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寂静。
Graves茫然地睁开双眼,感觉自己的四肢如同被灌了铅一般沉重。他拼了劲地想要爬起,身体却怎么都不听使唤,像是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沉沉地压住了他,无法起身。他只好呆呆地望向天空,盯着黑洞洞的幕布中那几个摇曳的光点,等待自己停机的大脑逐渐恢复运转。记忆一点一点地涌入脑海。
我是谁?Anthony Graves。我在哪?Site-02。我要做什么?处理收容失效。发生了什么?……
……
……Site-02发生了什么?
像是喝断片了般,Graves只知道有个处理站点事故的任务,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难不成是遇到了什么具有信息危害的异常,有人把他记忆删除了后丢到这?他拍了拍脑袋想要理清思绪,可还是什么也没想起来。
罢了,想不起来的事情不想就好了,当务之急是去联系队友。感觉自己终于缓过来后,Graves从地上慢吞吞地坐起,掏了掏兜里的对讲机,按下讲话键却无人回应。Graves脑中闪过一丝可怕的念头,他赶忙站起身,顺手拂走灰尘,这才发现身上的护甲早已破烂不堪。腿部传来的疼痛如针般扎醒了他昏沉的大脑。一旁正好有个医疗包,他咬咬牙,扯开医疗包,用绷带给自己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至少比起之前被某种黑色腐蚀性液体烫伤了大半截身子要好受些,他想。
对了,说到这个……
Graves猛地抬头,才意识到Site-02静谧得十分诡异。微风轻柔地刮过他的耳朵,带着尚在弥漫的硝烟与铁锈味,俏皮地钻进他的肺。地面上一片弹痕与爆炸留下的狼藉,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这里曾经历过一场大战,可就是没有人。没有活人,也没有尸体,就连他们的敌人,他此行前来的目的——SCP,也没有。他没有见到什么异常。即使全身都被护甲严严实实地包裹着,Graves还是觉得背后一阵凉意,像是有人的目光打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要害怕,Anthony,来到基金会这么久了,你什么世面没见过?肯定能找到线索的。Graves如此想道。他深吸一口气,紧紧攥住那把被他重新上好膛的枪,在空无一人的柏油路上凭借着本能行进着。最终他在一部电梯前停下,而那正是深入底层、前往办公区乃至收容区的必经通道。
说实话,Graves也不知道他到底该去哪。地表很安全,至少目前看上去是这样,可万籁俱寂的孤独逐渐化为恐惧,他急切地想要见到一个活物——哪怕能遇见一个异常让他来两梭子都行,于是他按下了电梯按钮。在电梯中正百无聊赖地擦拭枪管的时候,一阵耳熟的“嘀嘀”声突然从外面响起——
“?”
再次醒来时,Graves发现自己身边站满了人。从服装上看,他们同样是Epsilon-11的人。面罩之下Graves看不清他们的脸,可他们叽叽喳喳的聒噪声也不像是Graves先前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声线,更不像一支精锐的特遣部队该有的风气。
没等他表达自己的疑惑,其他队员们就一窝蜂地往外冲出去了。Graves扭头一看,不少科学家正从电梯里出来,几名设施警卫护送着他们匆匆赶往撤离点,其他人则搭乘电梯下去了。此时广播中传出一阵铃声,C.A.S.S.I.E.那熟悉的无感情声线响起:
“机动特遣部队,Epsilon-11,军事代号ECHO-17,已进入该设施。建议所有剩余人员继续执行标准疏散协议,直到机动特遣队到达您所在的位置。剩余4个SCP等待收容。”
还有四个吗……Graves不禁抱怨道。不过再次见到活人的欣喜压过了先前的疑惑,就算看上去都是自己不认识的人,但他没有细想。职业精神驱动着他也要和他们一起下到地底,将那些危险的SCP重新收容。撒开步子,他这才注意到自己一身轻松,先前的伤口都离奇地痊愈了。
也许是哪个异常的效应,但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想。吵闹的人群下到错综复杂的设施中就分散了,只剩下Graves一个人在办公区漫无目的地游荡。走着走着,Graves突然发觉自己来到了去往重收容区的检查点。这地方以前是这样吗……?困惑感再次涌上心头。可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办公区的道路变了,他注意到一旁闪过了一道亮橙色的身影。
“谁在那!”Graves大喊道。待他朝着身影出现的位置看过去,眼前的一幕瞬间超出了他的认知,让他不禁开始思考自己过去28年人生的意义何在……?自己为基金会工作了少说也有三四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就是O5下一秒宣布基金会和GOC合并了他都毫不意外——就是基金会再怎么废物,也不至于废物成这样吧?
一个D级人员身穿重型护甲在检查点旁摆摊卖装备??
