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江滩之风
评分: +32+x

七十年代实在是一个好年代。随着“建设大三线”的大旗一挥,轰轰烈烈的重庆年代开始了。七十年代,川黔路落成了,襄渝路落成了,宝成路落成了,成昆路也落成了,成渝路不再孤单,大批大批的人从各地来又往各地去。重庆就那几座车站,人都去了菜园坝,货嘛……就都留在九龙坡,也就是重庆南了。小小的Site-CN-152乘上了这个风,到了七十年代,已经从重庆南旁的前哨站成长成了一个存储几千吨物资的大站点。

一九七三年,沈厚忠降生在重庆南车站旁,黄桷坪的一个铁路小区里,父亲沈德怀是铁道兵,五十年代应了号召,从东部一个沈厚忠也不知道是哪儿的地方千里迢迢来到了重庆,遇到了同样从另一个远方而来的沈厚忠的母亲,然后,两个异乡人就在这儿扎下了根,从此再也没回过头。

沈厚忠的童年记忆是充满机油味的,父母都在铁路上工作,经常几天不回家。有时候拿些工具回家,凑近一闻就能闻到直冲天灵盖的刺鼻机油味。后来他去了铁路学校上学,从小学到初中,班里同学们的父母都是铁道兵,他们也自然带着刺鼻的机油味。学校里唯一不带机油味的是他小学的语文老师。语文老师是个女老师,看着文邹邹的,刘海刚刚遮住眉毛,总是穿一身天蓝色中山装,说起话来细声细语的,很受孩子们喜爱。语文老师是全学校唯一不说重庆本地方言的,问她是哪来的,她也不说,就只说自己是老师。沈厚忠问父亲,父亲只说她是个好老师。

有一天放学沈厚忠准备回家,语文老师突然拦住他,说,你父母亲有事不能回家,托我照顾你一晚,跟我走吧。出于对语文老师的信任,沈厚忠跟着他走了。语文老师牵着他的手走在前头,沈厚忠就紧跟在后头。走到正街上,语文老师叩开了一幢筒子楼的楼门,沈厚忠跟着走了进去。房间里的布置只能用奢华来形容,墙白得发亮,木地板的纹路像水面上的涟漪,闻起来有股松香味,墙上还摆满了器具,沈厚忠只认得里面有几座是奖杯,这一切和沈厚忠住的那栋可以说是天差地别,沈厚忠瞪着大眼睛,到处走走看看,摸摸墙,摸摸地板。

楼上下来了一个男人,也穿着中山装。他看到沈厚忠就停下了脚步,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这谁家小孩?”穿着中山装的男人问。

“老沈他们家的,托我照顾他一宿,放心吧,出不了事。”语文老师回答,“你看着给他安排一间吧。”

男人领着他上了楼,为他打开了一间房,说,你今晚就住这,别太吵。沈厚忠瞪着大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男人转身离开了,沈厚忠观摩着房屋,装饰和客厅大概差不多,具体的陈设他早已记不清了,但是墙上贴着的标志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是一个黑白色的,带着三个箭头的标志,这标志将会伴随他往后几十年的余生,直到他在某处入土为安。

沈厚忠稍大了一点后,去上了铁路职工子弟中学,这时周围人已经开始讨论未来的去向了,大部分周边的人都会回答——继承父母的行业——通常是工人。沈厚忠也不例外,十四五岁的年纪也该做做打算了。不过对他而言,他的父母都是铁道兵,看起来沈厚忠好像只有一个选择了。

那是一九八八年夏天的某一个夜晚,刚从铁路职工子弟中学毕业的沈厚忠突然被父亲拉了他到父母的卧室里去,拉好窗户,锁好门,说,沈厚忠,我和你谈些很重要的事情。

沈厚忠被父亲吓坏了,他从没见过父亲用如此认真的语气同他谈话,以往父亲都很少直呼他的全名。他抬头,对上了父亲锐利的眼神,这锐利来自于一个三十年的老铁道兵,他无法想象这眼神究竟受了如何的打磨。

“好,您说。”

“我将要被调到很远的另一个岗位去,当然,你母亲还留在这里工作。你也初中毕业了——”

父亲没把话说完。

“有多远?”

