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我炸了站点三十七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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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一诺哼出长长的一口气,刚跑了一个来小时的高速,让他多少有些疲惫。两旁隐藏着行道树后的新而整洁的小高层,以及不时出现的两层店铺,提醒他慢下车来。所幸Site-CN-66就在刚进绵城城区不远,眼下他已驶入辅路,再拐个弯便到。

正这样想着,一辆面包车从主干道拐来,进入辅路汇入口。司机显然太不小心,探出的车头正正挡在于一诺前。他赶紧踩刹车,最终还是咚得一响,两车车头轻轻碰在一起。很快面包车车主就慌张地跳下车,向于一诺道歉。

于一诺本不怎么心疼,公家不太管这种细小的车损,可现在也只好推门下车。一阵冷风立即让他缩了缩脖子。眼前这位穿着灰黑羽绒服的男子赔笑着说:“真对不住啊,真对不起哥们,我刚刚这看了眼手机,没留神,你看看这……”

这小小的事故没有引起什么注意,上午十点大多数人还在上班,路上没几个人。于一诺打算赶紧离开,看了眼自己这桑塔纳车头剐掉的漆痕,只是笑着支应几句。此刻二人正在两辆车的夹角中,若从最近的监控看来,只能看到从车顶露出的二人上半身,他们无疑正讪笑着。

而在监控未拍到的地方,男子左手掏出手机准备给于一诺转账,右边袖口则悄无声息地掉出一把折叠刀,攥在手里,向于一诺胁下刺去。他似乎已感觉到小刀刺破了于一诺那厚实的夹克。紧接着一股猛力箍上他的手,使他那本就尴尬的笑容不由得一滞。只见于一诺的右手正在调收款码,左手则如铁钳般扣住了男子的手腕。

“给你转100吧兄弟,我看着这划痕也差不多就这样,你看行不?”男子一边说着,将刀柄在手心略一拨转,反挑于一诺手腕。于一诺突然加劲,男子一阵剧痛,手不由松了一半,即刻抬脚扫于一诺小腿。于一诺说:“可以可以,看这客气的。”一边把收款码示给男子,一提膝盖将男子右腿撞了回去;接着反手一搓,拇指沿着鱼际滑入男子虎口,猛力一推,硬生生将他拇指反折过去。男子刚付过去一百块钱,说句“好啦”,登时冷汗出了一脸,“啦”字后半声便吞了不出。

监控上只见于一诺点点头,朝男子略挥挥手,二人分别坐回车内,各自驶开。若再清晰点,便能看见两车的挡风玻璃后,两个男人正各自脸色铁青地哼着气。




走在Site-CN-66的走廊里,于一诺提着个大箱子,正好奇地左右张望着。到底是大城市,基金会面子里子都要气派不少,两侧墙裙很高,腻子刮得颇为亮堂。主任陈忠亲自来接引于一诺,二人互相拜了早年,他听完于一诺的遭遇,只说大概是混沌分裂者的手笔。

“不知道派你来的时候说了没有,这次要处理的东西很可能也是混分的。”陈忠两步赶在于一诺面前,给他推开一间侧室的门,“就在这里。”

这是个标准的收容间,方方正正,卧室大小。上个收容物可能是个人形异常,有一张光板床和床头柜都还没抬走;现下占据房间中心的是一个小小的台子,上面用玻璃罩罩着一个金属球形物件。陈忠掏出钥匙把金属球拿出来,递到于一诺手里:“这玩意没那么脆弱,刚发现的时候是在一个混分窝点,去处理的队员没留神,把它扔到车上颠了一路,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回来之后检物部的同志一看,发现是个炸弹,这才请您来处理。”于一诺倒不意外,自己的级别也就处理点小东西了。

接过手来,如于一诺预料,着实有些分量。拳头大小的球体,却差不多跟个大铅球一样沉。于一诺蹲到地上,把它搁在一边,笑着说:“也的亏这东西结实,一般可经不起折腾啊。同志们怎么的,一开始是没注意到?”

