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Deepsummer。本文是我的第二次尝试解密,对这一形式依然有着不小的生疏与忐忑,还望大家包容,同时不吝赐教!
尽管我作为读者无从得知原作者的真实想法,不过我在自己的第一篇解密曾经提及我认为一篇解密的目的与意义在于给出一个“足够真挚足够可靠的视角”,而非论证“作者就是这么想”。有一篇叫做《步行九英里》的一句话推理小说,它的核心思想是“一个推论再怎么合乎逻辑也可能是错的”。我深以为然,但同时相信解密并不完全适用于这句话:解密不用当做破案,而是恣意享受个中的横看成岭侧成峰。
谢谢你看到这里给了我陈述的机会。那么,就让我们正式开始吧!如果这篇解密有幸让您收获什么,也请多多支持原文ദ്ദി。
— 正文信息 —
首先看看文档的标题,《空洞,空执,空》。组成标题的第一和第三个部分并不复杂,唯独第二个稍微有点晦涩得像是自造词,不过不是的:作者本人在作者帖已经明确告知“空执”是一个来自佛教的概念。它与“我执”和“法执”并列为佛教修行中需要破除的三种主要执念,被视为通往觉悟的障碍,一般是破除了前两执之后才需要烦恼的阶段,是对“空”的执念。
然而在点开文档后,我们没能直接看到一个符合佛家氛围或是单纯符合标题气质的内容,而是看到了一个浮在空中的……甜甜圈。
描述:SCP-CN-4017-1是一个漂浮于空中的甜甜圈,直径约10cm,中央空洞直径约3cm,表面呈油炸过后的褐黄色,撒有少量砂糖。项目于2025年11月8日出现于Site-CN-144地下三层一未被启用的储存仓库之中,此后一直维持漂浮于空中约2m的高度。
这只是开始,所有读过原文的读者朋友都肯定记得后面还有着怎样一大段令人初见时云里雾里的文字。放宽心,本文就是尝试帮各位解读的,先倒回去按照文章顺序看一看基金会如何看待它又如何收容它:
项目等级:等待分级
权限级别待定
特殊收容措施:维持SCP-CN-4017-1漂浮于其原初位置的现状,除此之外无需额外收容措施。
没什么信息量。“等待分级”本身不算罕见,可连“权限级别”都还一同没定下来就有点奇怪了。收容措施也是极短,总结起来无非就是“保持现状”,充斥着一种“没法动”或“不想动”的气氛。前者是无奈,后者是摆烂,我们暂时确定不了是哪种。虽然我认为按照基金会的秉性很难在对待异常时会选择滑向摆烂,要知道某头大蜥蜴时至今日还在被杀呢……
SCP-CN-4017-1的异常性质在于,基金会无法在维持其是一个甜甜圈这一事实基础的同时,消除其中央的空洞。
为达成消除SCP-CN-4017-1中央空洞的目的,基金会任命(前)高级研究员向明进行尝试,然而(前)高级研究员向明在持续三天内未有提交任何实验规划,故基金会将其降职为初级研究员,并任命其余研究团队进行了大量的实验尝试,部分记录如下:
引人注目的地方来了,文档直接指出了异常性质,虽然还是让人觉得云里雾里:基金会没有办法在保持甜甜圈还是甜甜圈的基础上消除它中间的洞,而且非常认真地当成一项事业在做。
角色“向明”出现,也是基金会最初委派去完成上述“事业”的人,但是他居然什么点子都没出,自己直接被降职处理不说,任务也被转而交给了其他人员。
合计列举了三个其他人员及团队的“填洞”努力案例,各自可以简略总结为:
- 用同样的食材和做法直接物理填满甜甜圈中间的洞。但失败了,因为没有洞的甜甜圈根本不叫“甜甜圈”。
- 移除甜甜圈的已有部分让洞不再存在。但失败了,再怎么削减人脑也会自动补全,无法欺骗自己那里没有洞。
- 用宗教和神学的仪式性程序将甜甜圈神化并期待神明做出回应。但失败了,因为那只是个甜甜圈。而且反而是基金会自己“该做出回应”。
很莫名其妙,是吧?在其中第二次失败,甚至出现了从大脑里取出实体甜甜圈的现实恐怖。这里已经开始展示这飘在空中的、被基金会严肃对待的诡异甜甜圈不是单体性的,而是一个实打实正在对客观环境造成影响的干涉性异常。
而且,填洞失败甚至全部导向了一个字面含义极其严重但没有展开细说的结果:整座站点停止运转。停运的形式有很多,可以是物理性的毁灭或功能性的丧失等等,但目前还没法妄加推测到底属于哪一种,暂时按下不表。
在这里,我们还能看到另外一个特别的地方,那就是向明在没头没脑地尝试制作一个甜甜圈(而且材料搞错了,没能做好)。基金会觉得他的行为和甜甜圈可能有关联性,姑且列了进来。大家都在头疼怎么填洞,你“抗命”不去积极提方案也就罢了,还可以当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是跑去做甜甜圈是怎么个事?
