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签到了,主管待会儿就来。”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正坐在角落里和旁人谈笑风生的他抬起了头,这才发现刚刚把他们领进了会议室的主管助理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这间屋。没有了人维持秩序,原本散落在会议室各个角落叽叽喳喳的人群瞬间有些躁动了起来。最前面摆放着签到本的长桌旁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争先恐后地翻看着名册,寻找着自己的名字,桌上准备的水笔根本不够用。所幸,他自备了一根,并且非常有先见之明地把它别在了胸前的口袋里,犯不着和别人抢。与之相比的是排在他前面的那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那人在口袋里翻了半天,然后回过头来,略带尴尬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借支笔?”
他顺理成章地把笔递过去,那人接过,低头签完字,还回来的时候又寒暄了一句:“谢了,你分到了哪个部门?”
“还不知道,”他接过了笔,“应该待会儿就公布了。”
那人点点头,被后面等着签到的人群挤走了。
他没多想,在顺利地签完自己的大名之后,他娴熟地挤出人群,准备回到自己所落座的那个角落里,这才发现,自己早早就相中了的黄金角落此刻已经有别人捷足先登了,而且正与那几位他刚刚认识的同事聊得投机,过道上的人流更是一个劲地往前挤,彻底打消了他回到最后一排的念头。无奈,他只好作罢,挑了门口那排没什么人坐的座位坐了下来。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主管助理还没回来,会议室里的吵闹声变得此起彼伏,他的左右两边都没有人可以聊天打发时间,百无聊赖之下,他趴在了桌子上,打起了盹。
“喂,你,过来一下。”
“啊?”
他猛然抬头。人群依然喧嚣着,不知什么原因,除了他,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主管助理已经回到了门口。他缓缓站起身,迷茫地望着助理大人,又望了望周边的其他人,可他们却都好像没事人一样,对领导的到来置若罔闻。
“就是你,跟我过来一下。”
“哦哦,好的。”他没再理会才刚刚打成一片的新同事们,起身朝门口走去。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眼看对方拔腿就走,他急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脑子却是里一团雾水:他今天才刚报到,连工作都没分配,难道还能闯下什么祸?他一边一路小跑地跟着,一边努力回忆入职流程里的每一个细节,但最终还不等他思考出来什么,眼前的人就把他带到了一间没有门牌的房门前,推开门,带他走了进去。
“你先在这等着。”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主管助理的背影就消失在了门口,脚步声迅速远去,留下他一个人局促地杵在了房间中央。等着?等谁?等什么?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他却一个也不敢往深处想,只好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竖起耳朵,谨慎地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风吹草动。可过了好一阵子,门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动静,连脚步声都没有。
“他让我先在这里等着,是等主管吗?”
眼见毫无头绪,他抓了抓头,习惯性地掏了掏裤子口袋,想给新认识的同僚发条消息问问情况,然后才反应过来,刚刚出来的匆忙,自己把手机落在了会议室里。这下可彻底坏了,成了断了线的风筝了。他一时间有点慌了神,忍不住开始打量起这间陌生的房间——一张木质办公桌,一把折叠办公椅,一个落了点灰的空文件柜,仅此而已,简单至极,就如同基金会里所有那些实用的空间一样。房间的墙壁也是某种单调的白色,没有窗户,照明全凭头顶那盏嗡嗡低鸣的节能灯。这简单而充满威压的布局,非但没有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紧张。眼看左等右等,门外还是没什么动静,他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椅子,坐了下去,可腰板却依然不自觉地挺得笔直,双手紧张地交叠着搭在桌子上,指尖麻木,手心冰凉,像极了一个明明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却早已习惯了主动承认错误的小学生。头顶节能灯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在空荡的房间里不断地折射、回荡,每一秒的等待,都仿佛被这声音拉得变形、延长。
他忍不住开始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一下,两下,起初只是无意识的动作,到后来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密,仿佛面前正摆着一张看不见的键盘,左手食指的位置正好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对应了键盘的“F”键,而他正在试图敲出一段没人听得懂的求救信号。过了多久了?五分钟,还是二十分钟?屋子里没有窗户,没有时钟,没有秒针拨动空气时那种令人心安的滴答声。只有他的指尖敲击在桌面上,反复而焦虑地切割着这种厚重而令人不安的寂静。
“嗒,嗒嗒嗒……咚咚咚~”
