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把你的记忆如同闲鱼九九新的苹果手机一样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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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E第三次去记忆剪辑的店铺,早上八点半来的。他八点才起床——就算是昨天晚上一脚踩进化粪池爆炸产生的泥坑里的记忆恶心了他一晚上,他也不愿意牺牲他的睡眠。
  
  站在队伍的末尾,把目光从光亮如新的鞋上移开,小E抬头往店门那里看。店铺依旧是人满为患,店长在门口打了铁栏杆,把门前的空地框成屈曲盘旋的小路,充分利用起不大的空间让更多的人排上队。一大群人踢踏着脚尖,手里拿着手机胡乱的划着,只有下一个就是自己的时候才终于把手机塞兜里,稍微整整衣服挺一挺胸膛,昂首阔步走进店里。店门的另外一边,走出来的人也都是昂首阔步的。
  
  在第一次来到这里之前,E对于记忆剪辑这种事情嗤之以鼻,他觉得一方面人对于自己应该诚实,第二方面人对于这个世界也要负责。E言辞激烈地抨击了感情受挫的朋友,痛斥他由于被女神嘲笑了粗鄙的送礼品味就要消除记忆的软弱:“如果你消除了这段记忆,恰巧又拿着这防晒霜当礼物去送给她,她岂不是更要对你失望透顶!”朋友崩溃大哭,最终还是去了记忆剪辑的店,不过是直接把女神的所有记忆全都剪掉了。E听说了之后感觉也是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
  
  剪掉记忆后的第二天上午,朋友因为大街上再度偶遇女神而对她一见钟情,第二天下午非常激动地拿着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但是感觉非常适合作为礼物的防晒霜去献殷勤了。结果当然是被拒绝加讥讽,女神连嘲笑都怕给朋友的脸色太好。E感觉其中或许有冥冥天意作祟。
  
  那天晚上E陪着失恋并且人格遭到惨痛侮辱的朋友吃烧烤。他听着朋友对于女神行径之恶劣的控诉但是又带着些许的维护,不禁摇头:“我当时就预言了,你要是还恰巧拿着防晒霜去送礼,非得被骂死不可。”然而一抬头,却看到了朋友略有迷惑的眼睛和蹙起眉头的思考。E心里顿时一颤,想起来朋友已经把这段记忆剪了,就招呼他别琢磨了吃饭吧。
  
  E对于记忆剪辑这种事情有着成熟并且理性的思考,所以才能够理直气壮地发表反对剪辑的意见。他也在中文互联网知名的问答社区回答过类似“要不要使用记忆剪辑”、“你对记忆剪辑有什么看法”这样的文章,并且凭借着鲜明但是业余的观点获得了八十六个赞同。
  
  当然,E对这种事情的拒绝或许也是因为朋友的经历勾起了一点不快的记忆。大三的时候E从当时一款极其热门的网络游戏里面退坑了。他是最早的那批玩家,一路玩到了第七次大版本更新,最终由于各种游戏或者是自身的问题,他在某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卸载了这个游戏。他埋在电脑桌前的人体工学椅里,手指头还放在键盘的WASD上,鼠标点了好几次卸掉了那个对他来说烦恼逐渐多于快乐的玩具。
  
  后来朋友竟然入坑了这个游戏,每天致力于跟E分享各种游戏的进展和成就。E看得心痒,忽然觉得自己退坑是不是一个有点错误的决定。但是等到又下回来,再上线的时候,E阅读了挤压了许久的更新公告,觉得自己像是一头冷冻舱里醒来的霸王龙。E发现自己玩不明白这个游戏——其实是他不想再去玩明白了,他感到烦闷。
  
  这种烦躁隐隐约约和现在对于记忆剪辑的恐惧有些类似。他退坑的那段时间,游戏还在不断地更新,但是他都没有一一目睹。E感觉游戏一下子被钝刀子割开了,从他退坑为节点,游戏里那个不算丰满的世界被割为了两截。他对那个根本和他不熟悉的角色亲切地打招呼而恶心。
  