文档到这里没有放慢节奏,迅速衔接了一个放在大部分文章中都算得上惊天动地的事件,并有一则语气和格式都酷似SCP-5000当中基金会宣布使命转换的通告:
在进行了大量尝试消除SCP-CN-4017-1中央空洞的实验并失败,致使基金会站点近80%停止运作以后,监督者议会认定基金会已无继续运作的必要。
以下信息经监督者议会一致决定通过后撰写发布。
基金会的任务围绕着收容与研究异常物体、实体以及其它各种各样的现象展开的。上百年以来,这些任务一直都是我们组织的工作重点。然而我们已无法继续。
SCP-CN-4017-1向我们揭示了一个无法回避也无法解决的事实:若要维持SCP-CN-4017-1是一个甜甜圈的事实基础,则基金会永远无法消除其中央的空洞。唯有不存在甜甜圈,方可不存在空洞。
基金会现已停止运作,全体员工可依规停止所有工作并完成离职手续。如有需要,可向所属站点主任申请前往Site-CN-144观察SCP-CN-4017-1。
监督者议会此后将不会有进一步的通讯。
基金会又双叒解散了,而且这次竟是因为连监督者议会都承认的、一个莫名其妙的“因为我们无法填满甜甜圈中间的洞”。
原文梳理到这里,我们简单总结一下截至目前的信息量:
- 基金会遇到了一个甜甜圈,莫名和“怎么除掉它的洞”杠上了。
- 没杠赢。基金会费劲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甚至最终整个组织原地解散。
- 基金会最开始委派的向明并没有尝试去解决这个异常。
读到这里,其实我个人开始有种在读误传部(但是本文没有这一标签)的既视感,就像《肉天使》。基金会遭遇的真的仅仅是个“甜甜圈”?不可能,定然是某种更为严重的东西,但是目前的线索太少,暂时没法对事件的真相进行合理勾勒。
下文很快又出现了一个很有误传部“气质”的措辞:“家里的嘴”。
对话中明确提及很多人都有这张“家里的嘴”。“家里的嘴”姑且能从字面含义以及对话内容读出它是一个需要持续“喂食”的存在,而它只吃“甜甜圈”,所以向明有在尝试做一个甜甜圈(对话最后还带动了堂荣坤),但甜甜圈同时有“洞”,所以它不可能吃饱。向明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因此才在一开始没有做出任何解决SCP-CN-4017-1的实验规划。他从最初就明白基金会想要保持甜甜圈还是甜甜圈的情况下去消除空洞是绝对的徒劳。
向明还在试着做好一个甜甜圈,并因此得到了站点主任的注意。二人的对谈总结起来无非是主任询问他到底还在努力什么,甜甜圈肯定会有洞的,而且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解决!向明表示对的,是这样没错,但自己的行为也不是为了解决,仅仅是在“努力”。主任钻在“甜甜圈肯定有洞”的牛角尖里无能狂怒了一句,也未再进一步展开。
2025年12月1日,最后一份递交的离职申请手续处理完成。尽管包括收容SCP-CN-4017-1在内的极个别站点仍有少部分人员留守,且该部分员工仍在一定程度上维持着异常收容等基础工作,大体上而言基金会已不再被认为是一存在的实体,所有人员的所作所为都不再被认为与基金会有所关联,皆因他们的一切行动都无法在维持SCP-CN-4017-1是一个甜甜圈这一事实基础的同时,消除其中央的空洞。
“无法在维持SCP-CN-4017-1是一个甜甜圈这一事实基础的同时,消除其中央的空洞”这一句念咒般再三出现,它也委实是目前全文最大的谜团,是当前一切反常的因。
地点:Site-CN-91
初级研究员程乔恩握着SCP-CN-803的手,将其带至现已空无一人的Site-CN-91员工饭堂。双方相向而坐,初级研究员程乔恩在SCP-CN-803前放置了三个小巧的甜甜圈以及一杯奶茶。SCP-CN-803缓慢地享用甜甜圈与奶茶,随后轻声表示感谢。
地点:Area-CN-1029
高级研究员欧宇宏于晚上八点手握一个甜甜圈并将手伸入收容于Area-CN-1029的玉米谷仓。甜甜圈被取走。当天晚上于谷仓缺口处未有听到喘息声和惨叫声。
地点:Site-CN-144
初级研究员向明再次尝试制作一个甜甜圈,面团正常蓬松发酵,但后续油炸的时间过长,导致甜甜圈呈深褐色,表皮焦糊,味道不佳。
向明还在努力做好一个甜甜圈(这次材料没错了,但是炸太久,再次翻车)。另外一边,文档列举了两个留守人员和其他SCP项目的交互——等等,对啊,基金会一开始解散了,那么被他们收容的足有四位数的异常呢?其中可是完全不乏缺乏维护和看管就能毁天灭地的恶茬,基金会就这样一走了之?作者不可能一一解释,所以,目前被列出的两个项目之情况可以视为具有一定的代表性。我们可以看到,它们的状态出现了非常显著的改变:
- SCP-CN-803是一个会把身体器官做成食物卖给你的异常人形实体。其行为模式是出售食物,言语模式是除了咨询食物相关外一言不发。而在这里,它被人牵着去饭堂吃甜甜圈了,还出言道谢了。
- SCP-CN-1029是一个没法用仪器探测的谷仓,只能伸手进去摸,可以摸到里面似乎有人、锁链还有电锯等,它的内部每晚都会传出喘息和尖叫。而在这里,里面的东西取走了甜甜圈,当晚安静无比。
在个人的阅读生涯中,其实我没见过真正的“闲笔”。我的意思是说,这两段在文中自然也有着需要由它们承载的作用:即明示在基金会停运之后,异常们也在变化。具体是怎样的一种变化暂时不得而知,但总体而言似乎是在朝着温和的方向演变,危害与扰动的部分大大减低,甚至可能就此消失?所以基金会才敢一走了之?或者准确来说,基金会的停运和异常的变化其实是同一件事情,都是被“甜甜圈有洞”这个因导出的果?
