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计划:玉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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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 You See Me…?


这串字符突然出现在电脑上时,手机紧挨着时机发出振动,惊醒了深夜时分还在工作的GOC特工。任晓天再一次与他所渴求的东西擦肩而过。他睁开眼睛时,视觉中央那水渍一般的黑点如影随形,但令他感到不安的是以这些墨点为中心,四周的黑点已经变得越发密集。

他下意识地抓起手机,焦急地查看着信息预览上的一条条消息,然而那视觉中央上的污点遮住了眼前事务的几乎一半,迫不得已,他只能歪着脑袋用余光查看着每一条可能对他有用的消息。

这种眼疾是他在执行监视任务重突然找上他的。作为评估小组的一员,他最初被迫接受了许多与自己的专业严重不符的训练,但凭借着支持着他熬过学生时代的坚定和书山题海磨砺出来的耐心,他还是很好的胜任了这个岗位。但是现在的他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对于一个快要瞎掉的准盲人而言,他不甘就这样离开自己好不容易熟悉起来的岗位,虽然全球超自然联盟对于因病退役的行动员通常都很慷慨。

如果记忆不会说谎,一切的异样都是从他盯着的那个欲肉教派成员的第六天开始的;那时的他只是视觉中出现了一些黑点,小到像个蚂蚁但却如影随形。专注于工作的他不厌其烦地擦着笔记本上的污点,一次又一次赶走了寄生在视觉里的小虫,最终从他实在是因为眼睛疼痛难忍而被其他更专业老练的侦查员顶上时,那个黑点已有如一颗枣子般的大小。

而现在,它大的像有人故意用手挡住了他的视线,虽然他能看见,但已经没法再像个正常人一般工作。眼药水滴入眼睑,至少能让他的眼睛不再因干涩而发疼。他把手机屏幕向下滑,看着被一堆借着大数据妖风死命给人推销广告的购物软件压在最底下的微信通知时,他看到了那个备注是“阿沈宝贝”的人给他发的消息。

他与沈尛认识多年,他学心理,她学兵器,但是两个人怎么看都跟自己的专业对不上号:任晓天五大三粗的山东汉子,光着脚都有一米七八,别人总开玩笑说去当心理医生的时候一旦病人情绪失控,他能当场把人摔个七仰八叉。而沈尛的特征已经写进了名字里,娇小的像个洋娃娃的女孩子怀揣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决心一头扎进了军工专业。这对有情人最后也终成眷属,只是他养家的的第一份工作,是GOC。

现在为残障人士设计的功能已经人性化到连完全失明的残疾人都能跟陌生网友互动,沈尛用微信给他发消息也不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情,劳累过度的他每每听到或看到自己爱妻发来的消息时,总是会在不经意的微笑间感到干劲十足。虽然睡过一觉,整个人依然浑身酸痛。这种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但现在反而比那段不必担忧明天是否会与光明再也不见的日子更为不堪。

该休息了,沈尛还在家里等他,跟自己一样熬到了凌晨两点。


拿到体检报告的时候,任晓天已经不再为上面写的内容感到任何的惊讶,他就快要瞎了但健康报告依然显示他视力正常:原因在于他的眼睛依然能对刺激做出反应,无论复检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论。

一切正常。

哪怕是敷衍地写上视网膜脱落,他都不会为联盟的医疗体系感到失望。他对自己可以预见的黑暗未来感到绝望,自己如果哪天失明了,彻底变成盲人的他该怎么去照顾沈尛。又该怎么样去照顾自己那个现在还尚未到来,但迟早会与这个光怪陆离的危险世界打招呼的孩子?

心理上的重压压得他喘不过气,头痛欲裂。作为山东男人,延续香火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但后半生自己的生活起居竟然又要父母操劳,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张开嘴装作打哈欠——用尽全力去无声咆哮。

“所以你因为这个在医疗部门大吼大叫?”

