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就导致了,在基金会,对于某些保密工作的人员调动,人力资源部往往会采取新造身份的手段。”
——节选自冯纪德《一人千面:异常组织的人事调动》
诸位,今天咱们聚在这儿,是为了悼念钟渠。
钟渠,生年不详,大抵会是青海人吧,再具体,青海哪的,不知道了。卒于前天凌晨一点三十二分,抢救无效,死了。在自家小区门口,本来腿就跛了一条,走路一晃一晃的,喝多了,走得更不稳。这下好了吧,绊倒了,摔在路边,后脑勺磕在石墩子上。酒还没醒透呢,人就没了——也好,算是给了麻醉,没啥痛苦,痛痛快快享福去了。
钟渠六十二岁,不算老,可也算不上年轻。为基金会奔波大半辈子,苦命人,下辈子希望就别投胎回来了。
按理来说,这发言人不应该我来,我跟老钟认识得比较晚,今年年初才见的面。可真要算算,也是我和他认识的最长——从头算,得有三十多年。
那时候他叫孙知本。
那应该是八七,要不就是八八年秋天。当时我刚念完大学,受国家的派遣,加入了咱们基金会,随后又一纸调令,日夜兼程,风尘仆仆来到了〇八站。当时不及现在,提倡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那会儿的山区,露天矿、小煤窑、砂石场那是密密麻麻,跟麻脸似的坑坑洼洼。就光说套门沟那,一个矿区,前前后后林林总总能有十几二十个石料厂,白天黑夜,矿车轰鸣不绝。我一江南人哪见过这个啊?一下火车,黄沙扑面,口燥唇干,心都凉了。大喊完了完了。这时候孙知本从旁边一瘸一拐走出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同志,在哪活不是活啊?我哪有心情搭理这跛子,说同志,你觉悟高,我给你竖个大拇哥。谁成想这小子听不出好赖话,白灿灿大牙往外一呲——
我是组织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这就算认识了。
浩浩乎西北,地大物博,咱们单位更是建在了贺兰山麓,一整片无人区,都是我们的。出宿舍,从大门进去,还得走二里地才能到办公楼,现在都有电瓶车,或者小轿车,那时候没这条件,但我当时上了三个月,忍不住了,堪堪托人买了自行车——不然真得累死。我是行政人员,进小白楼,三层。老孙是技术人才,进的是老灰楼,六层,据说地下面还有五层。每天我和他就骑着那老破永久——我不敢让他蹬,他走路都晃荡——骑到楼前就分道扬镳,挥挥手,说饭堂见。
其实,孙知本在里头一个什么处,具体干什么,我一个文员也闹不清,后来懒得弄明白,就知道他四处跑、老出差。碰上他出差我就自己一人晃晃悠悠骑,乐得轻松。每次出差回来,他脸都得小一圈。有一回,好不容易在食堂碰上,他端着饭盒哐当往我对面一坐,猪肉炖粉条,堆就小山那样高,就着白面馒头,狼吞虎咽。吃着吃着,他闷头来一句,说老李,我要走。我说走就走呗,这次去哪儿?他说不知道。我还没反应过来,继续问,不知道去哪儿?他说不知道。说完这句话他不做声了,埋头拼命胡吃海塞,又忽然不吃了,梗着脖子,王八似地向外伸,喉结一顿一顿,怎么也咽不下去,我一看噎住了,急了,翻过去,砰砰捶他后背,又抢来一碗蛋花汤,往嘴里灌——咕地一声巨响,老孙免于被噎死的命运。他脸都紫了,死死拽着我的小臂,眼当时就红了,直泛出泪花。
老李。他气喘吁吁地跟我讲,你一定要记住我。
我说好好好,你至于吗!等回来我请你吃顿好的。那会儿我还挺羡慕他,觉得这是组织信任。现在想想,什么信任不信任,就是这么回事呗——我是组织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九九年开春,孙知本就没了。