两个场景。一边是八个前基金会特工全副武装地站在大街上开枪,但匪夷所思地没有伤到任何人,也没有人任何人注意到他们。领头在开枪前说了些像是胡话的内容,“宇宙是个甜甜圈”,“我们都在空洞里”。他们像是陷在什么东西里,并使用了开火这一暴烈的形式想要酣畅淋漓地反抗,但连同这反抗本身也一道深深沦陷。
另一边则是向明在和别人打电话,再次提到“家里的嘴”,同时提到了新的措辞“换房子”。对方一开始说换了“房子”说不定就不会有“嘴”了,但向明指出以后不一定能换“房子”(对方也承认),大家目前还是只能去喂那张嘴,用有“洞”的、所以永远喂不饱的甜甜圈。长此以往。
这一段的场景很有画面感。地下仓库的内部不该有风,可是风暴盘旋。这里坐满了朝圣一样的基金会前员工,全都死死地盯着甜甜圈中间的洞。而向明来这里找杨秋元,不为别的,只是想让对方尝一尝自己最近最逼近成功的一个甜甜圈。杨秋元一开始没有意愿去,向明表示可以等。等了四十七分钟,三小时,二十个月,十一年零四个月。然后杨秋元站了起来,背对空洞说:“行,走吧”。
这里无论是空间场景还是时间尺寸都满盈着本文一以贯之的荒诞感。鉴于其实整篇文档的表达都笼罩在甜甜圈的荒诞阴影下,我们不妨不看皮肉,而是把这段的骨架抽出来,可以看个八九不离十:一群人还在因甜甜圈中间的洞沉沦,而向明走到他们中间想要邀请杨秋元去尝尝他做的甜甜圈。杨秋元一开始不想走,想继续关注那个空洞,但向明表示可以等。在等了很久很久之后,杨秋元最终松口。
向明自始至终和几乎其他所有人走着泾渭分明的两条路:他执着于做好一个甜甜圈,别人执着于甜甜圈中间的洞。空执。
向明开始到处跑了。他去了好几个地方,见了三个异常:SCP-173、SCP-CN-2801、SCP-CN-985:
- SCP-173:用不着我介绍了吧?它的性质人尽皆知。但向明一个人进去了,正常眨眼、拖地、喷清新剂,吃了个甜甜圈后还对它点头示意。173没去拧他脖子。
- SCP-CN-2801:CN分部著名的信息危害/精神危害,会出现在黑暗里,引发某种明显会很严重的恶性反应(我承认完全不清楚具体什么反应,因为我没敢看完,太恐怖啦……),但现在区域里灯火通明,小熊被放在书桌上,向明还放了一个玩具甜甜圈在它胸前,被小熊轻轻握住。
- SCP-CN-985:一条叫“大伟”的护士鲨,有念力,会说话,智商相当于18岁人类,在被基金会救起并收容后一直在备考。向明给它喂鱼,和它对望,在旁边吃甜甜圈,一起听歌。没有提到CN-985在这个过程中说了或做了什么。
它们在原文里的异常性质——173的杀人、CN-2801的危害、CN-985的性格——在这里都没有体现,或至少大大减弱了。结合前文明显属于同一大类的案例(SCP-CN-803会进食和道谢了、SCP-CN-1029变得安静了),我们可以确认一件事:异常们的行为模式正在变化。朝着温和的方向,朝着无害的方向,朝着……缺失的方向。
此外,“शान्तिः सुखं च भवन्तु”是梵语,可以翻译为“愿众生得平安,得喜乐”。
向明最终回到仓库,和那个让基金会走向解散的甜甜圈直接对话。甜甜圈的提问是诡异的空白,但从向明的回答可以反推出它大致在“问”什么:
- “你看到了?” → “我当然看到了。”
- “你不是什么都感受不到?” → “我当然不是什么都感受不到。”“大家都一样做不了什么”
- “全世界的人加在一起都做不到吗?” → “很难说……难道全世界的人同心协力,我们就可以做到在维持你是一个甜甜圈这一事实基础的同时,消除你中央的空洞吗?”
- “这感觉很烂。”→“就是很烂啊。”
- “还有谁在坚持?” → “有我,还有另外的一些人。我们都在试着……简单一些。”
- “简单一些?” → “甜甜圈是一种食物。”
- “所以?” → “食物是用来吃的。”
然后向明把那个漂浮的甜甜圈从空中取下来,吃掉,细细品味着自己之前的甜甜圈做法是哪里做差了。接着,新的一个甜甜圈按照它的异常性质,“正常地”再度显现。
最后是一段非常实诚的关于甜甜圈这种食物的介绍性文字——由于我的代码水平不足以在引用框内复现原文的一处特殊代码效果,故将其文本直接复制如下:
SCP-CN-4017内部会生产一种被普遍称为甜甜圈的油炸面食,其中央有一个空洞。这是无法避免的,因为甜甜圈的存在本身就包括了空洞,生产甜甜圈的过程里必然伴随着空洞的出现,这是甜甜圈赖以维持存在的事实基础。
作为一种油炸面食,甜甜圈本质上是口感蓬松的精制糖油混合物,所以通常而言,人们应该都会认为甜甜圈是美味的。无论是普通的原味,还是简单撒上砂糖,或是更复杂的浇淋糖浆或是巧克力再撒上五颜六色的糖果,花样百变的甜甜圈应该能够满足不同人的口味。
因此,尽管无法在维持它是一个甜甜圈这一事实基础的同时消除其中央的空洞,作为一种食物,甜甜圈是可以被享用并令食用者心情愉悦的。
其中“SCP-CN-4017”在原文是空白的,即我上述的“特殊代码”效果。通过翻阅源代码(以及“-”符号之间的间隔也不难做出判断),可以直接看到这处空白填写的是“SCP-CN-4017”,而且是全文第一处“SCP-CN-4017”,而非““SCP-CN-4017-1”。
全文至此结束。
— 整合分析 —
好了,正文总算是过完了。现在我们面对的,是这样一堆瘫在地上的碎片:
- 出现了一个漂浮的甜甜圈,它的空洞无法在不改变它本质的前提下消除。
- 大量为了消除空洞但纷纷中道崩殂的实验,基金会甚至最终因此解散(原本处于收容中的其他异常的性质出现了某种形式的弱化或是减退)。
- 一个叫做向明的研究员,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做,一直在试着做好甜甜圈,从未想过去填上这个洞。
- 很多人家里都有一张“嘴”,永远饿,只吃甜甜圈,但是因为甜甜圈有洞所以永远吃不饱。此外,有人觉得等以后“换了房子”这张“嘴”可能就会消失了。
- 八个特工在步行街开枪,没人受伤,没人察觉,领头的人说“宇宙是个巨大的甜甜圈,我们在它的空洞里”。
- 向明在风暴里等了杨秋元十一年零四个月以单纯邀请对方去尝一尝他做的甜甜圈。
- 向明最后和一开始的那个甜甜圈坦然“交谈”,讲出事情可以简单一些:甜甜圈是一种食物,食物是用来吃的。
怎么把这些串起来呢?
CN-4000的竞赛主题是“难题”,这篇文章的表面难题已经摆在台面上了:“基金会无法在维持其是一个甜甜圈这一事实基础的同时,消除其中央的空洞”,而且反复出现。
这显然不能取字面含义,也并非SCP-CN-4017的项目本体(那个甜甜圈自始至终带有“-1”后缀)。在这里不难推论,真正的异常不是那个甜甜圈,而是这篇文章本身所呈现的一整个叙事逻辑。它是一种现象,直接导致全文陷入了这种碍于述记影响也好囿于认知危害也罢的诡异表达,确实像是误传部会很亲切的那种情况。
那么重点就在于,全文里的大量意象:“甜甜圈”和它的“洞”、“家里的嘴”、“换房子”……各自指代什么?基金会遇到的难题究竟是什么?
