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绿水孤舟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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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的确是青的,绿得有些发黑,倒映在水里,水也便绿了。绿得沉甸甸的,就不似活水了。水面上常年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也有些青色的雾,如山剥落的皮肤无声无息地贴着水面游移。

青绿之间漂着一叶孤舟。

舟很小,已经被水汽浸透而看不出木头的本色了,摸上去滑腻腻的。

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他穿着同样褪色的粗布衣裳。他很少抬头看山,也不低头看水,只是盯着船头昏黄的光。

灯挂在船头一根歪斜的木棍上。灯罩是破的,缺了个口,露出里面豆大的火苗。火苗是暗黄色。灯光只能照亮船头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再远一点,就要被浓稠的青雾吞噬了。光线在雾气里晕开,模糊不清。

船夫划船的动作很慢,桨叶入水几乎无声,只在凝滞的水面上留下几圈微弱的涟漪,很快又被青雾抚平。青雾深处有时会传来一些声音。声音时远时近,捉摸不定。船夫听到这些声音,脸上的肌肉会轻微地抽搐一下,但手上的动作不停,依旧慢悠悠地划着桨。

“渡人吗?”

一个声音在船夫身后响起,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沾过水。

船夫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桨。船在水面上微微晃动。他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人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破旧的衣服,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随时会滑落。他的脸色是死人般的灰败,眼窝深陷,里面空空洞洞,看不到一丝神采。他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渡。”

枯瘦的人没有问价钱,也没有说去哪里。他佝偻着身子挪到船中间坐下,犹如一截枯死的树桩被搬上了船。

船夫重新摇起桨。船又慢悠悠地向前漂去,驶入更浓的青雾里。船头的黄灯在雾气中摇曳,变得更加昏暗。枯瘦的乘客一动不动,低着头,看着自己枯枝般的手指。青雾包裹着小船,四周的山影和水光都消失了,徒留下无边无际的青色。

船夫划了很久。桨叶入水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青雾里的呜咽声时隐时现。枯瘦的乘客始终去雕像般沉默。

“到了。”船夫再次停下桨。

枯瘦的人缓缓抬起头。前方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雾,什么也看不见。他颤巍巍地站起身,从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船板上。那东西黑乎乎的,似乎是一枚硬币。放下东西,他转身,一步踏出船舷,便迈入了浓稠的青雾里,身影瞬间被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船夫低头,看着船板上那个小小的东西。他用两根手指拈起来,凑到船头那盏破灯下。灯光摇曳,勉强照亮了它。一块光滑的石头,其上所沾染的深沉的墨绿,像凝结的山影,又像浓缩的湖水。石头表面异常冰凉,触手生寒。

船夫把石头揣进怀里。石头贴着皮肤,那股寒意直透骨髓。他重新摇起桨,船调了个头,慢悠悠地往回划去。青雾依旧浓重,船头的黄灯依旧昏黄。

他划回最初的地方。青山依旧青得发黑,绿水依旧绿得沉滞。青雾在水面上无声地流淌。船夫停好船,坐在船头,望着水面发呆。

没过多久,又有声音从青雾里传来。

“渡人吗?”

又一个枯瘦的身影出现在岸边。

“渡。”船夫回答。

新的枯瘦乘客上了船,坐在船中间。船夫划着桨,小船再次驶入无边的青雾。船头的黄灯在雾气中艰难地亮着。呜咽声在四周飘荡。乘客沉默着。

“到了。”

乘客站起身,摸索着,在船板上放下一个东西。然后一步踏出船舷,消失在青雾里。

船夫捡起东西。这次是一根羽毛。羽毛是黑色的,但黑得怪异,似是吸收了所有的光线一般,在昏黄的灯光下反而更加幽深。羽毛的边缘异常锋利,轻轻划过船夫的指尖,留下一道细微的血痕。船夫把羽毛插在船帮的一个裂缝里。羽毛微微颤动。

船又调头,划回起点。

就这样,一次,两次,三次……船夫在这片青绿的水面上往返。乘客都是枯瘦的死人模样。他们上船,船夫划入青雾深处,说一声“到了”,他们下船,消失在雾里,留下一样东西。有时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有时是一片边缘锋利的羽毛,有时是一颗干瘪的种子,有时是一小截人骨,有时是一滴凝固的眼泪。

船夫船板上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他像收集标本一样,把乘客留下的东西收在一个破旧的木匣子里。木匣子就放在船尾,每次有乘客留下东西,他就打开匣子放进去。匣子里渐渐充满了各种奇怪的小物件,散发着各自不同的气息——冰冷、幽深、干涩、沉重……

青雾里的呜咽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有时,船夫划桨时,能感觉到水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缓移动,搅动的水流让小船微微摇晃。但他从不低头去看。他只看船头那点黄灯,以及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青雾。

有一次,船划到半途,船头的黄灯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大概不是风,风在这里几乎是静止的。灯芯的火苗疯狂地跳动,颜色由昏黄变得惨绿,映得船夫的脸也绿幽幽的。青雾翻涌起来,便犹如煮沸的开水一样剧烈地翻滚、扭曲。雾气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巨大的阴影,发出低吼。声音灌入船夫的耳朵,震得他头皮发麻。

船夫握紧了桨。他强迫自己盯着那盏惨绿的灯,不去看雾气里的影子。他加快了划桨的速度。

小船像一片被惊扰的叶子,在翻腾的青雾中艰难穿行。在雾中若隐若现,有时近得仿佛触手可及,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低吼声变成了咆哮,震得小船嗡嗡作响。

雾气渐渐平复,重新变得浓稠而安静。船头的灯也恢复了昏黄,火苗稳定下来。

“到了。”

乘客留下了一枚鱼鳞。鱼鳞很大,有小孩巴掌大小,呈现出诡异的光泽,边缘锋利如刀片。船夫把它放进木匣子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船夫在这片青绿的水面上,像一个摆渡幽灵的艄公。青雾是他的帷幔,黄灯是他的灯塔。乘客来了又去,留下千奇百怪的渡资。木匣子越来越满。船夫偶尔会打开匣子看看。

青雾里的呜咽声成了他耳边的背景音。他成了一个熟练的摆渡工。








船夫像往常一样,划着船在起点等待。青雾缓缓流淌。他望着水面发呆。

“渡人吗?”

小船静静地漂在青绿色的水面上。

“渡。”

青山依旧青得发黑,绿水绿得沉滞。青雾无声地流淌,覆盖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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