“很长一段时间混分的主要目的都不是搞对抗,而是抢东西,我们站点的珍贵异常多,他们投鼠忌器,已经很久没搞过大规模破坏了。再说当初找到它的那地方也是个小窝点,人员素质一看不是很高,这不才没留意。”

于一诺听着陈忠的解释,从包里拿出大小长短的几个小物件。一番摆弄之后,他发现这个炸弹着实有点蹊跷:本来拈在手里就一头偏沉,敲打回声则是有一层空洞,这层空腔只分布在球体的半边。陈忠看着于一诺一会戥戥,一会拿仪器照照,饶是对爆炸物一窍不通,却也能从他那渐渐皱起来的眉头上看出这大概不像它外表那样寻常。很快,于一诺回过头来道:“陈主任你看,这东西的内层结构很不寻常,下边是个连着壳的炸弹,效果怎样先不说,至少应该是一种炸药;上边这像是塞进去一个不明异常,看这外形,大概还是人造的。”

陈忠凑过去看看于一诺手里的扫描笔,它笔尖摁着炸弹,尾端绿莹莹的小屏幕上模糊地展现出球体的横截面:果然,球体的底部半边内里被填满了,上半没被填充,但卡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于一诺在球壳表面滑动笔尖,来到另一边时,他们都不由得向屏幕凑近了几分。在上半部分那四方形的物体上,几个模糊而显眼的字迹正在不详地跳动。

“来普隆大厦天台”;“勿将炸弹带出当前建筑”。于一诺细着眼睛辨认了一会,那字迹正如是说。

两分钟后,两个外勤队员横着枪跳上车,于一诺一脚油门,桑塔纳轰鸣一声冲出站点。站点应对爆炸物有经验的就三四个人,于一诺决定带上这熟于战斗的两名队员。谁也不知这定时炸弹是定的哪门子时,只能尽量做准备,争分夺秒。

普隆大厦在城东南,Site-CN-66在城西南,最快走南京路、人民路两条主干道也要飞驰上十来分钟才能到。于一诺在导航上划拉几下,截了个图备用,以防将来单独行动的时候费功夫。这两条路串起了一大片商业街,还好现在没到中午高峰期,又是年假,街上车辆不多。于一诺冲过一个又一个黄灯,食指不住地敲着方向盘。两名队员沉默着看向窗外,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

于一诺打破了沉默:“咳,您二位怎么称呼?”

“于先生不必客气,我叫杨克全。”一名队员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我叫冯宝生。”另一人也忙说,此人的声音比于一诺想象的稚嫩不少,他从后视镜看去,这个队员被制服高领裹住一半的脸颇为年轻。

正这时,冯宝生的手机突然响起,吓了大家一跳。他答应了几声,挂掉电话,茫然地对前座两人说:“主任说,炸弹在闪,那边没把握处理,叫我们两个回去。”

“在闪?”于一诺同样茫然,这是某种预兆吗?“要不我回去吧,你们还是往大厦赶。”

杨克全咳嗽了一声:“照理说,您是客人,不该拿这种事劳烦……”

于一诺明白了,这意思是炸弹那边恐怕比普隆大厦还危险。到这个份上,站点可能已经准备疏散了。倒是混分既然以这样一个别扭的方式留下信息,怕是不会准备让基金会的部队强攻;他嘬着牙花子想了想,一把打到路边停下,让二人下车。

两人很快打车回去,临了给于一诺留下一把手枪。此刻已经快到南京路人民路交汇处,已经能看到普隆大厦那显眼的白贴瓷圆弧边角和钴蓝色玻璃幕墙,看来这是个有些年头的大厦了。

重新发动汽车,于一诺马上感觉咯噔一下,车子不住地往左偏;紧接着,原本稀疏的车流中,一辆奔驰格外突兀地脱离车道,向他夹来,大胆的动作引起几声鸣笛。于一诺不禁大骂,他费力地将车向左狠打,挡住从后逼来的黑色奔驰;幸好临近路口,车辆逐渐汇聚,不至于让追车肆意并线。左旁一辆银色轿车从后而来,后座开着窗户;于一诺把手枪掖进兜里,靠开车门,一跃而出,飞身扳住那轿车车窗。这车后座有一男子,似乎颇为惊讶,接着却脸色一变,掏出小刀向于一诺手上扎去。于一诺暗叫不好,尽力将双手一分,小刀堪堪从中间剁下,将窗玻璃砍出道呲口。于一诺赶紧在车门上借力一蹬,攀上车顶,猛跺一脚碎开前挡风玻璃,返身扒到一辆路虎揽胜的顶上。这辆路虎不知就里,左右打滑,他只得趴伏下来抓住两边的行李架,回头看去,正见自己的桑塔纳失去操控,车头乱斜,咔啷啷与试图追击的黑车撞在一起,一头栽到路中央的护栏上;那辆银色轿车前挡风碎得白花花一圈,已然落后。还有好几辆车被这奇异的一幕所惊,喇叭声此起彼伏。