其实,包括文章在内的大量创作形式都有一种更让人容易贴近其本质的理解方式:不去理解它,而是感受它。
我们可以直接代入文章呈现给我们的情景,先从字面意思思考一下:我们消除不了甜甜圈中间的洞。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没有洞的甜甜圈根本不是甜甜圈。
各位读出了什么呢?虽然文本本身没有任何足以一锤定音“我究竟代表什么”的证据,但这不影响我们去感受,去感到其中那种面对现实结构本身的、满满当当的无力感。
通过翻阅评论区,我看到读出了一种解释的人比表示完全看不懂的人多出很多,不少人都用自己的评论给出了这个荒诞意象下的一种角度,且核心内容高度统一:现实是不完美的,我们不可能消除它的固有缺陷。但是作者本人在讨论区第6页的一条回复中如是说:
我确实不大喜欢在文章本身就决定采用隐喻的情况下还公开下场解释在隐喻什么,而且说不定我说了以后你会觉得这隐喻得不地道(苦笑)说实话我觉得这篇在意象安排上也确实没有到我个人非常满意的程度(当然也不是不满意就是了,我不会发我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不过如果一定要公开说什么的话,我会说,上面不少朋友认为的“甜甜圈的洞象征现实必然的不完美”其实……不完全准确。
“不完全准确”,看似否定了?但它也是一种“不完全错误”。作者对于相当一部分人解读的这个解释给予有限的认可,并指出存在局限。
那么我们具体是漏掉了哪里?或是说错了哪里?
我尝试从创作视角去突破,心想如果我是作者,那么我会在决定使用隐喻的手法下选择一个什么喻体去表达上面那个部分正确的主旨?我发觉自己竟久久找不到比甜甜圈更合适的意象,惊觉甜甜圈这个喻体真是天才。坚持反复搜肠刮肚后,我才电光火石般想到一个在本质上或许一脉同源的难题,据说是材料力学界至今“津津乐道”的一个难题:
“我们该如何去掉鲁伯特之泪的尾巴?”
鲁伯特之泪是一种头部极硬、能抵子弹,但尾部极脆、轻捏即碎的蝌蚪状玻璃制品,其矛盾特性源于制备时内部产生的巨大不均匀应力,钢化玻璃的原理正是其衍生运用。鲁伯特之泪的头部可以承担20t的压力而不动如山,唯独尾巴却是自己的阿喀琉斯之踵,轻轻一捏便会以每秒1900m的极速浑身爆裂。
我个人依稀是在某部科幻作品内接触到这一概念的,作者借角色之口抒发了一句内容为“我们至今在头疼如何去掉它的尾巴”的感叹,目的是造出一种完美无瑕的坚固材料。这不就是一种没有洞的甜甜圈?
但这本身怎么能被叫做一道题:“鲁伯特之泪”头部的坚固正由自己那带有尾巴的整体结构赋予,没有尾巴的鲁伯特之泪不叫鲁伯特之泪,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玻璃珠子。材料力学家面对的所谓“难题”和基金会面对的在本质上何其相似。两个问题当然都是无解的:“有尾巴”和“有空洞”这两件事,被浇筑进了鲁伯特之泪和甜甜圈各自的定义本身。
一道根本没有答案的题能叫题吗?我该如何保持一个难题还是题的事实基础同时消除它的答案?
哈哈,有点相通,但就是这么个道理,不是么?但是私以为啊,鲁伯特之泪这个喻体相比甜甜圈还是输了,毕竟这滴泪的尾巴有实体,有“致命弱点”这个特性。但甜甜圈的洞就是空的,就是什么都没有。输得一败涂地。
文档给出的表层难题其实不成立:因为洞不是一个问题,它只是个“事实”。
作者在作者页链接本文时的配字是“甜甜圈的存在本身就包括了空洞”。它不是“缺陷”,不是“不完美”,不是一种“可以修复的瑕疵”,而是定义的一部分,是甜甜圈之所以成为甜甜圈的结构性前提。
我大胆推测作者在评论区表示“接受现实的不完美”“不完全准确”的核心原因就是:你不能说洞是“不完美”,因为它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说一个“不完美”暗示了一个预设,即存在一个“完美”的版本。如果我们说甜甜圈的洞是“不完美”,那潜台词就是有一种“完美的甜甜圈”。它没有洞,口感也好,更符合理想,只是我们现实中得不到。但这篇文的核心恰恰是没有洞的甜甜圈压根就不叫甜甜圈。
因此它不是“不完美”,它是定义的一部分。不是“理想缺了一块”,而是“没有这块就不是它”。
存在本身必然携带某种缺口,它不是缺点,不是遗憾,不是可以改进的地方,而是存在的代价。鲁伯特之泪的尾巴不是“不完美”,它是鲁伯特之泪成为鲁伯特之泪的前提。甜甜圈的洞不是“缺陷”,它是甜甜圈之所以是甜甜圈的定义性特征。
每样存在多多少少都会产生一个无法被收编、无法被利用的剩余部分。这个部分没有功能,没有目的,没有正面价值——但它必须在那儿,否则整个东西就会坍塌。
大部分读者解读的“接受不完美”说错了吗?也不能完全这样讲。这种说法确实有偏差,因为它们暗示了“本来可以更好”。但我们在这篇解密中逐渐靠近的东西那些可能已经碰触到了作者想说的边界。
他说“不完全准确”,可能是在说别把“空洞”理解成“缺憾”,把它理解成“结构”。甜甜圈的洞不是少了什么,而是甜甜圈这种存在方式必然产生的空。
基金会为什么会因为这次的异常解散?基金会的使命是“控制、收容、保护”,而这些个使命同样隐含了一个基本预设前提:所有问题在原则上都是可解的。但SCP-CN-4017-1告诉他们就是有问题会无解。
不是“很难解”,不是“需要时间解”,是“解”这个动作本身就会让问题对象消失。你想消除洞,所以去填洞,可填了洞它就不是甜甜圈。那你消除的到底是“甜甜圈的洞”,还是“甜甜圈”本身呢?
