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桂之味

It was from that port that the Blue Princess herself sailed, to marry a king who'd been dead for a year.

来自刺桐的船只途经马八儿1,将大元珍宝运往西域:檀香、香料、珠宝、堪与伊尔汗宫廷名贵争艳的丝绸,以及独属可汗疆域的宝石。阔阔真公主正是从那港口扬帆,远嫁已故一年之久的君王。

我记得刺桐,我的出生之地。我记得那里的园林,记得上百艘戎克船组成的船队,风帆在雕花彩绘的船上像扇子一样舞动。但除此之外的事情,我记得不多。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这些记忆是否真实。

此事发生在我漂泊的第七百九十七年,那时我正再次绕行布拉希尔岛2。我看见三块礁石兀自而立,覆满地衣,被海浪浸透,忽然想起了洛阳桥,想起北宋年间那坚实古朴的石桥,也想起了我的来处。我可记得它叫刺桐。可它的名字并非刺桐,那是马克·波罗、伊本·白图泰等人赋予的西式称谓。它真正的名字,是泉州。

我生于何时?我搜寻记忆,却一无所获。我找到了关于中国的记忆;然后是印度和伊朗的;再往后,还有非洲、英格兰、乌托邦、祭司王约翰之国、明日之岛、碎片般的群岛记忆。而现在,我想得越多,就越不确定。这些记忆从何而来?它们是我从哪些灵魂那里攫取的?

但在所有这些疑问中,我的内核依然存在;我身体中的某个部分仍然是"我",是一个支点,一个第一人称代词。我凝视着那些礁石,隐隐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这个作为主体的我,公元1266年生于泉州。我出生于富商之家,排行第五;父亲在旧朝为官,功成名就,位高权重。但后来蒙古人来了,南人突然沦为帝国的最底层。于是父亲退隐泉州,开始打造商船船队。

凭借这些船只,他抓住了这个时代开启的与西方的新联系。他以出口牡桂闻名,通过与穆斯林商人的往来,私人生活变得愈发阔绰。除了他年轻时所生的四个儿子外,他的续弦又为他生了三个孩子;我是长女,下面有个弟弟。

我总是躲在柱子后面偷听大人们的谈话,弟弟则在我身后啜泣。父亲是个严厉的人,我的双脚被缠上,身心都被按照一个既定的“未来”来规训:那个刻板而苍白的世界。

我多希望自己能说我生性大胆,敢于冒险。我多希望自己能说我是个反叛者,挣脱束缚,斩断枷锁。但我不是。我是个孝顺的女孩。我爱戴父亲,敬重他,只想做正确的事,那些合乎礼教的事。我离开家门并非本意,只因一场偶然。

父亲的财富在城中人尽皆知。他们是白天来的,买通了我们家的一个守卫。那时我正在庭院里,才十八岁,独自一人在花丛间漫步。草地郁郁葱葱,天上云卷云舒,空气里飘散着牡桂的香气。

我被绑架了。父亲那时债务缠身,至于我的赎金,是不愿付,还是付不起,总之是没了下文。最后,我被卖给了一个来自基什岛的波斯商人。我记得戎克船的底舱,光线从木板缝隙间透进来。按理说,我的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细节或许不同,但本质不变;无非是特定部分的排列重组,就像一袋活字木版。


我脑海中的争论已持续数百年。我不记得挑起争论的是谁,也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只记得这场争论在我之前早已开始,在我之后仍将继续。

其中一方认为,是我触摸地图的那一刻,把我们带上了错误的航路;正因如此,我们本该抵达马杜赖,却到了马达加斯加,而且还是个虚假的马达加斯加。这个声音条理清晰地罗列论据,带着一丝嘲讽:事情当然是这样发生的。谁都知道任何状况的变化必然有其常规的原因。你是不是太单纯了?你肯定是。这没什么丢人的。我想象他戴着美国式帽子,不停地往上推他的眼镜。

另一个声音则又哭又闹,骂骂咧咧,抱怨事事不顺他的心。但我认为他才是对的。他说那张地图是在我们进入那个地方之后才出现的。他恳求、哀告、尖叫、捶墙。但他总是放弃,愤然离去,把自己的眼镜踩碎在脚下。

我曾是个备受珍视的奴隶。我住在一间宽敞通风的舱房里,对它了如指掌。我不明白自己之前怎么会没注意到那张地图。那个阴冷谄媚的家伙说,地图被放在那里就是为了引诱我去触摸它。可即便如此,又有什么区别呢?那个时间节点上的断裂是不可避免的。日落时分,空气反常地冷了下来。我们进入了地图之中。


那是张什么样的地图?它是法兰克的,来自欧洲;另一段记忆说是英格兰的,来自某座大教堂。但即便如此,也不完全准确。耶路撒冷位于地图中心。四周分布着大陆、城市,还有描绘奇观与想象的小插图。旧圣彼得大教堂。赫耳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的居所。金字塔。圣索菲亚大教堂。而在那之外……

我们航行了数百年,我仍未完全理解这个地方。海水是真的海水,但一眨眼,它们又像羊皮纸般起伏。那是一种墨蓝色——真正的如墨水般的蓝。有时我会来这里盯着那张地图看,我曾无数次想过撕碎它,或把它扔进大海。但我没有。


