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东野学海,24岁,是一名牙医。
偶尔会看到有人认为牙医是一群以观赏病人的痛苦为乐的畜牲。这是一种误解,因为显而易见的是,我本人就并非如此。我在牙齿治疗当中追求的幸福才不是患者的恐惧这种毫无价值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治牙的患者可以安安静静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做出任何表情、分泌出任何被染成红褐色的口水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只要那项世间最为美好的事物能留存在我的眼中就够了。
令人遗憾的是,我见过的病人们在心理素质上没有一个能比拟童年时的我。大家都体会不到令身体屈从于重力、视野中再无他物仅剩医生的脸和胸是一种多么美好的体验。好吧,也许我当时的感受中混杂了对牙医姐姐的其他感情,但我不会认为这是什么可耻的事情,这一切合在一起才构成了让我走上这条路的原始动力。
只是,牙医与病人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类。患者常常抱怨钻头的嗡鸣声让人听了不舒服,牙医何尝不是如此。有些事情再怎么习惯也终究无法克服生理机能,我只能不断地忍耐,将它当作是获得奖励之前所必经的考验。
然而,在这一刻,这令人厌烦的嗡鸣声消失了一瞬间。另一股震耳欲聋的声音将之取代。
“快关门窗!”护士的尖叫拉回了我的神思。
正午的长辉市被刺耳的尖叫撕裂时,我正在诊室里准备给患者做根管治疗。钻头的嗡鸣突然被震耳欲聋的坍塌声盖过,窗外的玻璃幕墙如同蛛网般碎裂,恐慌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向街头。
在拉上窗帘前,我望见了这场灾难的源头——一个爬行类生物,高约2.45米,体表有毛,看起来会想办法杀死附近的人。
那是什么怪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心中的种种疑问让步于求生本能,我脑海中只剩下了屏住呼吸躲起来的念头。诊所内的几个人一同祈祷着不要被那头大蜥蜴发现,然而上苍未曾听闻众人的祈冀,孽蜥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巨大的头颅猛地撞向诊所的墙壁,墙体瞬间崩裂,碎石与玻璃渣四溅。我被冲击波掀翻在地,额头撞在治疗椅的金属扶手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当我挣扎着抬头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蜥蜴的嘴巴正对着我张开,腥臭的气息如同腐肉发酵,几乎让我窒息。
血雾在空气中弥漫,蜥蜴的血盆大口不断开合,每一次咬合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作为牙医,我对牙齿的锋利与咬合力有着职业性的敏感,但此刻这只怪物的獠牙让我不寒而栗——那是数十颗匕首般的利齿,沾满暗红的血渍,咀嚼时甚至能看到碎肉从齿缝间滴落。它那根强健有力的舌头正为将这些肉块清入喉中而四处摆动。
它的那根
被血和内脏染为猩红的、
不断散发腥味与恶臭的、
已吞下数百甚至数千人的、
阵阵跳动的、
灵活狭长的、
长有倒刺的、
魁梧的、
舌头。
我的目光穿透了黑暗,落在了蜥蜴露出来的舌下。那不是普通生物的舌下组织,而是一片泛着幽蓝荧光的褶皱,无数细密的血管如同发光的蛛网交织,中心处有一个脉动的肉瘤,正随着蜥蜴的呼吸微微起伏。
这个景象映照于我瞳中的同时,一股强烈的冲动夺去了我的理智。
在它咬碎我的脑袋之前,我跳起来先一步咬住了它的舌头。
这几年的从业生涯之中,我的心底偶尔会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欲望。
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那个牙医姐姐开的诊所关门的时候,曾听到大人传过“牙医发疯咬死了病患”的谣言。
这是无稽之谈,人类这个物种早已退化至失去了用牙捕食猎物的能力。然而,童年时缺乏独立思考能力的我无法意识到其中的荒谬,当大人煞有其事地说当上牙医就会染上精神病的时候,我也不由得信了几分。
可是,为什么这样的我,反而被激起了对牙医职业的兴趣呢?
就像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这只怪物出现了。我所忍耐了数年的欲望、我所追寻了数年的美好,在这一刻与舌动脉中的鲜血一同迸发而出。过往的思绪在这个瞬间被整合为一体,世界从未变得如此简单易懂。
只不过是乍一听有些奇怪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理由。没有羞耻的必要,这些年来没能将心底的愿望整理为文字向他人诉说的我真是可笑。
当上牙医的话,就能拨开更多人的嘴,看到很多很多条舌头了吧。
想当牙医的话,这个理由还不够吗?每个人生来便只被允许拥有一根的舌头,如果能将更多美丽的舌头收入眼底,难道还不足以让人感到满足吗?
那位牙医姐姐是没有忍耐住将舌头彻底夺至自己手中的冲动吗?现在的我可以想象到她的感受了,而我也不免庆幸,在此时此刻,上天降下了这头怪兽来供我发泄这股欲望。
我没有咬断人类的舌头,真是太好了。
我是没有犯法的正经人,真是太好了。
如果蜥蜴有智力的话,它现在应该会感到疑惑吧。
为什么?
为什么柔弱的人类,本该像灰尘一样被一扫而净的人类,现在正反过来从大蜥蜴的舌头上撕肉?
而尽管无法知晓它是否真的有可供思考的智力,蜥蜴终究迅速做出了反应。恐怖的上下颚于我的身上交合,如果是三秒前的我,应该就会被一瞬间咬成两半了吧。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呢?我感觉不到痛,也没有受伤的迹象。
不,管它为什么呢。那根美丽的舌头就在我的眼前,岂有闲暇去思索这些无所谓的闲事。
口腔里一阵酸胀,牙龈收缩,一种原始的冲动如同饥饿感般灼烧着我的神经。我想撕咬,想啃噬,想将眼前这只怪物的舌头咬碎。只有将这条美丽的舌头收藏在我的胃里,我才能感到安心吧。
我在巨蜥的口腔中疯狂地撕咬着,咀嚼着。用尽全身力气,牙齿如同钢钳般闭合,伴随着清脆的撕裂声,蜥蜴的舌头被生生咬断大半,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腥臭的气息弥漫在整个街道。蜥蜴巨大的头颅用力一甩,我从这个黑暗的密闭空间中解脱出来,带着自己嘴里的战利品落在了地上。
身上沾满了血污,口腔里还残留着怪物的血肉,原始的冲动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清明。
我成功了。那条舌头已经完全属于我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蜥蜴断裂的舌头开始愈合、生长。
……
头脑中的引擎再度发响。
是啊,它的舌头还没有完全属于我,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