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灯内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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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沼泽。

松树是最为阴郁的树木,因为它们一般都生活在泥炭地里,只有终年不见阳光的地方才有这种土壤;这些树生长时吸收的,则是沼泽中一个个浅潭里的水分,那些暗沉沉的针叶这才长得那么茂密阴森。松林标志性的深绿色,就像翡翠和祖母绿一样凝重。它们把阳光都挡住了,让林地的下层看上去总是闷闷不乐。这里总被隆起的各种根部占据,石子小径穿过水域之间的空隙,水面会映着树林的下半部分。

但是当下雨时,这些让人心绪不宁的事情都算不了什么。暗沉的事物会越发暗沉,当乌云堆积在本就不明亮的天空中时,玻璃般的雨水就倾泻而下。这时的林间没有一丝光芒或温度,雾气将冰冷的水珠裹在树干上、石头上,还有每一处有实体的东西上。泥泞会吞掉地上的一切,混乱在席卷。对于以此为家的生灵来说,除了逃遁别无任何存身的办法。但是像这样的一场风雨,现在就正上演在沼泽松林之中,一个男人正在其间沉默地跋涉,不惜付出一切努力,只为冲出雨夜的重围。

他的外衣上挂满了沉重的雨,他的皮鞋被泥浆严重侵蚀。水滴磕在帽檐上的声音震动着他的耳朵,他却依然沉默不语。打雷了,天空被划破,一道雷电变得明亮起来。只不过它照亮了森林无光的上部,地面依然维持着原本的黑暗。

男人唯一能够依靠,来穿过这片迷雾的,是他手中仅有的光明:一盏提灯。这盏灯很大,外形近似于一种上小下大的立方体。它的提手已经很旧了,好在依然很结实。提灯的材质是坚韧的硬木,刷了油。灯壁是有些浑浊的玻璃,和边框卡得很紧,不会让外面的水渗进去。在灯座的底部钉着一块铭牌,上面刻着一个词:“路上的光”。

提灯,微弱却永恒的提灯,或者说我们希望它是永恒的。因为行路人只能依靠它,只能用灯光换取方向。地上有来往路人走出的小径,大道上也分布着稀稀拉拉的路牌,是护林员竖起的。他需要把提灯凑近这些标识,在几近无光之中费力地辨识,才知道该向哪里前进。

若是灯光一息尚存,则这个男人就能靠它继续前进,直到走出树林。若是这仅存的光明在任何可能的一秒油尽灯枯,那么男人的双眼就会被直接夺走。失去引导的他,就只能在树干间乱撞,最后陷入泥里,被夺走空气和体温。或许还有很多死亡的方法在等着他。

现在他的生死,仅仅系于这一线萤火之上。

帝王历214年,米尔斯马洪城邦。

玛法尔达不知道为什么家中还没人回来。时间不早了,但是城市中一贯人群密集,到处都是手持的火光。也许是因为近来父母在家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屋子里显得空荡荡的。

她听说了君主在下达更多的命令,让人们加紧送来更多的助燃物。开采燃料——如果在这座城池中找陌生人询问工作,十个人中有九个人会这样回答。有些工人去了矿井,他们从地底挖掘取之不尽的固体;另外一些工人则负责盛装远方的油池产出的液体,他们终日住在漂浮的船上。

玛法尔达还没有接触过工人。但是她的妈妈是一位厨师,负责为街区上的公共餐厅烹饪食物,每日两顿。早晨是奶、茶、麦饼,夜晚则有土豆、鱼和更多的麦饼。妈妈曾给家人们描述过那些工人排着队取饭吃的场景。而玛法尔达的爸爸则是一位监工,他的工作是负责指挥直接搬运燃料的工人,让他们行进的时候更有顺序。因为父亲的职务之便,一家人得以住在更靠近城市中心的地方,对城市内核的了解也更多一些。