于一诺下意识看了看手表。十点三十一分,离出站点才过了五六分钟,应该来得及。只是接下来要怎么去……等车停在路口,他跳下车顶,准备借这辆路虎一用。

正当他迟疑着伸出手,准备敲敲车窗,一道尖锐的嗡鸣席卷而来,使他不由得捂住耳朵蹲在地上。紧接着,西南方传来一阵闷响,如同空泡猛然鼓起又皱缩,身边车辆的窗玻璃全部随之震动,楼房间绵延低沉的嗡嗡声如在山谷。于一诺朝那边看去,只见到天空中的一片噪点。

于一诺只能想到一个解释:站点爆炸了。

这的确不是什么单纯的炸弹,现在溢出、闪烁的噪点遍布了天空,能见度差到看不见站点的情况。许多人都停下车四处观望,于一诺心一横,跳上其中一辆,不顾大声嚷嚷的车主掉头开回去,一边拨了陈忠的电话。听着忙音一响一响,他突然意识到,如果站点已经炸毁,可能许多异常已经收容失效。此刻再赶去站点,怕是九死一生。

略一思索,他决定先从城北出去,直接赶回邻近的Site-CN-51。他的通讯权限在本次出勤的到达地负责人,也就是陈忠主任手里,但只要赶到临近站点,他就能出示身份直接求援。

一路驶出城区,两旁高楼渐渐稀少,能看到不少人茫然地看着天空,四处拨打电话,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车辆在噪点包裹的白雾之中行进了几分钟,于一诺渐渐感到有些奇怪——怎么还没见到分向收费站的匝道,反而路旁的建筑又开始变多,小高层,将军楼改的饭点和五金店,令他感到似曾相识。

车厢突然晃动一了下,紧接着咚的一声,又是一晃,整个车被顶得向右偏去。于一诺看向左窗外,看到一辆眼熟的面包车,和面包车里那眼熟的、一小时前刚刚试图捅死他的羽绒服男,正一晃车头再次向他砸来。

于一诺大吃一惊,未及反应,小轿车就被狠狠顶到路边,冲上路牙石又掉回马路。一阵颠簸让于一诺咬紧牙关,拉下车窗,本能地掏出手枪向面包车射击。一枪打在A柱上,另一枪打碎了车窗,从前挡风穿出。那人没料到于一诺有枪,紧急刹车,被于一诺甩到后面。

而就在面前,于一诺看到了他曾拐进去的辅路,以及剐蹭发生的汇入口,使他不由一怔。总不会是棉城还有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姊妹城吧?他打开导航,发现自己仍在城市的最西北角。

一种不祥的感觉袭上心头。他瞬间想起了之前听说过的故事,有的特遣队执行任务,遇到了时间循环,就这样困在那里,再也没有出来。

他摇摇头甩掉这些想法。按目前的情况,他可能受了什么东西的影响,整个人回溯到了刚才待过的地方,这并不稀奇。北面出口处应该就是发生回溯的地方,棉城中的人物也遭到了复制,刚才那个来袭击他的混分就是证明。如果于一诺现在按路线走,应该将再次碰到Site-CN-66和其中的陈忠。

但是这样一来,他要解决的问题——那个炸弹——想来也在站点中。

验证这一猜想的办法就是去看看。于一诺打进辅路,他注意到四周的平民少了许多,仅有的几个也匆匆行走着;瞟一眼手机,原来是区政府发了通告,表示雾霾天气请大家尽量居家避免外出。这让于一诺感到一丝宽慰,看来这世界的人类还没有失常。

不过屏保上的时间也让他感到不安:十点十一分。他希望这只是手表手机一起故障了。

果不其然,Site-CN-66的门面,一个地产公司也如期出现在眼前。于一诺从员工通道进站点,发现陈忠没有像一小时前那样在办公室等待,揪住一个文员问话才知道,外面噪点弥漫,陈忠去指派队员打探消息了。“我给您打个电话,您在他办公室稍坐坐吧。”文员说。

于一诺下意识地往地上一摸,这才想起自己的工具箱在那辆桑塔纳里,被一并遗弃在马路上了。“不必了,我有急事。”说完,于一诺直接向反应科走去。

果不其然,主任正在反应科,这是一个客服办公室一样的白亮房间,只是中间有一块大大的全市地图。陈忠叉着腰看几个职员穿梭般地走来走去,接打电话,于一诺直上前去,叫道:“陈主任。”