不是死了啊,没了。就是食堂里看不见他了,收发室也没他的挂号信。天天巴望着吧,也没见他跛斜的人影。我问他们处里的人,人家奇怪地看我一眼,说,孙知本?我们这儿没这个人。我愣了,说怎么没有,上个月还一块吃饭——你记错了!那人斩钉截铁地说,走了。我看着那人的背影,莫名其妙,骂一句,去你妈的。
我回去以后越想越纳闷,自己去翻找人事档案,结果也找不到那封叫孙知本的牛皮纸袋了——行吧。档随人走,我还寻思他调走了呢。单位大,一万多人,调走个把人,跟河里少一滴水似的。不禁愤愤然,奶奶的,真不厚道,招呼也不大说走就走。但又狠不下心骂这个老哥们,江湖路远,老孙,咱们有缘再见吧。
确实是有缘。后来是二零零三年,我在平罗碰见个人,一斜一斜的,长得真像孙知本。我激动了,叫他一声,那人站住了,愣半天,说你认错人了。我心想不能啊,横看竖看,说,你不是孙知本?他说,我叫孙吉来。我说真牛逼,还他妈改名是吧。
那天我和孙——吉来,在路边的羊馆里点了盘杂碎吃了顿爽的。饭后,我剔着牙问他这些年上哪儿了,他说出差。再问调成什么了,说还那个部门呗,换个站点。我说那你改名干啥?他嗫嚅着嘴唇,支支吾吾半天才说,这是工作的事,有规定。我就明白了。
他话少,我话多,咱俩说话基本上是我问十句他答一句。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孙知本这名儿,以后别叫了。我说为啥?叫了二十多年,丢啦,不叫啦?他纠结半天,还是说,没有为啥,就是没了。然后泄了气一样,低下头接着吸溜商家送的蛋花汤。
吃完了,他站起来,说要走。我说我送送你呗。他摇头,说有车接。我说你这就要走?他说嗯。出了门往东走,走几步又回头,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又挥挥手,说,别忘了我啊。我这次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点点头。他这才放心上了一辆桑塔纳2000,走了。
瘦,高,背有点驼,走路往左边斜。孙吉来跟孙知本一模一样。
我这辈子吧,大大小小整理过不少异常的文档,走南闯北邪乎的事情也遇见不少,有时候我琢磨起来,是不是我和老孙——或老钟,我怎么舒服怎么叫吧,你们就这样听——之间确实有些东西在里面。后来我又见过他几回,每回他都跟那大姑娘似的,有十八个变化。一回在通县,那会儿是〇八奥运,安保咬的死死的,我作为特殊人才也被调过来。恰巧他在一个小馆子里吃饺子,恰巧我也进去要了碗面,恰巧就坐他对面。他偷瞄我,张了半天嘴,说,你那个……我说是,奥运事紧,我也被调来了。他啊了一声。我补充说,借调,档案还在老〇八。他这才放心,说,我现在叫方还杰。我说我草,孙都不让你留着了,老孙家这就断了?——行吧,方还杰就方还杰。那天他吃了半斤茴香馅儿,我叫店家来碗蛋花汤,他说不用,待会儿就走,有车来。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把油乎乎的手往仔裤上擦擦,说,下回碰上——
我立马接上:别叫以前的名。他点点头,提提腰带,走了,没几步又回头——我忘不了呢!——这才挥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子还是一斜一斜。
再后来我十八年没见过他,十八年了,我的女儿都长大成人了。晶晶是我从北京回去后才有的,我时常想,当时要是晚一点碰见老孙,他说不定还能知道自己当伯伯。
我十八年没见过他,但我还是不愿忘记他,他欠晶晶十八年压岁钱。他是孙知本,是孙吉来,后来叫方还杰,但不管叫什么他都是我好兄弟,我们骑一辆自行车上班,我和他认识了十年。
