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D-10446,今天是你的月末处决日。
该吃午饭了。
餐盘被推进来,金属边缘刮擦着牢房的地面,发出短暂而尖锐的声响。这就是了。没有选择,没有仪式,只有这个冰冷的、边缘有些凹陷的、布满了划痕的不锈钢小碗,里面盛着你的最后一餐。
一份再简陋不过的,随便放了几块排骨、铺了点土豆丝和酸菜的米饭。
你低头看着它。红烧的排骨,三块,酱汁浓稠、发黑。混在一起的土豆丝和胡萝卜丝,软塌油亮。还有一小堆深褐色的酸菜,堆在碗的角落,格外扎眼。你一直不喜欢酸菜,那种发酵过头的、尖锐的咸酸,总让你联想到不洁和腐败。
你拿起了那柄薄铁片似的勺子。
第一口是温吞又湿透的米饭。这让你想起大学食堂,那些可以预见、平淡无奇的日子。你曾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你读余华,在《活着》的书页间颤抖,为福贵的苦难唏嘘,心底却隐秘地滋生一种清高的怜悯,自以为理解了苦难,自以为超出常人。你写下矫揉造作的评论,谈论生存的韧性与人性的荒诞,自命不凡地以为触摸到了世界的暗面。那时的你,以为未来即便不是繁花似锦,也至少是条清晰、可辨的路。
天真,真是他妈的天真。
勺子猛地戳向排骨,用力扯下一块肉。用劣质香料堆砌起的甜味混着苦涩漫到了味蕾上。你用勺子把酸菜撇到了一边。笨拙地把一块年纪可能比你都大的排骨塞到嘴里,细细的咀嚼着这份代表了你一生的终结的尸体碎片。然后把粘连着肉质纤维的骨头慢慢地吐在了碗的角落里。
你想起了初中时背过的《送东阳马生序》里的“无鲜肥滋味之享。”那时的你一边背着乏味可陈的古文一边从脑海里蹦出那些离经叛道的思想,你曾经幻想过自己在决定人生的大考里超常发挥,然后把成绩单甩到那些看不起你的人脸上。你曾经幻想过自己在未来与一个像是从故事里走出来的梦中情人一起逃跑,私定终生。你曾经幻想过自己成为摇滚明星,在舞台上大放异彩,把那些你讨厌的人和制度贬的一文不值。
而你甚至无法在幻想中看到成绩单上的油墨,无法看清爱人的脸,无法听清耳边轰鸣的歌词。
于是你从幻梦中沦落进了名为现实的无底深渊。
大学毕业后,你没能找到工作,于是你缩在地上摆满了外卖盒子的出租屋里,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电脑屏幕上的应聘广告,然后看到了那个号称“低投入高回报”的诈骗广告。
起码它给了你一点点希望对吧?即使只是如同绚烂烟火一般的一瞬间的希望。
你被那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榨干了最后一个子儿,当你从那个承诺高额回报的幻梦中醒来时,你已经只剩下一身债务和一颗被撕烂的心。
你终于被打败了,从身体和精神上,你都已经一无所有。
你用仅存的最后一点钱,点了份排骨饭——和眼前这一模一样的配置。你当时想,至少,吃饱了,再想怎么办。对,就是那份饭。你坐在不属于你的明亮光洁的窗边,身体挤在墙角,尴尬的坐在根本没有地方留给你的木凳上,动作僵硬、笨拙,因为恐惧未来而手指发麻。然后,她们来了,两个衣着光鲜、带着香气的女孩。因为没有其他空位,她们坐在了你对面。你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像细针一样轻轻扫过你廉价起球的袖口,你因焦虑而胡茬满面的脸,你握着一次性筷子那微微颤抖的手。她们低声交谈,看着手机,时不时发出轻微的笑声,那笑声在你听来如同雷暴。你埋头,试图专注于那几块排骨,那坨酸菜,但食不知味,只有用泪水的咸涩混着食物往喉咙里硬塞。
她们吃得很快,几乎没碰点的饭菜。起身离开时,坐在左边的女孩,仿佛不经意地,用手机镜头对准了你。你没有抬头,但眼角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那个足以把你的尊严置于死地的动作,以及她们快步走出门口时,再也抑制不住的、清晰传来的清脆笑声。
你站在现实的洪流里,眼前碗中的食物仿佛变成了你溶烂像被摆上早餐桌的蛤蜊的尸体,两只年轻靓丽的秃鹫飞下来,啃食着你流出的内脏,啄食着你已经并不存在的眼球,然后爆发出刺耳的讪笑。
怒火攻心
之后你被套上这身橙色的囚服,你的名字便再也无人在意。
你有过名字吗?
没人在乎,他们叫你“D-10446”。
你继续吃着碗中已经被油脂浸烂的米饭和排骨,你的双手如同那个下午一样笨拙,颤抖的木筷把刚夹起的肉一次又一次丢下。你的舌头已经失去了知觉,连吞咽都无法做到。
死亡的阴霾如同漫天的黄沙一般劈头盖脸的冲到了你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先炙热的剔去了你的皮肤,再然后是你的血肉,最后是你的骨骼。
你的骨髓和血液,兴许还有一些余下的脑浆混着淌了一地。
只余下一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如果有人把它剖开,可能还能看到你曾经的一腔孤勇。
那个下午,在你结束了两条生命后,你急忙的把剩下的排骨饭灌进胃里。然后连嘴都顾不上擦就冲到了警察局门口。你再一次想起来大学时度过的小说,《现实一种》里,山峰和山岗杀死对方的儿子后气喘吁吁的狼吞虎咽,仿佛只要还能吃饭天就塌不下来一样。你嘲笑过他们的狭隘,也唾弃过他们的暴力。
你曾经是那么自命不凡,可当你把剩下的食物不顾一切的安葬在胃里后,你又何尝不是曾经为自己所唾弃的人?
后来发生了什么,记忆有些模糊,只剩下鲜艳的色块和尖锐的声响。
你胃部一阵抽搐。就是这种感觉。那天在快餐店,混合着耻辱、绝望和末日的味道。你机械地咀嚼,吞咽,一口,两口……仿佛吞下的是那个决定性的傍晚,是那阵笑声,是被自己虚度后全部崩坏的人生。是剧烈的、恶性的、令人反胃的痛苦与从出生起心智上就未曾愈合过的撕裂伤。
盘子空了。和你的人生一样,空留一盘的污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