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无法分辨虚拟与真实。
幻象在每时每刻显现,覆盖在我生命中的每一个时段中。它们是源自异界的骇人恶兽,经由异常威能扭曲的现实,布满神魔鬼怪的迷宫。它们是另一个世界的具象化,是自怪谈小说网站中侵向现实的触须。我无法阻止我的头脑被幻象掳走,尽管它的广阔甚于天空。
幻象来自https://scp-wiki-cn.wikidot.com/,我更习惯叫它们爱死西皮。
“爱幻想是好事。”我的父亲常说。写手们称作“点子”亦或“灵感”的事物,往往就是自幻想,乃至更混沌更不成体系的梦境中来的。父亲告诉我我要记录梦境,但对我来说,这些东西都只是累赘。我听说非洲的萨满吞食巨量的致幻植物以后,此生即便再也不曾碰触那些毒草,也要不得不与幻觉相伴直至死亡。我父亲自幼对我的培养让我成功通灵,六岁就与我相伴的基金会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方式,SCP基金会正是那恶毒的草药。
对不起,父亲。我没能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中分写手,我是这个社区孕育出的一个怪物。
父亲是SCP基金会中文分站知名写手,十五年前,我呱呱坠地,而他以新人之身勇夺竞赛冠军,一举登上中文站Rank前百的行列。纵年华老去,十五载岁月流逝,他的创作能力非但未减反而日益精进,最新的CN-13000编号是他力争而来的荣耀和勋章。父亲那高大的身形贯穿了我童年的记忆,他在我的心中的形象也异常巍峨。在我记忆尚且模糊的童年里,父亲的身心总是和那台电脑桌绑定,他那双大手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律,幼时的我眼巴巴地望着,看那光标随着悦耳的敲击声一步步向后挪移,看着一个个文字在那条闪烁的竖线下面舞动。
“爸爸在工作。”母亲这时候总会走来,把我牵走。这种自然而然的隔离成了我童年里一种习以为常的记忆。父亲的工作一定很重要,一定很不方便别人打扰吧,毕竟他的职业可是工程师呢。那个承载着光标后文字的框框背后,究竟是有多少楼盘的兴建方案,多少村寨的改建工程?我未曾质疑过父亲工作的真实性,即便他真正工作时,伴随着工程图纸和项目方案一同出现的东西里,永远不曾有那个愚蠢的框和时不时闪出的英文单词。
如今,我已年十六岁,早已明白了方框与saving page背后所谓工作的真正含义。但是面对基金会网站的主页,我还是经常会想起九岁那年,父亲拉着我的手,带我去见识基金会维基的那个下午:
“小砀,其实爸爸一直在写小说,就在这个logo是三个箭头向内的网站里面。小砀,你想不想看看爸爸的作品?”
“可是爸爸,什么是logo呀?”
