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害怕,我的爱人。
特工Lament与Light博士的初遇是一场典型的基金会式邂逅——意思就是他们的初遇发生于一次灾难性的收容失效期间且伴随大量人员伤亡。
Sophia Light博士透过门上的裂缝向外窥视,搜寻那些试图杀了她的人。
她的助手Vaux悄声询问:“看见他们了吗?”
Sophia摇头,退回废弃的办公室。“我想我们顺利逃脱了,”她叹了口气,扯了扯沾着新鲜血迹的丝绸手套:“偏偏在这个开了场跨部门会议的日子出事……糟透了。”远处响起一声爆炸,自动武器的枪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她皱起脸来:“通讯还在被干扰吗?”
“趁刚才有几秒钟收得到信号,我请求派一支回收小队过来,但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收到。我们可能要在这里待一会儿了。”
“我可不确定我们还有没有一会儿可待。那些追我们的——”门突然被撞开,一连串事件接踵而至。
一个身着西装、肤色棕褐、头发束在脑后的男人举着手枪大步走进房间。
Vaux大喊:“等等,那是——”
Sophia从门框后猛然冲出,抡起一条断裂的椅子腿狠狠砸在他脸上。咔嚓,他的鼻子发出断裂之声,身子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这时Sophia看见了别在他胸前的ID卡。
“——那是我们的人。特工Lament。”Vaux有气无力地补完这句话。
“哦,该死。”Sophia说道。
一小时后,三人在站点众多隐蔽安全屋的其中一间中浏览Site-19的地图。准确来说是Light博士和Vaux在查看地图而Troy Lament在注视Light博士。
他当然在努力保持专注——Troy从来不是那种身处危机之中还会被漂亮脸蛋迷住的人——但她的身上存在某物能够牢牢吸引人们的目光。或许是她的肌肤,看上去几乎宛如拥有生命的陶土,令她仿似一尊走下基座步入人间的雕塑。又或许是她的发丝,应急灯光从下方穿过,带疤的面容被朦胧的光辉晕染勾勒。效果令人目眩。缥缈。甚至如天使般美丽。
Troy可能被打出脑震荡了。
“特工Lament,你有什么想法?”Light博士问道。在建筑群内艰难逃亡的整个过程中,她始终保持着非凡的专业态度与效率。若非她会偶尔对他血迹斑斑的脸投来愧疚的眼神,他几乎要以为她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了。
Troy在脑海里回放了过去几分钟的对话,随后开口说道:“这条路线看起来和其他方案大差不差。确实可行……前提是有一支完整的侦察小队为我们提供支援。还得有辆坦克。”
“确实不太理想,”Light承认,“但我们没有继续在这坐以待毙这个选项。”她侧目看向他,神情半是无奈半是歉意:“再次为之前的事道歉。既然我都快把大家害死了,特地打断你的鼻子感觉太过分了。”
在可能处于脑震荡状态的大脑重新掌控他的嘴巴前,Troy已经脱口而出:“你可以让我请你吃晚饭作为补偿。”
“如果能带我们所有人活着出去的话我会考虑的。”
Troy在与Sophia Light交往期间注意到了三件事:
其一。她的公寓中唯一一件非原配家具是一个配备自动喂食&过滤系统的大型鱼缸。
其二。她一整天无时无刻不戴着手套。在工作中、在家里、在床上——毫无例外。通常她会选择露指手套以保持手指灵活无阻,不过在出席正式场合时有时会换上丝绸手套。关于这件事他曾问过她一次,Sophia找了些“血液循环极差”之类的理由,随即转移了话题。Troy没再追问,尽管他一直很清楚她的双手十分温暖。
其三。无需脑震荡他就能确信她很美。
他们在Troy的车里共享午餐时,他决定告诉她。
“呃,”他说,“我知道最近我们俩的关系变得有点……认真了。”
Sophia伸向沙拉的塑料叉子停在半空。“确实。”她略带戒备地附和道。
“所以,我觉得是时候告诉你了……我刚开始在这儿工作的时候用113改变了自己的性别。我是个跨性别者。”
在漫长而令人害怕的片刻中,Sophia一言不发,脸上没有流露任何情绪。“OK,”她将叉子十分小心地放下,“那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个女人。”
Troy惊讶地眨了眨眼。对话的走向完全出乎他的预想。“我……很高兴你能告诉我这种事。我想让你明白这并不会改变我对——”Sophia举起一只手。
“我的意思是,”她平静地说,“我并非人类。”
Troy一屁股坐在Sophia的办公桌边缘,他问:“为什么木乃伊总会破产?”