那个D级注意到了一脸错愕的Graves。她冲他挥了挥手,面带微笑地回应道:“先生需要什么装备吗?我们这里的武器和道具应有尽有,上到一秒轰死一车混沌的电炮,下到再吃一口就会爆炸的粉糖,只需一个医疗包,任你挑选任你耍~”
见Graves即将掏枪,那个D级抢先一步一枪打中了他的大腿。
“操!”Graves痛得大叫一声,他看见那个D级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但也只有一小会儿。很快,他听到了一阵枪声,剧烈的疼痛从头部传来。他晕倒在地板上动弹不得,恍惚中听到那人咂着嘴,开口道:
“先生,不买就不买嘛,可不要砸店啊。”
第五次醒来,Graves没有跟随大部队下入地表,而是仔细地观察起了自己的“队友”们——行动松散得如同来春游的小学生,这完全不像话。正好旁边有一个士兵也愣在原地,Graves便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向他说出了那句暗语——
没有回应。
那人只是在几秒后四处张望了几眼,便跟上大部队的脚步进入电梯,完全没有理会一旁局促的Graves。
Graves本想再说些什么,可他只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般,最终默默闭上了嘴。他开始在原地思考,试图理清思绪——看样子他只是在每次死亡后都会回到收容失效发生的最开始、九尾狐进入设施进行增援的那一刻,可周围的人员一直在变动,C.A.S.S.I.E播报的战况也一直在变化,甚至每次地下设施的路线和布局都不一样。这不像是简单的时间回溯异常,更不像是被人反复篡改记忆后再丢进一个虚拟的站点中进行实验研究——谁会把技术用在这种闲工夫上?排除掉种种可能性,一个最贴合现状的假设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现实扭曲者。
Site-02的收容物中不乏一些带有恶趣味的绿型,没准他就是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某个异常的玩物,进入了祂创造的会不断重启的幻境中?想到这,Graves不禁感到一阵恐惧。假设真是如此,自己是否要竭尽所能地扮演好自己作为九尾狐的“角色”去取悦祂?毕竟只要是祂的一个念想,自己就很有可能顷刻间灰飞烟灭。
无论如何,Graves打算还是先走一步看一步,不如就先去做他原本作为MTF该做的。如果自己伪装得和那些“队友”们一样,没准就不会轻易被祂察觉,顺带验证自己的想法,找到逃出去的方法……话说起来,上次那个D级人员倒有些值得在意。
但没等Graves规划好自己的行程,一阵AK的枪响声穿过了他的大脑。
第六次醒来,Graves紧跟着大部队一路探索到重收容区,然后在与人群分散的时候被伪装成队友的SCP-3114掐死。
第七次醒来,Graves一路畅通无阻地下到轻收容区。他路过翻了翻某个柜子,柜子里有两枚硬币,一正一反。他盯着看了三秒,莫名觉得熟悉,但想不起在哪见过。不过后来随着C.A.S.S.I.E.的播报声,他没有及时从轻收容区撤离出去。
第八次醒来,Graves在重收容区和几名设施警卫扫射了一批造反的D级人员后,他转头瞥见了SCP-096的脸。
第九次醒来,Graves被一个D级人员用囚鸟砸死。
第十次醒来,Graves被几个混沌分裂者一梭子打死。
第十一次醒来……
第十二次……
十三……
……
又是一轮增援,Graves心想。这是第几次了?他听着C.A.S.S.I.E.熟悉的播报声,去收容SCP的动力早已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死亡消散。
去他妈的职业精神,他在心里骂道。如果祂的目的是看到Graves因为各种千奇百怪的奇葩死法而崩溃,那么祂赢了,彻底赢了。和一群讲话跟吃了屎一样的人共事本就让他窝火,而像那个摆摊的D级一样的行为艺术家还不在少数,包括且不限于:前往设施的路上一蹦一跳地放着震天响的音乐、在广播室里传教、用医疗包和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水豚玩偶摆阵进行召唤仪式(当然最后也只是从地里召唤出了一个诡异的红衣设施警卫)。他只是一次又一次随着支援深入设施,死亡,然后再醒来,再次深入设施,就像……
一个循环。
Graves惊恐地睁开双眼。他没有死,浑身的剧痛提醒着他他还活着。他感受到自己的腿正在被某物拽着往前走。他费劲地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发现正是那个曾在检查点摆摊的D级在拽着他。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他试图挣脱开来,却被那个D级发现,然后是被枪抵着额头——
“小点声。”她恶狠狠地瞪了Graves一眼,“要是试着逃跑的话,我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什么叫见我一次杀我一次?我招你惹你了?”Graves晕乎乎地回怼道。
“不知感恩。”她没再看着Graves。
这时Graves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铐上了。他愤恨地埋怨了一声,但又没辙,只好低声下气地向那个D级求饶:“可以不要拖着我吗?我自己能走。”
“怕你偷袭。”那个D级冷冷地回应道。
这下好了,来到基金会工作三四年,他还真的有很多牛鬼蛇神没见过——什么叫一个D级人员绑了九尾狐??可惜伤口撕裂的疼痛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就在他的思绪还是一团乱麻的时候,那个D级在一扇大门前停下:
“我们到了。”
“这什么地方?”Graves终于有机会起来,和那个D级平起平坐。
D级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没有回答Graves的问题,而是说:“你也不属于这个世界,对吧?”
“你研究出什么了?”
Graves一愣,他没想到这个D级会这么问。联想到她先前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一些行为,Graves好像明白了一点。
“某个现实扭曲者。”他回答道,“某个能操纵世界、制造幻境的异常。我还在验证这个假设。”
“哈。”D级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她凑近Graves,盯着他的眼睛,与他平视——
“你搞错了,中士。”
“不是SCP在玩你,而是有人在玩我们。”
“什么意思?”Graves几乎是脱口而出。虽然已经有了些底,但总归还是不敢相信的。
D级叹了口气。“不应该啊,你原先至少也是特遣部队的吧?”接着她用枪指了指上面,“难道你还没发现我们来到上层叙事了吗?”