指关节叩击在门板上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他无意识的动作。他心头一紧,骤然扭头看向了房门的方向,门被轻轻推开了,走进来的却是一位四十来岁,神情淡然的女性,身后还跟着一个手里抱着一堆资料,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研究员,很明显是她的学生。
“你在这儿做什么?”站在前面,身穿实验室白袍的中年女性困惑地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啊,”他连忙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紧,“我是被主管助理带过来的,他让我在这个房间等着……请问您们二位是……”
女研究员挑了挑眉,没有回答,随即扭头看向身后自己的学生,两人极其短暂地交换了一个困惑却又心照不宣的眼神,没有言语。她没再跟他多说一句话,转过身,带着学生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门又被轻声合上了。
屋子里又一次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精神却再度陷入了更深层次的紧绷。他重新坐回到了那把略显摇晃的折叠椅上,可这一次,却再不敢再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他的后背僵直地紧贴着冰凉的椅背,手心里渗出的细汗,也只敢悄悄地蹭在裤腿上。每一次门外走廊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脚步声,都会让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提起来,再落下去,仿佛虚惊了一场又一场。时间在沉默中缓慢而黏稠地流动,他就这么拘谨而忐忑地在昏暗的房间里煎熬着,直到不知又过去了多久,门终于再次被推开。这一次,他像触电般直接蹦了起来,那张本就重心不稳的折叠椅刹那间失去支撑,“啪”的一声拍倒在了地面上。
这次进来的还是主管助理,脸上却没了之前的冷硬,似乎也被椅子摔在地上的声音惊了一下。
“主管临时有事,今天来不了了,明天肯定来。”
“什么?”他盯着助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可不等他再问些什么,助理已经转身快步离开,只留下走廊尽头逐渐模糊的背影。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弯腰捡起倒在地上的折叠椅,重新摆好,然后才走出了那间没有门牌的房间,走廊里的灯光已经黑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会议室,人早就都走光了,长条会议桌上还散落着几张皱巴巴的入职须知,他的手机静静躺在桌角,屏幕暗着。他一把抓过手机,解锁,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未读信息,没人问他去哪了,那些刚认识的同事们好像也都完全忘了今天到场的还有他这么一号人一样。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却连该给谁发条消息问问情况都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熄灭了手机屏幕,收拾好东西,转身走出会议室。窗外的天色早已经沉了下来,夕阳下日渐光秃的树影在窗框上摇晃着,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掠过玻璃,发出细碎的沙响。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陆续下班离开的其他同事,他们三三两两地独行着,并排着,勾肩搭背着,然后逐一消失在停车场。只有他,像被遗忘了一样,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又到了上班时间,站点的中央大厅里人头攒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有他站在大厅的圆柱旁小心翼翼地躲闪着来来往往的白大褂们,目光紧张地扫描着指示牌上的每一个指示箭头,试图在浩如烟海的门牌号中找到昨天那间呆了一整天的房间。当然了,他自然是没有找到,连会议室的门牌号他都没有找到。就这样,他在角落里躲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周围的喧嚣吵得他头脑发胀,虽然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个人看向角落里这个比盆栽都要拘谨的人,但每一个匆忙的背影都让他感到极度的不自在,好像自己根本不属于这里,连呼吸都显得有些局促。
“喂,你,过来一下。”
熟悉的声音终于在身后响起,虽然周围的环境依然吵闹,但这一声对他而言显得格外的清晰,格外的亲切。他急忙转过身,果然是主管助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正站在不远处的电梯口朝他招手。
“就是你,跟我过来一下。”
他如释重负,肩膀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呼吸也顺畅了。眼看助理大人已经进了电梯,他急忙加快脚步,推开人群,赶在电梯门关闭的一瞬间撞在了轿厢的内壁上。奇怪的是,这部电梯似乎没有其他人乘坐,只有他和助理二人。终于,他有机会开口了。
“那个……请问主管是有什么事要找我,还有昨天会上有安排什么吗?”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电梯轿厢内的金属扶手,指节微微泛白。
主管助理没有回应他。