监督者议会的公告说得很清楚:“唯有不存在甜甜圈,方可不存在空洞”。
逻辑上正确。但如果“不存在甜甜圈”就是解决方案,那这个方案在甜甜圈存在的前提下毫无意义。所以这就是基金会遇到的困境:他们赖以为生的整个方法论在面对这个异常时彻底失效。而且这种失效不是暂时的、技术性的,而是根本性的、逻辑性的。当组织的存在理由被抽空,它就只能停止运作。
那个漂浮的甜甜圈不是异常主体,它只是一个诱饵、一个入口,用无害甚至有点滑稽的形象引诱基金会进入了一个被精心构建的逻辑迷宫,陷入空执。
然后我们来看看另一处重要意象:“房子”和“家(房子)里的嘴”。这明显也是个隐喻,而且和甜甜圈高度相关。我们暂时不管“嘴”到底指什么,若只看这个结构,它描述的是这样一种状态:
- 有一个东西,需要被喂养
- 它只接受特定的一种食物
- 那种食物本身有缺陷(有洞)
- 所以喂养的过程永远无法完成
这是一个永远在喂、永远喂不饱的困境。堂荣坤当时听完说“我家里也有这么一张嘴”,向明补充说“很多人都有的”。
如果只有向明一个人有这张嘴,那可能是他的个人问题。但“很多人都有”,那这就不是个例了,而是普遍的,普世的。
那么我们可以直接发问:这种“永远在喂、永远喂不饱”的处境,在我们各自的生活里对应什么?
你可以自己简单想一下。我和你的肯定不一样。
单从普世性上,我想到了几种自洽的可能:
- 它可能是欲望。你买了房子,又想买车子;买了车子,又想票子。永远都有下一个目标,永远都会觉得“等这个实现了我就满足了”,但实现了之后新的欲望又纷至沓来。喂不完。
- 它可能是遗憾。对已逝亲人的思念也好,对未竟梦想的执念也好。你每天用回忆去喂它,但它永远在那里,永远填不满。
- 它可能是对自我实现或是他人认可的渴求。你努力表现,希望被看见、被肯定。但得到一次肯定之后,又想要下一次。永远不够。
- 它可能干脆就是执念。一段结束的关系、一个没来得及说的话、一段永远回不去的时光。你反复咀嚼,反复喂养,但它永远不会被消化。
以上推测听起来差别蛮大,但结构是相通的:每个人都有一个缺口,需要被填;而能填它的东西本身也有缺口,所以永远填不满。这就是那张嘴所代表的一切。
向明没说自己家里的嘴具体是什么,只说“很多人都有的”,因为每个人的洞不可能完全一样。堂荣坤确实懂,自己找到了自己的嘴,说着“我明白的”,接着说“我也一起试一下”。
而在向明和冯书柔在另一通电话里,对方提到了一种可能的解决方案:就让它饿着,熬到换房子的时候。有人说新房子里就不会有嘴了。
“换房子”——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
如果你把“家里有张嘴”理解得过于具体(比如真的是家里有个怪物),那“换房子”就是字面意思:搬走,让那张嘴留在旧房子里。
但向明怎么回答的?
“我不是很信这个。”“我不是很相信以后会换房子。”
他不信的不止是“换房子”这个动作,而是“以后会换房子”这件事。也就是说他不信自己能换到一个没有嘴的房子。对方沉默后说好吧,其实自己也不信。
这说明他们都知道:那张嘴不是“房子”的问题。你换到哪里,它跟到哪里。因为它不在房子里,在心里。
到了这一步,我们可以试着靠近下一个结论了:“家里的嘴”是什么?
它指向的是人内心某种永远无法被彻底满足的部分。你可以叫它欲望,叫它遗憾,叫它执念,叫它缺失感——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结构:它存在。它需要被喂养。能喂养它的东西本身有缺陷。所以它永远喂不饱。而且,它一辈子跟着你,你甩不掉。
向明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什么实验规划都没做。因为他知道,基金会的目标——在保持甜甜圈本质的前提下消除空洞——和“喂饱家里的嘴”是同一个性质的难题:无解。不是难解,是无解。
但有意思的是,他从一开始就在试着做甜甜圈。不想法子去填那个洞,而是做有洞的东西拿去喂那张永远喂不饱的嘴。他知道喂不饱,他知道洞永远在,但他还是在喂。
面对甜甜圈的洞,何绍麟在另一边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八名前基金会特工在广州街头对着人群清空弹匣。然后呢?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注意,子弹穿过人群像穿过空气。
开枪之前,何绍麟说了几句话,内容是:
- “……都是空的。”
- “我们把自己扔了进去……结果发现都是空的。”
- “我在可观测宇宙的边缘之外看见了……巨大的面团,围绕着整个宇宙,一个巨大的甜甜圈……”
- “我们都在它的中央空洞里。”
他说他看见了什么?一个巨大的甜甜圈包裹着整个宇宙。而“我们”——人类,所有生命,也包括此时的他自己——都在那个甜甜圈的中央空洞里。如果你接受它的字面含义,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认同我们只是某个巨大结构里“无”的那一部分,意味着我们的存在是“空”的一部分。意味着我们所有的行动、愤怒、挣扎,都在这个空洞里发生,无法触及任何东西。何绍麟看到的一切,就是“甜甜圈中间有个洞”的宇宙尺度版本。
紧盯着那个空洞,于是只看到虚无。于是他开枪了。我们分析一下这个场景。
第一个问题:开枪是因为什么?
他显然无法忍受这个“真相”,想要证明自己的存在是有分量的,自己的愤怒是能被世界感知到的。何绍麟想用最极端的方式在这个空洞里制造一点声音——哪怕是破碎,哪怕是毁灭。这里的开枪是对虚无的激烈反抗。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没有人受伤?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
这是整个场景最诡异的部分。人群被八个人扫射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讨论午饭吃什么、打折力度怎么样、新年装饰好不好看。排除掉几种不可能:
- 子弹有问题?不,他们清空了弹匣,子弹确实打出去了。
- 人群有问题?不,他们是普通路人,文档明确写了“普通平民”。
- 没射中?噢,得了吧。况且就算真的没射中,怎么解释人群对他们毫无感知呢?
剩下的唯一可能是:开枪的人和路人压根不在一个“世界”里。
何绍麟看见了宇宙甜甜圈,知道了自己活在空洞里——这个“知道”本身,把他和那些还不知道的人隔开了。他进入了某个认知层面,而路人还在另一个层面。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却看不见他,听不见枪声,也感受不到子弹。这不是物理层面的隔绝,是认知层面的隔绝。
第三个问题:他为什么去买甜甜圈?为什么说“甜过头了”?为什么痛哭?
