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te-CN-X
“奕塑知,你单位的人事调动通知到了。”
“好,我知道了。”
……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你又要走了。”
男人转过身,微笑的看着他的妹妹。与她相处的无数个片段不断在脑中闪过。
“好啦,如果我被调走了,薇薇也不要难过,我会一直记住你的。”
仍带着幽怨表情的少女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真不会安慰人,嘁。”
她单薄的身躯恶狠狠的推开房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男人无奈的叹了口气,解锁了文件。
关于基金会雇员 奕塑知 的人事调动通知
姓名:奕塑知
身份编码:13465529
原单位:Site-CN-X
原职位:逆模因部三级研究员
新单位:Site-CN-25
新职位: “溯归”计划 一期研究受试/研究员
处理单位:基金会人事部门
如果您有更多疑问,请联系相关部门
“从未听闻……”
Site-CN-25
奕塑知被接待人请进了一间隔音会议室。
标准的基金会装修风格,长桌,椅子,一位正等着他的女士和绰绰有余的空间。
他随意的拉开她对面的一张椅子,然后坐下。
“欢迎,奕博士。”
“我是王薇,‘溯归’计划负责人。”
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女士向他伸出手,黑框眼镜下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他。他略有迟疑,但还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很好,我希望我们能很快的进入正题。”
“由于时间紧迫,就先由我对你就‘溯归’计划进行简要的介绍。”
“溯归计划是由Site-CN-25发起的,由多个相关部门参与的一项对人类记忆,遗忘机制与超忆症等多个重要问题的探索行动。”
“探索?”奕塑知皱起了眉头,打断了她。
“是的,因为我们在这里——Site-CN-25,也就是你的脚下发现了它。”
“一台能够对使用者单独具象化重演其指定记忆的基金会制机器。”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基金会研制了什么记忆机器或者有这种计划。”
“作为逆模因部的职员,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而它确切的,真实的在那里存在着。”
会议室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自房间顶部泼洒而下的白色冷光照亮了奕塑知和王薇的脸,在地面投射出了斑驳的光影。
“你的名字叫奕塑知,北京通州人,喜欢阅读,垂钓。你习惯在执行部门派发的重要/危险任务前给你的朋友李季铭发邮件。信件上有一种具轻微记忆增强效果的模因,你希望在某些事发生后,仍有人能够记住你。”
奕塑知似是认可的点了点头。
“这都是你调查出来的?”他微笑着,并希望这就是真相。
“不,这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奕塑知的笑容僵住了,什么时候?为什么?
……
“这是第几次?”他试探性的问到。
“我不知道。”
诚恳的回答。
“我曾经发生,或者干了什么?”奕塑知花了一小段时间理了理自己的记忆,试图找到些什么。
“别想了,你把自己的相关记忆删的很干净。”
王薇低头,将碍眼的几缕头发掠到一边,抿了一小口茶水。
随后她就发现奕塑知的手上正有一把手枪对着她。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不认为你遭遇了会让一名逆模因部研究员抹消记忆自保的事件或者其他的什么还能安然无恙的在这里大谈我的秘密。”
奕塑知在设施安保赶来之前反锁了房门。他回过头,那女人除了稍有诧异外并没有其他动作。
“那么好,模因专家王女士,请你向我解释一下我刚刚提出的问题。”他瞥了一眼那女人的身份牌,随后说到。
“因为我在你来之前,就已经尝试过使用那台机器了。”她两手一摊“这就是成果。”
“至于为什么找你,是因为那台机器有他妈的权限限制,除逆模因部中拥有三级及以上的成员都无法使用它。”
“不自洽的逻辑,还有吗?”黑洞洞的枪口似是随时都会喷溅出火光。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使用的时候为什么有临时权限,但很显然现在它失效了。”
“那么证据呢?”
“我无法向你提供实质性的证据”她眨了眨眼“你本应更清楚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这片辖区中唯一拥有三级及以上权限的逆模因部职员。”她盯着他的脸,看到他难堪的脸色满意的点了点头。
“不对劲,不对劲。”他开始回想。
我是怎么进入这个部门的?
