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穿梭机进入大气层。地面近了,速度开始下降。
倒数三秒——
“等等,不要打开降落伞。”
狄奥的声音激起其他人的不满。然而他们没有争论的时间,真相只在刹那间便揭晓。
金属外壳击穿空气,直直扎进了他们以为的那片“绿色”之中。速度突然下降,刚刚打开的减速推进器烧到了什么东西。窗外是一片深绿,浓稠得像一团胶,它蠕动着,在玻璃上留下浅色的液体。
那只持续了片刻。穿梭机很快穿过绿色云雾,直直坠向更深处的大地。在倒数十秒后,狄奥打开了降落伞,减速推进器也随之运作。
他们降落在一片黑沙上。走在上面像踩着煤渣,声音清脆。头顶被漆黑覆盖,比夜晚更黑。光无法穿过那层似是地面的灰墙,在黑暗中,只能隐约看见远处林立的锥状山峦。那太尖了,不像自然的造物。
他们没有出去,狄奥是唯一一个离开穿梭机的人。他采集了样本,确认了舱外的绿色物质,接好了外部探照灯。
大气中几乎没有氧气。氡的占比很大,辐射报警器一直在响。此外还有各样有机物,但无一例外有剧毒。绿云的成分无法分析,似乎有什么东西干扰了机械。尽管如此,当看到它们在容器里爬行时,狄奥仍觉得不安。
时间齿轮在漆黑中啮合。校准器在一小时前启动,它曾预测了夜晚,现在它来了。一切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一秒,两秒,狄奥看着窗外。他的直觉在尖叫。
有东西正在穿过黑沙。山在活动,它们变得多节,变得更粗糙。之前睡着的家伙们醒了,和穿梭机里的船员一样。
“跑!”狄奥几乎本能地喊了出来。
在离开穿梭机的同时,一些模糊的事物撕碎了它——黑沙自下而上地将碎片吞没。一个人突然消失了,对讲机里最后传来的是沙子摩擦的声音。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狄奥的鞋底沾满了黑沙。他感到一些蠕动的东西穿透了防护服,而他正踩在这些东西上面。
当那片海出现在远处时,有人跑过狄奥,走进了海滩。他慢慢走进水里——如果那是水的话。他没有沉下去,就那么站在海上。
接着是其他人,狄奥愣在原地,没来得及发出警告。
海水升起,是蔚蓝色的凝胶。船员们的口鼻里涌出了蓝色的水,穿过他们的四肢,把他们挂在空中。血混着凝胶流下。他们曾在水上行走,死时的模样也像极了耶稣。
狄奥终于想起了那句话。
最可怕的不只是异常本身,而是宇宙本身并不正常。当我们遇见了异常,习惯了异常之后,在这个时代,你就需要知道异常是宇宙构造的一部分。所以说,我们也许不能把异常划入常理,但却不能把它从宇宙观中分割开来。
—— Johare MRCS
-1-
天堂之门Heavensdoor
“找到新活了?”Johare看着旁边嗦面的Unicland,问。
大概是时间太过碎片化,Unicland很快将面条吃净。他擦了擦嘴,又拿起旁边的镜子照照脸,说:“还能有什么活,就是管事嘛。我有狗屁才艺啊。”
“举荐你进科研部门当杂工也行,去帮着扫扫地。”
“这他妈叫举荐啊,你咋不举荐我当D级人员呢?我教你,直接跟古义说,我上班时候挪用公款大吃大喝,每天泡面配三根肠,属于贪污。”
Unicland穿上衣服,走向门外,Johare随后跟上。
“我去,三根肠,那必须出重拳了!”
“听说古哥咋的,被Pirate约谈了?”
“我管他那破事儿,领导多器重他,横竖又不能要把他开了。”
另一个房间是病房,里面躺着十来号人。说实话,里面的人,Johare大抵只认识一个。他就这么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却没看到那人。
Unicland看着Johare诧异的表情,问:“咋,没找到?”
“今天这批解冻的都在这?”