我们到达的第一个港口并非真正的马达加斯加港口,而是存在于脑海中的马达加斯加。可我不知道是在谁的脑海中。那里满是险峻的砂岩,雕琢过的皂石从地底涌出。

港口有许多酒馆,一家比一家喧闹。我走进其中一家,遇见了一个英国人。他比我晚了八百年,曾是个书商。他在布鲁姆斯伯里有家小店,一家开了太久、早已成为街景一部分的小店。他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它,过去他常坐在窗边,一边啜饮着茶,一边看窗外细雨蒙蒙。

他曾和我一样被困在笼子里。

后来他展开一张古地图,一切开始改变。他步行回家,坐地铁,却发现自己到了拉各斯。他想走出去,搭火车、叫出租车,却发现自己到了马兰热,在葡萄牙人烧毁的房屋间游荡。葡萄牙人烧过房子吗?他不知道。黑岩悬停在城市上空,石壁倾泻而下。

他一直走,一直走,最后到了这里。我们不禁思索,那是同一张地图吗?我们是否曾在某个世界触碰过同一张羊皮纸,然后被送往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我不知道。我想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喝着黑啤酒,凝视着杯底,从各个角度久久地凝视。


我回到船上继续航行。海面变得像明镜一般,天空的蓝色悄然下沉。万事万物都归于平静。我过了将近一个月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进食;又过了两个月,我才发现船上只剩下我一人。我自由了。我应该回家,回到父亲身边。

我调转船头,向北驶去。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做?记忆不请自来——亚兹德的养蚕业,马杜赖的气味与景色,临安城的大火,火光映在水面上的倒影。我知道该把哪根绳子系在哪里;但那只是其中一半。船更干净,也更明亮了;它随我的意志而动,无需我费力。它航行,是因为它必须航行;在地图上,没有船会沉没。除非遇上海怪,除非承载宝藏。

那些奴隶贩子去了哪里?那些不在我脑海中的其他人去了哪里?

我向北航行,迫切地想归家。但我从未找到家。相反,我到了乌托邦;然后是英格兰,一个丰腴而欢快的英格兰;然后第一次到了布拉希尔岛,它那蔓延的奶与蜜将我吞没;如此循环往复,一个接一个地拾起与我一同坠入此处的记忆。每一段都更加光鲜亮丽,每一段都似曾相识。

我看见镜像世界在旧金山上空燃烧。我看见为祭司王约翰设下的盛宴,他为我远航出海,又轻易地溺亡。我在新波特兰的星野中谋杀亿万富翁。我修剪哈拉和林那银色的树,它的港口微微倾斜。

我无聊得要命。


当一张地图的所有奇观与你一同被困,你就会开始发疯。它是真是假并不重要;你拥有它所激发或将激发的一切记忆。你身处置入其中的随机之物中。

有时我想寻死。我想把自己投进那片纸海的底部。但我知道我不会沉没。如果我会沉没,那也应该是某种符合地图上插图的方式。而我不知道该如何做到。我不知道从何开始。

城市、星辰、文明从我身旁掠过,一个比一个奇妙。珍宝一件接一件从我身边溜走。我只在想的时候才进食,或在特定情境下。我曾招募庞大的船队,扮演海盗女王,然后在丝绸床单中哭着入睡,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只留下记忆。

我再次回到布拉希尔岛,以娴熟的技巧绕过它的海角。我看见了那三块礁石。


看到它们的那一刻,我立刻明白了哪里不对:它们是真实的。它们缓缓变成砖块、石头——一座桥。洛阳桥。它是真实的。人们正用它做它该做的事:行走其上。我能闻到它,感知它,触摸它。没有梦境般的质感,没有幻想,没有塑造它的意识。我找到了一个裂缝,一条出路。我找到了现实。

我驾船向它驶去。我爬出去,攀上湿滑的岩石,找到一个落脚点,又一个——

然后我闻到一股遥远而炽烈的气味。我闻到牡桂的味道。我僵住了,犹疑不决,现实在我上方,虚构在我下方。一边是纸船,另一边是阴冷而黏腻的风。


我在那个地方僵立了十年。我已不知道自己是否真实,还是已经成了那融化、交融的岩石的一部分。

我听见他们的对话。父亲早已去世。泉州正在衰败;北方有了新王朝登基。我可以加入他们,找个地方安身,变回曾经的自己。

在远处,我感到它们向我涌来——更多坠入此处、被困于此的人的记忆。我知道我自己的记忆也同样如此:曾经的我的一切,正在分裂、重组、改变。

我的刺桐。我想要我自己的刺桐;我想要一个家,不是我曾经的家;我想要一个清风拂面的港湾,在一天结束时可以回去歇息;我想要寒风凛冽和海鸥的灰羽;我想要另一种香料的气味,另一种食物的味道。我不想要这个地方,不想要父亲灰色的眼睛,不想要这座桥的坚硬。

我想要一天结束时的日落,天色渐暗,余晖未尽。不远处的林地在几分钟路程之外;林间悬着寂静,让人意识还有一个在此处无法触及的、遥远的世界。猫头鹰啼鸣。农舍上亮起遥远的灯火。

但我拥有的只有石头,巨大的石头,将我填满,将我主宰,将我压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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