一阵沉默。
“……怪不得。”他低声念叨。
“你怎么知道的?”
“我比你先来,伙计,而且我喜欢和人聊天。其中有一些人和我说了一些概念,美其名曰给萌新科普一下。”那个D级伸了个懒腰,然后白了他一眼。“和我讲讲你知道的,然后我就放你走。这个房间没什么人会来,至少短时间内没人会打扰我们。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个世界其实是一场电子游戏,我们每次死去再醒来,不过是游戏的重生机制。”
“哼,游戏。”Graves冷哼一声。“所以我们俩还算是落入同等处境的可怜人咯?D级人员小姐?”
“注意你的言辞,先生,我有名字。”一阵子弹上膛的声音。“Jane Lynn,敢问阁下大名?”
“Anthony Graves。”好吧,虽然已经死过好几回了,但想到死前那阵刻骨铭心却又喊不出声的剧烈疼痛,他还是有些害怕。
“说吧。”Lynn把手枪抵在他的脑门上。
“我靠,我又不是那种特别有骨气的人,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招的。你先把枪放下。”
Lynn照做了。
“如果真如你所说,这就意味着我们都是被虚构出来的,懂吗?你和我。”Graves望向Lynn。“据我所知,我们的上层叙事世界中并没有所谓‘SCP基金会’这样的存在,他们的世界里压根就没有异常。”说到这,Graves有些低落。“我们只是被他们撰写出来的、一篇篇故事与文档……”
“不过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我们还没有完全进入上叙的世界,而是上下叙之间的缓冲叙事层——也就是这个游戏世界。以游戏为媒介,我们作为下层叙事的角色可以和上层叙事们接触,也许是什么具有超形上学性质的异常将我们送到了这里……真没想到超形上学部那群家伙研究的东西是真的,哈。”
“在Site-02,能遇见什么异常都不用大惊小怪。”
“……和我想得倒八九不离十。”Lynn嘟囔道,给Graves松了绑。“好了,我也没什么想知道的了,枪还你,想干什么随你。”
Graves有些诧异,这个看着凶狠不好说话的女人居然还真的让他走。“不怕我一枪崩了你?”
女人却哈哈大笑起来:“怕什么?反正眼睛一闭一睁就又醒了,你在地表悠悠,而我在轻收容大逃亡。真要干一架的话,我当然也不介意。”
Graves一时竟无话可说。“你没别的想问了?”
“没有。”
“那回去的方法呢?”
“什么回去的方法?”
“打破循环,然后回到我们原先的世界啊。”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Lynn困惑地看了Graves一眼,“回去了,等待我的就只有死亡。”
“在这里,只要我有能力,我就可以无忧无虑地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造反、玩SCP、干仗……一旦回去,我就还是那个消耗品D级人员,是死刑犯,没有其他可能。”她又转用阴阳的口吻说道,“也对,我们尊敬的Anthony Graves中士,只要回去了,努努力就还能攀升到更高的职位,还可以为自己的理想而奋斗,然后满面红光地去见自己的亲朋好友们,多么美好光明的未来啊——不过听说基金会要被GOC合并了,那也是后话吧?哈哈!”
“能不能好好说话。”Graves此时真想一枪把这疯女人崩了,但这对他和她都没有好处。既然他们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二陷入循环异常的人,不如平息怒火,好好谈判,一同寻找打破循环的法子。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门外传来一阵骚动,急切的脚步声伴随着SCP-173出现的音效吓了Graves一激灵。他和Lynn都下意识掏出了枪一顿狂扫,可雕像那异常的钢筋混凝土身体甚至没有出现一丝裂缝。
“眨眼前说一声!”Graves在枪林弹雨中大喊道。但等来的不是回应,而是骨骼碎裂后某物倒地的声音。Graves惊恐地向Lynn的方向看去,同时他早已瞪得干涩的眼睛终究还是无意识地合了下去——
“咔。”
第十八次循环,Graves可算是活着见到基金会胜利的那一幕了。预想中的激动并没有出现,因为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并不能靠着己方阵营胜利就打破循环——要是那样的话,Lynn早不知道逃走多少回了。他只是茫然地看着依旧黑暗的天空,和其中闪烁的几颗星星,就像第一次陷入循环、躺在地上尚且动弹不得时一样。上叙的家伙们也是这么看着我的吗?
第二十次循环,Graves又一次在重收容区见到了Lynn。那时她正对着异常们狂轰滥炸,自然是没注意到一旁的Graves。趁此机会,Grave瞄着她的头,按下扳机——一股大仇得报的爽气!至于被疫医抓住再作为小僵尸回到战场对着那些他早就看不顺眼的玩家一顿狂乱撕扯,那就是后话了。
第二十五次循环,Graves偷偷跑到了设施的边界,映入眼帘的却只是一片无尽的灰色,像是电子游戏中尚未被加载出来的贴图。他用枪悄悄戳了一下前方的灰色,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屏住呼吸,试探着迈出一步——
然后直接来到了第二十六次循环。看来是死了一回,Graves心想。
第二十七次循环,Graves心血来潮地用枪指向自己的脑门。说起来他还没试过自杀的情况,没准这就是逃出循环的方法?