“没错啊,这事他们上报得明明白白,也不可能瞒着。”
打开终端,Johare开始查阅名单。然而,那个人的名字后写着大大的“KIA”。他心一沉,但也没有过多反应,只是默默关上终端,走出了病房。Unicland紧随其后。
那个人躺在停尸房里。属于他的铁皮棺材正排着队,准备投入太空。在飞船上,保存或化学处理尸体是弊大于利的。
“咚咚咚——”
那声音让Johare打了个冷颤。他环视停尸房,没有看见别人。传送带往前动了一次,一个金属棺材坠入洞中。还有三次。
“咚咚——”
很清晰的敲击声,是金属壁振动的声响,空洞而低沉。他这次清晰地听见了,那声响正来自于金属棺材。
他靠近过去,接着又是一次敲击,像是为了回应他。他打开棺盖,一只湿漉漉的手马上抓住了边沿,费力地向上爬着。很快,一个身躯被汗水浸透的男人爬出了棺材,然后就那么瘫软下去,仰面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还会诈尸吗?”
狄奥费力地笑了笑,说:“之后再谈吧,带我出去。”
检查全部正常,狄奥离开了医务室。Johare已经等候多时,他支走了Unicland——事实上,他们最近也没有太多接触机会。有些事,还是找专业的人来做更合适。
他们在休息室坐了下来。Johare先发问。
“你怎么被收编的?”
“啊……说来话长,那你可得听上一阵子了。”
那还要从一千多年前说起。31世纪的时候,狄奥在休眠状态下被“交易”。并非什么人体买卖,而是基金会的人从私人企业转移了他的雇佣关系。那时他为富人们探索地外,负责一项又一项的资源勘探工作。
基金会看重的是他的才能。他总能保持冷静,经常在事故中幸存,并救下其他人。而在他第一次醒来之后,他就开始转为基金会特工,工作也大致相同。而在他苏醒后第7年,一场大事故摧毁了他所在的站点,他被迫乘上运输机前往太空,并重新开始休眠。
这一睡,就又是一千年。
他的休眠仓型号太旧,无法持续工作这么久。正因如此,他被解冻时没有心跳也被认为是正常的。就像其他在各地废墟中“发掘”出的员工一样,他被装进了金属棺材里,等着抛入太空。
认识Johare是那七年里的事。3044年,狄奥参与了首次宜居行星勘探,那次事件差点要了他的命。后来,他就一直把Johare的告诫挂在嘴边,用来警醒后人和自己。
“殖民计划1情况如何?”狄奥问。
“不算太好。群星,很有恶意,比我们理解中的宇宙更可怕。”Johare说。
他给狄奥讲了一个撞上“神性实体”的事。Delta级移动站点的分支舰队在曲速航行中被拦截,对方是一个太空生物。用当时的科学无法解释它的存在形式,包括现实学和奇术学。它在一眨眼间让一半飞船消失了,后来从站点总部调用了一些武器才将其消灭。
而那也只是Delta级移动站点的事。还有数以百计的站点,不知多少舰队,每天都在遭遇着这些事。
狄奥想了想,说:“我醒了,该干活了。你找我也是因为这个吧?”
“灰色星群,代号‘灰天堂Gray Heaven’,殖民计划的清扫任务分支。你可能不知道这个分支,31世纪还只有寻找宜居行星的主任务。为了防止意外,现在一般要先勘探可疑区域,清理潜在威胁。”
“现在的武器和防护技术如何?”
“想想你过去的遭遇。用上现在的技术,几乎可以在那颗行星上建设基地。不过对于那种情况,不下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那我就放心了。走吧,乔先生。”
Unicland接到一通电话,来自古义。和Johare不同,古义和他几乎只是上下级关系,他打心里不想跟古义多接触。
“特工,李兰德。”古义的声音从通讯器那一头传来,即便看不见脸,Unicland也感觉他在笑。
他吸了一口气,说:“好吧,领导,什么指示?”