这个动作很怪。也许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开枪失败了。当然不是“没打中”那种失败,是“根本没人察觉”那种失败。他的愤怒、他的反抗、他的呐喊,被一片巨大的“无”彻底无视了。他试图用暴力打破虚无,结果发现虚无根本不接招。它不在乎你在干什么,甚至不跟你对抗,它只是——继续空着。
他回到最日常的事——买一个甜甜圈,咬一口,想从日常里找回一点触感,一点“活着”的感觉。但连这个也“甜过头了”——在日常被虚无侵蚀之后,连最普通的慰藉都变得不对味。甜不再是甜,是讽刺,是虚假的安慰。
为什么痛哭?不是因为射击失败(他也不是想杀人),是因为他发现他的愤怒连“失败”都算不上。失败至少意味着你尝试过、被阻挡过、然后才是没成功。但他的愤怒没有被阻挡,它只是穿过去了,什么也没碰到。他在空洞当中挥舞拳头,空洞甚至没看他一眼。
我有一个摘抄本,上面记着一句我忘记是在何时被人分享的句子,感觉非常适合拿来作为这个场景的注脚:
越是去反抗虚无就越是在反证虚无。这是虚无的陷阱。
我们有了何绍麟这个例子做对比。他和向明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宇宙是个大甜甜圈,我们都在它的空洞里”。向明却没有关注这个,只是一味地制作甜甜圈,并继续带来了全文最漫长的一个场景:仓库内的十一年。
仓库坐满了肩挨着肩的人,在看同一个东西——空洞。仓库内部不该有风,但风暴肆虐。风暴这个意象又是什么?
如果你接受前面的解读(即空洞是存在的结构性前提,是定义的一部分),那么风暴就是被这个真相困住后的状态。这些人不是没看透,是太看透了。他们盯着空洞,被“空”本身吞噬,于是风暴在他们周围盘旋。这正是“空执”:破了前两执之后,又开始执着于“空”本身。
然后向明进来了,请杨秋元去吃自己做的甜甜圈。原因不是“因为你能帮我”,不是“因为你很重要”,不是任何功利性的原因,仅仅是“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你”,归结于“缘分”。
可杨秋元不信这个,说基金会不说“缘分”这种虚无缥缈的修辞。于是向明用一套听起来很科学的表述重新说了一遍:全球几百个站点,无数条人生轨迹,千千万万个细微的选择,把我们导向了此刻。杨秋元吐槽他是在侮辱概率学,向明报以苦笑。这段对话在说什么?
在一切都空的认知下,你依然可以选择相信“相遇”是实打实的,是自有意义的。然后向明表示没关系,我可以等你。
然后时间开始流逝,并且有个很微妙的写法:采用了四个时间尺度逐个罗列,而不是直接写最后过去了十一年又四个月。这种写法把等待的过程拉长,同时也告知读者这段时间不是一笔带过的,是真实流过的。
足足十一年,向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等。等什么?等杨秋元愿意站起来,背对那个空洞,不再看那个空的,跟他走。最后等到了。这个场景又在说什么?
它在说:等待本身也有意义。并不是“等到了什么”意义才出现,而是“等待”这个动作本身,便已经是对虚无的填充。
何绍麟开枪,试图用暴力打破虚无,结果发现虚无甚至没看他一眼。
向明在做甜甜圈,做好了去请人吃,什么都没做地站在风暴里等了十一年零四个月。最终那个人站了起来,选择背对空洞,跟他离开。
这不是在“解决问题”。这是在问题旁边继续生活。
在等待的十一年之后,文档写了向明分别去三个地方见了三个异常的组合镜头。为什么要在这个位置写这些?
加上前文的CN-803与CN-1029,本身是在说明一件事:一切都变了。基金会解散,异常们也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首先简单分析一下为什么异常们会变成这样:因为基金会停止运作了。不再有人“注视”异常,它们的异常性失去了被维持的前提,变得可以只是它们自己。
注意时间线,异常消退是在基金会解散之后发生的。这个顺序很重要。为什么基金会解散反而导致了这一切?需要回到我们之前的一大结论:基金会的存在前提是“所有问题都可解”。但更深一层:基金会的存在本身,是不是也在“维持”着什么?
基金会的存在——它的收容措施、它的研究记录、它的注视、它的恐惧、它的计划——是不是恰恰在维持这些异常的“异常性”?甜甜圈的洞是定义的一部分,异常同理。异常的定义,依赖于观察者的存在。当基金会解散,当没有人再收容它们、研究它们,它们的异常性也就可以褪去了。
而向明还在。他去看它们,拖地、送玩具、喂食、放歌。向明的“看”和基金会的“看”完全不同,基金会的看在维持异常,而向明的看在让它们可以只是存在。
他去拖地、送玩具、喂食、放歌,不是因为这些事能改变什么,是因为这些事他还能做。消退不是消失,异常们还在,而向明选择前去照顾它们。
然后文档给了我们一首歌,卢冠廷的《为什么》。歌词被编辑了,只保留了两部分:“是众生必须经过/四苦根本是平常”和八句梵文。
“四苦”是什么?佛家讲“生、老、病、死”,说这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躲不开也逃不掉。歌词说“根本是平常”,苦本身就是人生常态。
这和整篇文档的对应在哪里?空洞永远存在,这是苦。家里的嘴永远喂不饱,这也是苦。你无法消除它,这更是苦。
八遍梵文“शान्तिः सुखं च भवन्तु”的意思我们前面已经说过:“愿众生得平安,得喜乐”。向明对着一条异常鲨鱼播放包含这句祝福的歌,文档把几乎所有歌词都编辑掉了,但就是把这句重复写了八遍。
为什么是八遍?我不知道,也许只是歌里确实唱了这八遍,也许只是因为重复这种手段自带力量。向明在沉默中反复送出这句祝福,即使没有回应。
这和他在仓库里等杨秋元等了十一年是一个道理——不是等到了什么才有意义,是等待本身、送出祝福本身,就已经是意义。
在文章的末尾,向明回到仓库和甜甜圈进行了对话,将其解构为一种普通的食物,认真品尝、认真解读做法。这个情景在说什么?
把异常还原为食物。把问题还原为日常。把空洞还原为甜甜圈上普通的洞。他和一开始一样没有尝试消除空洞,只是接受了空洞的存在,然后享用了有洞的甜甜圈。
他说“当然啊,我是个普通人”。他不是英雄,不是圣徒,不是找到了终极答案的救世主。他只是个普通人,做了普通人能做的事:在有洞的甜甜圈面前,选择把它吃掉。
现在我们总算可以把所有碎片都串起来了。
- 甜甜圈的洞是什么?