“要是去了,走一辈子也走不回来。”

沈厚忠闭上眼,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在无边的黑暗中,他好像看到了这一幅情景:沈厚忠接过了父母的接力棒,成为了一名铁路人。在某一天,他结识了一位同为铁路人的女性,他们相爱,结婚,然后有了小沈厚忠。小沈厚忠依然在铁路小学上学,在铁路上长大,遇见了另一位女性,然后,在有生之年,沈厚忠见证了小小沈厚忠的出生。到这时,他们依然在黄桷坪生活,不曾离开。他也许会要求自己的子女把自己葬在废弃的铁路线边上,或者把自己的骨灰撒进长江里去。

“我去。”沈厚忠说。

于是生活不再。

在重庆北方的群山当中,坐落着一座并不显露的水泥设施,周围几乎没有人烟,只有一条勉强看得出是路的土路将它和外部连接起来。沈厚忠将在这里度过他接下来的三年,直到他高中毕业为止。他觉得用“看守所”来形容这里,恐怕再合适不过了。

总之沈厚忠入学了基金会的附属高中,并且以一个出乎他自己意料的速度适应了附中的生活。课程相较普通高中无非是加了些异常技术和理论,比如奇术。这并不困难,唯一的困难来自于他的父亲——父亲强烈要求他继承自己的衣钵继续在Site-CN-152工作,尽管原则上基金会允许学生们自由选择自己的未来。这分歧到了高三那年彻底爆发了,沈厚忠本就不多的回家时间有三分之一都陷入争吵和冷战当中。

父亲在家看报纸的时候通常戴老花镜,这行为是到了沈厚忠高中后才开始的。每当沈厚忠回家,父亲问的第一句永远是“考虑好了吗?”

这实在是叫人厌烦,但他要是不回答,父亲就会重复这个问题,直到“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这样的话说出口,即使用着很散漫的语气,局势仍然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怎么选择是我的自由。”

“你有什么自由?你要是那么想要自由,当初怎么不留在铁路上?来了基金会来跟我谈自由?”父亲摘下了眼睛。

“我留在铁路上是黄桷坪,来了基金会还是黄桷坪,我有什么自由?”

“来了这儿你就得听我的。你还想跟你老子对着干?”

沈厚忠很想对着父亲大吼一通或者打一架,但是无论如何他是绝对打不过自己的父亲的,一个毛头小子要怎么和十几年的基金会外勤特工老油条打呢?他只能摔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关上门还要听到“你摔什么门?和谁耍脾气呢?”

于是,在又一次和父亲争吵过后的某个一个深夜,沈厚忠掀开窗户从宿舍二层跳下去,借着月光勉强辨认出了南方。长条状的山脊随着月光的起伏隐约可见,他在隐约中听见了水声,于是立刻欣喜起来,奔跑着,直到浪花拍打河滩的声音盖过了他的脚步声。他摸索着,找到了一条下到江边的路,那是个土坡,坡很陡,但在黑夜中看不真切,沈厚忠就这样往前走,然后自然地踩空,滚落到江滩上。他爬起身,抖落身上的灰尘,这下面是一片乱石滩,他随便挑选了一块单手能拿起来的石块朝江面上扔去。

扑通。

他又抓起一块更大的石头使劲扔出去。

扑通!

这时云散开了,月光洒在江面上,江滩周围的环境开始清晰可见。借着月光,他看到夜色深处有一棵黄桷树孤零零地立在江滩上,树下好像还站着一个人。他朝前凑近了去看,那确实是个人,很可能是个女人。月光打在她的头上,乌黑的头发上就微微地泛出光来,头发从头顶直直落下,又在发梢处微微卷起,靠近还能看到零星几根头发从头顶处慵懒地卷起。他凑近了去取瞧,那女子就呆立在那儿看水,一动不动,如果不是风短暂吹起了她的头发,沈厚忠真会觉得那是尊雕塑。

乱石滩上怎么会站着个人呢?

女子突然回过头来,眼神交汇,两个人互相瞪着对方的眼睛,好像陷入了一种对峙。

“你是谁?”