第二十八次循环。“……。”他的双手还在颤抖。
第三十二次循环,Graves又在那个没什么人去的房间中遇到了Lynn。Lynn当时正低着头,像在写些什么东西。注意到来的人是Graves后,她看了看Graves身上破烂不堪的护甲,和他那被血液渗得暗红的制服,把医疗包给了他。
“不怕被举报跨队联合吗?”Graves一边包扎一边问道。
“反正每次我们进的服务器都不一样,被举报了踢出去也不过是无痛死一回罢了。”Lynn答道。
“你试过?”他又问。
“……嗯。”她若有所思。
房间安静了下来。Graves有些局促,此刻外面正炮火连天,出去无疑就是送死,他不想放弃这难得清闲的时刻。他在房间的另一角坐下,接着又陷入了沉默。
半晌,还是Lynn先开了口。“我不会离开这个游戏的。不过你要是有什么事想问我的话,就直接来这个房间找我。”
Graves有时真的很奇怪,眼前这个分明只是D级人员的女人,为什么她的一些表现却像是比他一个机动特遣队特工知道的都还要多?那个以往聒噪得令他厌烦的女人此刻却反常地安安静静坐在房间的一角,就像是换了个人般。一如既往地……让人捉摸不透。
“那……你知道怎么……”Graves悄悄看了眼Lynn的眼睛,分明是一潭死水般深邃的眸子——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将未问出的话咽了回去。Graves知道她不会告诉他关于逃出去的事情的。
“不如聊会儿天吧。反正这样的日子还长着,我们迟早得对对方知根知底。聊聊我们各自的过去,什么的……”
房间倏地被暗红的灯光淹没,一阵警铃声打断了Graves的话。
“依据O5议会指令,终焉协议已启动。”这是C.A.S.S.I.E。
“还有两分钟,我们跑不出去的。”这是Graves。
“说吧,你想知道什么?”这是Lynn,面带微笑。
也许是第七八十次循环?Graves已经有些懒得记了。日复一日的收容失效,Graves也对这样的生活逐渐感到麻木。他慢慢理解了Lynn那些捉摸不定的诡异行踪——死不掉,又逃不开,除了找乐子,还能干些什么呢?虽然被困在游戏中的日子总体上是反反复复的,但他还是时不时能遇见一些有趣的玩家,甚至是和他们聊聊天。当被问及类似“你加群没”这样的问题,他就只好打个哈哈过去——我是没有手机的小学生喵不要拷打我喵。然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下逃窜。
只是Graves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一切行为只是一个早已被写定的“剧本”的事实——那他先前28年的经历呢?感受呢?他的感受明明是那么……真切而热烈。他还记得自己高中毕业时的联欢晚会,与几位兄弟们放纵歌唱的情景;他也记得向自己的初恋告白时,内心的窘迫与欣喜;他同样记得第一天来到基金会工作时,那份无与伦比的责任感在他的心头又添一分重量。结果到头来这一切都是假的,我的种种表现只是被写定的事实?都是因为这“游戏”,因为这“循环”,因为那些沟槽的“上层叙事”——
“看路,忧郁哥,你电炮大跌来了hia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Lynn狂野的笑声充斥着整个设施。她双手提着H.I.D.一路火花带闪电,如同杂技演员般一蹦一跳飞奔而过,在震耳欲聋的“滋滋”声下电死了Graves身后的九尾狐大部队。Graves刚想吐槽这又是什么新外号,他们两个就被紧随其后的SCP-106抓进了口袋空间。
“……”
“……”
“你他妈在干啥?!”Graves怒吼道。
“找点乐子。”Lynn一边包扎一边无语地给Graves比个中指。“得了吧,我都没电死你。还有上次要不是我把医疗包给你用了,你都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回了。”
“别以为你在这里待得比我久就高人一等,D-2521。”Graves一手拽住Lynn的胳膊,给她戴上了手铐。后者不满地吃痛一声,随后身上的武器装备掉落了一地。
“你又要干什么?”Lynn恶狠狠地瞪了Graves一眼。此时次元口袋的腐蚀效应已经开始,他们两人都感受到了一阵难以忍受、却又缓慢的灼伤痛感。
“8个口,快选一个走。”Graves向前推了Lynn一把。腐蚀已经穿透了他的护甲,开始深入皮层之下。
“好好好,我就是这么用的是吧。”Lynn冷笑一声,头也没回地向前走了。“贪生怕死的中士。”
“废话真多……”Graves吃了几粒止痛药,灼烧感稍微缓解了些,然后看了眼地上那些从Lynn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已经没电了的内战大手子、一个医疗包、一支肾上腺素、一把机枪、一些弹药、一张设施经理卡,和一个……
笔记本?