父亲笑了,他笑得苦闷,后来我才知道当天父亲的单位把他开了。可能他当天真的只想听孩子夸夸他吧,我没能满足父亲。但确实在那天以后,SCP基金会向我打开了大门。
回想起父亲苦笑时那幽怨的眼神,即使是九岁的我也感到难过。我当时已经是大孩子了,自然知道怎么倒查父亲的网页搜索记录,寻到基金会维基的确切网址,我想看看父亲的小说写得到底如何,到头来却只翻到了基金会的主页。三箭头标志高悬,高度机密四个大字赫然打在我脸上,吓我一个激灵。我扭过头去,甚至不敢去退出网页。跌跌撞撞流着冷汗,九岁的我打开大门,遇见了母亲的身影。
十六岁的我已经读过不少母亲的作品,她和父亲写作是两个风格。父亲的点子宏大,文字瑰丽奇诡,而母亲专注于描绘经典角色和站点日常,故事平淡且温馨。实话来说,父亲写的故事至今依旧让我感觉晦涩,而母亲的作品相比之下则更合我胃口。我不敢将此事告知我的父母,二者的关系如今已经僵化,我不希望基金会相关成为引燃新一轮冲突的火星。
是的,母亲也是SCP写手,不如说母亲才是真正引领我走进基金会的引路人。我十三岁前的家庭生活非常幸福,但即便在幸福的生活里,九岁的那个下午也是我难得的温馨时光。我的母亲在那个下午实在美丽,她摸着我的脑袋笑着说哪里有什么好怕,这些东西只是小说。她笑着拖动鼠标点开项目列表,很是随意地打开一份文档。那是我看到的第一个SCP,不是耳熟能详的173096682,而是一只缝心的小熊。
九岁的我从此爱上了SCP,哪里有什么比一整个怪力乱神的幻想世界更能吸引一个男孩的目光呢?无尽的基金会项目让我深陷其中,瑰丽的幻想伴我入梦。母亲从来没跟父亲说过我爱上了SCP,我可怜的父亲在彼时长期地蒙在鼓里。他丢了工作,可是那些我不甚了解的工程师证书让他很快找了一份相似的职业。生活上稍稍的安稳让父亲没再向我主动展示过SCP网站,但他却把更多的,属于自己的时间投入在了这一网站之中。
如今十六岁的我注意到,母亲在我九岁父亲第一次失去工作的当天以后,就再也没在SCP网站上干过给父亲文章评分以外的其他活动了。我那将至不惑的母亲,那段时间变得分外繁忙。
十周岁,我开始更多地侵入父亲的书房。当时的父亲电脑桌面上,规划图纸和设计方案相关的内容越来越少,SCP基金会相关的内容越来越多。很自然地,我开始于父亲在网站上写作时插话。一开始的对话很简短,无非表达我作为孩子的好奇,但很快,和父亲有关SCP的讨论变成了一场授课。
我的父亲不厌其烦地向我讲解他的写作思路,尽管我对此毫不理解。在我小学五六年级的那段时间里,我的同龄人们要么沉迷电子游戏,要么在繁杂的兴趣班与初中提前班中沉沦。唯有我在那段时间里一遍遍地听父亲的专门授课,听一位日常生活里越来越疲惫的老男人,自顾自眉飞色舞地讲述他的创作理念。那些创作技巧不能为彼时的我悉数理解,自然由今天的我来已经是难以复述。它们可能被遗忘,也可能已和我自己的写作风格融为一体。父亲和母亲不同,他不提倡我去看那些经典而古老的项目,固执地认为3k以前的老项目已经落后时代。每当提起SCP时他便分外的狂热,十一岁生日的时候,我没收到一直想要的乐高玩具或是流行图书,而是收获了一个小册子。父亲说那里面有他整理来的所有优秀项目和故事,阅读这些,体味这些,自然也能成为写作基金会专项的好手。
或许父亲的疯狂正是于彼时开始,又或许在更久以前,我第一次接触基金会时他便已经陷入癫狂。十六岁的我回首往事,才发现十一岁生日时的所谓礼物何等荒诞可笑。彼时的我愚钝而狂热,未能深陷基金会投影至现实的幻觉,浅薄的阅读量更是认为基金会网站里面充斥着世上最美丽的文字。我确实没得到想要的流行图书,但当班里的坏小子蓄意像我炫耀那本书时,我却只是简单地嗤之以鼻。
在那时起,我的父亲要求我记录自己的梦境。
父亲开始培养我写作。他口中在他初入基金会之茅庐,我还尚且为一婴孩之时,基金会中文站内,已经有了十三岁的少女,拿下成活SCP的传奇故事。父亲口中的我是基金会头部写手之子,是基金会家庭的延续。我必须要比十三岁的基金会天才少女做到更好,这才能让我给父母挣得荣耀。
母亲没对父亲当时的行动作出反应,未来她将为此后悔。