“你好。”

接着,话题又趋于沉默。他偷偷朝女子那边瞄了一眼,发现她正对着江水发呆。他也找了块石头坐下,无言地看着江面。她看起来很高,约莫一米七,穿着一身白色外套,头顶戴了个鸭舌帽。

“你也是来看江的?”她问。

“差不多吧,出来透透气。”

“挺好,江上有风,挺适合吹吹凉风静静脑子。”

她张开双臂,风从江面上吹来,长发向风展开,随风飘荡,像一面独特的旗帜,刘海被风吹得歪斜,遮住了她的五官,眼睛在头发的缝隙里若隐若现。他学着她的样子,张开双臂,迎着江上的风。风从半开的拉链中钻入衣服里,使他的身体冷却下来。

“怎么样,舒服点了吗?”女子问。

“嗯,冷静下来点了。”沈厚忠说。

“原来你是风冷式的。”

“其实冷却水也是一样的效果。”说着,他伸出手舀了一把江水,泼在自己的脸上。

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对着哈了口气,然后斜着扔了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蹦跶了七八下,激起几块小水花。石头落进水里后,她转头看向沈厚忠,这时沈厚忠正在乱石滩上仔细挑选石头。这一块鹅卵石扁平,圆润,光滑,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打水漂利器。他就选定了这一块,这一块果真没叫他失望,七下,八下,九下,十下,十一下,十二下。整整十二下。

“技术这么厉害。”她说。

“已经很久没有打过水漂了。”他说。

话题停滞,江滩上陷入了沉默。

……

“对了,如果你是躲着人偷偷溜出来的,那你差不多该回去了。”

天边已经透露出微弱的灰白,好像太阳随时都可能在地平线上的某一处升起一样。他披上衣服,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下回见。”

尽管就连沈厚忠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下回是什么时候。

沈厚忠回到宿舍的时候,起床铃早就响过了,他狼狈地朝教室奔跑,然后一头撞上了准备去上课的班主任老梁。老梁一脚踹在他的腰上,他晃悠两步一个踉跄跌进了教室。接着他又被拧住耳朵狠狠地拎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了两个掌掴。他看着底下整整齐齐的学生,没有一个人吱声,规矩得像个方阵,只有靠墙这一列中间的某个座位空着,上面什么也没摆。他忽地觉得这底下像是坐了一排大白菜,白得发绿,像翡翠一样。

“你刚才干什么去了?说!”

“去上厕所了,我吃得不好,肠胃受了——”他还没说完,脸上再次遭受了火辣辣的一巴掌。

“扯谎!”

老梁看了眼手表,又一脚踹在他的腰上。

“滚回去,下课再找你算账”班主任又清了清嗓子,“你们都高三了,马上毕业、成年了,毕业之前别他妈再给我惹事了啊。”

沈厚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甩了甩发懵的脑袋。同桌,同时也是他上铺的舍友李孟立刻把脑袋凑了过来。沈厚忠说:“姓梁的看着呢。”

班主任开始讲课,这是一节奇术课。说是奇术课,但所谓的授课也不过是姓梁的班主任在上面对着书本上的文字干巴巴棒读。班级里面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老灯泡发出的“滋滋”声能够和老梁枯燥的嗓音掰掰手腕

很快下课了,沈厚忠站在走廊里朝着办公室的门缝里窥视,他一进门,父亲的视线扫过来,沈厚忠感到好像有一把阴冷的匕首正架在脖子上,他的后背立刻冒出冷汗来。

父亲没有说话,班主任说:“看看,能耐大了,敢逃学了呵。”

班主任的尾音高高扬起一个声调,好像皇帝身旁的太监,真是小人得势。沈厚忠想。

父亲没说话,瞪了一眼沈厚忠,然后走出办公室,沈厚忠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耷拉着头跟着父亲走出办公室。他想班主任应该在他后面看他,但他不敢回头去看。

沈厚忠很想说出点什么来,他张开嘴又闭上,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他很想趁着他父亲不注意的时候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这一击最好能够使他晕厥,就算没有也能够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接着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攻击,至少让他失去行动能力,然后他就可以金蝉脱壳逃之夭夭。

“我不想在这里教训你。”父亲说。

父亲说完就走了,只有沈厚忠还站在原地,头低得更低了,拳头攥得更紧了。到了铃声第二次响起的时候,他才拖着自己的两只脚回到教室。这一节课仍然是班主任的课,李孟的座椅上还是空的,班主任也还没露面。有一个学生走到了台上,捏着鼻子开始模仿起了姓梁的班主任。

“你,你,还有你,站起来!我说过没有,上课不许涮火锅!给我站起来!”

“窗户是辣的。”有学生说。

“一看你平常就不听课!给我站起来!下课到我办公室!”

“你看看你们一个个,脸皮加起来比帷幕还厚!”

一唱一和的滑稽模仿引得台下哄笑。

老梁一脚踹开了班级的门,班级内立刻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老梁拎着那同学的衣领把他揪起来,扇了两个嘴巴,巴掌声很响,在教室里回荡着,老梁一脚把他踹翻在地上。

“我不在,你们要闹翻天是不是!”他咆哮着。

“都他妈给我站起来!”

