个地翻开每个单页讨论,土豆爆炸、离线计划、西西弗斯、需要解密、儿童鞋垫、迭代限制、矿泉水瓶、义体下肢……没有一个是他所在寻找的。
终于,他翻出了一条熟悉的评论。点进去看到文章的那刻,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依然有新的人随着大流表达要加入混沌分裂者的观点,不论那是开玩笑、从众心理还是真实想法,他的业绩都会有着落了。
真是好文啊,他默默地赞叹。
那是一个乌云密布的早晨,Shiny气愤地走进了办公室。
他没有在椅子上坐下,而是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思考着问题,等待那个人的到来。
那是一个他在此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他以为自己创造的刑讯循环能够永远持续下去,但他错了。仅凭那个人,以一种自己从未意识到过的方式,将他所构建的渔网割出来一个大洞,他幻想的梦中美景也开始摇摇欲坠。他必须今天就解决这个问题,使其一了百了。
门外传来车轮的呜呜声,他知道,那个人来了。
Shiny刚打开门,Depth就骑着行李箱开了进来。他急忙拦住对方,“行李箱不能带进来。”
Depth站了起来,低头看向刚刚自己坐着的行李箱。“你说是它吗?它叫Blackout,是工程部新研发的AIC,目前只制作了软件没制作硬件,所以我给它的机箱安了轮子,每天带着它熟悉站点的环境。”
“那请您把它留在门外。话说回来,生产人工智能不是AIAD的工作吗?工程部为什么要制作这个?”
“就是因为那是他们的工作,我们才会自己制作AIC啊!要是站点内的所有人工智能都交给他们做,那岂不是他们想加什么就加什么,到时候要是出现了故意伤人的恶意程序,整个站点可是都有可能受到威胁的!”
“博士,您应该少看点智械危机的电影。AIAD从未做出过损害基金会利益的事情,在将来也不会做出伤害同胞的事情。就算出现了,我们非常规劝导部也会及时阻止的。”
“‘及时阻止’?哈,确实,你们部长肯定会第一时间包庇它的同胞,然后再把罪名丢我们身上。至于从未伤害同胞,那我问你,Hatbot是谁整出来的?”
“那是总部那边AIAD的问题,我们这里——”
“在这里,我们不说‘总部’。我们说‘英分’。”
“是……是的,您前面说的是英分的问题,不是我们这边的问题。”
“哦?你是觉得在英分出现的错误在中分就不会出现?你是这么想的对吗?那我告诉你,之前——”
“停,停一下!那……那个,我们还是聊正事吧。我这次请您过来是因为您出现了可疑的举——”
“‘可疑’?你要是觉得我有问题的话,你应该先向主管上报,再等主管判断真伪并根据结果选择处罚对象,而不是你自己把我叫过来然后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博——博士,我不是这个意思。您的行为没那么严重,用不着请主管处理。我们这边只是怀疑您干扰正常的讨论。”
“你有证据吗?”
Shiny颤颤巍巍地把电脑转向对方。屏幕上显示的正是Depth在那篇文讨论区里的评论:
哦,真厉害啊,竟然明目张胆的在数据库里发这种东西,小心处罚
“这有什么问题吗?”
“您发这句话时似乎没考虑讨论的氛围——”
“往数据库里宣发其他组织不就该批评?更何况那还是混分。你一个非常规劝导部的成员居然不把这当一回事?”
“您不懂他们的幽默,他们只是在开玩笑而已。您这评论一发出去,这篇文就被好几个新号连续down——”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话,就只是想指控我操纵评分,对吧?我建议你重新读一遍站规中对‘操作评分’的定义。”
“您的行为客观上确实不算操纵评分,但我无法判断您有没有产生这种想法——”
“呵。你就算不信任我,也得信任科学结果吧?把测谎仪拿来。”
Shiny迟疑了一下,向前握住Depth的手,牵着对方走进隔间。
Depth主动在沙发上坐下,看着Shiny关上门然后在成堆的杂物中不停翻找。
“在你的左侧。”他指向测谎仪。Shiny将其拾起,走到Depth身旁,将设备连接好,打开开关,随即开始提问。
那是Shiny经历过最煎熬的审讯。无论Depth的回答是什么,测谎仪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甚至从墙上取下消防斧,在对方眼前晃来晃去,可对方还是无动于衷,测试仪也还是沉静无声。
一个小时过去,没有任何进展。或许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找Depth的麻烦,毕竟全站点找不出一个比对方更关心基金会的人了,虽然是出于对常态的某种奇怪的怜爱而不是对组织的信任与忠诚……等等,不对。测谎仪很长时间没用了,该不会是坏了吧?