陈忠回过头来,这才想起上头指派了于一诺来处理那个炸弹。可眼下那个圆溜溜的小球怕不是最无关紧要的事,他只是伸出手道:“您就是于先生吧?真不巧,我们……”

可于一诺没跟他握手,而是唐突地说:“遇上了麻烦是吧?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听他把发生的事情简略一说,陈忠的眉头松开又锁起,略一思忖,说道:“那我把懂炸弹的队员全叫上,再派几个特遣队员,你们现在别管保密的事,先去大厦。”

很快,集结起了七八个武装队员,加上杨克全、冯宝生和另一名懂爆炸物的队员,填满了两辆吉普车。这次换队员开车,载着于一诺亮起警灯直向普隆大厦而去。于一诺暗赞,不愧是当上主任的人,行事的确靠谱。跳上车前,他不忘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二十分。这个时间赶去大厦,或许还来得及。

应当是政府通报的效果,这次路上一辆车也没有,行道两边的掉光了树叶的法桐也似乎格外凝滞。两辆吉普直接以一百多迈的速度沿路疾驰。走到快进入人民路路口处,于一诺发现路中央的护栏倒了一处。这莫名让他感到有些不太对劲,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车内传出急迫的通讯:“后头后头,有两辆车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你们让到前面去,我们截击。”

于一诺回头看去,的确,一银一黑两辆轿车正开足马力追击而来。他连忙向开车的杨克全示警,但为时已晚,杨克全向右一让车道,那辆银色轿车立即发出惊人的轰鸣,飞速挤在两辆基金会的吉普中间。于一诺只觉得一阵失重,耳边一阵惊呼、怒骂之声,车辆已然压过人行道,甩着头撞进一个小巷中。

幸亏杨克全车技惊人,猝然撞击之下尽量操控了方向,没有直接撞到路边的门头,而是钻进了两楼之间的巷道;左边这楼是个老商场,在楼侧安了个楼梯。这金属楼梯折来折去登上天台,与临楼之间还有楼顶过道相连,其根部加了两根铁管支撑,正好把车尾挡住。只是这小道本就不宽,现在车身一斜,死死卡住了道路,再也无法挪动分毫。车上的四人刚刚缓过一点劲,几颗子弹击碎后玻璃破空而来,逼他们又赶紧低下了头。

队员们纷纷端起枪来,于一诺也拔出手枪,打开一溜车门。旁边的冯宝生拉住他:“小心,在车上还安全点……”话音刚落,于一诺听到轻轻的咔哒一声,车底盘一震。他完全本能地推开门滚了下去,下一秒,整个吉普都在一声巨响中弹跳起来,于一诺被爆炸的气流掀得滚了两滚。

他惊怖之中,回头看了一眼,吉普正在燃烧着变得焦黑,只听见火苗呼呼上蹿,和小巷外隐隐约约响起的爆豆般的枪声。他只得一咬牙沿着小巷向前冲去,这个小巷是西北东南向,到头后若能找到交通工具,应当还能有机会。正当他这样想着,那阵熟悉的嗡鸣传来,分针指向了三十一分。



于一诺趴在摩托上,没有头盔也没有护目镜,造型有点狼狈。冷风使他的头面与手指都刺痛起来,更别提外套拉链可能在追车时就坏了,现下还一直敞着怀。这辆车是他在巷子出口顺走的,有个倒霉蛋车主忘了带走钥匙。而在他骑开不到百米,身后就传来一阵垮塌的隆隆声,但他也无心去看。

即使是大过年的,今天的爆炸也实在太多。这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由于路线原因,这次他一出小巷就叉进人民路,离普隆大厦比上次更近,能看到白色楼体在噪点的天空中隐约可见,还有那“普隆大厦”五个显眼的红色等线字。

他还没出城他就一直试图给陈忠打电话,依旧联系不上;直到看到南郊那两度出现的将军楼门头,陈忠才接起电话,同时区政府呼吁群众不要出门的短信也准时弹出。这次,他直接在电话里说好原因,并叫杨克全、冯宝生二人骑摩托接应自己。

“对了,”于一诺想到一个可能,“能不能把炸弹拿出来处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没多久,陈忠回应道:“怕是不行。刚把那东西拿出站点门,它就开始闪光发热。恐怕不是好兆头。”