对。他无可置否地向自己的心理医生坦白了一切,一个学心理的,反过来还需要心理医生,多么讽刺啊。

悠帕倒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像任晓天这样无论是在生理还是心理上都把自己逼出一身毛病的联盟作业员不在少数。在她跳出基金会之前这样的机动特遣队干员和外勤特工则更多。

她看着任晓天的眼睛,清澈且明亮,丝毫没有病变的迹象。她会心一笑,按着他的眼皮时,他还不自觉地往后躲了躲。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越是正直的人,无论男生还是女生,他们的眼睛都很漂亮。”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呢?”任晓天苦笑道,“可是再漂亮的眼睛,看不见东西也没用。”

“又在想你家沈尛了吗?真顾家。但是你从没有向医生说过这些,一次都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病情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还不想退役,如果我说了…那我跟宣告自己是废人没区别了,联盟对一线人员的保护措施已经让我被从一线撤下来了。”

“再不把你撤下来就是执行官的问题了。我会去跟你的军需官勾兑一下,让他给你发一副能连接神经系统的视觉成像目镜,这样子,也许能缓解你的症状吧。”

他向医生道谢,有些不情不愿。

“你的反应符合我的预测,想掌控一切的大男子主义。只是你的目标是你自己的饭碗和你身上的责任,可是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硬扛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悠帕轻松地转着手中的圆珠笔,看着他坐在椅子上,摆弄着手中的纸杯——被刻意隐瞒的一切端倪自此被揭开一角,被迫暴露在窘迫的现实面前。

“好了,别那么婆婆妈妈了,你现在是在心理医生这里,私事不公。抽烟么?”

“不了,不抽……我长这么大,一支烟都没抽过。我现在很怕我会突然失去全部的视觉,然后是听觉,再是其他。这个病是我在监视新欲肉的时候染上的,它们……既然能弄瞎我的眼睛,那么其他的感官是否也…?”

“那你有点高估他们了。新欲肉教或许会使用一些独特的病株来招募新人或留作自用,但还不至于做到短期内让一个成年人变成废人。你可能只是被吓到了。而且吓到你的,可能还是别的东西。”

“是的——名为生活的那座大山……我爸妈已经操劳了一辈子了,不能再让他们继续照顾我们。我爸动过手术身体不好,我妈虽然身子骨还硬朗但……万一她再过两年就…或者生什么病呢?”

“能有这份觉悟实在难得。在基金会的时候,有不少人说自己逃到帷幕以后就再也不回到那个家。好像原生家庭是一种要用一生去逃避的原罪,似乎只记得住痛苦,美好的回忆都被选择性的过滤了。”

悠帕给自己点了根烟,入夜以后,明亮的灯光变得些许暗淡,颜色也从明亮的白色慢慢变成了温柔的金色。这个过程并不是一蹴而就,从正午到日落,这个转变持续了十五分钟。

“但这也不怪他们,多数糟糕的父母并不是坏得彻底的人渣,根本找不到能给人放心去恨的理由。可,他们就是没有理由的去排斥他们。”

“我其实不理解这样的人。”

“我也不理解,但确实说明能让人称心如意的父母总归是太少。呃,稍微往里扯扯。沈尛呢?她也是盲人吗?”

“对。后天失明的,现在的科技发达到能让她能在家里自由行动了,但是她还是离不开我。如果我也盲了……”

“没有如果,不要乱想,你也不会盲的。所以有什么打算吗?”

“拿到你说的目镜以后继续去跑外勤,如果它有用,我会继续装作没有生病,在我的岗位上坚持到我退役或退休。”


“确认过了,这条路上没有基金会的人,颜大,等你的号令。”

看到目标出现,他拿起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写下“0114,K/出/见”。联盟因为其特殊的工作性质,对于手记的内容通常采用这种简略到几乎看不出任何信息的字符序列。但评估小组的特工们知道,这几个字符传达的信息是一点十四分,基金会的运输车出现在观察者视线范围内,没有使用认知过滤器,可以被肉眼观测。灰色套装折射着环境中无处不在的自然光,隐匿于群山之中的任晓天总算等到了基金会的黑色厢型车出现在盘山公路的起点。

周围环境伸手不见五指,即便用了视觉增强目镜自带的白光夜视仪,这周围也依然漆黑一片,迫不得已他只能打开红外头灯才勉强看清眼前。

视觉增强目镜没用。即便绕开眼睛直接连接视觉感官的神经网络,他能看到的也依旧是有一颗橄榄大小的黑点挡着他的视线。但至少不是有人用手去碍着他的眼。

基金会的车小心翼翼地前进在曲折蜿蜒的道路上前进。或许是害怕被发现,基金会的黑车连远光灯都不开;居高临下俯瞰这一切的他按下记录键,静静地匍匐在铺满青苔的岩石上观察着他们。