沈厚忠看到被扇倒的同学把视线朝向他们这边,教室里没有一个人吱声,学生们,一动不动,规矩得像个方阵。沈厚忠觉得,自己好像也成了菜地里的白菜。

在那之后日子平淡地过了几天,每天仍然由班主任的怒吼,体罚和催促构成。附中周围的安保并没出现什么大的变化,于是,在另一个晚上,他再一次蹑手蹑脚地翻开被子,翻过窗户逃出去了。这一夜是无云的,能清楚地看到山脉的轮廓。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前进,看到了那棵标志性的黄桷树,它还在那孤零零地立在江滩上。

他张开双臂,任由晚风吹在他的身上,风吹进外套里,把衣服撑起来,吹得“呼呼”响。他想象自己面前有两个人,是班主任老梁和自己的父亲。他第一拳头打在了班主任的脸上,这是一记左勾拳,将会把老梁的臼齿打掉两颗,并使他瘫倒在地上。接下来的攻击则会指向他父亲,首先攻击他的下盘,趁其立足未稳狠狠地打击他的头部,直到他彻底倒下,无法行动。他对着晕厥的父亲大喊。

“现在我能打败你了,有种起来再战啊!”

然后,他又抬脚狠狠去踹捂着腮帮子在地上打滚的老梁。

“你不是很嚣张吗?很嚣张吗?死太监!”

“呦,什么样的怨气要朝着石头撒啊?”几天前沈厚忠曾经见过的女子又冒了出来。

“不……没什么……一点小牢骚而已。”听到声音,沈厚忠僵硬地转过身来。

“怕什么?谁还没有点脾气呢,多正常啊”她说,“看我的。”

“何柏,我X你妈——”女子鼓起腮帮子卯足了力气对着江面喊。

“梁旭凌!我X你妈——”沈厚忠也跟着她鼓足了劲,一时间两人粗鄙之语回荡在周围,直到这回荡的声音掺入了沙哑。然后是张狂的笑,好像要把脑子里的一切内容物通过这大笑声丢弃出去。笑声在山脉之间回荡,久久不散。

笑声停下后,沈厚忠朝她伸出手:“这样咱们就算革命战友了,这位女同志,怎么称呼您?”

“何蓉。”名叫何蓉的女子很用力地握了上去。

“好,何同志,我是沈厚忠,很高兴认识您。”

“共同战线。”

“共同战线。”

沈厚忠认为这握手应当是一个标志,因为在此之后,他第一次在和父亲的争吵中占据了上风,第一次,他说出了“老子不为儿子着想,你还当什么老子,你生儿子难道是一个仪式性的行为吗?我是你和我妈生的,不是你的物件!”这样破天荒的话,气得父亲手发抖,他们在家里差点打起来,甚至沈厚忠觉得他不再害怕与父亲发生肢体冲突了,他的父亲已经老了,不再是那个身强力壮的经验丰富的外勤特工了。

他已经开始设想着未来的生活,以他现在的成绩可以如何考一个好的高等学府,可以学成一个好的专业,不局限于黄桷坪一隅,甚至不局限于山城,他可以去广州,可以去上海,可以去北京,到东部去,可以去看看他父亲母亲的出身地到底在哪。甚至——不必再去寻找基金会的认同,走上一条不同的道路。

劳动节是高三为数不多的假期,就在假期最后一天的前一个晚上,李孟找到他,问他明天要不要出去溜一圈。问他去哪,他就神秘地笑笑,也不回答,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现在吗?”沈厚忠问。

“明早,记得早点起来。”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沈厚忠被他神秘兮兮地拉到了河滩上,那河滩上挺正地立着棵黄桷树。李孟花了一秒时间辨认出上游,向前走了三步,又向后走了两步,说:“来来来,你站我前头。”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你别管,站好就完了。”

一脚下去,沈厚忠的屁股受到了极强的冲击,仿佛踹出这一脚的人和他有些什么深仇大恨。他晃悠两步跌倒在地上,膝盖传来刺痛,肯定是擦破皮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脚底下不是乱石滩,是石砖地,面前赫然充斥着一座隐藏在群山当中的城市,江水把群山劈开巨大的裂隙,又从中穿过,在江水的两岸,半山腰上,则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建筑,错落层叠,交织林立。