“最近库珀不太对劲。就是那个代号Rover的美国佬。你听说过吧?”
“每年年会都有他,还是老乔的兄弟。”Unicland说。
“听起来你们还算熟悉。”
“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像这样。”
“最近Johare被安排了别的任务。考虑你和Johare熟悉,提提他的名字,交涉上并不困难。”古义说,“你需要尽量与他长期接触。远程监测表明他近来抑制剂2注射过量。你知道在旧时代,这类似于什么吗?”
“毒瘾。”
“对,但仍然不太一样。你只需要了解他最近遭遇了什么。对于这种科研人员来说,抑制剂上瘾是很正常的。”
挂掉电话之后,Unicland坐下来。当他从主管转为特工的时候,虽然他知道自己的等级和薪水不会变,但工作会麻烦太多。他的好日子到头了,今天正是第一天。
计算着Johare大抵还未登上飞船,他打去了电话。那很快得到了回应,Johare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怎么了?”
“已经准备登船了?”
“衣服穿好了,等飞船暖机呢。难道就问这个?”
“那必然不可能。古义找我了,让我去调查库珀,就你那好队友。你要闲的话告诉他一声,让他先知道知道我是谁。然后——千万别说我要去调查他。”Unicland对着电话小声说。
“我猜猜——因为他抑制剂上瘾?”Johare马上猜出了缘由。
“你还真是个天才。你们搞科研的都这样,所以比较容易猜?”
“呵,老库神了。其实是我备的十瓶抑制剂被他偷了三瓶,我最近几天要用的。刚才又去补了点,不然我已经在船上了。”
Unicland简单告别Johare,把终端重新放回兜里。他一口喝光了咖啡,穿上衣服,走出房间,走出办公区,直到周围人渐渐多了起来。
那是一条走廊,人来人往。有的穿白大褂,有的戴头盔,一眼望去还有不少装着铁胳膊的。他挤过人群,转过几个拐角,眼前出现了轨道,还有载人仓。
斯克兰顿42C中继站,轨道运输机的停靠点。如果走进载人仓,它就会滑动,把人运输到飞船的内部。Unicland的视线飘过轨道,落在另一边的人身上。
那家伙一袭黑衣,头发微白,胡子拉碴。Unicland很难不认出他是谁——那个经常拿着奖状的天才工程师。除此之外,他是MRCS工程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另一个是Johare。
“库珀,去哪儿?”Unicland挥手道,阻止了他走上载人仓。库珀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眸子看向Unicland。
当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Unicland愣住了。他曾经见过很多那种眼睛——
死人的眼睛。
Johare给狄奥讲解了几件事。他首先提到的就是十五年前那次与四维实体的间接接触。虽然没有见到四维实体,但它留下的影响仍被认为是一个典例。此外还有灰色星群的事。那是最近刚刚发现的太空区域,最初只是一颗表面全灰的行星,接着是另一颗,又一颗……
“灰色行星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位于理论宜居带上。比如塔罗兰358D,完全可能是一颗类地行星,大气分析也合乎猜测。但从视觉上来看,它是灰色的。而且论出现频率来说——和有生命行星差不多。”
那自然引来不安。一些猜测认为那是与生命行星有关的灾难,而迄今为止,没有人去那些灰色行星上探索过。
“我们需要登陆一颗?”