家里的氛围愈发沉重,温馨的日常下遍布着暗流,即使是十一岁的我也能看出父母眼中的忧愁。在我半梦半醒时分,时常能看到镶嵌磨砂玻璃的房门外人影闪烁,伴随着父母模糊的,充满焦虑的言语。股市,投资,理财产品,就业环境,经济形势……大人谈论的词语进入到我的耳中,不需要让我求多少甚解,但已足够让我感到困惑和迷茫。
我当然早就能分得清父亲真实的工作和他写基金会文章之间的区别了。饶是我这样的小孩也能看得出来,父亲效力的企业已经摇摇欲坠,前景黯淡。父亲开始喝酒,他一开始只是说想给自己找个爱好,拿远房亲戚家种的葡萄来酿葡萄酒以供娱乐,但很快这种娱乐变成了一种依赖。自制的葡萄酒难喝至极,令人不适,于是父亲口中的酒从自酿的变成了外购的,从红的变成了啤的。母亲的焦虑变成了沉默,谁都知道这种沉默终有一天会爆发。
没什么东西能影响父亲对基金会的热爱,不如说正是外界的困顿激发了他对基金会的热爱。和父亲同时代的头部写手们正因为生活缘故逐渐离去,唯有父亲愈发狂热,愈发充满野心。我十二岁那年亲眼见证了父亲向k赛发起冲击,那段时间里他着魔一样地每天刷新着统计网页,同时毫不吝惜地将自己的焦虑传达给我和母亲。母亲——按二人的回忆来说,明明每当基金会的赛事开启时总会支持父亲的模范作家妻子——在如此的焦虑灌输下终于爆发。她痛斥父亲一无是处,吃女人软饭,天天像小孩一样不思进取,还想把自己的古怪喜欢强加在我——他的下一代身上。父母吵架的声浪巨大,让我想起那永不停歇的相啸魔,它渴望自由时的呼喊是否恰如我母亲一样?
在我小学的后半程,母亲因为日益操劳而更少地介入到我的实际生活中去。相比当时的父亲,她温柔不再,严格而不解风情,嘴里充满了对我小升初的有关焦虑。在父母之间,我自然而然地往父亲一面站队。母亲喊着离婚,我就跳出来大声嚷嚷,横在父母两人之间。
“离就离!离婚离婚离婚,离婚我也跟我爸走!以后我跟我爸一起写SCP!”
方才还强硬着的母亲,听到我这番话,先是涨得通红,似乎要怒骂些什么,却硬生生憋了下来。我那可怜的母亲,剧烈地喘着粗气,扶着门框缓缓地蹲下来。父亲以为她气昏了过去,吓得手足无措,却只见我妈两手捂面,呜呜地哭了起来。
“小砀,我的大傻儿啊……我要是跟你爸离婚了,你爸就得死了!行,我不提离婚了,梅砀,你是大了,跟你爸写一辈子爱死西皮吧,我也就供个钱,可不管你了!”
母亲的哭闹并没有让父亲改变,他在k赛中最终赢下了第四名,这让他感到荣耀非常。父亲正是在k赛结束后让我开始写作,这种要求起初还算柔和,以一种“小砀你长大了,该不满足于只读SCP,该去写一写了。”式的言语呈现在我耳畔。但十二岁的我纵使读了父亲给出的那一箩筐基金会选集,又哪来的思路去写出一篇可与父亲那册“精选SCP名录”相媲美的雄文?我是个男生,更不是天才,终究比不过那个小学写出SCP的天才少女。
于是,父亲柔和的劝告很快变成了急躁的催促。我可怜的,沉迷基金会的父亲,太想让自己的儿子在SCP网站上出人头地,他越来越急促地催促我写作,时不时拿我和与他同时代的青年写手做着对比。
我的第一篇项目就是在这样的催促下写就的,他无法令任何人满意。那作品的核心点子僵硬而平淡,语言尽管已用出小学生的全力,却依旧难称过关。我只能绝望地拓展这项目背后无聊的故事——附件里这件小小的Euclid被三个相关组织反复争夺,却最终由神秘的05议会出马,让三方的努力成了一场空。
父亲看到我的草稿,眼神空洞。
写项目,灵感最重要。父亲说,声音沉闷如钟。你必须去多想,这个本子,把你每天的点子记下来。
我早该在那一刻发现SCP写作在父亲眼里已经不再是一个爱好,而是一种镣铐。但我尚小,不能理解父亲的执念,自以为这是一种望子成龙般的要求。我于是开始记录我的一切想法,极力地要求我的大脑孕育怪奇的思维。
我的初稿并未被删除,父亲接过了它,用他雄浑的笔力去改写这篇故事的经过和结局。他竭力让自己写的很像孩童,但事后回看我们遣词造句的风格,又自带一种割裂,这篇文由我和父亲缝合而成。
“现在你该把他发到基金会网站上去了。”父亲说。
“但我才十二岁,爸,你上次说基金会入站年龄下调了也才说调到十四岁啊。”
“你就注册一个号,没人说你什么。有文尽管发,吃不到分在沙盒里摆着算什么东西?”