“我……操……”

“牛逼吧?”李孟云淡风轻地从他旁边走过

“牛逼。”

“门径,很神奇吧,这地方直接连着到北碚的江滩上,也不知道谁闲得没事干开了这么个意义不明的门径,好处是以后进城方便多了。”

“摔不死你。”

他回过头去,这是一条石砖铺就的路,沿着山体盘旋,周围两侧尽是看起来很复古的砖瓦木梁结构,开着各种铺子。

李孟挑了一家卖面的,招呼他进去。他说这家面好吃,沈厚忠说能不加辣吗?李孟说,我操,你不吃辣还叫重庆人吗?沈厚忠说,我爸妈都不是重庆人,我没那个血统。

吃完了,沈厚忠和李孟又在街上乱转悠,李孟说这里是“山城”的一部分,叫山城街,楼是一两百年前留到现在的,保存得很好。沈厚忠说,感觉修这楼的比老梁会玩奇术。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在这期间,沈厚忠看上了一家铺子,里面卖点花里胡哨的小玩意,挂坠啊钥匙串啊水晶球啊之类的。他看上了一个手掌大的水晶球,里面可以看出来封装的是白雪皑皑的重庆,甚至还能看到已经冻结的朝天门,有小人在里面滑冰,做工精致极了。

“好看吧”店主突然从柜子后面探出头,“小玩意,奇术做的,山城特产。这年头都提倡自由恋爱了,用来送礼尤其是给小姑娘可是再好不过了。”

沈厚忠拍了拍它,突然感觉脑袋上湿乎乎的,有雪花飘落在他周围,他伸手一挥,雪花就随着他的手势变成一道道雪环环绕在他周身。

“拍一下就会下雪,奇术。本地的小姑娘没见过几次雪。就十块钱。”

李孟在外头叫他,他在原地站了两三秒,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块钱拍在桌上,把水晶球揣进兜里转身就走。出了店门,李孟问他,你在里头挑啥呢,我听老板说啥自由恋爱的,你看上谁了?沈厚忠说,没有,我能看上谁?谁能看上我?

两个人又在街上转了一些时间,也许吃了些好吃的,玩了点好玩的,甚至可能趁着没人去上面的教堂里头走了一圈,沈厚忠都不记得了,从那家店铺出来之后,他的一门心思全扑在那个水晶球的身上,根本没心再去注意其它的事情了。等到他回过神时他们已经从门径回到江滩上。这时,太阳已经翻过山,余晖正被夜色吞噬,在山脊线上方,天色从血红色到深蓝色渐变着。沈厚忠突然想起一种石头,颜色同这渐变的晚霞一模一样,只是这时他已记不得那石头的名字了。

沈厚忠钻进树林里说,你先走吧,我解个手。李孟说,那我先走了,你最好麻利点,宿管查寝呢。沈厚忠随意地应了一声。听见李孟走了之后,他从树丛里头钻出来。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何蓉就倚在树下。今天何蓉穿了一件白色吊带连衣裙,外搭一件白色的系带衬衫,底端只到胸口下方。

“今天放假。”

“挺好的。”她说。

沈厚忠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能够感觉到明显的球状物突起——东西还在,还好。他想象着,自己从背后捧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做工极精致的水晶球,还有非常有意思的东西送给她。越是这么设想着,他的心跳得越快,连带着他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今天——”他想说“今天我去了趟城里,给你带了点小玩意”,但跳动的心脏好像堵住了他的嗓子眼,他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去——了——”

“你去哪了?怎么突然跟结巴似的。”

沈厚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他的心脏压缩回肋骨里面。

“我今天去了趟城里——”

“去城里?”

“然后,呃,给——”

“?”

“给你带了点小礼物。”说出这句话,沈厚忠如释重负,立刻按照自己的设想从兜里捧出那颗水晶球。

何蓉接过来那颗球,仔细打量了一下。她能看到水晶球里确实封装着什么东西,但是没有光线看不真切。

“你拍拍它。”沈厚忠说。

在之后半分钟内一切趋于沉寂,直到何蓉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飘到了自己的脸上,然后是胳膊上、手上……越来越多。

“这是什么?”

“雪,就是北方每年冬天都有的下雪。”

“哦,呃,挺好的,挺新奇的小玩意,你上哪搞到的?”