黑色厢型车内,驾驶仓的两个人都没有携带武器,而躲在后面的人则护着一车的贵重物品——足足装有15升的SCP-2999-EX样本的防爆箱。

用装榴弹发射器的箱子去装复明药,并且车上的三人虽对此心存疑虑但没有一个人持反对意见。

他们对自己的反叛行径所带来的结果心知肚明。

“辛处,他们来了。”

被突然叫醒的辛年敬惊恐地哼哼了几声,立刻恢复到了专业的工作状态。一辆黑色的厢型车颤颤巍巍地在路面上摇曳,甚至连远光灯都不开,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还是暴露了他们。

“通知内务部,说我们已经发现了‘星河计划’的车子。叫二队三队把引擎打开,我们就在这把他们截住。最好再申请个火力授权,手痒痒了。”

坐在副驾驶的辛年敬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总算到了很近的地方时他猛地拍了拍驾驶位的同事,随着同事一脚油门,他兴奋的直抢方向盘,好在驾驶位的内务部特工不跟他一块被狂热冲昏头脑,在车身拦住道路时拉动了手刹紧急制动。

“别动!警察!”

三辆警车并排横在了盘山公路的瓶颈处,堵死了星河计划的“牛奶快递”。任晓天打开工作笔记,铅笔在粗砺的纸面上沙沙作响。他对现在的情况一头雾水;古老的基金会在领先于人类社会半个世纪,作为抵御异常的剑与盾的联盟内也是讳莫如深的存在。与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往往都是浅尝辄止,毕竟就像是与警察合作的汉尼拔博士,虽然有着共同的目的,但谁知道这个亦敌亦友的存在何日会突然翻脸不认人,对着帷幕外的平民大开杀戒。他收起本子,看着黑色厢型车踩下急刹车后滑行数十米后,稳稳地停在了警车跟前。

车里的三人安静地等候着无线电另一端的回应;在沉寂良久后,那个烟不离手的中年人用他独特的烟嗓命令道:“别动手,下车,让他们查就是。没什么好埋怨的,我们自认倒霉。被抓了也别怕,我会请人来捞你们的。”

与此同时,山峦的对侧,狙击手的手指离开扳机,观察手松开了测距仪,他低下头,在红外灯的辅助下往本子上写了些只有他才能看得懂的西里尔字母。也就是在这时,那个狙击手掏出了激光笔,对着那第一辆停都停不规范的警车上连闪三下。任晓天看到了那特定的信号时,只感到了一头雾水。不光光因为现在剑拔弩张的两拨人都是基金会的人,而且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狙击小队更是让这本就令人疑惑不解的现状再添一堵神秘感。然而下一秒,又从山涧里突然杀出了一批人。

他们穿着特警的黑色作战服,与脚下的黑暗融为一体;也就是在他们突然如神兵天降般从沟壑里窜到路面上时,基金会的两拨人都被镇住了。但那些头戴夜视仪、拿着9毫米冲锋枪的他们清一色的把枪口对准了伪装成警察的基金会特工。

“别动!警察!都他妈别动——”

任晓天已经看不懂现在的情况了,可这时不知道怎么的那狙击手居然开火了;辛年敬手中的枪被打掉的瞬间整个人都吓得跪倒在地,朝着那几个星河计划的成员连磕了好几个响头,现场弥漫着一股恶臭,来自同行组织的“特警”们纷纷捂住了鼻子,其中一人看向远方——那正是狙击手所处的位置。

枪声响起的瞬间——即便被消音器抑制,开枪瞬间的寂静音爆依然转换为了可见的波纹显示在目视仪上,他找到了狙击手的方位时被惊出了一身冷汗,因为那个枪手开火的同时背后的灌木丛也跟着发出簇簇的声响。他立刻翻身扑到一边,侧身站起赶忙朝着规划好的方向逃跑——

但他的计谋未能得逞。对方一把拦住了他的腰往前一甩,把他整个人甩回了狙击垫上,等他恢复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后,他看到有个蓝眼睛的人用手中的枪正指着他不放。

任晓天的第一反应是死亡如约而至。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敢去畅想本就一片漆黑的未来。他在等待死神挥刀。