“一定需要。”
飞船的机翼划过虚空,外壳被恒星光照亮,隐约显出漆黑背景下的灰斑。这就是塔罗兰358D,被发现的第一颗灰星。
在数百年里,Johare见过很多行星,灰色的他也见过。他记得那是一颗好似有鳞的星球,地表被光滑的六边形平面覆盖。但那只是光的把戏,而得天独厚的条件催生了利用太阳能的硅基生命。
但这颗行星仍让他感到不安。这种不安随着他深入灰色的大气而加深,阴影不仅笼罩在飞船上空,还有他的理智。
所以他按下了脖子后面的按钮——太空服上的便捷冷静开关。心悸感神奇地消失了,他的思维无比清晰。狄奥就看着他按下按钮,耸了耸肩。
飞船渐渐落地,溅起灰白色的沙尘。地面上的风刮得厉害,能将树木也连根拔起。尘烟遮蔽了所有视野,飞船的探照灯几乎像是照在了一堵墙上。碍于此,他们只能在飞船中暂歇,等到风停再行探索。
狄奥打开终端,然后戴上耳机,放起音乐。他看着Johare呆坐不动,说:“所以,这就是你无所畏惧的理由。”
Johare嘴硬道:“不,那还有经验使然。”
“所以你没否认抑制剂的功劳。好在我绝不会想碰它。”
“你真的有感情吗?我上个千年看到你档案的时候都吓到了,那种情况你都能面不改色地等待救援?”
他说的自然是那次探索。后来,那颗行星被证明有着异常的休谟指数,甚至整个地表都是由无机的活物构成的。它在3401年被清扫行动彻底炸毁,变成了宇宙中的尘埃云。
“也许有吧,也许没有。一般来说,我还懂些幽默,比真正没情感的机器人好不少吧。”
过了约五个小时,外面的风才终于渐渐小了,至少允许人外出。然而待沙尘散去之后,Johare却看到了令他此生难忘的景象。
苍白的城市矗立在远处,蔓延不知几公里之远。然而那似乎只是座无边无际的废墟,大半建筑被掩埋在尘埃中,已全无生命的气息。那些东西曾经应不是白色的,但它们如今已融入了沙漠的背景里。
真正踏入城市废墟时,Johare远远看到了一座石碑。它在这片广场的正中心,上面镌刻着大片大片的碑文。
这是个相当幸运的发现。即便看到这座城市便印证了最初的猜想,但好在它属于一个使用文字的文明。狄奥自觉拿出终端,打开了自译解系统3,扫描了那些文字。
谨以此碑,纪念时代的结束。
宇宙何其之大,在无穷远的未来,将有其他文明的访客来到这里。但很可惜,我们什么都不会剩下。
这里没有居民和遗物,只有废墟。
看看背面吧。
Johare转过去,看到了背面。他想起那个十分明确的理论:图像,对于有视觉的文明来说,才是真正的通用语言。
那是一幅画,在岩石上生生地凿出。似乎是曾经科技发达的缘故,那清晰地描绘了一颗黑洞掠过太空的景象。在它的运动轨迹不远处,就是这颗行星。下面还刻着另一行字:
原因。
“所以,这个文明毁灭的原因是……一颗移动的黑洞?”
狄奥端详着壁画,把它照了下来。他把终端放回口袋,回答道:“也许不是这样。你也觉得奇怪吧?”
“如果黑洞能被观测到,那么它就在这个恒星系统内部。它必然会破坏引力平衡,把所有星球抛向四周,或者撕碎。我觉得被黑洞吸掉是不太可能的。”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不太专业。我的见解是——也许那是个类似于黑洞的东西。他们画的东西比较写实,以表达清楚含义为主要目的,我觉得这很有可能。”
“他们觉得那是黑洞。”Johare说,“但那也不可能是。但它和黑洞一模一样。吸积盘,事件视界,都有。”
“这就是谜团,该从这里着手调查了。”狄奥说。
回到飞船上之后,Johare开始调整重力发生器。狄奥坐在旁边打开终端,打开相册。他对着石碑正面拍了一张,背面也是。
相册里有几个视频。他皱眉——自己没拍过什么视频。接着他又往后翻,没有找到刚才拍的照片。或者说,他只找到大堆的黑色图片。
“乔先生,有点问题。你先别急着起飞。”狄奥说。
Johare回头看他,看着狄奥打开了一个视频。他看不见终端的屏幕,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十分钟过去了。狄奥还在盯着屏幕,就那么看着相册里多出来的视频。Johare走过去拍了拍他,他好似惊醒般抖动四肢,接着看向Johare的脸。
他问:“你是谁?”