再扭头一看,Lynn的尸体躺在口袋空间的一角,已经溃烂得不成人形。钻心的痛提醒着Graves也要尽快离开了。他捡起医疗包给自己包扎了几番,现在他又可以多活几秒——接着便是放手一搏。
Graves看向了剩下的七个出口,选了靠近Lynn的那个。只是走之前,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物品,犹豫了一会儿,又带上了那本笔记本。然后只需大步向前迈——
熟悉的重收容区地板声。
Graves舒了一口气。可能这就是游戏世界的唯一一个好处吧——上叙的家伙们为了平衡性,并没有完全按照异常的原始特性去把它们做出来,他这才有机会从那恐怖老人的手中逃脱。只是被黑色液体腐蚀了大半身体的疼痛还是刻骨铭心的,哪怕死过无数回,他还是那么害怕死亡,害怕痛苦。
Graves看向手中那本同样被黑色液体腐蚀了大半的笔记本。下次见到Lynn时再带给她吧,他想。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打算休整休整,刚给枪重新上完膛,他的手再一次触碰到了那本笔记本。好奇心在他的心底翻腾,万一是那种小女生的日记?偷偷看他人的本子不太道德吧?但也只经过了不到一秒的心理斗争,Graves将笔记本打开了。
第三回合:
为什么从第三回合才开始记录?因为我才他妈的发现自己陷进一个循环里了。我醒来,被保安一脚踹死,又醒来,被scp一巴掌呼死。我的目标是什么?我的结局是什么??有没有人能告诉我怎么要逃离这该死的地方???
第四回合:
我好像有点搞懂要干嘛了。所有人都在拼了命地往地表上跑——仿佛跑到那就能获得什么奖励一样。额,那倒也是,毕竟跑不出去的话广播说的什么“净化程序”就要启动,所以他们才这么慌张吧。
第五回合:
他妈的914超精出老头
……
中间十几页的内容因为腐蚀而变得难以辨认。Graves快速翻过了这几页,透过几个尚且能辨认的字迹,他看得出来这是Lynn的求生日记,直到几个奇怪的文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字迹不清]第一百三十[字迹不清]
第一百[字迹不清]
[字迹不清]可疑的九尾狐。[字迹不清]本人在Site-02[字迹不清]
[字迹不清]动作的灵活程度也很高。[字迹不清]对死亡的恐惧[字迹不清]……
Graves知道这是在说自己。他小心翼翼地往后翻,一段完整的句子映入了他的眼帘——
第二百零五回合:
我拿囚鸟砸死了他。他倒地之后很明显地抽搐了两下,就算看不清他面具下的神情,我也能感觉到他在死亡前是痛苦的。你终于来了。
再往后的页面就是一些琐碎的小事,或是和他相处的记录,没什么有用的信息。Graves合起本子,思绪有些复杂。他唯一想不通的就是那句——“你终于来了”。这句话莫名让他心里有点发毛,就像……Lynn早就知道他会到来一般。想到这,Graves才意识到,尽管相处了这么多时日,他还是对这个女人一无所知。
看来有些事只能当面问清了。Graves把笔记本放进兜里,揣起枪准备接着推进游戏进度。
这一次Graves是在地表遇见的已经变成了混沌分裂者的Lynn。尽管隔着厚重的防毒面具,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Lynn——因为只有她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懒,比起跑步倒不如说她是在慢悠悠地四处晃荡,更何况也只有他们两个的动作比其他被操纵的“游戏角色”更加灵活。他很想打声招呼,但现在异常们早就被重新收容了,游戏的进度也到了分裂者和九尾狐最后决战的时刻,只要他有一丝的犹豫,就会被其他玩家举报非法合作。
Graves持起枪,却发现自己竟然有点瞄不准Lynn的脑袋——这不应该啊,他其他方面再怎么弱,射击这一块向来还是百发百中的。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在抖,一阵复杂的情绪从心底升起,就像是……不忍?他愣愣地看着那个女人揣着枪一蹦一跳地屠戮着他的队友,仿佛能想象到她面具之下酣畅淋漓的笑容。
骤然间,一道刺眼的白光在Graves的面前猛然炸开,视野被一片纯白吞没。白光捂住了他的眼睛,耳鸣刺穿了他的大脑,慌乱之下他只好凭感觉对着敌人的位置一顿扫射。队友骂骂咧咧的声音逐渐重新进入耳朵,他这才发现——Lynn正直挺挺地倒在他的枪下。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能透过面具隐约看见她的眼睛,没有合上的一对黑洞,正诡异地盯着前方。他好像看到被面具遮挡的位置,女人的笑容还挂在嘴角。自己先死去的时候,Lynn也会这么观察自己吗?Graves突然感到一阵恶心,难以诉说的情绪堵在他的嗓子眼,就像自己已经干过这种事情成千上万次了一样。
不,不要对D级人员感到怜悯,他们只是基金会的消耗品。Graves默念起基金会的D级人员管理制度,随后又马上觉得可悲——都来到上层叙事的世界了,一个根本没有“SCP基金会”的世界,为什么还要在意那些被虚构出来的文档?就连Lynn都爽快地接受了自己只是个虚拟人物的事实,在这个游戏世界里肆意发泄,只有他,Anthony Graves,还在为着那些虚假的制度与荣耀而奋斗。他不禁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个巨大的笑话,是一场在舞台上无法被中断的喜剧演出。用那些玩家的话来说——招笑。
Graves和以往一样扫了眼尸体旁的物资,确认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后麻木地击毙了剩下的几个分裂者。“基金会胜利”的字样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突然想起来,当时在那个房间中,核弹爆炸的前十秒,他与Lynn一起躺在地板上,冰凉的触感却让他感到十分安心。这时Lynn扭过头看向他,问出了在他们两个都被核弹吞噬前的最后一个问题——
“永无止境地活着和第二天就会彻底死去,你选哪一个?”