我最终还是发布了SCP-CN-10472,它是两种笔法,两种思路硬生生缝合而成的奇美拉。我说爸,你写了这么多,我们挂合著吧。父亲说不挂了,这才显得这篇文是你自己的,我们得爱惜自己的作品,不能让别人蹭分。我说爸可是我这文就是和你合著的啊,父亲没再说话,只说我是个傻孩子。
尽管我现在已经明白,父亲要让我的处女作成为“我自己”的作品多半只是为了虚荣。但当时的我却依旧造做。时至今日我依然不知道我的作品好在哪里,可是它的分数却飞速升高。有人在评论区称我“怪物新人”,我不好意思,而父亲却一改先前的严厉,用一种循循善诱的温和语气,让我接受这样的称号。
“称号是积累人气资本的手段,你在这个社区写作得靠人气资本的。小砀,咱们在现实生活中可以谦逊一点,可是咱到了网上,咱就得抓住机会是不是?”
父亲的话让我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恶寒,我带着一种狐疑的眼神,犹豫地去肯定父亲的说法。而父亲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就“人气资本”一词继续唠叨下去,他说话时彰显出无可置疑的权威感,对我来说,那简直是一条影响我性格成型的铁律。
“孩子,互联网从不忌讳张扬。”
顺带一提,在我真正亲身踏足SCP社区以后,我却从来没听过任何人在公开场合提出“人气资本”的概念,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好似是父亲一直维持自己成熟身份而强加于基金会社区的臆想。不过我也确实没有发言权,就好像笑话里满分作文的写作者有一个区长父亲,我也有一个Rank前百,不管我是否乐意,源源不断地给我提供话题度的老爹。
在我的首篇作品发布不久,这种我和父亲之间话题度的链接便开始由父亲一方主动构建了。
父亲常常使用一个过时的通讯软件,过时到我到太姥姥家做客时甚至看到我那耄耋之年的太姥姥真对着这软件的电脑版指指点点,过时到我羞于向我在学校的伙伴们提起我在这个软件上仍有自己的账号。他使用这等老物的原因无它,只因其上有着自己的群聊。群聊成员自是当年和父亲一起闯荡维基中文站的叔叔和阿姨们。他们有的仍将基金会视作爱好,甚至时不时发布自己的作品,但更多的已经淡薄了圈子,投身于属于他们的日常中。而立乃至不惑之年的他们中没人能像父亲一样继续整天泡在SCP里,但父亲却依旧对着这群老朋友们乐此不疲地分享自己的新作。我时常替父亲感到可怜,叔叔阿姨们真的会阅读他精心写下的故事吗?我想大家多少都有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办。我不相信父亲没意识到这点,但他还是会发出一个又一个链接——我知道链接里的故事很精彩,但回应他的只有聊天气泡下浮现的几条表情包毛虫。
都是快二十年的老哥们了。父亲毫不在意毛虫背后的含义多半不太友好,常常在此景发生时喃喃自语。他看向那老旧聊天软件时,目光是与看向其他任何地方时的目光不同的,那目光柔和且痴迷,我知道,软件之内埋葬着他的青春。
我十三岁时,第二次离职的父亲把我拉进那旧时代的群聊之中。一群陌生的头像说着上世代的流行语,顺便鄙夷我同龄人们的社会风气,一切讨论都让我惶恐不安。我划拉着群聊的名单,发现母亲的头像,她的确在那里,但群聊等级已经出卖了她,我的母亲没在群里说过一句话。