“乔柏霖,代号Johare MRCS,高级工程师,飞船驾驶员。”
“好,那么我是谁?”
“狄奥,代号无,Delta级移动站点特工。”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扫视四周,接着看向驾驶舱的角落。发呆了几秒后,他按住Johare的肩膀,说:“我们遇上麻烦了。”
“什么?”Johare的精神清醒了几分。
“我的相册里什么都没有,但我能看到一些东西。这意味着脑补。记得吗?第12版《殖民计划外勤须知》,里面写到了这个。”
几乎愣了几秒,Johare的瞳孔缩了缩。他马上坐回驾驶座,开始调节总控电脑,“我有办法解决这个,我们马上就动身。”
窗外又刮起了大风。沙尘卷起,遮天蔽日,阴影侵入了驾驶舱中。一些形状扭动着,变化着,露出那堵尘云高墙上的孔洞,不似自然之物,又像数之不尽的人脸。
——在那风中,尖啸阵阵。
Unicland跟库珀握了手。令他很意外的是,库珀认识他,而且对他了解不少。
他们在轨道运输机内部的休息室坐下。运输机中如同一座小城市,它会穿越恒星附近的虫洞,把乘客送到目的地。
“乔先生跟我提过你。不要太拘谨,我们是同辈人,而且我们隔行如隔山,你觉得我很厉害,其实我也会觉得你很厉害。”库珀说。
Unicland点点头,“你要去哪儿?我看看我顺不顺路。坐车也无聊,在车上咱俩可以聊聊。”
“可以啊。你看我……说实话,显老吗?”
端详了一会库珀,Unicland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作为时间意义上的同辈人,他们都来自旧时代,但休眠的频次不同。尽管当前的技术已经允许他们活数百年,但库珀的工作时间也已超过两百年,比他多得多。
看起来,库珀两鬓斑白,皱纹却很少,但脸上的憔悴无法忽视。他看起来既衰老又年轻,而再去看那双眼睛,又觉得他半只脚已迈入棺材。
“听老乔说你抑制剂用得很多。是这样?”
“是,最近有很多心事。也不是什么非常私密的事,我可以跟你分享。”库珀说。
事情这么顺利吗?Unicland习惯性地警惕了些。然而无论怎么想,即便是最大胆的猜测,也无法用恶意解释库珀的行为。他真的就只是……对自己接受度很高?就因为自己是Johare的朋友?
思来想去,他反常理地问道:“库珀先生,说实话,为什么你允许我这么容易接近你,甚至还打算直接吐露心事?只是因为Johare吗?”
“我上次注射的抑制剂还没有完全代谢。另外,我也有我自己的意图。比如说,我现在需要一个人跟我一起去做一件事。”
Unicland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瞪大了眼睛。
“待会我下车的时候,你一定会跟着我下车。我说得应该没错。”库珀笑着说。
他的话洞穿了Unicland的所有思想。就这样,Unicland一下子瘫软在椅子上,几乎无奈地说:“你们这些人,练出来的直觉是真牛逼。”
“科学思维。而且并不难猜,只是考虑你是Johare的‘好哥们’——不夸张的说,走得最近的人,作出猜测要难些许。而且也同样考虑这一点,我可以让你知道所有的事情。同样,上头也可以知道所有,我本来也没打算隐瞒,但还不是现在。”
和库珀对视许久,Unicland开始唉声叹气,“唉,我他妈真不想玩了吧,特工太难做了。”
“总之你肯定想问我为什么注射那么多抑制剂。”
说着,库珀从口袋里拿出两支玻璃管。他盯着里面清澈的液体,说:“其实答案必然是一件大事,关于我的。而事实就是,我最近了解到一件关于虫洞的事。而这件事,让咱们的处境都很危险。我必须回地球,去找到MRCS。”
“虫洞……的什么事?”
“一件让我很愁,需要一直冷静下来的事。如果不用抑制剂,我就会持续不断地惊恐万分。你也想知道吗?”