玛法尔达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告诉过她,在城市的中心有一座灯塔。但其实就算没有人教她也能知道,因为这座塔高耸入云,城邦的每个角落都能看到它,靠的不是庞大的身形,而是如太阳般的火光。灯塔只是俗称,因为这座建筑是顶部露天的,外表更像是火炬。城市里许多人的工作,就是找到能维持火焰不熄灭的东西并把它们送来。

等到她长到了足够进学校的年纪之后,玛法尔达知道了,灯塔的名字其实叫做圣火之心,也知道了它对于城中人们的重要意义。圣火庇护居民们的安定生活,指引迷途者的前进方向,自古以来人们就生活在它的光芒之下。它看上去是那么的明澈而美丽,像一名恬静又有力的年轻舞者,一瞥就足以令人心神荡漾。在学校中,学生们背诵关于圣火的诗歌,学习能应用于建筑的算术,还有关于燃料的知识。像她这样接受过比较高级教育的人,以后有望成为一个祭祀官,会在火炬的最顶端用干净的双手捧起油罐,把燃料亲手加进火里;或者一个作家,写出和圣火相关的故事给儿童们看。

这里的天空一直都是黑暗的,没有其他的光源。如果没有圣火的照耀,极夜就会笼罩一切。不过即使城市中心有这样一座光源,大街小巷上也点满了火把,米尔斯马洪城邦也仍然习惯于忧郁。这里的房屋多是用沙土块垒砌而成的低矮平房,外部是质朴的浅色;街道是在原有的沙地上清扫出来的,简洁宽敞,由小巷子彼此连接。人们很喜欢为明天的各种事情发愁,同时手中的活计却不会减轻一丝一毫。

雨夜,沼泽。

那个提着灯的男人,现在正冒着风雨孤独地前行。地面上的水流不断汇集,从他脚边小路的两旁流下去。

这里实在是太黑了,走到终点看上去像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从不知道真正的黑夜是什么。能让鲜花隐形的森林,一定万籁俱寂,警示着未知的可怕。恐怖的气氛在低语,告诉着这个男人,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从你出生之前,猿猴学会用火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已经注定了。你该回到自己你来的地方了。更何况这里到处都是冰冷的水。不过,男人还没注意到这些,因为他利用工作的专注,暂时麻痹了内心尖叫的焦虑:他在努力地认路。

他不断地在膝盖的高度上轻轻摇晃着手里的灯,这样就能照亮让脚下的路径,让它们稍微清楚点。不过眼睛必须盯在灯和那微弱不可辨的石子上,它们色泽昏黄,看起来像是酸涩的柠檬。雨水的啪嗒声现在简直震耳欲聋,男人早就对它们麻木了。俯身-注视-甩掉多余的水-继续往前走。这个机械的过程让他走神了。

男人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想起了三天前他的逃离。他是一名文书员,日复一日地用干涩的钢笔撰写介绍报告。那栋灰色的,工厂般的办公室中有一套严苛而极度荒谬的奖惩规则,写作结果出色者,会有衣服和食物的嘉奖,成果不足者则受肉体刑罚,有一群刽子手会执行鞭刑。写作的产物是主观的,男人没办法预测成果的质量,即使他拼命地想写好每份报告。这间办公室供给过他的温饱,也让他受过最疼痛的伤。而男人呢,这两种他都领教过。在这种不可理喻的秩序中,隐藏着非凡的暴力,在一点一点地磨损着他的灵魂。先恶意地制造伤口,悉心照料痊愈后,再重新割开,如此往复。这就是他此生拥有的全部生活,熟悉于不确定和不安全。

于是终于有一天,男人再也忍受不了了。他在一个阴云密布的中午推倒了城门,向更荒僻的郊区走去。他以前读过地图,听说过如果穿过这片森林,就能抵达一个最近的车站。到了那里,也许就有机会去一个新的地方。但是他也一定会引发注意,进而开始受警卫们的追捕。所以事情刻不容缓。