今年——阳历——年初,按十八年的经验,我刚想着,估计得等他十九年了,但我总还是疑心能在大马路上碰见他,也会疑心他是不是就藏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就像曾经那样,吃个饭,散个步,他就咣当一下坐我对面了。所以那天在上班的时候,我开着我那辆破雪佛兰,特意四处扫了一下。就这么一下,给我瞧着了。
瞧见他——我不知道他现在叫什么名——在公交站牌子底下站着,哆哆嗦嗦地在那等车。大冬天,风呼呼吹,雪四处飞。他呢,裹一件黑色羽绒服,眉上、短须上都白了,跺着脚取暖。我停车叫他,他看到我,一下子笑了。也不客气,打开车门就混着冷风往里面塞。没等我问,他就说他现在叫钟渠,他说他终于调回来了,以后说不定能常见面呢。我看着他的眉毛,雪化了,但还是白的。我心酸地说,这回能叫几年?他说不知道。然后就谁也不说话,都看着对方脸上的皱纹、老人斑、秃顶,然后哈哈大笑。
我和他见的面太少了,这导致我和他每次见面的时候都不得不回到八八年,变成三十八年前的两个混小子,仿佛这三十八年的岁月丝毫没有淋湿我们。后来坐了得有十来分钟吧,他说车来了,开门下去了。我透过后视镜看他上公交车,人多,他挤在后门那儿,脸贴着玻璃,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往我这儿看。
他这次没叫着嚷着让我记住他。我心里不禁有些发谎。不过我很快宽慰自己,他都调回来了,以后还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事。但心中还是很责怪上面——人都调回来了,怎么就不能叫回原来的名儿呢。
不过,好在前天,也就是三月五号,在老东门外一个饭馆里,我又见着他了。总是吃,也不知道是我馋还是他馋。
那饭馆各位应该都知道,小芳的,你们管她叫芳姐,我五十多了,叫芳姐折她的寿。门脸不大,里面几张方桌,说实话,油腻腻的。典型的苍蝇小馆,好吃就行了,管什么健康呢。说到这晶晶又该骂了,我血压也高,她三番五次不让我吃这些,但要我说,人活一世,不吃这些还有什么意思呢。这么一进门面吧,看见他坐角落里,一个人,一盘花生米,就着二锅头喝。我晃晃悠悠走过去。
钟……钟什么来着?
钟渠。
对,钟渠。老钟,一个人喝?
等人。
不是等车就好——等谁?
不知道。
我就坐下了。他给我倒了一杯,说,喝。我问你等谁不知道,那你约的几点?他说约的六点,没说谁约的,就说有人来。我说搞半天还是等车。你这二十多年怎么过的,尽等车?他想了一会儿,说可不,尽等车了。等通知,等调令,等车,来接头。一辈子,就是等。
我说,真他妈的。
他说,真他妈的。
可是那晚上他等到十点,那人也没来。我们俩喝了三瓶二锅头——便宜,不好喝,我头到现在还疼着,不过应该没他的疼——他请的客。他说他在会里干了三十八年,调过十七个地方,用过四个名字。每换一个地方,就把前面那个名字扔掉。证件交上去,档案收走,户口上缴。孙知本没有亲戚,孙吉来没有朋友,方还杰没有家人。我说,去你妈的,怎么没有朋友。
他摇摇头,显然是喝多了,定定盯着我,举着酒杯跟我说,你不一样,你是兄弟。
我说这还差不多,喝。
他喝了,龇牙咧嘴,然后笑了,笑得巨难看,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在哭。
他灌了一口酒,然后把这十八年朝我丢过来。
他说,有一年在哈尔滨,住那种招待所,四人间,但实际就他一个人。早上出门碰见个老太太,叫他小孙。他一下子愣了,小心翼翼地说您认识我?老太太说我怎么不认识你,你前年在这儿住过,天天从我门口过,还帮我搬过煤。他说我没来过哈尔滨。老太太说你这人真逗,你去年就在这儿,住三楼,天天哼歌,也不做饭,窝在馆子吃。我听得糊涂,说你到底去没去过哈尔滨。
他想了半天,后来想起来了,说,那是孙知本来过哈尔滨。可他那时是孙吉来。