想到这,Shiny马上把测谎仪连接到自己身上——强烈的电流瞬间刺激得他痛不欲生,整个人软了下来趴到了地上。仪器不断闪烁着红光。Depth迅速地将测谎仪关上,把Shiny从地上扶了起来。
Shiny迷糊地看着面前的男人。Depth看起来和五年前几乎一模一样,还是那副仁慈的面容,还是那道锐利的目光,还是那件老旧的病号服。Shiny仍然记得自己被别类部踢出去的那天,反复上门请求加入其他部门,可那些部门的人一看见他,就无一例外地把自己赶了出去,像是生怕他多呆一秒钟,部门就会毁灭一样。只有Depth选择接纳了他,把自己当作工程部的一份子,直到那场意外……他很想再次抱着对方,再次朝对方哭诉,再次向对方道歉——但他内心十分清楚,他们已经不再是一路人了。永远也不再会是。为了在自己的部门里生存,他必须不择手段,必须舍弃所有多余的情感。
密集的电线与粘稠的液体从Depth的头部涌了出来。Shiny惊慌失措地看着Depth的尸体——大量鲜血、脑浆、机油、淋巴液和冷却液喷洒上了墙面,螺丝、电池、电容、单片机、二极管和三极管遍布了地板。整个隔间没有一处幸免于难。他急忙推开了门,里面的地线、火线、零线与网线和他一起从隔间里飞了出去。Shiny脸朝下摔倒在地上,他拼尽全力爬了起来,缓缓地走向拖把。他花了一个半小时终于拖干了墙面上的液体混合物,随后又花了将好几个小时将地面上的电子元件吸进吸尘器里。
终于弄完了,不,还没有,还有尸体没处理。他要是不想因为杀人被抓起来,他就必须编个理由蒙混过关。他看着尸体,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他这才想起被拦在门外的人工智能。Shiny打开办公室门,盯着靠在门边的“行李箱”,突然灵光一闪。
他把“行李箱”推到走廊的墙边,然后将尸体面朝墙壁放回“行李箱”上方。随后他拿起拖把在墙上仔细地涂了又涂了,努力模仿出喷溅状,再打开吸尘器,将里面的东西撒在地上。接着,Shiny快速地跑回了办公室,躲在门边暗中观察。
不久,Torque走了过来。他看见Depth的尸体,瞳孔猛震,随即掏出手机,打起了电话。不到十分钟,遏火部的人员就冲了过来,带着尸体和人工智能离开了。
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场“事故”正好出现在Shiny的办公室门口,之后也没有人找他谈话。Shiny因此自信倍增,以为自己成功瞒天过海,殊不知自己忘记使用记忆清除剂了……
那是一个月的最后一个天,所有人都聚在部门出口附近,等待部长评选本月最佳员工。大家交头接耳,互相讨论谁会夺得这一荣誉。Shiny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到了各种名字,唯独没有自己。也好,到时候颁奖的时候可以把其他人打个措手不及,借此一鸣惊人。
部长缓缓地走了进来。她随手理顺后发,便开始宣读准备好的台词。员工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周围不断传来窃窃私语:关于她严厉的神色、僵硬的语气、纤细的身材、惊人的臂力……Shiny对此毫不关心,他静静地等待那一个结果。
Shiny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自己渴望的称号。身边的同事一个个气红了眼,死死地盯着他,但他不在乎。羡慕也好,嫉妒也罢,他们是没有可能超越自己的。他微笑着面对每个同事红温的脸,鄙视地看着他们的丑态。路过那些气急败坏的人时,他悄悄地吐字:
“以前天天看不起别人,现在终于尝到被人瞧不起的滋味了吧。”
有些人听到后攥紧了拳头,却不敢当众斗殴。有些人装作没听到,但加快的脚步出卖了他们的气愤。有些人猛地抬起头瞪着他,他却假装无事发生,摆出一副关心对方的表情:“有什么事吗,先生?”然后眯着眼睛享受对方无言以对的样子。