这个男人就这样在茫茫的细雨中走向了远方。他动身时匆匆忙忙,随身只带了一盏提灯。

帝王历214年,米尔斯马洪城邦。

时间已经很晚了。玛法尔达依然独自坐在家里。家人迟迟没有归来,她隐隐感到一丝烦躁,于是拿起了一本书,想要借此来消磨时间。这本书是关于历史上的英雄们的,关于他们建立米尔斯马洪城邦时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物,混杂了大量歌剧式的文本,最终完整地讲述了一个史诗故事。人们都说,坚定不移的内心是最重要的。必须坚定对圣火的信仰,只要祈祷,它就会用不灭的光芒吸引来生活所需的一切。玛法尔达也是这么认为的。

从家里的窗户望去,能看到圣火顶端的一角。它依然十分明亮,依然泛着喜人的金黄色,让人感到安心。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它看上去不是正常的样子了。圣火焰形的形状总是平滑的,但现在看起来多出了一些棱角。那团巨大的火焰看看上去很不安定,偶尔会发出颤抖,纯净的内焰里能看到一些黑色的杂质。

为什么,为什么家人们还不回来?窗外的圣火又颤动了一次。玛法尔达这才意识到,时间已经太久了,久到了不对劲的地步。屋里有些太过安静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想法不由得涌进她的脑海。

关于圣火近来的状况,她早就在邻居的口中听到了传言。这些关于圣火稳定性的窃窃私语在大街小巷之间传播得飞快。有人说流淌着油的河流和湖泊中发生了地震,因为池底的地缝,那些宝贵的液体都流光了;还有人说矿井底部发生了地震,很多矿工被掩埋了。另外一种说法是承载圣火的灯塔本身出了问题,那座灯塔已经摇摇欲坠,用不了多久就会倒塌。一想到这里,玛法尔达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定了定神,将这些念头都甩到一旁。虽然被流言蜚语动摇了心神,但是在内心深处,她选择了相信自己的信仰,而不是相信它会无缘无故地毁灭。她毕竟还处在相信美好的年纪,思想自然非常单纯乐观。法玛尔达知道圣火现在能保持健康,甚至能永远燃烧下去,毕竟圣火本身就是坚强勇毅的化身,如果它都倒下了,那么万事万物湮灭的时刻也就到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没有预兆地,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那沉重的敲击声开始在圆形的屋子里回荡。玛法尔达打开了门,她看到的是一位邻居,熟悉又苍老的面庞。

雨夜,沼泽。

男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怎么理解自己的行为。对于他矫健的双腿,他却无助得像个婴儿。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自己想要来一次简单的出逃;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一条完整的生命,都交给一盏小小的灯,它看上去非常脆弱。按照他对自己并不深刻的了解,他并没有抑郁的倾向,也没有赌博的勇气。自我毁灭,飞蛾扑火……一系列绝望的字眼流入他的脑海里,织起了迷宫般的思绪。手背上的流过的水更冷了,指尖有点麻木。他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身体内部心跳的声音更明显了。

但是此时此刻,男人没有丝毫的后悔情绪。这是他难以解释的另外一点。相对这次后果可能很严重的举措而言,他的内心却异常和缓。他没觉得现在在这里有什么不妥,至少他的身体只焦躁于现况。男人发觉自己只想更快更好地赶路,而不去想过去的事情:他的瞳孔努力地看着那条几乎被洗刷掉的小路——它拐了一个不小的弯,他的脚毫不理会渗进鞋子里的泥水。

为什么要毁掉自己?哗啦啦的雨声非常吵闹。

完全专注于走路太无聊了。他必须要借助脑海异常的亢奋活跃来抵消这份疲惫。男人曾经在感到无聊的时候,将自己手里的笔拆成零落的部件,再重新组装起来,那些弹簧和外壳有时候会滚到找不到的地方。他反复地循环着刻板的行为,而此刻自己的耳鸣,和那时金属细小的摩擦声听上去如出一辙。