谁教给了我逆模因知识?
谁是我的上级领导?
我任职多久了?
他找到了。
答案是那些在他一生中遍布的空白。
……
“你没事吧?”她笑着问到。
奕塑知回过神,手枪早被他甩到了一边。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发现被逆模因遮盖的记忆的?”
“它能够将你的意识抽离出来,外面的控制台通过向机器本身预留好的接口注入不同等级的记忆增强药剂来填补你记忆中的空白。当你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去‘亲身体会’你的记忆,那些被平常所忽视的缺口就会显露。”
“好吧,我现在相信你了,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溯归’计划欢迎你,奕塑知实验员。”
“希望这一次,我们会终结这场循环。”
Site-CN-25 溯归计划 执行地
“设备都就绪了吗?”
奕塑知站在门边,抚摸着历经岁月洗礼的合金闸门,望着巨大地下空间中心的那一组组银白色与深蓝色混杂的巨大机械缓缓启动。
为什么他明知接下来的探索会遭遇某种不可抗衡之物,却仍然要冒险前往呢?
看看自己因什么而抹销自保?
好奇心是会害死猫的。
所谓的责任?
还是…潜藏在心底的某种执念?
他本可以脱离这个循环的。
他想点根烟,手伸进口袋里却没有找到打火机。
“真倒霉。”他嘟囔着。
您已完成意识抽取
奕塑知睁开眼,所见不再是冷灰色调的舱盖。
黑暗,无垠。
您已接入控制台
他的意识向“后方”转动,而那里有一段起始于他,向着无尽黑暗延伸的闪烁着纷乱光彩的圆筒状绸缎。
奕塑知想要将意识拉近,却发现他与这五彩绸缎间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一样模糊。
控制台:奕塑知,你进入意识空间了吗?
我进来了,很黑,不过很美。
控制台:我想你已经看到你的记忆了,对吧?从你身上延伸出去的圆筒状环带。
你们管它叫什么?
控制台:记忆环。
恰当的比喻,不过它看起来很模糊。
控制台:这实际是这台机器的保护机制。记忆环是你所有记忆的集合,如果不将它们模糊为色块,那么你过去的每一个瞬间都会汇聚成庞大的数据流摧垮你的意识。在意识空间里,你能做到很多事。
提示:第13548次运行已完成初始化
控制台:做好准备,我开始加载具象目标记忆了。
……
……
……
……
奕塑知的视野被迅速的切换,斑斓的色彩在他眼前分离,重组。
雨后的乡郊带着一丝甘甜的气息,翠绿的野草从青石路的每一条缝隙中伸出自己的枝叶。许多他看不清面容的人们在移动,做着他们曾做过的事,于回忆中重演。
一素只想要再多看看这个平常而又美好的世界。但他做不到,他没法操控他的身体。这里只是回忆。
视角从青石路移向小镇,他却并没有感受到腿脚接触青石与泥土时土地给予的坚实回应。
记忆并不完整?
控制台:是的,如果一个物品,一种感受或者一个事件在你的记忆中并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那么它就会随时间的推移而逐渐破碎,从连贯的存在变为星星点点的残片,直到被你彻底遗忘。
为什么?
控制台:记忆的残屑大多细小而简单,我倾向于你的脑会自动将他们排斥于正常的记忆之外。
那么,我需要怎么做才能找到那些被抹去的东西?
控制台:[已编辑]型记忆增强药剂,它能让你在星星点点的记忆碎屑云中寻找到那些被逆模因化的完整片段。
你已经确定我现在身处的片段里包含目标了?
