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回见
需要材料:
- 尽可能多的基金会标准Z级记忆强化剂(已取得)
- 两份标准剂量的基金会标准E级记忆删除剂(已取得)
- 一名助手,以期在我失能后代我完成项目(已取得)
- 我(已取得)
- 你
概要:在项目正式开始表演时,我会和你一同对自身施用足量E级记忆删除剂。如果我没搞错,这些东西也没问题的话,我与你的所有记忆应当在三分钟内被彻底消除干净。好在,没有过去不会像“过于看重过去”一样致命。
在你与我均施用E级记忆删除剂5分钟或确认你与我的记忆已被完全删除后,助手将对我们施用过量Z级记忆强化剂并随后退场。由于在使用Z级记忆强化剂前,你和我的记忆已经被E级记忆删除剂完全删除,因此,在使用Z级记忆强化剂后直至我们死亡前,我们能感受到的,能理解的,能储存在记忆当中的将只剩下完整的彼此。
在一小时内,我们就会因使用Z级记忆强化剂而死。在剩下的时间和余生里,这个项目将会被我们继续表演下去。Z级记忆强化剂的单次剂量足以让我们终身在生物化学的机制上不能忘却任何事物,而如此大剂量的使用则会让我们永远记住彼此。从我的脑、肠、肺到曾经组成完整的我的每一个细胞中都将会刻满属于你的印痕。
然后,你和我理应会迎来他们常说的“人的三次死亡”中的剩下两次。曾经作为“完整的我们的一部分”而存在的肉身不再重要,乃至以其为基础的思考、想法与精神也都可以被剥离,不会在除你我之外的印象中留下任何东西。到那时,我们通过存在于他人意识里而得以留存的“完整的我们的形象”将在这世间不复存在。而独留你我心间。
紧接着,物种会灭绝,世界会迎来毁灭,甚至宇宙都会崩塌。唯余曾经是人类的你我还在以彼此为方向感运动。我们会用自己的肉身一点一点组成这一整个物质世界后又各自散开。我们会在太空中用自己微小到几乎无形的微粒又或者宏大膨胀到融合了世间一切物质的天体所仅有的那一点力气反复相拥又分离。曾经组成了我们的每颗分子,每颗原子——或者其他每一份曾经属于我们的更小的什么东西——都会带着那样的念头和梦中人运动下去,直到下一次庞加莱回归,直到我们再次相遇。如果我们足够有幸的话,在永恒过去一秒以后便能重逢。
含义:我曾经读到过一篇有关一名脑外科医生和一名天文学家的故事。他们之间的关系和经历令我深受触动。他们彼此相爱,但是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既不像爱情或者更具象一点——婚姻那样沉重、枷锁;却又好像释放着更强的力相互吸引、拉扯,以至于那种无形的力之间的纠缠比确定的爱情还要更深刻。那种缠绵很难以形容。
他们真正达成了灵魂的相交。将他们之间千丝万缕又纷繁复杂的交缠最初联系在一起的是两个分别出现在他们所倾注了一生的热爱与执念中的问题。这两个问题几乎像是他们遮住眼睛之后尝试触摸的一只大象的不同部分。每一次他们在各自领域中取得的突破马上又能被另一人领域中的理论证明。
因此,意识到在膨胀的宇宙中,从某一点发出的光线永远也不可能传遍宇宙后,天文学家发问:“这就是说,‘他’永远也不可能有一次完整的感觉。”
“那我们有吗?”
医生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一线光亮在此时超越了光速。他们两人达成了真正的有机融合。天体与天体无法再次分离,且最终相撞,在宇宙中炸出灿烂无比又微不足道的烟花。就像两个相互理解的灵魂,两个恰巧同时发生了闪烁的路灯。
我的心当然也有万有引力。但是相比那些膨胀到了极致,难以逃逸的物事而言,它更像一个气球,轻盈、虚伪,没办法拉住任何东西。同时我也很疑惑——虽然我如同文中的医生一样,也很确定自己曾有过一次完整的感觉——但是,如果我们最终都会死去的话,我们又真的曾经记得过什么东西吗?
我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保持着悲观态度。
我也因此进一步追问:退而求其次的话,那么我能与你达成完全的物质相融吗?
我一直在追着你,也一直追不到你。就像芝诺的乌龟一样,你始终快我一步,我也始终跨越不了那一段极限。无论是多少次的庞加莱回归,我们都只会相遇,而不会存在交集。
我也只会一直看着你的背影,感受着那段无穷的距离。直到下一回。
又或者——不。我会尝试自己找到问题的答案,我会尝试超越光速,尝试得到你的回答。
回见,下回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