Graves也开始用那本笔记本记起了自己的事情。在找本人问清楚之前,他还是想先自己观察一番,再加上他之前瞥见Lynn不知从哪又掏出来个全新的笔记本——和他手上那本被腐蚀前一模一样——且她翻到了中间的页数才开始写,他就确信这本本子也是会随着循环重新出现在她身上的,还是以完整且保有之前记录的形态。那就先假装她不知道自己已经看过了她的笔记吧……
那么今天就是……第一百次循环?说实话自从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之后他就没有什么时间概念了,也从没有过记录的想法,毕竟在这之前他一心只想打破循环,回到原来的生活。发现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过后,他也只能认命。好在这个游戏世界里他感受不到口渴和饥饿,除了疼痛是真的,但他大可以找个没人的角落永远躺下,放松呼吸——这不就是他以前希望的退休生活吗?想到这,他又不禁是一阵绝望。Graves用笔敲了敲脑袋,思索半天后留下了一句话:
来自Graves的第一百个回合:认命咯!
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闪过他的脑袋。他又改了改:
来自Graves的第一百个回合:认命咯!和Lynn商量个计划。
Graves还是头一次见到Lynn这么……面露难色。她低头沉思了许久,久到Graves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掉线了(当然这不可能),然后她认真地看着Graves,说道:
“其实在遇到你之前,我还有过一个伙伴。她就是像你说的那样做了——把自己暴露出来,并竭尽所能地影响上层叙事。”
“她成功了。许多玩家录屏、讨论,说着这款游戏里有一个真的来自Site-02的D级人员。有人只当是看笑话,有人觉得这个问题其实很严重,因为就算是来自异世界的家伙,也不能影响他们的游戏体验。”说到这,Lynn叹了口气,“哈,游戏。他们只会在意自己的娱乐有没有被满足,真是‘合格’的造物主们啊。”
“说回正题,她为了引起注意,疯狂地破坏整个游戏流程。一次又一次地被踢出服务器后,事情大到游戏官方都出面回应了这件事。那天她只是很激动地和我说,她已经找到了打破循环的方法,她终于要结束这永无止境的折磨了。在下一个游戏版本更新后,我确实没有再见到过她了——连同上层叙事对她的讨论一起。”
“她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般,一切她曾存在过的痕迹都消失了,无论是游戏里还是游戏外。有时我会问起那些玩家有没有听说过一个ID叫Frances的玩家,而他们都只是摇摇头。”
“从那之后我就很害怕,我开始将自己隐藏得与正常的‘玩家’别无二致——因为我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逃出去了,还是彻底死了。也许在我厌烦了这一切之后也会试试呢?但我目前还是不想死的。我怕死。”Lynn看了看Graves的眼睛,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小到Graves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说:
“但我更怕孤独。”
Graves愣住了。他也怕死。虽然他更想平静地安度晚年,可就算是回去了,他就能活得比在这更好吗?至少在这里他不用为了生活奔波,为了突如其来的任务而卖命——在这里死了也只是马上重生罢了。他看着眼前消沉的Lynn,他突然很想摸一摸她的脑袋,给她一个拥抱,或是讲个笑话把她逗笑,但他没有这么做。
“我不会离开的。我也不能离开。”她说。第一百零二回合:嚯,还有俄罗斯轮盘玩的。
Lynn找来了一把左轮。里面只有一发弹药,装填之后互相朝着对方打一次,以两枚硬币为赌注,谁还活着就可以把对方的硬币拿走。无法真正死亡的唯一好处估计就是像现在这样,可以肆无忌惮地玩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的危险游戏。
……然后他们就这么互相崩对方崩了十来个回合。
第一百二十回合:我想我都已经快习惯死亡的感受了……很偶尔的,我还是会想念以前的生活。不知道现在基金会是什么样子?唯独一想到我是被“编写”的,我就感觉不舒服。我问过Jane是怎么接受这个现实的,她只告诉我,交给时间。
“如果说我们的相遇也是被写定的‘剧本’的话……”Lynn思考了一会儿,“那只能说写下这篇故事的人还挺好的。至少我们互相有个伴了,不是吗?”
第一百三十一回合:Jane带我去了个我先前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我惊叹于她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偏僻的点位的,但她只是笑笑。然后我们一起欣赏了夜空。……但总觉得她像是在瞒着什么事。
远处传来枪声。难得的片刻安宁。
"你说你比我早来两百多个回合,"Graves突然问,"那你知道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死在哪吗?"
Lynn脱口而出:"轻收容区,SCP-173的收容室门口。你被它拧断了脖子。"
Graves愣住了。雕像的收容室不是在重收容区吗?一道记忆突然闪过他的脑袋,就好像……自己确实在轻收容区见到过雕像的收容室……可是他不能确定。
Lynn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她扯出一个笑:"我猜的。新人一般都死在那。"
不,关键问题不是这个。但那个瞬间已经过去了。Graves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是什么?心虚?还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情绪?