控制台:不,我送你到这里来是因为这是支持你分辨目标的最远距离。我们在大海捞针。在意识空间里你能做到很多不敢平时想的事。
控制台:还有,记得区分人工的抹除痕迹和那些逆模因异常造成的空白,一个在记忆中的未知威胁已经够糟了,你我都不想再招惹到什么吃记忆的怪物或者别的什么东西了。
了解。
具象化的记忆闪动的越来越快,一个淡蓝色的光点化作了无数个,新的记忆由此汇入记忆环的怀抱。
奕塑知从Site-CN-25的地下离开时已是黄昏,他和王薇一同靠在设施地面的围栏上。
“一无所获”她说着,轻轻吐出浑浊的烟气。
“这是暂时的,溯归进程还未达预定计划的1/4。”奕塑知也摸出香烟,从王薇手中接过火机,点燃。
“起码没有遇到什么危险,还能再喘息一小会。”
两个暗红色的光点在黑色的夜幕中向外挥洒着灰色薄烟,刺激着二人已经疲乏的神经。
“关于我们身处的循环,你还知道些什么?”
“先给你讲一讲‘溯归’计划的提出吧。”王薇呼气,掐灭了烟头。
“这项计划的理论之基,是超忆症。早在1998年,它就被北美那帮同僚证实不是异常。”
奕塑知略加思索,“略有耳闻,你的意思是,人类大脑本身是具有承载其一生所有记忆的能力基础?”
“对。也是由此,基金会的大聪明科学家们有了人类为什么会遗忘的疑问。提出了‘溯归’。”
“曾经,这里汇聚了达两位数的超忆症患者,不是外面那些幌子。”
“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我只在档案库找到了少数语焉不详的记录和访谈记录。那些患者也净说些胡话与子虚乌有之人和事。”
“说起来,记忆的不断回忆和遗忘,也是一种另类的循环。”
她转身看相奕塑知,他却只是抽着闷烟,望着在夜幕上点缀的繁星出神。
“算了,今天也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回去了。”
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奕塑知仍在盯着香烟末端的点点火星。
纸层逐渐变得焦黄,向内卷曲、蜷缩。他捏着烟嘴的手感知着温度点点升高,燃过的物质无声的随风而去。他没有反应,直到被火苗舔舐了手指尖。
奕塑知将烟嘴丢到地上,踩灭。只余一缕青烟被风吹散,断裂,破碎,然后消失。
在他之前,“溯归”计划的建立和探索者先辈们是怎么失败的?为什么?
计划建立——深入探索——遭遇/事故——抹销记忆/牺牲——后人注意,再次立项
除了他们以外,基金会里的其他成员中有谁,或有谁能够反应过来“人类记忆与遗忘领域的短板”是个陷进去就出不去的循环?
即使他们想到了,他们真的会停掉研究,向未知妥协吗?
他了解基金会。
他们他妈的只会派更精英,更厉害的人物来填这个不知道多深的坑,哪怕只能引起未知迷雾的一点波动。
他们无法停下的。看似手眼通天,不可一世的基金会究竟还能光鲜多久?没人知道。
更多的异常,更多的政治斡旋,更多同行组织的虎视眈眈正在逼迫他们前进,任何领域的短板都有可能引发一连串的灾厄。
现在他是这个辖区中“官”最高的逆模因部成员了,比他更有能力的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
他能做到的只有尝试做的更小心,更谨慎,然后祈祷。
他最近总会无缘无故的想到他妹妹,想他们是怎么相依为命活下来,他又是怎么一面蒙骗她“他的工作很安全”,然后跳进一个个可怖之物的陷坑或噬人循环的。
天不早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中。
机器在稳定的运转,发出令人心安的嗡鸣。王薇一个人坐在控制台前,没有开灯。
黑暗而空旷的房间中,只有机器和面板上发出的莹莹蓝光。
王博士?我想我找到了。很清楚的空白边界。
她站了起来,随手回复了他后操纵起机械。
载着奕塑知的舱室里伸出数条细针。
控制台:[已编辑]型记忆增强药剂正在注射,胚芽也在接入,你……见机行事,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在有发现时向我转述。
奕塑知感觉他被分成了两个部分,十分怪异而不适。
控制台:不要反抗不适感,胚芽可以充当你和那些记忆上的危险之间的屏障,让他们的主人将矛头转向这东西而不是你。
好。
他正在回忆的空白慢慢显露出底色,Site-CN-25出现在他眼前,几个完全不认识而没有印象的人做着像是在交谈的动作,但奕塑知什么都没听到,像是在观看一出哑剧。
他别无他法,只能被动的跟着记忆在站点里不断向下。
熟悉的大门缓缓打开,那台他正在使用的机器就在他的眼前,不过看起来新了很多。
他看到了一张和他极为相似的脸,口型正在说:“弟弟”。
胸牌上的名字是“奕致行”,逆模因部高级主管。
他坐进机器
进入记忆环
看到不认识的人
跟着进入地下室
找到房间
他坐进机器
进入记忆环
看到不认识的人
跟着进入地下室
找到房间
他坐进机器
……
地下室里的人是不是更多了?