“保密。”

这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借着月光勉强能够看清她周围积起薄薄的白色絮状物。她把脚踩上去,脚下就立刻小小地塌陷,发出“嘎吱”声。她又去踩还完好的积雪,每一脚下去都发出轻轻的“嘎吱”声。

“看来以后要长备冬装了。”她说。

夜里他看不真切,但是能想象出她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好。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从他心中油然而生,以至于他自己都吓了他自己一跳,他想要借着这一步完成关系上的跨越。

“那我就收下了。谢谢,我很喜欢。”她说。

这一句话将他心中的斗争推向了最高潮,他的心脏跳得更快了,脑中其它的思维全部都被彻底冲散,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拉杆,两个一模一样的拉杆,左边写着:“做”,右边写着:“不做”。距离她的那句话结束好像过去了很久,他不想让两人间的沉默拉得太久,必须快些做出决定。每多沉默一毫秒都为他的心脏增添一份燃料,让它跳得更起劲。

她突然说:“你知道蝉吗?”

像是在即将溺死在河中的人看到浮木一样,他紧紧地抓住了这个话题,这一句话让他胸口上的压迫小了许多。

“什么蝉?”

“蝉呀,就是正在叫的蝉。”

在不长的沉默中,蝉鸣填充了这篇空白,叽——,就是往年夏天常常能听见的蝉鸣。他皱紧了眉头,想要努力吸取更多的声音,但他仍然听不出这蝉鸣的独特之处。

“蝉,它们的成虫通常只有几周的寿命——”

“——可是即便如此,它们还是被视为清高自洁的象征。”

江面的风再次过来,她的连衣裙随风飘荡起来,像一面扇子。风也钻进了他的衣服里,这让他因为内心斗争而涨红的脑袋稍微冷淡下去。“下次一定”——他做出了抉择,好让自己的心脏稍微稳定些。

对,下次再见到她的话,就提起这件事。沈厚忠想。

“我先回去了,下次见。”沈厚忠说,“下次”这两个字咬得格外重。说完挥了挥手就逃也似地走了。

他好像听到她以极微弱的声音回应了一声什么。有一种焦虑从他的心中升起。他向前走了两步,停下回头去看,却发现刚才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连积雪都不见了。

十天之后,沈厚忠从附中的高中部毕业了。他过了一个昼夜颠倒的十天,没再在江滩上见到那一棵树。又过了一个十天,父亲把一张报纸拍到他面前,语重心长地跟他说,你们学校那边死了个人,是个女孩子,跟你差不多大,山城人,应该是又被牵扯进了什么不明不白的相关组织斗争吧,多一个人干这一行,少一件这样的事发生,可惜了,小姑娘头发挺好看的。说完,父亲点了颗烟,走到阳台上去抽。

这天晚上,沈厚忠最后一次去找那片江滩,依然一无所获。他突然想起那条直通山城的门径,于是寻了个大概。他第一次跨过去,什么都没发生。他第二次闭着眼跨过去,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仿佛有人在他背后踹了他一脚,而且踹出这一脚的人和他指定有些什么深仇大恨。他晃悠两步跌倒在地上,膝盖传来刺痛,肯定是擦破皮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脚底下还是那片乱石滩。

暑假很快结束了,沈厚忠最终决定走了他父亲的老路。他拎着行李回到了黄桷坪报道去,以外勤特工的身份加入了Site-CN-152,负责监视山城人员在九龙坡一带的活动,当然,主要是重庆南。他回去时母亲已不在了,他把邻居问了一圈,得知母亲被葬在了附近。他做了一晚上思想斗争,最终还是去了母亲的坟前,插了三根香,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也经历了些风雨,几十年间收容过异常,也杀过人,也许有七八次差点丢掉自己的小命,还好他活了下来。在这期间,他结了婚,真的有了小沈厚忠——这时应当叫沈青了。最后他没能逃出自己的幻想,到这时他仍然生活在铁路边上的黄桷坪,就像他从前看到的景象一样。

待到他儿子的十五岁生日那天晚上,他拉了他的儿子到卧室里去,拉好窗户,锁好门,说,沈青,我和你谈些很重要的事情。他转头看向镜子,看到自己眼睛当中射出锐利的眼神,这锐利来自于一个外勤特工三十年的摸爬滚打。他忽然想到一九八八年夏天的某个夜晚,他感到这目光好像穿透了镜子,直直地刺向了那一晚的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好叫他的声音能更好显出作为父亲的威严。

“我即将调到一个很远的岗位上去。”

“有多远?”

“要是去了,走一辈子都回不来。”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