拿到本月最佳员工的感受可真好。讨厌他的人对他都是敢怨却不敢言,连资历更高的人都拿他没办法。终于,在这一天,经过多年在数个部门之间流离转徙后,他感觉自己拥有了归属,在非常规劝导部里如鱼得水。这多亏他找到了那篇文,找到了“人生的攻略法,幸福的必胜法”。
真是好文啊,他不由自主地为那篇文点了一个upvote。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早晨,々因为堵车而上班迟到。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迟到,但他才入职非常规劝导部不到一周,要是让部长留下不好的印象的话……他咽了咽口水,不敢继续设想下去。
他匆忙地坐到椅子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了电脑并放在桌子。他摁下开机键,花了十几秒等待电脑开机,随后又花了几十秒等待数据库加载出来。他点进“最近新增的原创页面一览”,开始一篇一篇地阅读,每读完一篇就滚到底部查看评分者。
翻完这周的新文后,他又点开了“最高评分的页面”。之前部长说过高分文、近期的文和待删除的文是最容易对员工产生精神影响的,待删除的文站点内有专门的讨论限制不用过度关注,因此防止邪恶的事态扩大必须先从前两者入手。々完全相信部长的说法是正确的,毕竟他刚加入基金会不久时就误读了一位未知前辈落在附近一家面馆的一篇“春去秋来”的文章,随后被迫做了一遍胃镜检查,肠道从头到尾被清洗了一遍。
还没读几篇文,他就察觉到一篇文的异样——不,应该说是异常。他急忙点击查看该页面的评分者,持续增长、看不到尽头的加号哗啦哗啦地流了出来,似乎要溢出屏幕——不,它们已经淹没了他。一股窒息感传了上来,他开始感到头晕目眩,不受控制地想闭上双眼。不,他不能放弃。他不能死在这里。々强撑着瞪大双眼,拼命地在文字的洋流里吃力地游泳。忽然之间,他注意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他向前伸手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周围的文字瞬间停止上涨,潮水渐渐退去。
々从自己的座位上惊醒过来。他浑身上下都是干的,办公室里也看不见任何异常的痕迹。这是幻觉吗?他低下头看着下意识握紧的拳头,张开了闭合的手掌,里面赫然写着Shiny的名字。
他把那位只听到过名字的前辈举报给了部长。她立即召开了紧急会议,当众表扬了他,取消了Shiny的名号,计划亲自惩罚这个罪人,并承诺下个月给々升职。他被同事们的掌声和欢呼声包围了起来。“做的好,我早觉得那人有猫腻!”“恶心的家伙,终于可以滚蛋了。”“其他部门淘汰的人就不配在这里工作!他们只会拉低我们的下限!”“大佬,教教我——”……
々沉浸在被赞美的喜悦中。谁能想到一个新人竟会因一篇文章扭转自己的身份,成为老资历追捧的对象。他情不自禁地在心中感慨——
-
- _
真是好文啊!
那是一个不同寻常的早晨,Depth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开始工作。
他把双肩背包丢到转椅上,从旁边的书柜里拿了一个空马克杯放在桌上,然后沉默地看着面前的“新下属”。
Depth并不想吐槽自己的救命恩人,但遏火部不能辞退员工、不能处死员工的规矩导致那个人无法被合理地处置。人事部也是意识到了这个麻烦,干脆把问题直接丢给他。他多么渴望像以前一样把那个人赶走,但他又恐怕对方再次被安排到那个部门,可是把那个人留在身边自己内心也不好受,不让那个人待在这里那对方又该去哪……他在办公室里不断徘徊,反复思考着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