然而对方跟他开了个玩笑,在成像目镜里有着黑色轮廓的人只是俯下身子替他关掉了视觉成像,顺手按下了记忆清除功能。任晓天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用自己已经半盲的肉眼看着眼前,在那片失明的黑点上,他看到了一双蓝得纯粹的深邃眼眸。抱着反器材步枪的人从他的身边走过,恰好在他那依然健全的余光处留下惊鸿一瞥。

“删了吗?”狙击手的语气冰冷,带着一股威胁的意味

“干得很顺利。”那个蓝眼睛的人则不卑不亢地回击着,他年轻的声音带着一种磁性,让惊魂未定的他安宁了不少。

然而下一秒,他抄起手中步枪的枪托朝着脚下人的脑袋砸了下去。


当他得知沈尛被人牵着离开病房时,任晓天的左眼已经看不到了,但好消息是,他右眼的视力反而因此恢复了。但他看东西依然是那样,视觉的边缘总有星星点点的黑斑,像是没洗好的交卷照片。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穿着白大褂,工牌胸卡挂在左前胸口袋上的悠帕博士坐到了她的桌前。

“很抱歉,成像仪坏了,那个袭击你的混蛋下手很专业。以至于我们都开始在怀疑他是不是联盟的特工——至少是和联盟特工打过交道,嗯…也可能是交手过的。总之就是,成像目镜有用吗?”

“没…效果很有限。它只是把挡在我眼睛前面的黑斑,推远了,而且用得越久,那个黑斑还会越来越大。我真的要瞎了……”

事已至此,悠帕也不说话了,连她都陷入了这种茫然的境地,任晓天只好听天由命,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趁着自己还能看得见东西,他只想自私地享受着这最后的光明。一些计划已经在脑海中生成,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实用主义者,如果他彻底失明,他会自己提交辞职申请,从全球超自然联盟离开。然后找个靠谱的福利院让年老的父母在那里安享晚年,不再过问他们已经废掉的儿子;至于沈尛,任晓天已经打算好了。

他会在安顿好父母的后半生后,再用那些剩下的钱为她的父母养老,而沈尛,他只希望她能忘掉他,跟另一个爱她的人过完终生。

任晓天绝望地想着,以至于他都不知道已经有人摸到了他的看不见的左边,在一阵摸索中握住了他的左手。他连忙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嘴唇张开,在悠帕用湿巾湿润后一开一合吐出两个字:“阿沈。”

沈尛的大眼睛已经因为失明而黯淡无光,可还是很漂亮,她睁着空洞的眼睛用手丈量着自己丈夫的面孔,在自己的依然明亮的记忆中寻找他的模样。她突然笑了笑,现在左眼失明的任晓天和曾经双目炯炯有神的他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掉了。”

“怎么会……”

“我知道你不会忘,但是我就是怕我瞎得太久,忘掉现在的你长什么样。你和爸妈他们的习惯我都记得,但是他们的脸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了。我爸在我瞎了以后已经不再是他了,他本来都不是一个老头,哪怕是我妈都跟我记忆里的人都不是一个人。”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沈尛领到他们家时的情形,沈尛的爸爸是个教书匠,几年前还昂首挺胸的中年人,在沈尛失明以后一夜之间变成了个垂头丧气的小老头,如今佝偻着背,连出行都需要沈阿姨陪在旁边。沈阿姨则还是原来的模样,圆圆胖胖面容慈祥,和他见过的农村老太太一样,这个困在江南水乡长大成家的阿姨,如今还在为他们求佛诵经。

“哪怕我在失明前很用力的去记住你们的模样,在我失明以后你们又为了我操劳奔波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我怕哪天我再生什么失忆的病,就没人记得你们了。真的求求你们,不要想当然地觉得忘掉你们任何一人就能让其他人好受,你知道我本来就怕黑的…我怕我仅有的那些都遗忘消失不见……”

任晓天忽地把头转向右边,他看着悠帕,流出眼泪。悠帕看在眼里,嘴唇动动向任晓天传达了一个信息。

照她说的办吧,别想你那些幼稚的计划了。

一声来自基金会的枪响,打破了GOC特工的清梦。

任晓天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地趴在办公桌上,又睡了一夜。桌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便筏,上面却都没有写字,只有一张缺德的贴在笔记本电脑上的便筏上写了一个地址,当他把它揭下来时,他看到了那句话。

Can,You,See,Me…?