“不好意思?”他又试着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主管助理完全没有理会他,只是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电梯的数字面板。面板上代表楼层的红色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动着,最终停留在了“7”,似乎正是会议室所在的楼层。电梯门缓缓打开,助理又如同昨天一样拔腿就走,他也如同昨天一样急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两边的房门,头顶的LED灯,地上的地砖,一切都有些似曾相识,这些画面和昨天的记忆重叠在一起。再度搅得他脑子里一团雾水。最终,他们如同昨天一样停在了那间没有门牌的房门前,他张了张嘴,刚想问些什么,但助理已经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你先在这等着。”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主管助理的背影又消失在了门口,脚步声迅速远去,留下他一个人继续局促地杵在了房间中央。除了他以外,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如同昨天一样。
“是我记错了吗?”
他难以置信地又一次将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办公桌,折叠椅,文件柜,节能灯,木质办公桌的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折叠椅正正好地摆在桌前,连头顶节能灯嗡鸣的频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他揉了揉眼,走到文件柜前,指尖轻轻拂过落灰的柜门表面,灰尘的厚度也如同昨天一样,没有丝毫的变化,什么都没变。
他看了看那扇关起来的门,然后走到了桌子旁,拉开椅子,坐下。他突然有点想笑,但终究没有笑出来,只是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道熟悉的划痕——“键盘上‘F’键”的位置上,仿佛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坐了片刻,他突然又站起身来,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双腿,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不知不觉间,他神使鬼差地走到文件柜前,拉开了透明的柜门,里面果然是空荡荡的,只有几缕灰尘随着柜门的开启而轻轻扬起,让他的鼻子一阵发痒。他打了一个喷嚏,然后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盯着空柜子看了一会儿,随后又把柜门轻轻地关上了。自始至终,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试图为这些举动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又掏出了手机,试图用现代人的方式消磨时间,可看着一片空白的消息提醒和屏幕左上角的“无服务”字样,他的手指悬停在了屏幕上,不知道该点什么。最终,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后,他按熄屏幕,又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了眼,此刻除了等待,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咚咚咚~”
又是敲门声,节奏很令人熟悉的敲门声。他的呼吸不由得顿了一下,瞬间睁开了眼,扭头看向了房门方向。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果然还是那位女研究员,身后跟着她的学生,手里抱着一堆资料,如同昨天一样。可随后,又一张年轻的面孔从他们两人的背后探了出来,看上去十分的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稍微回想了一下,这不是昨天刚刚来到站点报到的时候,签到时排在他前面,还找他借水笔一用的那个人吗,他这么快就安排了工作了?他急忙给他使了个眼色,手指头也激动得直打架,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可那个昨天找他借笔的同事看到他急迫的神情,却是一脸的茫然,用一种充满了困惑的眼神看了看他,又瞥了瞥旁边老师和师兄的脸色,像在确认什么。
“你在这儿做什么?”女研究员挑了挑眉,和昨天一样困惑地看着他。
“我?”他站了起来,喉中的声音比昨天更干涩,连他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颤抖,“我也不知道,我是被主管助理带过来的,他让我在这个房间等着。那个,我们是不是……”
女研究员没说话,扭头看向身后的学生和借笔的同事,三人交换了一个比昨天更复杂的眼神。不等他说出些什么套近乎的话,那三人早已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门再次被轻轻合上。屋子里再度只剩下了寂静,令人窒息,比昨天更甚,只有节能灯的嗡鸣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敲响。他再度瘫坐在椅子上,但再也没有像昨天那样坐得笔直了,直接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把头仰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门外走廊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但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期待些什么了,反正到最后都只会是虚惊一场。