父亲丢了工作,喝了更多酒,他变得更加易怒且暴躁。拉我进群那天,通红个脸的父亲罕见地多话,豪爽地向群聊里的他人不断地介绍自己养了一个活生生的“基二代”。我那失意又渴求认同的父亲醉得厉害,以至于我可以当成原谅他用“活生生”一样的形容词形容我的这种过失。群聊里,拿我写的文章四处炫耀的父亲,聊天气泡下面又多了一排我无法理解的,表达方式和时代脱节的表情贴纸。而长辈们打出的文字回应,却无外乎几句“恭喜恭喜”。
父母之间的感情更糟了。
母亲和父亲的争吵越来越多,而我再也不敢在二人之间站队。她贬斥父亲的群聊,怒斥父亲为何把我带入上一代人的圈子里。而父亲则评判着新兴聊天软件的环境如何乌烟瘴气,视频网站上涌现出来的新兴亚文化群体是何等不堪。父亲说我——他的儿子——应该为加入这等优秀的亚文化圈子而感到骄傲,而我却只看看母亲讥讽地大笑,她披散着刚洗的头发,满头湿漉漉地做出一个扭曲的笑脸。
“梅无余,你脑子是生坑了?圈子里有多少坑逼事你用我说?啊?”
“怎么说它不比其他圈子好很多?我想给小砀一个比其他小孩都充实的童年有错?”
“有什么用?小砀在班里考前十了?你还让他搞什么SCP?这东西有什么用啊?能加作文分吗?那小砀31分的作文怎么回事?你说啊?你说原因啊!”
母亲越是批评,父亲越是固执,他拒绝让母亲干预我的生活,或者说他自己的生活。为了证明基金会写作不影响我的学业,他给我框定学习和写作的时间,鹰一般监视我的学习和写作,同时拒绝母亲对我的一切干涉。
我日复一日记录基金会的点子,最初的本子已被写满,但绝大多数点子都被父亲打上红叉号。它们或是无聊,或是老套,或是按父亲所说——“不宜写作”。一年里我写作了七篇SCP,对于十四岁的孩子来说,这不可不谓高产,但父亲却并不满意,他需要我得到精品,在新人写手中出类拔萃。
也正是这一年,父亲在基金会网站里公开宣称我是他的儿子。
我一度成为了网站上最炙手可热的话题。和我同为新人,年龄相仿的网站成员拉着我对我父亲的情况问来问去;那些大学生模样的上一代基金会成员们哀叹原来网站上资历最老的一批人已经有能力孕育自己的下一代;更老资历的网站成员们谈论自己的儿女,亦或是哀叹自己的孤苦伶仃。
我到最后也没能和同龄人们分享我的父亲,实际上,我非常困惑于父亲公布我身份这一行动。股市投资的失败和事业上的不顺让现实生活中的父亲越来越成为一个笑话,母亲不再看得起他,频繁说着等我考上大学就离婚的狠话——她一直这样说下去让我真觉得他们两口子还不如不如现在就分财产更好。家丑不可外扬,父亲吹嘘着自己的儿子多么多么优秀,而我对我自身和家庭方面的话题避之不及。
或许我真得感谢父亲在我初三那年赌气一般的学业要求。毫无学习天资的我终究没被分流淘汰掉,父亲请我吃饭,饭桌上他骄傲地和我说我真没让他丢脸,我证明了母亲说的SCP写作影响学习是错的,但我只觉得烦闷。我告诉他我曾经确实很喜欢写作,但现在我已经写不动了,又得学习又得写东西,我的精力耗尽了。
我说我无法集中注意力。
我应该考虑到当时的场合的,父亲在事业,家庭,财富投资上三线碰壁,整个人趋于崩溃。我该注意到这一切的,十五岁的我已经不该去当小孩。