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是点了一下回车,然后这串字符所串联的程序开始运行,一串编码占据屏幕中心,和这串字符一样的蓝色,这些滚动的代码闪烁片刻后,映出一个少女的右半边的脸庞,由字符构成的大眼睛盯着屏幕的另一边的他,流下了一滴同样是字符组合的眼泪。随后,这些华丽的ASCII字符表演消失不见,转而出现了一篇基金会报告。

这段文字如那一夜凌晨砸向目视系统的枪托,砸醒了这个被视觉束缚在原地的梦中人。那一夜同室操戈的基金会员工,来自不同组织却同厢型车三人组同心,一致对外的黑色行动员们,身份不明的两个神射手,都是为了基于这个东西而进行的计划能够顺利推进。

这时他再看向那张便条,那上面的地址他闻所未闻,然而他却能在地图上找到它。便条的另一面,他看到了很漂亮的手写楷体字。

如果你有疑问,就到这里,我会给你一切的答案。——Strider


任晓天已经左眼失明,右眼视力受损,所以基于双目视觉的障目法对他没有半点用处。这个看起来像是礼堂一样的地方十分空旷,台下坐着一个扎着短尾辫的青年正正襟危坐目视前方,顺着他的视线,他看到了一副规模令人叹为观止的伟人画像。读书的时候,他也最喜欢写的《七律·长征》。

他把视线从巨幅画像前移开,转向了那个青年,任晓天在过道前站定,对着那个年轻人呼喊道。任晓天清楚地明白,这个人在联盟有专门称呼他的代号,那一夜的他从开枪到与袭击者一同出现也只不过几分钟,对得起联盟颁给他“杰罗尼莫”的名号。神行客,杰罗尼莫,这些名号的拥有者只是一个皮肤黝黑,身形苗条的普通青年,相貌平平的他用那双凌厉的眼睛盯着他时,任晓天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与那一夜那双蓝眼睛带给他的平静相悖。

“神行客?”

徐鹏缓缓起身,把手搭在前座的椅背,缓缓转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还是会来这,任晓天。”

“什么意思?你知道我会——”

“我还知道,那晚你对我们干的事情一头雾水。需要我讲讲吗?”

“不,不必了。我已经搞清楚了。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你们明明和基金会不合却为什么还帮他们?而且你们又是怎么说服其他GOI的人一起保护这个计划?”

“星河计划的本身就是一小撮反叛者赌上性命,为盲人能重获光明与官僚复合体作斗争,所以内务部们为了再怎么。”

“那不就和你们的宗旨违背了吗?”

“是基金会的,不是我们的。全球超自然联盟知道了这个地方,也会和基金会的官僚们一起想方设法的把它毁掉——所以我们划掉了它的源头。”

任晓天突然怔住了。他对全球超自然联盟与同行组织间的派系斗争兴趣不大,但的确知道联盟曾和基金会合作,一并处理对双方来说都棘手的异常。

“联盟的任务是——”

“的确。但是联盟会为了一个被基金会劫走的杀人机器而对一个地区执行旷日持久的打击。可是顿巴斯人也是人,但是联盟也还是照杀不误,狗屁的白骑士,从来就不是。”

任晓天还想继续反驳下去,但是他知道再说多少都无济于事,挂在这个人腕部的战斗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细线如同年轮,显然,他的经验比自己要多得多——杀人的技术也肯定是炉火纯青的。他想过从各角度提出问题,发出质问,然而那双眼睛看他的神色里多了几分凶狠。于是他决定闭嘴。

“你不是说你不和基金会合作吗?为什么还帮他们的人?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吗?”

“是啊,但是不妨碍我们去做。他们做的事情,面对的敌人是我和阿尔契拉与国际志愿者们在17年阻止联盟的海神戟行动所不能比的,更何况…无论是我们自己还是联盟自己…都在那柄珐琅三叉戟折断时吃尽了苦头。”徐鹏闭上了眼睛,那段回忆散发着的恶臭血腥味光是回忆就令人作呕;“但结果是好的,联盟被打跑了,我们也不必再为了一个口头承诺充当别人的自愿兵。但PTSD如影随形。”

“不做评价。所以……这值得吗?”

“以前我会说无所谓,但现在,连我都觉得为他们能活下去而和GOC作斗争非常值得。基金会的内务部狼狗再嚣张跋扈也终究是他妈的狗,我们连联盟的猎狼犬都不怕,还怕它们作甚?”