男人警告自己,必须保持精神不涣散。不能出任何差错。他把灯举到了面前。此刻,隔着一层布满划痕的玻璃,那团火苗看上去格外渺小。不知道燃料还剩多少,不知道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前面有个路牌,指出了车站的位置和路程。方向目前还是正确的。因为过度紧张地辨别方向,男人的脸部有些紧绷,他的肺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他的胸口越揪越紧。在万分的不安之中。他想起了自己已经抛弃了的那些日子,还有曾经遇到过的,和他一样受过暴力摧残的人。未曾谋面的车站会是什么样的?它会有高高的塔楼和围墙吗,还是由不起眼的平房构成?

现在,内心的焦虑感已经完全无法遏制了。这是一种吞噬性的力量,有办法在瞬间就摧毁他的内心。这股力量来自他的扭曲的过去,来自于湿冷晦暗的当下,来自于墓地般的未来。他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感受,就像他无法控制手里灯光的明灭一样。男人的牙齿嵌入了嘴唇里,但是疼痛让他又放松了下颌。他猜测自己可能在发烧。打住。停下。男人告诫自己。

在前方,树木的间距变得越来越狭窄了,两棵树干之间,只能容许一个人通过。如果不小心把手里的灯撞到树干上,让它产生裂隙,或者是直接震灭了光,那么就全完了。男人认为自己不该思考太多。他只希望能小心翼翼地提着生命的唯一出路,披着雨幕继续前行。

帝王历214年,米尔斯马洪城邦。

广场上充斥着躁动不安。大家聚成圆形的人群,彼此紧紧地挨在一起。几乎每个人手中,都有一根包着布条的火把。他们之间挨得如此的近,以至于很多人的胡子和头发都被那些高举着的火把烧焦了。皮靴和石头紧张地碰撞着,邻居带领着玛法尔达找到她的父母,将她的手交到他们手中。借着火把的光,玛法尔达依稀辨别出。母亲那忧心忡忡的脸,还有父亲紧皱着的眉头。

根据记载,这座广场是米尔斯马洪城邦中最为古老的广场,是为了让后人能和圣火距离更近而建造的。先驱者们用石头铺成了它的地面,这些砖块有些已经被磨损得很光滑了。君主的官邸就在广场的一角。此刻那里门窗紧闭,被两名手持长矛的卫兵守卫着。

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响亮。玛法尔达尝试着从其中找处一些有用的信息。她听到工人们都在发问,但是无人能真正地给出答复。难道圣火真的会彻底熄灭吗,人们的生命会陷入黑暗中吗?还有办法拯救我们吗?

没有预兆地,一个微弱的声音响动了一下,像是梯子被搭在墙壁上。人们的低声交流戛然而止,因为他们看到一个穿着披风的人影登上了官邸的房顶。密集的火把像浪一样剧烈地涌动起来,接下来君主的声音响彻了黑暗的天空。

“臣民们,还记得先贤为了颂扬圣火的经书中,所记载的第一条语句是什么吗?‘要勇敢,要诚实,要不畏惧繁重的劳作。’最为实际的领袖,君主有义务为所有的城邦子民们通报最真实的情况。不错。没有无妄的灾害,没有地动山摇,灯塔也完好无损。但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圣火,它的燃料来源确实出现了危险。矿井在挖掘中出现了贫瘠,很多油池也干涸了。照这样来说,圣火确实会在不久的将来灭掉。没有什么可以供它继续明亮下去了。”