的确,上次炸弹爆炸前就是这样。于一诺挂掉电话,一心在公路上飞车而行。

由于噪点的干扰,低能见度下的高速行驶让于一诺感到心惊肉跳,他不得不一直告诉自己不可能有路人突然冲出来。他尽量贴近辅路右侧,让自己早点看到基金会的门面进入视野。

很快,那低调辉煌的黑金色大理石贴瓷大楼破雾而来,于一诺鸣笛两声,两辆摩托车轰轰一响,自这地产公司门口发出,汇至于一诺身边。杨冯二人拉下头盔面罩,打个手势,略一减速,让于一诺在前带路。

沿着南京路骑行几分钟,两侧百货和写字楼历历可见,渐渐从煊赫光洁的现代钢玻璃大楼变成令人熟悉的老高楼,他们已经驶入中心的老城区。于一诺密意守着后视镜,从噪点中渐渐逼近的,正是那一黑一银两辆追车,这次还多了一辆面包车。或许于一诺动用了三辆摩托,混分们唯恐不能尽追,干脆一并出动。

但于一诺这次胸有成竹。眼见着几辆车越来越近,于一诺向右一指,猛扭车把,摩托一个急转,堪堪擦地而过,拐进了上次吉普车撞进的小巷,杨冯二人紧随其后。在他们身后,三辆追车沿着公路飞驰,从巷口一掠而过。

杨平掀开面罩,先是被冷风吹得咳嗽一声,接着大声问道:“从这出去是人民路不错,但是也就只有这一个出口,他们堵我们怎么办?”

于一诺没有说话。他的车速放慢了。

其余两人见了,也不由得慢了下来,他们疑惑地看到于一诺反顾一眼,又看他们一眼,眼神渐渐被惊慌占满。

“这旁边那个梯子呢?”于一诺指指左边粉过的光秃秃的楼壁。

“什么梯子?”冯宝生也掀起面罩,一脸茫然。

“那个百货!”于一诺的声音歇斯底里起来。

他没有得到答案。一颗子弹飞来,正中冯宝生面门,他摔到小巷的墙面上。在他们面前,是四五个男女挤满了小巷,用手枪对着他们。

“操!这么快!”杨克全大骂一声,加速向前冲去。

于一诺还没甩开一头雾水,但还是说:“不,不是,混分的人手肯定不止那三辆车。”

又是两枚子弹擦肩而过。于一诺伏低身子,加足马力冲撞过去,一脚踹中一个夹克男的心窝;不幸的是他的车也被勾带一下,把于一诺狠狠甩了出去。他翻滚两下,赶紧起身,去掏手枪,却发现已被甩在了几米之外的地上;杨克全的摩托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几米后就摔在地上,他本人则胸口冒血,生死不知。

于一诺无暇去管,趁那几人离得近些,扑上去一肘砸在最近的男子颈上,趁势搂着他撞上另一人的枪口,接着从他腋下伸手,劈手夺来手枪;又一转身,把这肉盾向那一女子推去,她不及反应,几枪全数打在此人身上,子弹穿胸而过,在墙上留下几个弹孔。于一诺扬手射杀了被夺枪的男子,紧接着手枪剧震,当即脱手。女子再欲开枪,发现弹夹已空,飞脚向于一诺踢来,却叫他捉住小腿,落肘砸膝,膝关节咔得崩响,登时反折过去。女子一声悲鸣,用手枪柄猛砸于一诺后脑勺。他顿时一阵眩晕,双膝一软,干脆扭住女子双臂,旋身向地上砸去。女子后脑着地,没了声响。

于一诺扶着膝盖慢慢站起,刚稍回头,只见寒光点闪,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他忙一甩头,刀锋堪堪贴脸而过,再低身横肘,对方捂着肚子后退两步,这才看清原来是刚刚被踹倒的夹克男。夹克男匕首一抖,又向于一诺连刺数下,于一诺后退两步,撩腿扫他小腿,再一撩取他下阴,被男子两手一压挡开。于一诺觑准时机,掌根猛劈手腕,打落匕首;男子双手一抬,反手揪住于一诺两条小臂,于一诺两手却是一抖,从袖管收回外套里,又从当襟齐出,正中男子心窝,男子手里攥住的只剩空袖。趁男子受击,于一诺再左手一甩外套,卷住男子头面,右拳崩在他太阳穴。随后又一拳,他才把外套一抽,重新披上身。夹克男被卷得陀螺般一拧身,沉重地扑在地上。