第一百六十六回合:时间……并没有冲淡我想要反抗那些上叙的欲望。等到对自由的渴望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我想我也会像她当年的那位同伴一样吧。或者说,到了那时,死亡对我而言才是解脱。
Graves和Lynn又一次躲到了那间小屋中,只是为了休息。不过这次Lynn是以混沌分裂者的身份来到小屋,然后玩起了破解装置上的贪吃蛇。甚至还……好心地也给Graves多带了个装置给他玩。他们躺在房间的正中央,周围寂静得只剩下按按键的声音。如果有哪个玩家见到了这番景象,比起举报估计会先录屏发网上吧……震惊!混沌和九尾的世纪大和解,只是为了玩贪吃蛇!什么的。Graves不禁想道。
不知过了多久,Graves注意到身边的人停下了玩游戏的动静。他也收起装置,刚想问是怎么回事,然后就看见Lynn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就像上面有什么东西一样。
“呃……嗨?”他起身在Lynn的面前挥了挥手。
“有人在看着我们,这种情况很少会出现。”她说。
Graves顺着Lynn的目光看过去,只有空气。“哪里有人了?”
“是观察者,玩家们死后到重生前的形态。”她说,“我们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什么意思……”话音未落,Graves就被Lynn一枪打中了脑袋。恍惚间,Graves看见Lynn摘下了防毒面具,而她当时的神情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不是惊恐,不是厌烦,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平静,又或者说……疲惫?就像她已经见证了成千上万次他的死亡后才会出现的极度疲惫。
意外的是,Graves这次并没有马上进入下一轮游戏。他只是感觉自己飘了起来,就像灵魂出窍一样。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尸体倒在地上,Lynn正站在一旁,抬头看着他——不是他的尸体,是他。她在看他。
“别怕。”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很快就好了。”
随后Graves便进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昏迷。
第一百六十七回合:这一次我感觉我的脑袋格外的晕,就像……出现了一段记忆空档期?我现在才知道原来玩家们还有个“观察者”模式。也难怪没人注意到过我们。
“所以说……”Graves低头思索,“因为玩家们无法在‘观察者’模式中选中我们,所以我们的安全屋才能安全。不然他们早就发现有两个行为怪异的人了。”
“对。”Lynn应和道。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他看向她。
“我死了一百多个回合,就是为了搞清楚这个事啊。”她微笑道。
第一百七十回合:有时我感觉Jane就跟个异常一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设施的各个角落。问她,她也只说是玩家告诉她的。
“游戏下一个版本会更新圣诞节主题,到时候有些新的SCP。”一如既往的日子,Lynn这次被Graves绑着带上地表时,她突然说道。
“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每年都这样……”
Graves想到了Lynn的日记。从日记上看,Lynn也只在这待了两百多个回合,一个回合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也就是说她在这总共也就待了一年不到。为什么说是每年?Lynn好像看出了Graves的怀疑,又赶忙改口说道:
“我听那些玩家讨论时说的。”
很站不稳的理由。Graves心想,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只是沉默着并行。
第一百七十五回合:来到这之后,我很少会出现做梦的情况,或者说我根本就很少睡觉——因为没有时间,我也感觉不到困意。可我今天梦见了我的家人,或者说,看见——他们站在前方,对我招手,问我过得还好吗。这又是哪个异常还是服务器的插件?我分不清了,我只是觉得很难受,对他们的思念是那样的真切……我迟早要回去见到他们。如果真的有神,那么祂在编写我的“故事”的时候,也和我现在写下这段文字的样子一样吗?
“我迟早有一天要离开的。”Graves如此说道。他的神情十分严肃,不容一丝质疑的余地。
Lynn愣了愣。半晌,她缓缓说道:“……好吧。等到你决定好了的时候,记得来找我告别。”第一百八十回合:……我似乎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Graves又一次来到了安全屋,推开门的一瞬间,他僵住了。
屋子里歪七扭八地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尸体,墙角、地面、甚至桌子上——到处都是。昏暗的灯光打在尸体的身上,他仿佛能闻见那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它们都穿着和他一样的九尾狐制服,有看上去完好无损的,有身子被砍断了一半的,有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有血肉模糊的……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些全都是……他自己的尸体。Lynn正盘腿坐在尸体堆的正中央,仿若一尊雕像,一动不动。
但这个画面也只闪过了一瞬间,然后那些尸体都消失了。
Lynn注意到了门口一脸错愕的Graves。她微笑着和他打招呼:“怎么了?为什么不进来?”