Sophia继续打字,显然她为了回邮件之类的事儿放了约会的鸽子。“不知道。为什么呢?”她心不在焉地回应道。
Lament咧嘴一笑:“因为它们老是陷入金字塔骗局啊。”
Sophia自他进房间后第一次抬眼瞥去,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好呆。”她又陷入沉默,注意力飘回噼啪作响的键盘。Troy正考虑遵从暗示识趣离开时,她补充道:“很小的时候我住在埃及,你知道的。”
“你想念那里吗?”
“有时会想。你呢?你怀念自己的童年么?”
“不。大概以二十三四岁为分界?之前的事儿我什么都不记得了,”Troy耸了耸肩,“不存在的东西可没法怀念。”
Sophia彻底停止打字,转而将全部注意力倾注在他身上:“你不记得童年?一点都不记得吗?”她注视他的目光里带有毫不掩饰的担忧。Troy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我应该记得吗?”
Troy Lament并非虔诚之人。信仰对他而言是一种退化的器官、一门已被遗忘的语言。他很清楚神明是实际存在的——这一事实已由战术神学部的优秀博士们科学地确认——同时他从不向其中任何一位祈祷。
在某种意义上,Troy的人生从二十三岁才真正开始。他是基金会征募计划的实验对象;这项倡议将被俘的敌对关注组织成员彻底重塑。他们的记忆和记录将尽数被抹除,彻底变成白纸一张,以此换取全面赦免并受雇于基金会。
新生的第一个周日,Troy早早醒来去了基督教堂,彼时他对计划尚且一无所知,数年之后才会知晓。前往教堂不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他的身体不假思索地完成了动作,如同被肌肉记忆所驱使——那种习惯已如此深入骨髓,不再需要有意思考。Troy在教堂中坐下,聆听牧师的讲话。吟唱圣歌,享用圣餐,感受……空无一物。彻彻底底的空无一物。熟悉的仪式无法带来一丝慰藉。念诵的祷文不知寄予哪位神明。
在他的一生中,Troy会尝试前往其他礼拜场所、接触其他宗教——基督教堂与犹太会堂、庙宇与清真寺——然而结果次次相同。从信仰中获得慰藉的那一部分自我已经被记忆删除所切除,只有空虚而贪婪的饥渴留存其中。
又一个周日来临。Troy睡到了正午时分。
Troy在与Sophia Light交往期间注意到了这些事:
她的外貌比实际年龄年轻,心境却更加沧桑。她会收集一些事物——加密信息、外卖收据、栉水母的高清相片。她的掌心布满疤痕,圣痕贯穿其间。她已六年多未打扫自己的公寓。她的吻尝起来如同新摘的苹果,好似染血的荆棘,宛若上涨的海水,足以淹没最高的山峰。
某次他们依偎在Troy的床上时他看向她,她的双眼在黑暗中化作两颗白色的光点,宛如早已死去的遥远恒星投射的光芒。他望着她说道:“水母和律师有什么差别?”她说:“有什么呢?”他说:“一个没有脊椎没有脊梁、没有心脏没有良心、用嘴排泄满嘴喷粪……另一个是水母。”1死星之眸的角落泛起笑纹,她笑啊笑啊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