于一诺拾起枪来,向昏过去的几个混分补了几枪,靠着墙休息。他的眼死死地盯着面前这堵粉过的空无一物的墙。

他上次到这里时,废了好大力气把几辆单车提上了楼顶,设想着一旦被追,就从此处上楼,凭借连接各楼的金属过道骑行。但此刻楼梯不翼而飞,墙面也从贴瓷变成了粉墙。

刚刚后脑挨了一下,让他感觉还不太清醒。他左右看了一圈,才走到杨克全身边,摸摸颈搏。这让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他知道同僚确实死了,而且死了不止一次,但,“反正下一次还会复活的。”他想。于是他把杨克全腰上的枪掏走。几步之外,他捡到了自己的枪和手机,还好是将要落地时摔出去的,手机屏幕只是碎了一道裂纹,还能用。

于一诺又在地上坐了一会,向巷子外走去。这次他看清楚了,旁边这两个门头是一家零食店和一个辅导班,哪有百货商场。

为什么商场不见了?

他找到一辆自行车,向城北骑去。冬风随着自行车加速而慢慢变烈,迫使他逐渐冷静下来。

为什么百货商场不见了?是世界在回溯过程中出现了变异?还是混分搞得小把戏?可此前没有任何类似的事情出现,导致一幢大楼平白消失的异常可不能等闲视之。

于一诺从巷子那头出来,没有遇上混分的堵截,可能是他们以为巷子里的几个杀手足够处理三人了。不过看着清一色的五六层高的商业楼,他有点掉向,只好慢慢蹬着,一只手打开导航。

看着柔和的色块勾勒出来的地图,于一诺不由想到,要是每次循环都要这么乒乒乓乓地打一场,还不知道城市会被破坏成什么样。随后他又一愣:不对啊,循环会重置这个城市的,他的车不就不见了吗?

但是,心里始终有股隐隐约约的感觉,让他认为这个念头不是毫无来由的。他努力试图理清思绪,这种模糊不清的感觉让他颇为难受,就像要在一团麻绳里找到一个绳结。

一分神,他差点撞上护栏,赶紧把车把住。在这一瞬间,他突然灵光一闪:护栏。他就是见过被追车撞歪了的护栏留在路中间,所以才会有破坏会留下痕迹的想法。

但为什么呢?如果破坏会留痕,自己的车为什么会消失了?

那倒也说明不了什么,可能是路政把车拖走了。那几则市政府通告说明这十几个机构一直在正常运作,清理路面也是做得到的,混分也可以自己把车拖走,虽然不知出于什么理由。

既然如此,上一个循环离开小巷时,背后听到的爆炸声为什么没有留下痕迹呢?于一诺啪得在地上一蹬,停住单车,调出自己最早留下的那张导航截图,在其中找到了自己刚才经过的小巷。小巷南边的门头是个零食店没错,北边也是百货商场,而百货商场的再北边则是……辅导班。

于一诺重新踩起脚蹬。屏幕顶端的数字跳到十点三十一分,天穹四周的噪点波动着传导雷震的爆炸声。但这一切听来没有自行车链条的声音清晰,于一诺在这均匀有律的嘎吱中,他的思绪也一寸寸捋清出来。

当他再度踏入城市时,正在Site-CN-66忙里忙外的陈忠收到了一条长长的短信,来自即将到来的专家于一诺。在这奇异的短信结尾,于一诺附上了一个要求:“请陈主任务必把站点里所有爆炸物,除那个小球外,装入一辆翻斗车停在站点门面前,备用。”



陈忠站在一辆灰扑扑的自卸车前,车斗里是搜起来的两百多斤炸药,还有一个遥控引爆装置。虽然他此刻被一堆事务缠身,整个城市的各个幕后世界都因为天空莫名其妙的变化而活跃了起来,但兹事体大,他必须亲自见一面那个于一诺。

令他意外的是,这个风尘仆仆的专家居然骑着辆自行车,身上沾了土的夹克还敞着怀,在风中猎猎作响。于一诺跳下自行车,又要往卡车驾驶室上爬,被陈忠一把拦住:“于先生,你准备用这些炸药干嘛?”

于一诺知道,如果实话实说,陈忠疯了才会把这辆车交给他,只道:“陈主任,您听我说,我有不得已的理由,这要搞出什么事故来,我一人全担着。”

陈忠一把扳住车门,手臂横在于一诺面前:“我跟你筹措这么多炸药本来就已经很荒唐了,你总得给我说出点门道来吧?”