说真的,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直到又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他才抬起头,门被推开,主管助理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在看他。
“主管临时有事,今天来不了了,明天肯定来。”
听着和昨天一字不差的话,这次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目送助理转身离开,脚步声迅速远去。他走出房间,走廊的灯光依旧黑了大半,应急灯的光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路过会议室时,他往里面瞅了一眼,一尘不染,空无一人,本年度的纳新会已经结束了,会议室也应该重新回归它的本职工作了,就像他一样。他又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如同昨天一样,落叶依旧被风卷着掠过玻璃,发出细碎的沙响。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冰凉,没有人会给他发信息的,他的心里也一样的冰凉。
明天,是不是又会循环往复今天的一切?他不知道,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到全身。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下去,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慢慢拉长,一路延伸,直到完全消失在黑暗里。那间屋子里的节能灯依旧在嗡嗡作响,等待着明天的到来,或者说,等待着又一次循环的开始。
7楼的走廊里一片寂静,他静静地守在那间房门的门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百无聊赖地抠着墙面上剥落的墙皮。这几天的场景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女研究员困惑的眼神,助理冷漠的话语,落满灰尘的空荡文件柜,都让他心灰意冷。熟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主管助理的身影出现在了走廊拐角,依旧面无表情地朝他走了过来。
“喂,你,过来一下。”
他没有动,依旧靠在墙边,看着距离自己不足半米的主管助理依旧像人机一样地对他说着如同昨天一样的话,一侧的嘴角和眼角早已经抽搐得贴在一起了。但他也不想说什么只是一脸讪笑地看着助理的“表演”。
“就是你,跟我过来一下。”他的口唇与助理同步颤动,说出来那句每天都会赘述的一模一样的话,然后看着他机械地推开门,带他走了进去,再补上一句:“你先在这等着。”房间里也还是老样子,办公桌,折叠椅,文件柜,节能灯,木质办公桌的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折叠椅正正好地摆在桌前,柜门表面灰尘的厚度比昨天稍微薄了一些,是他几天前用手蹭得,头顶节能灯嗡鸣的频率和昨天一模一样。眼见主管助理又消失在了门口,他走到桌前,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又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这间没有门牌的房间,坐在同一张折叠椅上,等着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对着空荡的桌面发呆,除了他,似乎从未有其他人踏进过这间屋子,而这间屋子就是他全部的工作内容,可他,却不知道自己具体能干些什么。他仰起头,冷白色的灯光洒进他的眼睛里,让他不由得眯缝起了双眼,任凭自己沉浸在一片空白的世界里,在不经意间,一个可能的想法逐渐浮现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根细长的棉绳从卫衣的领口垂了下来,他拽了拽,挺结实的,然后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节能灯,金属制的灯座底架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站起身,把椅子搬起,放在了桌上,又爬上桌子,爬上椅子,把抽绳从领口抽出,拧在一起,打了个结。但实话实说,他打结的手法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勉强把两股绳子系成一个环,往灯架上一甩,散了。他毫不气馁,前后又接连失败了好几次,这才成功地把成型的绳环套在了金属灯架上,拽了拽,这次没散。他站上椅子,低头看了眼地面,深吸一口气,把脖子慢慢伸进了环里,蹬开了椅子——
“咚咚咚。”
熟悉的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悬在空中的他心头一怔,手忙脚乱地开始挣扎。门被推开了,主管助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口,然后站在了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退后,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屋子里某场滑稽又好笑的表演。
他开始感到晕厥,动作的幅度也越来越小,每一丝力气都在流失。幸好,倔强的灯架底座在关键时刻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他整个人坠了下来,磕在了桌子上,又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眼前一片漆黑,屋顶的节能灯也被他一同拽了下来,摔在了地上,碎了。失去了光源,整间屋子都陷入了黑暗,只能借着走廊里的光线才能勉强看清站在门口处的助理的身影,那影子拉得长长的,仿佛在默默记录着这荒谬的一切。