- 不是缺陷,不是不完美,不是可以修复的瑕疵。它是定义的一部分,是甜甜圈之所以成为甜甜圈的结构性前提。作者在作者页说“甜甜圈的存在本身就包括了洞”就是这个意思。
- 基金会为什么会解散?
- 因为他们的存在前提是“所有问题都可解”。但这里有一个问题,不是“难解”,是“无解”。当方法论失效,组织的存在理由被抽空。
- “家里的嘴”是什么?
- 是你内心永远填不满的那个东西。欲望、遗憾、执念、缺失感——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结构:它存在,它需要被喂养,能喂养它的东西本身有缺陷,所以它永远喂不饱。而且它一辈子与你如影随形。只要你活着,那张嘴就嗷嗷待哺。
- “换房子”是什么?
- 是新的阶段,也是一种幻想——幻想换个环境问题就自然消失了。但向明没信过,对方也不信。因为他们知道那张嘴不在房子里,在人心里。
- 何绍麟的开枪是指什么?
- 何绍麟也看到了空。但他的反应是愤怒,是暴力,是想打破。结果发现虚无根本不接招。越是反抗虚无越是反证虚无。
- 等待的十一年是指什么?
- 风暴是“空执”的具象化。那些盯着空洞的人被“空”本身困住。但向明没有去看空洞,只是盯着杨秋元。等待本身自具意义。
- 异常消退是因为什么?
- 基金会停止运作使它们的异常性失去被维持的前提,于是它们做回自己。
- 最后吃掉甜甜圈在说什么?
- 把异常当食物。把问题当日常。在有洞的甜甜圈面前,选择享用它。
— 关于《瞬息全宇宙》 —
作者在作者帖明确表示这篇文章揉和了一点《瞬息全宇宙》。这是一部电影,结合电影本身的主题,能够看出二者融合的核心是这部电影对虚无主义的呈现和回应方式。
作者自己就在作者帖引用了电影原句:
“If nothing matters, then all the pain and guilt you feel for making nothing of your life… goes away.”
意思是“如果一切都不重要,那你为自己虚度一生而感到的痛苦和愧疚……就都消失了”。
这是电影当中的女儿乔伊对母亲伊芙琳说的一句话。乔伊因为能同时感知所有宇宙,所以被无限的可能性压垮,陷入了彻底的虚无主义。女儿创造了一个巨大的贝果(一种和甜甜圈很像的食物)作为一切意义的黑洞,即虚无的具象化,邀请母亲一起跳进去。
作者直接把这句话放进来,说明被他揉进来的第一层东西就是虚无主义本身的诱惑:如果你承认一切都是空,那你就不用再为任何事痛苦了。
电影里是贝果,CN- 4017里是甜甜圈,这是最明显的意象借鉴。为什么要改成甜甜圈而不是照用贝果?作者在自述里说“因为我真的没吃过贝果”,不过二者最终的呈现确实有细微差别:电影里的贝果是要跳进去的,那是女儿对母亲的邀请。CN-4017里的甜甜圈没有邀请任何人,它只是飘在那,用空洞面向所有人。CN-4017呈现出的虚无不需要你主动走近,是虚无本来就在那里,在你每天的生活里。
《瞬息全宇宙》里最著名的一个场景是母女俩变成了两块石头,剥离了所有身份、所有纠葛地进行对话。CN-4017里有没有对应的场景?
有。向明在仓库里等杨秋元的十一年。
仓库里有风暴,那是空执的具象化,是那些被空困住的人们的状态。向明盯着杨秋元说“我会等你”,然后等了十一个年头。电影里的石头是静止的、沉默的、什么也不做的。向明也是静止的,但他是在等。等待这个动作本身,让他的静止和石头的静止有了区别。
电影的核心冲突,是母女双方各自代表的虚无主义与存在主义之间的对抗。
- 虚无主义:一切都没有意义,那不如消失。
- 存在主义:正因为没有预设的意义,我们才可以自己创造意义。
我查阅了一些影评,其中一条指出《瞬息全宇宙》在虚无中给出的答案是:爱是对抗虚无的唯一方式。不是宏大的爱,是微小具体的那种,具体涉及一些原片的桥段,这里就不做赘述了。
CN-4017里没有“爱”这么直白的表达。但向明做的那些事——等一个人等了十一年、去173的收容间拖地、给CN-2801送玩具、和CN-985一起听歌、包括最后吃掉那个甜甜圈——这些就是他的“爱”。
不是对谁说出“我爱你”。是在空洞之中,依然选择照顾与陪伴。
作者老师说“揉了一点”,这个措辞很准确。他没有照搬电影的设定,而是提取了几个核心元素:
- 虚无主义的诱惑(“如果一切都不重要,痛苦就消失了”)
- 空洞的意象(贝果与甜甜圈)
- 在虚无中依然选择存在的立场
- 用微小日常作为填充虚无的战场
同时做了关键性的转化:
- 电影是奇幻的、夸张的、充满可能性的(无数个宇宙)
- CN-4017是朴素的、荒诞的、甚至单调的(只有一个甜甜圈,只有一次次失败的尝试)
电影里的角色可以通过多元宇宙看到无数种可能性,然后选择回归当下。CN-4017里的向明没有那么多宇宙可看,他只有一个现实,一个永远有洞的甜甜圈,一张永远吃不饱的嘴。但他依然选择继续做。这可能就是作者所说的“揉了一点”的背后所赋予的全部含义。
— 总结 —
洋洋洒洒说了这么多,做一个总结吧。本文的“难题”究竟是什么?
本文设置的“难题”不是一个需要解开的谜题,而是一个需要面对的处境。它由三个层层递进的困境构成:
- 第一层(基金会层面的难题):如何消除甜甜圈的空洞?
这是文档明面提出的问题。基金会尝试了物理填充、解构移除、神学崇拜,全失败了。为什么?因为甜甜圈的“空洞”不是瑕疵,而是定义的一部分。没有空洞的甜甜圈不再是甜甜圈。所以第一层难题的答案是这个问题无解。任何试图“解决”它的努力,都会改变事物的本质。
- 第二层(向明层面的难题):当问题无解时,你怎么办?