于一诺看着陈忠的眼睛,那双皱着眉头的疲惫的眼睛,迅速把手枪抵了上去,按下扳机。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脸。远远站着的两三个安保发一声喊,端起枪来,于一诺理也不理,砰得一声关上车门,扬长而去。

他只开了一小会儿,就扳起取力器拉杆,由于车辆还在行驶,车斗翻起的巨大惯性让车身猛地一抖,发出金属的呻吟。有那么一瞬间于一诺以为车要翻了,但没有,他听到了炸药接连扑通落地的声音。拐过一个街角,他收起车斗,以防碰到电线。这时,他才按下遥控按钮,这东西长得像公牛牌插排,只是没有那么多孔洞,只有正中间一个大大的方形按钮,他卯足了劲才用大拇指按下去。

轰。

于一诺低估了炸药的分量,有细小的砾石叮叮咚咚地砸在他的驾驶室后面,冗长低沉的嗡嗡声一直在布满划痕的车窗间回荡。他突然开始好奇刚才炸掉的是什么建筑,看样子可能是公园,还有书店、图书馆一类。但这并无所谓,他想。

之前的万般搏斗都发生在商业区,那里的居民早已撤出,而现在两边的蜂房般的居民楼传来一阵唰唰的开窗声,许多人头从中探出来,查看发生了什么,间或有细小的尖叫声穿透驾驶舱来到于一诺的耳边。他叹了口气,加速来到城市北郊,在这片噪点笼罩的开阔荒凉的小区与汽修店之间停下。

这次只有十点二十七分。他等过四分钟,发动车辆。

再次来到站点,已经没有混分的阻拦,让于一诺感到有些不对劲,是这辆机械巨兽让他们害怕了呢,还是刚才轰炸过的地方恰巧有他们的巢穴?但这已无所谓,于一诺轻车熟路地来到Site-CN-66,跳下车,击毙陈忠,换车上路。

于一诺想在路上找找上次炸掉的图书馆,让他庆幸的是,他没找到。

这次轰炸的是一溜小高层。低楼层的居民纷纷探出头来,他们不知道这辆翻斗车上装载的是什么,只看到它像事故了一样倒下一堆土色的东西。

完成之后,于一诺发现驾驶座旁边的凹槽里有一个大肚子水杯,可能是上次工人留下的。于是他拧开喝了口水,继续来到Site-CN-66,跳下车,击毙陈忠,换车上路。

来到北郊的时间越来越早,南京路越来越短。于一诺构想的理论奏效了。上一次循环留下的痕迹理所当然地存在,但被炸掉的百货大楼不见了,旁边的辅导班补位了进来。在大路上的车可能被拖走,但卡在小巷里的汽车残骸绝不可能短时间内被混分清理。每一次循环中被毁坏的东西,再下一次循环都会消失,临近的世界则会补上。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或许一切都包埋在那个蹊跷的小球之中,但此刻,他关注的只是里程数。

循环开始是十点十一分,循环结束是十点三十一分,二十分钟的时间内,怎样也不可能跑完南京路再到人民路的这段距离。

然而只要裁弯取直,炸掉路上的一切障碍物,也就是楼房,世界的道路就会不断缩短,直到成为一条连接Site-CN-66与普隆大厦的直线。届时,二十分钟就足够了。

只要炸一次,再炸一次。



于一诺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这瓶水从来没有喝完过。上次循环,他刚从Site-CN-66出发,走了几百米,南京路就只剩下一个掉头弯,转过头去就是人民路,在掉头处,普隆大厦就已经清晰可见。

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长时间的驾驶让他眼睛有点发涩。于是他干脆把大车横在这北郊的路中央,步行着走进南郊。

走着走着,对面有一辆甲壳虫沿公路而来。怎么还有私家车呢?于一诺心里一疑,挥挥手让它停下。

甲壳虫摁下车窗,车主是个中年男人。

“同志,您有急事吗?这种时候出门很危险。”于一诺把手掖进外套,暗暗握住枪柄,俯下身说。

男人告诉他,自己有个姑姑在邻市动手术,刚接到消息,现在准备赶过去。于一诺暗想,可能是一番轰炸缩短了路程,才让他在这个循环下定决心赶过去吧。

他又打量了一番于一诺游民一般的装束,疑惑地问:“您是……”

于一诺刚想回答,男子就恍然大悟:“是志愿者对吧!哎呦,真不容易,在这马路边走来走去的。给你拜个早年啊。哎,你知道这天是咋回事吗?”