庆祝我中考得胜的饭桌上,我的父亲开始呜呜地哭泣,他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无能,飞快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我的父亲在我的不满中崩溃了,这可怜的中年男人,懊恼地宣泄着情绪,语无伦次,丧心病狂。他的姿态让我想起了一部老动画,女主角的父亲似乎和他一并愚蠢和可怜,也一并沉湎于酒精。
“小砀,爸爸没有能力。你都看到群聊里那些叔叔阿姨给爸爸贴的蛆了,对,爸爸就是蛆。可是爸爸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爱好,能得到自己的荣耀,爸爸希望你能成为——”
我的爸爸,哭得比我更像十五岁的孩子,他喝下一杯酒,脸部在酒精作用下显出一种死白,他说出了一个昏聩的中年男人,对儿子说过的最荒唐也得最可悲的一句话。
“爸爸觉得吧,咱们也不是天才,咱们没办法在社会上出人头地。所以爸爸我希望你能成为SCP基金会里真正的头部写手,我希望你能因为这一点而感到自豪。”
他希望我成为SCP领域的大手,一个上个时代的网络用语,在我的理解中,它的释义是基金会之王。
我在对父亲的怜悯中迎来了我的高中生活,我的父亲,如此可怜,如此绝望。他是长不大的孩子,被基金会网站身份束缚的不可名状之物。他把他扭曲的爱给了我,一并给我的还有他偏执的价值观。父亲把我锁在了基金会这一爱好中,他希冀于我能像他一样,在这个规模不大,竞争不强,但又不至于衰败到一无是处的小众网站中得到些许称赞,我已经理解了我父亲,称赞是他这样的失意者最渴求的东西。
我的精神问题愈发严重,父亲偏执地追求我写作的速度,以及他那套分数标准,但我并不在意这些。我的作品不能让我父亲满意,自然也不能让我满意,这变成了一种偏执,一种追求。我开始开发我的大脑,每天的幻想时间与日俱增。
那个过时聊天软件上的基金会前辈让我多读书。他说话的时候自带一种傲气,认定了我只是一个仗着父亲身份而取得声名的小辈,狐假虎威,不学无术。他的话自然有道理,可是谁来给我买书呢?母亲垄断了家里的财政大权,因为父亲只会把钱如流水一般泼洒出去。我的父亲,仰人鼻息,神情恍惚,为数不多的私房钱用于购买酒精。他曾经不是这样的,每次看到那张憔悴的脸时我都会这样去想,我想起我九岁那年,父亲第一次带我见到SCP的那个下午。
那时父亲的身影还很高大,母亲的言语还很温柔。
这是我的十六岁,被SCP基金会全面入侵的十六岁。高中里我没有朋友,同龄人们玩的电子游戏,谈论的话题似乎和我相距甚远。这并不能全怪我的父亲,也不能全怪我的爱好,一个人应该融入大集体这无可厚非——但是我就是没能这样。或许我应该意识到,我九岁到十六岁,为了写出更好的作品而做出的努力都是在为了让我的视野更加狭小,但我拒绝承认这一切,我的孤僻仅仅是我的性格原因。
我发现我不能失去SCP了,我已经无法停下写作,无法停止思考。
幻象浮现。
记录梦境成为了我的习惯,也成为了我痛苦的源泉。梦中的东西绮丽而零散,不成体系,我试过将梦境转化作品,但效果不佳。父亲说这是我笔力的问题,也确实如此。但是,梦境依然是一座富矿,梦境中蕴藏着创作的财富,我不能失去这一切。
幻象对现实的侵蚀就是从梦境开始,它的势力一路壮大。我在学校里的孤僻开始让我被迫完善我那原本贫瘠的梦境,设定,衍生剧情,以及基金会要素被砌进我的梦里,让它原本的混沌形态变得规整,美感日益消除。但是我必须这样去填充我的点子,没人渴望没有逻辑性的故事。