基金会解体的公告说“唯有不存在甜甜圈,方可不存在空洞。”逻辑上正确,但向明没有选择让“甜甜圈”消失。他家里有一张只吃甜甜圈的嘴,所以他无法放弃甜甜圈,因为那是他赖以生存的东西,可能是爱、执念、或某种无法割舍的存在。所以他的难题是“我必须用这个有缺陷的东西(甜甜圈)去喂一个永远填不满的东西(家里的嘴)”,并且我知道这一切永远不会有结果。在这种境地下,我为什么还要继续?
- 第三层(读者层面的难题):你呢?你认出自己家里的那张嘴了吗?
这是文章足够穿透第四面墙的地方。当你读到“很多人都有”时,实则也是在问你。你心里是不是也有一张永远饿着的嘴?你是不是也在用某种“甜甜圈”(工作、物质、关系等)去喂它,即便明知它永远饱不了?如果是,你打算怎么办?
为什么有的读者可能找不到这个“题”?这反倒是一种幸福,恰恰说明他们自己还没怎么被那个“空洞”困住过。
这不是嘲讽,真的是一种祝福。就像一个色盲无法赞美彩虹的瑰丽,就像一个从未抑郁过的正常人无法理解抑郁者心中的如海死灰。这篇文写的不是“如何解决难题”,而是“当难题无解时,人如何与之共存”。如果你的人生中还没有遇到那种“只能接受、无法解决”的困境且甘愿停留在字面,就只能看到一个漂浮的甜甜圈和一群行为荒谬的基金会人员。
大部分需要解密的文章有着明确的谜底和解法。可SCP-CN-4017没有解法,只有处境。看不懂处境,自然很难找到题。若是经历过类似的心境,自然就好懂。没有经历过或者没有细想过,它对你而言就是一堆奇怪的符号。
作为一篇CN-4000竞赛的参赛条目,这种体裁非常大胆(虽然作者明显无意角逐,编号都没预订)。它选择的形式或许多少决定了它很难得到较为靠前的名次与较难找到自己的受众,因为它的门槛不是理解力,是生命经验。它在赌:读到它的人,多少都喂过一张永远吃不饱的嘴。
- 空洞:我们看到了。它就在那里,无法消除,无法填满,无法忽视。它是甜甜圈之所以成为甜甜圈的结构性前提,是存在本身必然携带的“空”。
- 空执:有人被它困住,盯着它发呆,被风暴吹袭。他们看透了空,却被“看透”本身困住。
- 空:最终的真相。一切皆空。宇宙是巨大的甜甜圈,我们都是它空洞里的微尘。
但向明给出的,是这三个词之外的第四个东西:继续做甜甜圈。
不是因为有意义,是因为那是他还能做的事。不是因为能成功,是因为失败也可以再来一次。不是因为空洞会消失,是因为有洞的甜甜圈也是可以吃的。
还记得鲁伯特之泪吧?它的尾巴和甜甜圈的洞是同一件事:那些看起来“多余”或者“无用”或者“缺失”的部分,恰恰是让整个东西能用的前提。它们不是“缺陷”,是它之所以为它的前提。
“If nothing matters, then all the pain and guilt you feel for making nothing of your life… goes away.”
痛苦和愧疚消失了,然后呢?
向明的答案是:然后接着活。接着做甜甜圈。
शान्तिः सुखं च भवन्तु
愿众生得平安,得喜乐。
— 写在最后 —
写到这里,我想起自己在开头引用的那句话:“一个推论再怎么合乎逻辑也可能是错的”。我确实无法断言我的推论到底对不对,不知道作者是不是这么想的。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在和大家一路对话、一路思考,一路梳理的过程中,我找到了属于我自己的想法和答案,而且说了出来,用文章的形式让大家看见了我的声音和思绪。
问题不是“如何消除空洞”——那无解。问题不是“如何接受缺陷”——那太浅,而且“不完全准确”。问题是:当看穿了空之后,我还活不活?怎么活?
向明是给出了“活法”的代表。他不试图消除空洞,而是制作甜甜圈,一次又一次,不断失败、不断尝试。他在SCP-173面前正常眨眼,他给SCP-CN-2801送玩具,他等一个人等了十一年零四个月,他最后吃掉那个异常甜甜圈,说了句“挺好的”。
这篇文章不是那种经典的谜语文,它和我之前解密的SCP-CN-4114一样,只是极其诚实地描绘了这次在“一切皆空”的认知下,人如何依然选择活着。我个人一直很钟爱道格老师的作品,他总是能用非常新奇的角度向我不断展示SCP题材的包容性,还有那广阔的发挥空间。我很感谢他用这篇文章作为触点,激发了我的这些纷飞思绪。
文内展示了大众被迫直面空无后的可能性。何绍麟的扫射是一种绝望的反应——试图用暴力打破虚无,却发现虚无缄默不语;仓库里盯着甜甜圈发呆的是另一种绝望的反应——被空吞噬,困在空里出不来。
而向明提供了第三种可能:在空之中,依然选择行动。不是因为行动有意义,而是因为行动就是生命本身。生命在于运动哈哈哈。
所以,相信向明。相信那个在风暴中等待的人。相信那个对SCP-173点头的人。相信那个把异常当正常吃掉的人。
相信那个今天也还在活着的你。相信那个流着血,流着汗,修行到今天的你。
当前基金会尚未具有足够的力量去改变这一点,却又足够聪慧而无法忽视这一点。
佛教里面有一个概念叫“空执”,按道理来说,这应该是在破了“我执”和“法执”之后才需要烦恼的执着。但了解到这个概念之后的我却觉得,在当下这个后现代解构一切,虚无主义盛行的时代之下,我们可能比古人更容易理解“空”,也可能更容易陷入“空执”。
大家都是聪明人,而且现代生活也足够富裕到让我们饱暖之后发觉常世背后的空虚和苍白。但就因为这个,我们难道还要去钻牛角尖吗?难道还要因噎废食吗?
其实,甜甜圈会有一个洞在最开始是为了均匀受热。虽然从现在已经具备的技术来说、从必要性的角度来说,我们已经不需要靠挖洞来保证受热了。但从别的无论是商业也好文化也罢的角度看,这个洞依然可以被我们赋予意义。
- 环状造型早已成为甜甜圈深入人心的视觉符号。
- 洞为糖霜、巧克力酱等提供了额外的附着面,让每一口咬下去都有幸福满满的佐料。
- 它还像个把手,方便拿取和食用。
- 挖下来的中心小面团又不是扔了。它成为了另一个甜甜圈的一部分。
总得来说……是的,甜甜圈是有个洞。
那又怎样呢?那又怎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