于一诺乐了。谢过男人(并推说不知后),他走到站点,感觉轻快了许多。这次他没让陈忠布置卡车,只要了辆吉普。杨克全和冯宝生也不来了,之前每次行动,这两人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死掉。

吉普停在站点前院,于一诺没有进门,跟保安打了声招呼就开车离去。令他惊奇的是,在掉头弯处,他又看到了那个红色甲壳虫。

“您怎么又回来了?”于一诺探出头问。

“南边那路堵住了。”男子说,“我从口庄下吧。”

口庄是城东边儿的一个村镇,看来这车主又要绕路了。于一诺没放在心上,这一路两侧已经楼房全无,只剩下掉光了叶子的法桐和一两个城中公园,十点二十五,他来到了普隆大厦。

大厦已经熄灯,前门还没有落钥。于一诺绕了两圈,在大厅的一个偏角找到了救生通道的大门。推开乳白色漆的沉重木门,里面是墙上一个打着应急灯光的狭窄通道,两边的墙皮已经卷曲剥脱。于一诺把右手掖进外套,握紧了手枪。

但一路上没有混分,没有任何人,他堪称顺畅地来到天台,只是一路上走一楼歇一段。这座大厦的高度在旧城区不算多见,周围只能看到两三个居民楼在噪点的雾霭中露头。他迈出一步,感到脚下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方盒,上面有一个绿按钮。按钮上贴着一张纸条,用蝇头小字写着:“请基金会按此拆除炸弹。”

于一诺看了眼手表:十点三十分。他微微一笑,一脚踩了上去。再坏能坏到哪去呢?无非是重新循环一次。

他的鞋底刚跺下去,感受到按钮微妙地一弹,四周的噪点突然消退,冬日的阳光豁然使其眯上了眼,紧接着阳光消退,天上的云霭像被抽吸着一般朝东方急速流去,太阳如时钟般偏斜向西,天幕转暗,月亮浮现,画着圆弧滑至当空,又簌然停止。于一诺震惊地看着周遭的流转,全然没有听到背后直升机的桨声越来越大,直到飞机在天台上停稳,一个穿着西装的官僚在桨叶的飓风中跳下,来到于一诺身前。在这无限澄澈的空气之中,于一诺终于看到,在他面前,无数个绵城的废墟依次铺开,宛如巨人不厌其烦地搭建着一个又一个的沙盒。



Site-CN-51的站长,吴孝通,拍拍于一诺的肩膀。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我们也费尽了心思才刚刚来,你一个人能有所作为,实在很了不起了。”

于一诺看着连绵的城市,抿了抿嘴。“我也早该想到混分那么珍惜异常资源,他们不可能简单的为了炸毁来布下这么一个局,也不可能在中间那么多次明明能杀死我却留下疏漏。我早该想到他们既然能拿到一次异常,也就想多拿几次。还有刚才有个开甲壳虫的大爷从南郊返回来,我就该意识到问题了。”他沉默一会,又道:“或许更稳妥的方式是,我应该想办法把小球运出去,或者再请人过来研究透那个炸弹球。”

“小于同志,你不必自责,我们刚接到无数条电话,每一个都是从66号站点出来,每一个都说自己是陈忠,碰上了大事情,我们就赶紧开着飞机赶过来,但是每一次飞到一半,就发现自己回到了十几分钟之前的航线上。可见这个球,可不只是生成复制城市这么简单啊。人事已尽,你干的已经很好了。”

城市里冒出铜红叶绿色的火光,跃动着,接着炒豆般的声音响起,那是没有受过事故的几个城市在放烟花。从远处听,今天发生了这么多次的爆炸也变得微小。

“你有功,无过,这次造成的损失你也不必担心。不过我得早点回去,混分大概很快就会组织起来抢异常,这对他们,”吴孝通撇了撇嘴,”可是大丰收啊。你等会儿就找陈主任要辆车走吧。”说着,他向直升机走去。

又一轮金银色的烟花从城中袅袅升起,在空中噗地炸开,散出的每一个痕迹都像雨滴般轻微爆响。

“哦对了,”吴主任一条腿踩在登机踏板上,转过头来对于一诺说。烟花接连而柔和的爆响涌来,淹没了吴主任略显沙哑的嗓音,于一诺转过脸,在夜色的微光中,看到吴主任的口型:“过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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