思考,思考,思考。幻觉的本质就是如此。不只是梦境,我淤积的点子过多,他们显现于我生活的每个时段,打乱上课听讲,课间休息以及我的睡眠本身。然而我已进入高中,作息时间不断被压缩。点子越积越多,却无法转化成作品,使用电子产品的时间有限。
我已经不再关注我父母之间的情感了,二者都在飞速地老去,曾为基金会写手的他们也在生活重压下走向衰颓。父亲不再产出,依然以老不死的身份混在社区之中,但他的插科打诨已经完全无法跟上新时代写手们的思维。我的母亲,她的身形变得肥胖,言语中只剩下焦虑与忧愁。我至今仍会去欣赏母亲在基金会网站中留下的作品,我忘不了她笔下平淡温馨的故事,娟秀淡雅的文风。
课程变成了耳畔遥远的回响,本就不存在的人际交往也无需维系。我的生活正由我自己亲手将其粉刷成一片空白。我不觉得苦闷,不觉得悲伤,我提前一步达到了父母的境界,达到了生命中一种庸碌的空。回忆已经不再重要,我家庭的故事趋于稳定,父母间的冷战随时都在持续,只是我已不再对此痛苦。我的故事乏善可陈,一个沉浸在幻觉中的高中生,一个生活在异界的疯子,那就是我。
尽管在SCP基金会的网站上我不是这样。
我的回忆和我所处的现实相交了。十六岁的我,栖身在燥热,沉闷,气味复杂的晚自习教室中。没有空调,只有毫无作用的风扇呜呜作响,窗户开着,并没有空气对流,只有操场和花园中的飞虫,飞到四楼的高度,袭击教室,扰人安宁。
这是我的学校,无意义的晚自习,每个学生都有千百种方式抱怨它,但我不在乎这一切。我的脑中正构思着一座被昆虫占领的学校,这样的情景已经成为我的日常。
尽管使用电子产品的时间越来越短,我依旧在创作,我的平均分越来越高,社区地位逐渐稳固。我距离父亲说的基金会大手正越来越近,但我并没有感到快乐,也并没有感到悲伤,产出作品如公务,我已经忘了我最初想要的是什么。
父亲的认可吗?能为奇幻世界添上一笔的欣喜吗?获得他人认可时的喜悦吗?
我不止一次地构思我删除账号的场景。这行为能中断我的幻想吗?能让我和常人一样吗?我不知道,但基金会不会在意我的死亡。祂已经成为互联网中的文学怪物。这怪物会产出更多子嗣,将它们披上“天才写手”,“怪物新人”的外皮,吞噬更多人的生活。我的父亲是可悲的牺牲品,时代之中不被任何人理解的孤例。他被基金会蛀蚀,弃了感情与生活,只留空壳一具。他让我为他挣得更多的荣耀,而我也一度遂其心愿:在同龄人奋发向上或是肆意享乐时深陷基金会的虚妄幻觉。我不怪他,因为我流着他的血,我能理解他的痛苦他的绝望,他是我的父亲。
我是基金会之子,社群中诞生的怪物,虫鸣的夏夜里我深陷基金会为我打造的幻境,我的现实和虚拟已经交融。
我回不去现实了,正如我的家庭回不到从前,父亲和母亲无法和好,失去的家产无法找回。我的家庭再也无法回到温馨的过去,然后是基金会,基金会毁了我,也可能没有。逃避现实的父亲和我摧毁着我们身边的一切,而基金会并非真正的毒药,Rank数和“大手”之位的争夺也没有想象中甜美,我们只是在一个小众的社区里如大众一般地失败,一切都在不可避免地滑入庸俗。
一个孩子没有资格发问与思考,我闭上眼,十万爱死西皮向我滚滚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