徐鹏拿出一个安瓿瓶放在任晓天能看得见的地方。

“我不擅长聊天……所以我要把它交给你。最早开创星河计划的研究员现在见人就说这句话:我绝不允许,这些孩子在我的眼前失去光明。”

当看到那个发光的安瓿瓶时,总算拨得云开见月明的任晓天长吁了一口气。

“终于……阿沈有救了,终于啊。”

原本黑暗的未来总算射进来了一道星光,照亮了困住任晓天的房间里最鲜艳那个的角落;他急不可待地大步上前,然而徐鹏把手一收,紧握着安瓿瓶悬于胸前,以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任晓天。

“这支是给你的,除了你以外,没人可以用。”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你们用一个就好,治好一双眼睛用不了那么多。”

“我想把它留给阿沈——”

徐鹏连忙伸手示意他停下,但心意已决的任晓天仍在稳步前进,见此,徐鹏只好作出要把安瓿瓶当着他面摔掉的姿势,果然有效。

“我不是他们的人,所以,他们给我下的命令对我无效,但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我还是认为你得用掉它。算了,石头剪刀布,谁赢听谁的。公平吧?开始。石头,剪刀——”

徐鹏把安瓿瓶放回衣袋,右手收起五指攥起,当着任晓天的面晃了几下——这个暗示再显而易见不过了,任晓天立刻心领神会。成败在此一举,无论如何,他都会感谢这个家伙为他们所做出的事情。过去一切的希冀都将在此刻得偿所愿,他期盼着沈尛重新恢复光明以后的生活,哪怕只有一管,只有一个人,他都愿意去试一试,只要她能恢复视力,他就能把黑暗留给自己,让她独自一人飞向远方。

飞吧,不要在意他这个行将就木的家伙。石头,剪刀——

布还没说出口,徐鹏早就哐地一拳砸在了他的额头上,这个被肝胆相照的无私唤得理想死灰复燃的老兵把偏执又天真的傻子当场打晕了过去,那一拳的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心惊胆战,但他早已习惯于与恐惧形影不离的那些日子。把任晓天翻了个身之后,对着他的眼睛拧开了安瓿瓶。

滴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视觉中央那水渍一般如影随形的黑点消失不见,但这非但没能令他感到心安,反而加剧了他的恐惧。

他坐了起来,在自己的车上无声地哭了。

恸哭过后,生活还得继续,他从车上下来,仰望着,端详着万里清空,点点星光闪烁,编织起了整个星域,藏匿与它们之间的北斗七星格外耀眼。至少神行客没骗他,他的视力恢复了,只是沈尛的后半生仍然要与黑暗为伴,但至少,她还有他可以依靠。一想到这,他反而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于是一改往日一步两个台阶匆匆忙忙地上楼,一步一个脚印,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家门前。

然而他家的门开着,敞着条门缝,灯光争先恐后地从中逃出。他只感到自己的脑子嗡地一下陷入了空白,然后疯了似的窜上了楼;打开门的瞬间他所收获的惊喜远多于惊吓。

因为他看到沈尛正坐在沙发上,专注地捏着绣花针在穿针引线,家里的电视机正开着,放着她最喜欢的游戏攻略解说。当她看向任晓天的时候,她放下了手中的活,捂着嘴巴向他走来。

没有磕到家具,平稳且坚定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张开怀抱抱住了他。

几个月后

任晓天看着手中的笔记本,它是自己曾作为评估外勤特派员的证明,也曾陪伴他走过了黑暗与绝望并行的时光,如今他不用再带着它跑外勤,只需要坐在心理咨询室里,和无数个和自己一样被现实与理想的双重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联盟作业员面对面的沟通,指引他们走出自己内心的困境。

他们坐在前往九华山的大巴上,这次来不仅是替沈尛虔诚的妈妈还愿,更是为两人即将在半年后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祈福。

“阿沈,阿沈?”

“嗯?”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恢复视力的?我被人打了一拳,然后眼睛就好了。”

“好惨哈哈哈——”沈尛笑够了,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我记得那天有人撬开了我们家的锁,我当时以为你回来了呢,但是我什么都看不见,那个人说是街道办事处来滴眼药水的。我当时就觉得好奇怪啊,怎么会上门来滴眼药水的,而且还有我们家的钥匙的,然后滴完没一会,我就能看到东西了,过了一会把灯打开了我发现,我能看见东西了。我为了这个哭了好久……啊,我总算不是累赘了。”

徐鹏听完收起天线,没好气地白了一眼丹尼尔斯。

“妈的你个斯拉夫臭傻逼怎么办的事?你是不是智障?”