“说吧。”
库珀给他看了一段录像。
事件编号:V141522-4331/6/11(TK)
此为节选的事件遭遇者口述,来自Delta移动站点高级研究员库珀。
<记录开始>
乔柏霖问过我一个问题:什么东西能跨越“视界”?无论是黑洞的事件视界,还是连续时间槽的稳定视界,或是曲速航行时,曲速泡的视界。我说,视界就像宇宙之间的隔墙,除了异常,是没有东西能跨过它的。而视界本身不是某种物质,它只是一种存在着的界限。
但乔柏霖说,不,我觉得有一种东西能做到,那就是信息。黑洞吞没某样东西后,本来该有的大量信息会消失。那么这些信息无论是经由黑洞内部转移走了,还是穿过事件视界出去了,都等同于跨过了事件视界。
然而,他说有序信息本身未必是守恒的。这让我疑惑。
我就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斯克兰顿博士留下的公式里,曾算出过一个熵实体。它的熵值趋于无穷大,甚至可能超越已知宇宙的能量总和。它在无止境地吸收熵,从而使自身的熵值无限增长。
接着他问我——那么,在另一端呢?在熵无穷小的那一端,有什么?熵越大,信息量越大,有序信息越少;反之如何?
我说我不知道。之后我们没再谈论这个话题,但我一直记得它。我一直觉得,与无穷相比,我们是有限的。而且,我们太有限了。无穷,对我而言只是数学上的概念,我从未想过用眼睛去看见无穷。即便是黑洞,也决不是无穷的。
所以当我登上那艘飞船时,我没有意识到我将经历的事情。虫洞并不是人造的——它们就存在于恒星的附近。有些人还在研究它们为什么出现,而这与我无关。只不过,我现在能够意识到,虫洞并不像我们过去所想的那么简单。尤其是当时间槽崩溃,我在窗外的黑暗中看见闪光时。
当重力的混乱让我在房间里失去方向时,我坠落到了窗户上。重力把我紧紧按在玻璃上,爬也爬不起来。飞船外的视界是漆黑的,因为光不能突破视界,但我看见了光,或者某种像光的东西。它刺进我的眼睛,在那之后,我的世界就具有了更多的颜色。我看见了一种更深层次的灰,还有一些更强烈的彩色。那全然不是拥有五色视觉的生物该看见的,而是我,只有我可以看见的。那不只是五色视觉。
我开始能看见信息了。我害怕我会亲眼看见无穷。
<记录结束>
“重力从来不该是螺旋的。想象一下,地球在太阳系中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每天的昼夜全然随机——但那的确发生在虫洞之内。记得连续时间槽吗?那东西会创造一个事件视界,包裹住运输机,让它免受到引力与时间异常的影响。如果它失效,我们的时间甚至不复存在。”
那听起来的确令人毛骨悚然——也许该是这样。但事实上,Unicland听不太懂,所以他没觉得怎么样。
他们离开休息室,来到运输机的大厅里。说是大厅,仅穹顶高度就有至少三十米,这已是一座可作世代飞船的大规模太空舰。四周人来人往,只有他们二人在护栏边驻足。
“说实话,我听得出来意思。最近还有其他时间槽失效事件吗?”
“平均每100次运输就会失效一次。这在过去不可能发生,你可以想象2000年左右,民航客机每100次起飞就有1次坠毁。那简直太离谱了,是不会有人想坐它的。”
“总之这意味着我们该警惕一下,如果——”
周围变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呼吸声。接着,广播声响了。
“正在穿越塔罗兰21-太阳虫洞。时间稳定器运作正常,请乘客不要惊慌。预计31小时后到站。”
永恒前的一秒有多长?Unicland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当他发现视线变得模糊时,他才意识到有什么已经发生了。
飞船的AI没有继续说话。他几乎确认刚才听到的是自己脑子里出现的声音,更贴切地说,是“脑补”。注视虚空时,人会感知到本不存在的东西。而时间不存在的那一点,是不是虚空?