“你……没看见什么东西吗?”Graves咽了口唾沫。
Lynn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无措,但马上就又被她那标志性的笑容给取代:“没有啊?我一直一个人坐在这休息。”
Graves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绝没有看错。他缓缓迈步进屋,靴底碾过地板上并不存在的尸体,一步一步向着Lynn接近,最后在她的身边坐下。他很想问“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的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般,他说不出来。
两人沉默了许久。终于,Lynn缓缓开口道:
“有时候我会害怕,害怕我哪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再也找不到你了,和你相处的日子只是化为了一场长久的梦。除我之外,没有人知道你曾存在过。”
“所以如果你什么时候发现了一些事,可以不要恨我吗?”第一百八十九回合:……今天我又找到了一个小瓶子,本来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止痛药,可是里面藏着一张纸条,写着“所以这是第二百六十次相遇”。那分明是我自己的字迹,可我完全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写过。我想我必须去问清楚了。
Graves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攥到纸张发皱。他想直接去找Lynn对质,但又害怕听到答案。直到下一次在走廊里撞见她,他终于没忍住。
“你到底知道多少?其实你在这里待了根本就不止三百多个回合吧?”Graves一步步逼近,目光如刀刃般刺进Lynn的心脏。
“呃……”她心虚了。他看得出来。
随后她叹了口气。“下一轮来安全屋找我,如果你实在想知道的话。那里面有个东西你会感兴趣的。”
“有些话……我不是很敢直接和你说。”
第一百九十回合:我看到了Jane的笔记本,全新的那本。……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她一直在隐瞒着一些事情了。
Graves来到了安全屋,但是里面并没有人。取而代之的是一本笔记本,Lynn全新的那本,正安安静静地摆在桌子上。他知道这是Lynn留给他的“东西”。于是他缓缓上前去,将本子翻开——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第三十个他。
第三十五回合:
他回来了,还是那么的单纯、干净。我不介意再认识他一次,不过作为惩罚……先让我悄悄崩他一回吧:)
第三十六回合:
没见到。
第三十七回合:
果然,他已经发现了。他开始向那些玩家大声呼救,幸好没人把他当回事。我赶紧消除了他的记忆,把他的尸体拖到小屋里……抱歉,期待下次再见。
IIII IIII II
第三十一个他。
第十三回合:
他好像在这已经待了不止一个回合。我与他交流的时候,他兴奋地和我展示他的逃离计划——很可惜,你不能这么做。我又一次消除了他的记忆,尸体也带回去了。下一个他又会是什么性格呢?
IIII IIII IIII I
第三十二个他。
……
Graves的双手在颤抖。他屏起呼吸,快速地往后翻,直到那串熟悉的文字映入眼帘: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I III
第三百三十个他。
第一百九十八回合:
今天在检查点旁边看见了一个可疑的九尾狐。我用枪打中他的时候,他那声痛苦的惨叫不像是其他玩家为了活跃气氛而故意叫出来的,就像他本人在Site-02一样。我知道,那是Graves。我浑身都在颤抖。他终于回来了,终于,这是我等的最久的一次……
第二百零一回合:
我又遇见他了。以往的他在这个时候通常就已经开始反抗上层了,不过这回的他倒还挺认真地在打游戏,动作的灵活程度也很高。一枪崩了他的脑袋后,尽管距离比较远,我也能感受到他对死亡的恐惧。或许他可以陪我更久了……
第二百零五回合:
我拿囚鸟砸死了他。他倒地之后很明显地抽搐了两下,就算看不清他面具下的神情,我也能感觉到他在死亡前是痛苦的。你终于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Graves感觉自己的心沉了下去。一阵头晕目眩之后,他瘫坐在地上。
是啊,这就是他日日夜夜想要知道的真相,然后呢?只是……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是他?为什么非要留下他?为什么不能让他逃出循环??他不禁感到恶心,或者说,崩溃——就像在检查点那次被Lynn一梭子打死时一样,就像当时在地表面对着Lynn的尸体一样。日复一日的循环中,早已麻木的心居然还会有崩溃的时候吗……他又转而无奈地笑道。Graves抬起头,他又看见了,空荡荡的房间里,他的家人、朋友、同事,正亲切地朝他招手:
“你还好吗?”他们微笑着问道,那笑容十分温暖。
他又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我知道你在看。你知道吗?这是你陪我最久的一次。
只有你在,我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第两百个回合来找我吧。
第一百九十六回合:我没去找过她了。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自己。
第一百九十八回合:我在一个柜子里找到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九尾狐和一个分裂者躺一块玩贪吃蛇的场景……我知道那是我和Jane。这是哪个循环中的我留下来的呢?
第二百回合:我想……是时候道个别了。
Graves推开了那扇熟悉的大门。果不其然,Lynn坐在他的尸堆中央,玩着抛硬币的游戏。这次尸体没有马上消失,而是持续了数十秒——足以让两人四目相对。Lynn轻轻歪过脑袋,露出那副标志性笑容,就像之前对他笑过的无数次一样:一模一样的嘴角弧度、一模一样的歪头角度——
一模一样的没有温度。
“你看到了。”她说。不是问句。
Graves颤抖着从兜里掏出两本笔记本。一本是被他拿来写的,一本是他前阵子刚看的。虽然他知道对于Lynn而言她不需要这些,因为永远会有新的本子,带着先前的记录出现在她的身上。
……就跟他在这场循环中一样。
“每一次……每一次我来找你,你都知道?”
“知道。”
“每一次我说要走,你就……”
“让你忘掉。然后等你再来。”
Graves的声音发涩:“多少次了?”
Lynn歪头想了想,那个动作和第两百次循环前、第一百次循环前、第一次循环前——一模一样。
“不记得了。”她轻声说,“我只记得你每次来的时候,都像第一次见到我。”
沉默。
她是那个记得一切的人,也是那个永远被困住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走?”他问。
Lynn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疯癫,不是嘲讽,而是疲惫的温柔。
“我走不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枚硬币,一正一反,放在地板上。
“玩个游戏吗?”
Graves看着那两枚硬币——它们和两百次循环前一样,和他们玩轮盘赌时一样,和第一次从柜子中发现一样,永远一正一反,永远停在那个姿势。
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不是“要不要离开”的选择,而是“要不要记得”的选择。
他坐下来,接过硬币。
“玩什么?”
Lynn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道光和两百次循环前,他们在检查点相遇时一样。
“你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