后来有一年在徐州,刚到酒店,收拾箱子,翻出一封信,信皮上写着“儿收”。他打开看了,是他妈写的。信上说天冷了,多穿点,别老对付。你爸身体还行,就是惦记你。过年能回来不?说到这他一下子绷不住哭了,说,他拿着那封信,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个妈。他想着想着不敢细想了,怕最后发现那个儿是孙知本或是孙吉来,但他已经是方还杰了。最后他把信叠好,放在招待所抽屉里,没带走。
有时候,早上起来上厕所,对着那面镜子,他都不敢在镜子前刷牙,就怕刷着刷着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镜子里那个人不认识。他会想,这人是谁?这么老了,眼睛这么红,脸这么长,头发这么稀。后来才想起来,这是钟渠。钟渠就长这样。
他对着镜子说你好。镜子里的嘴动了一下,一个劲往下撇。
他说到这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说,后来我也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了。有时候我想,孙知本什么样?想不起来了。孙吉来什么样?也忘了。方还杰?更没印象。我就知道钟渠长这样,可钟渠是谁,我也不知道了。
我说没事,没事,我记着,我都记着。
三瓶酒喝完,他趴在桌子上,又哭了。六十二岁的人了,哭得跟小孩似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噫呜噫呜的,像驴一样。哭完了抬起头,眼泪,鼻涕,拿袖子抹一把,说,孙知本是我,孙吉来是我,方还杰是我,钟渠也是我。可我不知道我是谁。我现在就知道,谁都不是我。
我说去你妈的,装什么高深呢,鲁提辖鲁智深花和尚,混成天孤星不都是鲁达?他们都是你。我这儿帮你记着呢。
我打包了蛋花汤,说你回家喝,解酒。把他一瘸一拐地扶出门,滴滴叫了辆车。上车前他抓着我的手,攥得挺紧,手特凉,死人一样,说,你还记得我叫孙知本?
我说记得。
他说那就行。就你一个人记得了。
然后他上车,走了。车尾灯红彤彤的,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昨天早上我接到电话,说钟渠死了。夜里十二点多,到小区门口,从出租车下车,喝多了,原本走的就不稳,晃晃悠悠,在马路牙子上绊了一跤,后脑勺磕在石墩子上,血没流多少,遍地都是蛋花汤。但还是没抢救过来。身上没证件,就一张饭馆发票,安保部顺着发票找到小芳,小芳翻监控,这才认出他常来,可不知道叫什么。最后一拍脑袋,说昨天他和李主管吃饭来着,于是把我的电话翻出来。
我挂了电话,愣半天,最后松了一口气。
我想,钟渠死了,孙知本没了,孙吉来、方还杰,都没了。可我知道孙知本,我记得他长什么样,记得他在火车站拍我的肩说哪里需要哪里搬,记得他全国各地到处跑,记得他前前后后总共有四个名字,这些事儿,都在我这儿记着。
钟渠活着的时候,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没关系,现在他死了,我知道他是谁。而且现在你们也都知道了。
这挺好。
诸位,咱们今天送的是钟渠,他是方还杰,也是孙吉来,更是孙知本。
介绍一下,孙知本,一九六四年生人,属龙,享年六十二岁。爱喝蛋花汤,不爱吃香菜,爱吃猪肉粉条、烩羊杂碎、茴香馅饺子。是个跛子,走路往左边歪一点,喝酒上脸,喝多了不闹,就趴着哭。八八年秋天和我一起入的基金会,是我一辈子的好兄弟。这是我知道的孙知本。
他这辈子,等车,上车,要走,又要走。一直走。走到最后也没停下来。死在路上,也算走到头了。
钟渠没了,孙知本终于回来了,在我这儿呢。
这就挺好。
咱们喝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