连续时间槽失效了。他想着,猛地跌在地上。引力像是水中的漩涡,搅动了飞船里的一切。几个桌子飞到了天花板上,Unicland看见红白之物从穹顶迸发开来,但转瞬又消失不见。他一下子失去了对现实的感知,只是站不稳,像无头苍蝇般在黑暗中乱窜。
惨叫声不绝于耳。他抓住栏杆,重力则向斜下方偏移,拖拽着他落向更下一层。那间隔足有十米,若摔下去则必死无疑。但很快,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Unicland抬头看向上方,是库珀。
重力再次转向,这次的重力不再有确定的方向,它令一切旋转。而在某一刹那,Unicland抓住了库珀的手臂,然后将自己固定在了穹顶上。那是一个灯管,他把挎包的带子拴在金属支架上。随着那“永恒的一秒”再次袭来,重力恢复正常。有人惨叫着从飞船顶端摔向最下方,但重新启动的飞船AI操纵机器人接住了他。
在大约十分钟后,他们重新回到了地面上。这多亏了船上的机器人。
“我们运气不好。或者说,运气很好。”Unicland说,“百分之一的概率,跟我玩抽卡游戏出货差不多了。”
他笑得勉强。那时的肾上腺素涌来,延缓了疼痛,而它们现在正接踵而至。肌肉和韧带断裂的痛楚——重力场撕扯他的身躯,尤其是手臂和腿。
库珀也并不好受。他的胳膊脱臼了,Unicland帮他接上的时候,他没吭声,只用那双死人的眼睛盯着地面。
太阳系到了。这次是正常的飞船广播。当他们走下飞船时,踏入那艘飞向地球的小型运输舰时,Unicland仍然觉得恍惚。那并不来自一场灾难,而是时间的消失。
“我在想……如果把意志困在永恒中——像是千万年,接着重归身体,这期间只过去几秒……而后,他在永恒里的记忆就不复存在。那么,人会疯吗?”
这是Unicland在那之后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库珀的眼神移向窗外的星空,嘴唇似乎微有颤抖。半晌,他才作出回答。
“你该去问MRCS。没人知道这种事的答案。”
“所以……MRCS到底是什么?”
Unicland一直不知道真相。MRCS是一个被封存几个世纪的4级档案,他至今都没能爬到足以触及它的高度。而库珀和Johare,即便作为3级研究员,却也因保密协议而不能透露。
但如今,档案被删去了,MRCS计划也彻底废止。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库珀体内的抑制剂正在消退。当他的瞳孔颤抖,泪水夺眶而出时,Unicland便意识到这一点。
“你很快会见到它。我们是为了它而去的。”库珀说。
飞船到站了。穿梭机弹射入大气层,风在金属舱壁外呼啸,橙红的光充斥着玻璃窗。接着它减速,落在一片森林里。
由库珀这个熟悉路的人领着,他们走出了森林。穿梭机启动了返回装置,只留下一道白色的轨迹,消失在天空尽头。那时他们已经坐上一辆卡车,给了司机一份无法拒绝的报酬,离开了无人之地。
坐在车厢里,库珀望着Unicland,说:“地球现在变样了很多。”
“是啊,这车看着都高科技了很多。话说,现在还需要用车运货?”
“你活在基金会里,所以你不知道。那次时代跨越前的灾难,对后世造成了太多影响。人类本身发生了分裂,一些人离开地球,一些人留在这里。而两千年的时间,也足够产生诸多变数。有些国家屹立不倒,有些国家四分五裂,世界上的政权正趋于混沌。”
库珀后来提到历史虚无主义。那是如今地球上的主流思想。历史可以被否定,可以被忘记——他们完全不在乎,因为有几十亿人背叛了他们。地球如今只是思乡者的家,没有先进的科技,没有群星的向往。
地球上仍留存的人,纵使有年轻的身体,却也垂垂老矣。他们心底的虚无,比那无垠的太空更甚。
“还有一种人,就像这些卡车司机。”库珀指向货仓壁,那面墙的对面就是司机,“他们的脑中只有生活。赚钱,糊口,养活一家人,或是只有自己。但大多数只有自己,现在的地球人已经不想结婚了,性欲也几乎丧失了。他们没有更深的想法,因为没有精力和时间去想。”
“你经常回地球吗?”