“你们的惊呼是最恐怖的利剑,能让国家的大地颠倒。我和大家怀着相同的悲痛,但是越是到了这种时刻,我们越不能忘记圣火对我们的教导,作为自幼就生活在圣火光芒下的人,我们一定是坚韧的。米尔斯马洪人存在的第一要务,便是确保火光的存续。它教会了我们劳动,也教会了我们如何用信仰填充内心。就算圣火遭遇了可能的危险,我们的优良品质也不能改变分毫。要想办法拯救圣火,也依然要不遗余力地做自己的工作,依然要朗诵赞美圣火的祷文。继续为城邦之心的继续燃烧出力吧,不论奇迹是否降临,我们都问心无愧。”

玛法尔达环顾着四周。她惊讶地发现,刚才还焦虑、愤怒、恐慌的一张张面孔,现在已经变得安静而平和。人们都在迫不及待地聆听,想知道君主接下来会说什么。

“……在绝望面前不要屈服,因为所有人的心中都有一团支持着我们的烈火……”

“……所有人的汗水,只为一座灯塔,只为圣火不息的光耀……”

终于,不知这谆谆的教导持续了多久后,人群无言地散开了,带着平静流向广场的各个出口。玛法尔达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结果被轻轻地撞了几下。母亲在呼唤她回家。是的,回家。回到最安全的地方,然后张开双臂接纳,一切如常。

雨夜,沼泽。

男人相信,自己获得成功的可能性在慢慢增大,因为对于自己行走了多长时间,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估量的能力。这片松林并不大,如果整夜行走,他大约能够在天亮时走出这里的。这让处于寒冷之中的他稍稍有了一些信心。

可是当他跟着路牌的指引,绕过一棵粗壮的大树时,他不慎掉入了迷宫中的陷阱。有些更松软的土路,在泡水后会下陷,变成一汪松软的泥潭,现在男人的左脚陷入的就是其中一个。他被吓了一跳,努力地尝试从中脱身。有很多污渍沾在了他的衣服和手掌上,但是他无暇顾及这些。慌乱之中,他手中的灯磕在了泥地的岸边,那颗火苗令人揪心地颤抖了一下,幸好它还没彻底闭上眼睛。

经过一小会的精疲力竭后,男人终于帮自己脱困了。他连休息一下都没有顾上,便继续拖着双腿前进。

因为劳累和困倦,他的大脑已经不那么活跃了。当他一次弯下腰去用灯照亮路面时,他用已经昏花的眼睛,看到了灯中的光明竟是如此渺小而羸弱。就在那个瞬间,男人的内心有什么东西突然断裂了。

就如同这盏灯里中微弱不堪的火一般,他也是孤苦无依的。从来没有一个人给予他一分一毫的支持,过去他在城市中遭受虐待时如此,现在在他随时可能死亡的时刻依然如此。没有温暖,只有一遍一遍的暴力在洗刷着他,这比现在头顶雨水的冲击力还要有力万分。他知道这些念想太不现实,应该表现的更坚毅些,可是他仍旧忍不住为自己从未有过的被爱感到痛惜。手臂和后背上的鞭痕早就痊愈了,但是不可能消去;孤独是一把磨钝的刀,遇到生活中的问题时,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慢慢伤害,直到被压垮。

泪水从男人苍白的眼角流出,融入了它脸上挂着的冰冷雨珠里。

即便如此,我也绝对不会主动结束我自己的生命,男人默念道。这太荒唐了,太有悖于常理。死亡是一种悲伤的结束,如果主动投入他的怀抱,则会促成最差的结局。几乎是任何情绪倾向都能成为自杀的替代品。而摧残男人最为严重的是他的焦虑感,当他的恐惧压过了一切,甚至超过了他心中的绝望。因此他才勒令焦虑感驱使着自己,去完成这次几乎不可能的出逃。

这不是一个关于自由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生死边缘的故事。

暴雨,松林,午夜,一个孤独的男人在行走着。他跳跃的灯光仍然随时可能熄灭。他的身后是几座路牌,告诉他车站已在不远处了。雾更浓了,像一只无形的鬼怪,甚至在黑夜里也能看见。