丹尼尔斯没说话,伸出手手背朝后对着徐鹏的方向比了个中指。正当他们俩日常吃枪药的互动时,大巴车刚好经过这里。车里的沈尛注意到了这两个冰天雪地里穿着冲锋衣和战术背心的两人。任晓天顺着沈尛的手指向的方向,看到了那两个人。其中一人已经转身离去,但另一一个还在原地愣了几秒。由此,任晓天得以看清他的眼睛。

就是那双黑夜中闪烁着的蓝色眼睛。但下一秒,这个家伙张开胳膊双手弯曲抵在头顶,对着他们比了个大大的爱心后才带着电台仓皇逃窜。夫妻两被这一出戏剧性的邂逅整得面面相觑,这一瞥,他们都从自己的爱人眼中看见了流淌于眸中的璀璨星河。







颜朗懿点燃香烟,不把鼻青脸肿的内务部人放在眼里。报春的燕子把全球超自然联盟的那对夫妻失而复明的喜讯传回了没有暖气的办公室,冷得手脚打哆嗦的他啪嗒啪嗒地按着打火机想抽支烟暖暖身子,怎么着都打不出火。

“怎么说,我抽支烟你们都要瞧着?有气快通,屁憋着不放小心打嗝。”

穿着针织衫,成天摆着一副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吊儿郎当样却总对行政命令阳奉阴违的颜朗懿横在内务部与星河计划之间,这条狡猾的老鲶鱼光是坐在这就都能让颐指气使的内务部人如鲠在喉,气得半死却无可奈何。

“颜副主管,我们来是来执行行政命令的。”

“啥行政命令?你们这几个饭都吃不明白的在内务改革后装条子干湿活被发现了?这特殊时期还顶风作案,这连屎兜不住就辞职别干了,趁年轻赶紧跑路,随便进个厂打螺丝都比现在要好。”

兜里的袖珍手枪沉甸甸的份量令人安心,他看着辛年敬被踢倒在地的时候,只感到幸灾乐祸。

“咱是说啊,这风水轮流转,这总不能一直让你们这些家伙欺负老实人的,出来混,总还是要还的。”

“颜朗懿!你个吃里扒外的!你个叛徒!”辛年敬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下去,白发男子挥舞手中的枪,狠狠地朝着他的脑袋砸了一下。丹尼尔斯把枪口对准了仍一副有恃无恐的嚣张模样的内务部人,吐掉了嘴里的牙,辛年敬继续叫嚣道:“你们这些人啊死定了啊!我是来要你们的命的!星河计划总有一天会垮的,你们都跑不掉的!”

“给卫道士卖命的蛆,丹,动手。”

一些愤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围绕在颜朗懿身边的人,竟没有一人来自基金会——所以当内务部的人带着自动步枪前来抓捕颜朗懿时,猎人反而成了被集火的猎物

“好了,各位,消息刚刚发出去了,救一个救两个也是救,接下来就看那个GOC的懂不懂事。拒绝同意由他自己说了算,无论如何,他老婆都必须得看得见。”

“他也得看见。颜朗懿,再给我一支2999-EX,无论你肯或不肯,我都把话放在这。”

丹尼尔斯举起了手中的枪,指向了颜朗懿。像是为了证明枪里有子弹还特地扳倒击锤。

“好了各位,木已成舟。无论你们做还是不做,我都要在这替我们星河计划的全体老幼妇孺,对愿意出手相助的每位同志们说一声谢谢。我之前就说过我不会再牺牲任何人的利益跟这帮人周旋。2999有的是,只要能确保它们能被用到正确的地方,随便你们怎么挥霍。我们总会看到的,有朝一日,光明会对全人类和帷幕后的大家完全敞开。”

“你看看!你看看!你们星河计划要内战了!哈哈!你们星河计划的——”

砰!

那杀人的一枪,徐鹏替他开了。他杀掉辛年敬的时候,对着还有一口气的辛处长低吟道。

“你们都是卫道士的狗,总有一天,我们会把你们和他们全部都杀掉。再嚣张跋扈也终究是被拴着脖子的狗,我们连联盟的猎狼犬都不怕,还会怕你们吗?”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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