随着一阵轰鸣声,卡车在某处停了下来。他们从打开的集装箱后面下车,走上一条林间的土路。那更像是狩猎小径,由猎人们开辟出来,直达树林深处。
“也许吧,但比你次数多。你多久没回来过了?”
“上次是一千多年前吧,还是执行任务。”
“你当时做什么的?”
“指挥官,带人打仗。”
“看来你的确多才多艺。”
拨开灌木,高耸的树木间映出一座低矮的建筑。白墙大片大片地脱落,藤蔓和叶片覆盖了窗户。屋檐开裂,地上散着瓦片,还有干掉的粪便,来自林中的野兽。
“那称不上,只能说是各处都有涉猎,但无一技之长。我也想精于某事一辈子,就像你一样。”
如Unicland所料,大门锈蚀而倒塌在地。泥脚印遍布台阶的四周,动物们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旁边的电线杆也倒了,这里已彻底沦为废墟。
库珀拿出枪,走了进去,Unicland跟着。几声枪响过后,屋里多了一头熊的尸体。
植物在屋内肆意生长。库珀在某处站定,接着拿出手电筒,照向墙角。那是唯一没有被植物和真菌覆盖的地方——一台老式计算机。那大概是二十世纪末的样式,经典的大头电脑。
“那就是……?”
“对,那就是MRCS,莫拉克斯Moracos,简称莫拉。取自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的Morax,有能力令人聪慧,愿意分享知识和见解。”
“……那它的功能是什么?或者,它的正式名称……”
“概念检索机,第一台,也是最后一台。”库珀微笑着说。
Johare启动了飞船上的现实稳定锚。狄奥感觉室内变亮了些,但也只是变亮了。
“你的方法就是这个?”
“不只是这个。我还有备用方案,但不到逼不得已绝不使用。”Johare故作轻松道。
他对于自己在飞船中设置稳定锚的目的记忆犹新。那时他刚刚删掉第11版手册,从平台上下载了第12版《殖民计划外勤须知》。
对于不明信息的突增应考虑以下原因:信息危害,概念性实体,模因异常或静态虚空。
静态虚空不存在。但用理论角度来说,它代表一处休谟指数为零的“不可定义”。而除了那里,基金会从未见过新的虚空。但有些地方与之只有微小的差别,而这已足够让人找到应对之策。
“也许我真的找到了……”Johare似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
风暴还在刮着,飞船起飞了。尾焰撕裂空气,一头扎进灰色的尘烟里。一次加速,两次加速——星空正近在眼前。
他们逃出来了。
狄奥几乎没怎么呼吸,只是盯着窗外。他的心情平复得很快,或者说本就没有什么心情,只是激素使然。在那之后,他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身体。
“感觉怎么样?”Johare说,“我们很容易就做到了。”
“也许?我无所谓。我们每秒都有可能死,但我相信幸运会一直持续。”狄奥耸了耸肩。
飞船跨过星海,再次被曲速泡包裹。窗外被奇异怪诞的光充满,狄奥就盯着它看。群星被弯曲,光在时空的缝隙中凝滞。红蓝两色交汇为紫,又变成一条条光带在窗外闪过,像是坐车时外面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倒退而去。而在这表层与内涵之外,是另一个事实——还有更多事要做,还有更多危险需要涉足。
但每次微有紧张之后,狄奥都会想起自己抄下来的那句话:
时间是空间的影子。
也许这话经不起太多推敲,也许比喻与科学事实难以对应,但他总想着从荒凉的宇宙里找一份属于人类的浪漫。若再也无法回忆起人类特有的那些东西,他们这些离开了家乡的人,也未必能继续自称为人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