“主管临时有事,今天来不了了,明天肯定来。”
依旧是那句机械的话,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绳结散落在脚边,卫衣的领口因为没有了帽绳的束缚而肆意的松垮着。他突然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笑声变成了别的声音。他再也没有站起来,就一直在地板上躺着,门也一直开着,时不时就有其他身着工服的研究员或特工从门口路过,但谁也没有注意到这间屋里一切照常的模样。直到夜幕逐渐降临,外面走廊里的灯光也全部熄灭了,他才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把椅子搬回原位,把抽绳解开,重新塞回了卫衣的领口,又坐了下去。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窗外的月亮缓缓升起,落叶掠过玻璃的沙响,和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他坐在椅子上,指尖再次摩挲桌面的划痕,那并不存在的“‘F’键”还在那里,在他眼里亮着。
“就这样吧。”他低声说,然后再也没有离开那间房间。
窗外的月光逐渐暗淡了,天快亮了。他闭上眼睛,等待着助理的脚步声,等待着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话。循环没有尽头,而他,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脚步声再度响起,越来越近。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涌了进来,斜斜地打在地面上。“又要开始了。”他想。果不其然,下一秒主管助理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
“喂,你,过来一下。”
没有反应。
“就是你,跟我过来一下。”
眼见屋里的人依旧低着头没有丝毫反应,主管助理的神情微变,嘴角轻轻一撇,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度。
“主管在办公室等你呢。”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瞳孔骤然收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睡眠不足带来的昏沉感瞬间被驱散。助理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就走,而是双手抱胸地靠在了门框上,眉头微蹙,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似乎在催促着他,又像在审视着他一样。
“快点啊。”
他迟疑地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蜷在桌下而有些僵硬,血液回流时带来一阵酸麻。他扶住桌沿,踉跄了一下,然后慌忙站直,快步跟上了助理早已转身的背影。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来到了一间挂着“主管办公室”字样门牌的房门前,助理推开了门,侧过了身,让他先一步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地砖明净,反射着清晨刺目的阳光,连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像是找到了方向,开始朝着某一处汇聚。
“快点快点。”身前的女研究员——他的老师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回头催促着他。他手里抱着一堆资料,一边跑一边翻阅着,尽量不让自己托老师的后腿。那几天被困在那间屋子里的事,他偶尔还会想起来,但他没时间想太多。老师在前面催,手里的文件还没翻完,他只当那是一个小插曲,眼下,处理好手头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老师,今天就我一个人吗,师兄们呢?”
“他临时被安排去处理别的工作了。”老师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所以今天人手不够,工作会有些忙,抓紧时间,把文件都整理好了,待会就要用。”
“哦哦,好的。”他没再理会才刚刚打成一片的新同门们,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额,应该是这间屋。”老师的脚步停留在了一间没有门牌的房门前,她抬起了手,叩击在了门板上,发出了“咚咚咚”的响声。
他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升起。果然,下一秒,门被推开了,他的老师迈步走进了门里,随即停在了门口,挑了挑眉,满眼困惑地看向屋内。
“你在这儿做什么?”
窗外的落叶又一次掠过玻璃,发出细碎的沙响,像无数个昨天一样。屋内的“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无服务”,手指悬停在空白的消息界面,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他站在门口,呆愣地看着屋里的场景,不由自主地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还好在这紧要时刻,老师及时地关上了门,退了出来,转过身对他说到:“走吧,不是这间。”
他也转过身,跟着自己的老师离开了这条走廊。脚步声逐渐远去,只剩下屋内的人还坐在那里,左手食指的指尖落在那道划痕上,落在“F”键上。
又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