他儿时的玩伴?他的同学?他的父亲?他的挚友?他的至交?他的阿姨?他家楼下的枣叔?他对门的老王?他妹妹的闺蜜?……
太多了,人太多了。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哦,他认得,他们每一个人。
他们令他印象深刻。
熟人还在增殖进来。
那个“奕致行”在对他说话。
口型是“怎么了?”
奕致行,奕致行……
你……认得他们吗?
他曾经是这么问的。
疑惑?
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枣叔,在咱仨遭遇困境时是他帮的咱
这位是父亲,他在出生时刚刚回来认亲的
沉默。
其他几位计划参与者都开始和熟人们一个个握手客套了
哥
你为什么怎么还不去他们是真实的
你会永远记住他们
惊骇,恐惧。
你不认识了?这是从你记忆中走出的一切。
我要去找妹妹,把她接过来插入找咱的熟人们的存在寒暄寒暄
奕致行奔向了一个褐色手提箱。
他花了几分钟调整。
“已经迟了,你已经认识他们了,现在抹除一切,模,模因性,不该信的,别信!”
那话不是对他说的,也不是对他说的。
是她。
王薇看着屏幕上的转录,忽然意识到一个棕色手提箱就躺在她的身旁,落满了灰尘。
熙熙攘攘的熟人们已经开始敲打地下室的大门。
门外没有守卫,没人记得溯归计划。
怎么了哥?
奕塑知的胚芽早已失活,他接纳了它们。
Site-CN-25的地下室,一台机器静静的卧伏中央。
没有使用记忆捏造躯壳的寄生虫。
没有褐色手提箱。
没有王薇和奕塑知。
Site-CN-25 员工宿舍
李季铭从混沌的梦境中苏醒,伸手贴了贴额头。
很好,额头很烫,大概是发烧了。
发生什么了?
“妈的,做了个噩梦啊。”他自己独自嘟囔着。
Site-CN-25,挚友“奕塑知”,机器和记忆寄生虫……
系统提示:您有一封新的邮件
“人事调动?”
关于基金会雇员 李季铭 的人事调动通知
姓名:李季铭
身份编码:114629662
原单位:Site-CN-25
原职位:逆模因部 二级研究员》三级研究员
新单位:Site-CN-25
新职位: “归溯”计划 一期研究受试/研究员
处理单位:基金会人事部门
如果您有更多疑问,请联系相关部门
单人宿舍的铁门被敲响,他知道那是他从小便一直要好青梅竹马的女友王薇薇。
宿舍的卫生间传来水声,那是他的室友奕塑行在洗漱。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
但它们已经找到他了。
他从窗户中看到熟人们大包小包的向他走来,他不想接纳他们。
床头柜的第一层有一把手枪,但它没有用。
记忆增强药剂?助纣为虐。
找到了。
他转身,看到它们已经站在他的面前,熙熙攘攘。
撕开包装,注射。
李季铭在一片凌乱的宿舍中醒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系统提示:您有一封新的邮件未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