  记忆剪辑的店就在E的城市中,很近。
  
  网络上一直没有什么关于记忆剪辑的负面新闻。
  
  只是跳楼的新闻依旧很多。仿佛只有一次强烈的冲击才能够给那些迷茫的人饱足。
  
  小E第一次走进这个店铺是被女神拉着来的。她软磨硬泡了好久终于把常年死在家里的小E叫出来走走,结果选了一个小E在网络上大肆批判的触犯了反人类不可饶恕罪行的地点。但是小E也没反对。女神走了VIP通道,拉着小E很快就进了店里,甚至还在二楼有个专座,她说要剪掉她不喜欢的那些追求者的记忆。
  
  小E劝了劝她,说那些人里面有一个是他朋友,把他留着吧。女神问是哪一个。
  
  他想了想,说带着黑框眼镜,平常喜欢穿一身黑,身上打理得很素净。女神说那我还是全删了吧。做完这次服务店员给了她一张卡,告诉她下次可以去三楼享受服务。她嘻嘻一笑,说不用下次了,就这次,让我这个朋友也享受享受服务吧。
  
  小E顿时变得很局促,他手忙脚乱地拒绝,但是正如最终还是被女神从家里拖死猪一般拽出来,这次他的拒绝也是无效的。半推半就地坐在了三楼更加豪华的椅子上,小E浑身的肌肉仍然是绷紧的,软垫让他的腰一阵一阵地酸痛。他的脖子也不舒服。三楼是单间,女神在外面等他。
  
  服务员问他想要删去什么记忆,小E纠结了很长时间。他想要删去小学被别人打了结果自己还手没打过憋屈了三四天每天晚上在自己的小被窝里抹眼泪的事情,但是他又觉得和每一个人的记忆都有其作用或者是教训,他没选择这段;他想要删去跨年夜那天晚上哪个朋友都拒绝了一块去大街上受冻city walk的邀请,自己哆哆嗦嗦地出门走了两百米就回家躺床上睡大觉的尴尬事情,但是他想了想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宝贵的孤独体验。
  
  服务结束了,小E站起身来,没有任何感受。
  
  服务员说记忆剪辑就是这样的。
  
  小E想起了那天晚上朋友迷惑的眼神,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出单间,和旁边玩手机笑得花枝招展的女神打了个招呼。他们一块走了一上午,中间碰到了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对女神一见钟情了。女神在朋友走了之后叹气说改天又要再去一趟。
  
  第二次去是陪着一个死人去的。那是路上一个流浪汉,问小E能不能借他二十块钱他去剪个记忆。流浪汉说自己昨天做项目大赚了一笔,结果回到家听说了自己父亲去世的消息,他哭了一晚上,听说有记忆剪辑这个东西,想要先剪掉这段记忆做做心理准备。小E点头,流浪汉说一块呗。
  
  流浪汉走的SVIP通道,带着小E一块上的是五楼。小E在上第四层的楼梯的时候被拦住了,服务员告诉他整个第五层都是为流浪汉服务的。
  
  流浪汉出来没跟小E打招呼。
  
  “到你了。”后面的人推了一把小E,让他踉跄了一下。小E抬头,自己已经成为长队的队头了。
  
  他就坐在一楼冰凉的椅子上,反复地提醒着自己删去这个踩进粪坑的记忆对他来说应该是百利而无一害的。E仔细地斟酌,审慎地思考,恍惚间他看到了自己的爷爷,手里拈着一只马,在楚河汉界那四个字旁边摩擦着棋盘,他爷爷告诉他这是最后一局了,他要睡觉。
  
  他脑子里又回想出上高中的时候地理老师讲的没品的笑话,还有“孩子们孩子们”的口头禅。冷硬的椅子让他的腰没有那么疼了。他说你看着来吧,随便删点我的败绩呗,我看看你领会顾客想法的水平怎么样。服务员笑出声来了。
  
  服务结束,小E睁开眼睛。
  
  他为没有看到母亲而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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