帝王历214年,米尔斯马洪城邦。

玛法尔达的生活一切如常。她仍然每天来到学校,学习该学的知识。那个成为作家的美梦仍然在她的心里飘摇着,像一缕不可触及的美丽轻纱。她每天都读很多书籍,那些书架上很多书本都已经破旧了,但是书页还是很光滑整洁,像一位老太太的脸。这里面记载着米尔斯马洪城的历史,每次玛法尔达阅读这些奇妙的故事,都会觉得赞叹而不可思议。她不知道古时城邦中的生活和现在是否一样,不知道先民们会不会用相同的方式看待城中的每件东西。

每次走出教室时,玛法尔达都会仰头看向远处的圣火。它看上去变小了一些,没有以前那么饱满了,但它的外形变得更圆润了一些,依然十分整洁。圣火不断地散发出祥和平静的光芒,不像是暴烈的炽焰,更像是一颗慈祥的珍珠。

等到上课时间结束以后,玛法尔达会蹲坐在街边,看着那排成长列的运油工人们工作,他们竭尽全力把油罐背到承载圣火的塔楼脚下。她以前也看过他们做工,那时她就崇敬他们的勤劳;但是自从君主在城市的广场上发表演说以来,他们搬东西时变得更加卖力。玛法尔达敏锐的观察力告诉她,工人们衣服上沾了更多的污垢,那些用来背或者提容器的绳子也磨损得更厉害。没人想要偷懒,也没人表现出绝望,大家在饮水休息时,只会想着接下来还有什么任务,绝不会思索既定的悲观未来。

君主已经下了很多命令来节省燃料,包括对已经枯竭的油井中刮取残余的燃料,或是实施燃料的配给制度。也有些学者加紧了研究,在努力地寻找可以持续的燃烧用物,但是一无所获。圣火表现出极为高贵的样子,只能补充两种最原始最纯净的燃料。

但是君主并未让工人们尝试去限制圣火本身的燃烧。大家都不愿意委屈这位神明,毕竟它照耀了米尔斯马洪城许多年。在尝试去挽救之外,人们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去祈祷,还要保持美好的品质。玛法尔达走在小巷中时,擦肩而过的路人总是带有一脸悠闲的微笑。每家的门窗都微微开着,好让空气顺畅地流通,街区上出奇的静谧。

玛法尔达回到了昏暗的家中。因为配给制度,已经没有那么多燃料供平民使用了。因此街区和家里的火把都燃烧得很不充分,提供不了足够的照明。缺乏照明,独自坐在暗色中的玛法尔达感到无比的宁静。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也不该感到伤心。

她思索着,若是圣火真的有一天熄灭了,人们的遗志也一定不会陨灭。这座城邦中的所有人,都会化为星星点点的光芒。

雨夜,沼泽之外。

男人迈出了最后一步,登上了那道缓坡。他看到了护栏,还有石板路,这些人为制造的痕迹令他恍惚了。他仰头看到了车站的全貌,雾中那些简陋的木房,简直不能相信它们是几条铁路的起点。

他手中的灯就在这个时刻彻底灭掉了。不过这没关系。车站的路边有太多电灯了,这些人造的光将会彻底照亮路面,不需要担心什么。男人随手把提灯遗弃在了路旁。

他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前途依然扑朔迷离;但是至少在这个冰冷的夜晚,有一整个王国曾为他而战斗。

被遗弃的米尔斯马洪城邦。

最后,塔楼上的大火还是烧尽了。灯塔顶部积累了厚厚的一层灰烬。现在这座城市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城市中,那些曾经繁荣地生活着的居民已经随风消散,不见踪影。没有人留下自己的痕迹。陶瓮四处倾倒在街边的地上,静止不动。城市连同其中的建筑完全隐没,连覆盖尘土的机会都没有。

米尔斯马洪的历史已然覆灭,只留下永远等不到的下一次光明。曾经城民们的信仰也许断绝了,也许被永远继承下去了,无法准确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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