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件可悲的事是,作为一个被原生家庭摧残的孩子,我曾痴迷于刺痛。痴迷到什么程度呢。
我曾在马桶的水缸里放养了十三只水蛭。每到半夜,我就趁黑打开水缸盖,让水蛭爬上大臂,让它们咬上一个口子,再扒下来吮吸父母每天照例在我身上留下的血红的液珠。
与受虐狂不同,我十分厌恶其他疼痛。如果你曾细心体会过不同的痛觉——钝器捶打,锐器划伤,灼烧,撕裂,抑或是身体内部不时传来的抽痛,这之中最剧烈的还要数撕裂。我的手指经常成为他们折虐的对象,被实行所谓绞刑,火刑,甚至斩首(当然那次我逃脱了),角质层脱落一层是难免的,但并不是常态。常态是,表皮脱落,或者伤口密集如毛孔,实际在后续处理中都差不多,我得顺着伤口边缘把掉了一半的皮撕下来。已经有太多次伤口感染,或是手和牙关都疼的惊人,让我不得不用卫生纸把手五花大绑起来了。
毫无疑问我恐惧撕扯的感觉。常有同学将目光短暂放在我手上,再触电一般移开。但若他们带着善意,或嘲笑我一顿的意图询问情况,我都会对他们说我有皮肤病。直到整个班,也许是半个班,都知道我的问题后,我自然变成了一个人。这也正合我意。
说回题上。我从没见过哪个和我坐同桌的人能忍受我在学校的八个小时不间断用大头针扎自己的手。这里面有受不了这残忍场面的,有的是害怕我本人的,有的是书呆子。书呆子不看我,但偶尔扎的深,我还是忍不住吸气,他们告状说吸气声打扰了他们看书。还好,在我的学生生涯里没遇见过会关心学生到底的老师,他们多半嫌麻烦,便给我调换单人座。
我知道大头针可能小了点,但带水蛭去学校我早就尝试过。即使是老师不管不顾——虽然他们更像是对我不管不顾,学生们也总是会此起彼伏尖叫,哪怕只是一个人看见。他们的叫声就像水蛭拉得细长的体节,在伸展到极限,一巴掌将我放在暗处的容器拍到地上。待我回到座位,面对的粘液与爆裂开的褐绿色汁水将招来卫生委员的所谓带功报告。我也只能慢慢适应着每晚那么十几分钟的吮吸。
毕竟动物还是没那么可控的。不久,十三只中的两只水蛭分别爬到了深夜熟睡的父母身上。书上说水蛭的唾液能麻醉皮肤,可它们带着的水渍让他们打了个寒战。于是我的房间突然亮起,我的身子被拖到地上。一夜无眠。隔夜我在父亲拳头的催促下亲手把水蛭扒下水缸内壁,丢在马桶里。然后我看着马桶刷搅动着水流,水蛭在漩涡里拉伸变长,柔软的体节卷走我最后一丝念想,消失在暗黑的下水道。
失去水蛭的那些夜晚,伤口发着痒,吸引我的手指放在它之上。血痂刚结了薄薄一层,混着暗红色的轮廓,不时溢出新鲜的液滴。它们的表面下有一层不透气的膜,包裹一群不安分的蠕动的东西。我又重新拾起大头针,刺向血痂之下的薄膜,可再无伤口能带来水蛭那尖锐口器给我温柔的刺痛。它们切入皮肤的小小刺痛迅速,而体贴,有节奏的吮吸,像古老的心跳。还有它们带给伤口的麻醉,使我一天的苦痛都在短短十几分钟里得以尽数缓解。
后来的日子我尽量适应针尖,圆规与美工刀,无不直白得让我颤抖。一次偶然的机会,父亲在暑假叫我去海边——自然不是旅游。他的朋友开了座养殖场,需要短工来打杂。我没有那么抗拒,但也说不上开心。至少不用每日面对父母的刑审。那个夏天,我睡在烂木棚里,在太阳下拉起网兜清理垃圾,像个田园里干活的农奴。水闸开开合合,新鲜的水流涌过我的小腿,带来些许凉意。
两道黑色的污渍黏在我腿上。
我一愣,伸手去拽,污渍随我手上的力道拉伸至眼前,三节,四节,五节……一共二十多节,黑褐色,粗糙不平。我拽着的一头在手心扭来扭去,膨胀一圈,又缩小一圈,痉挛般挤出滴滴透明液体,被分开的手指拉出了细细银丝。它好肥,我松开手,黏在我腿上的那端立刻吹气般膨胀,体节间的轮廓鼓胀到消失,只剩高高耸起的组织滴落银色粘液。
于是我把它们拽了下来。伤口瞬间血流如注,撕扯下来的一端不断扭曲,乱舞。它们又理所当然进入了我的水瓶,当然还有半瓶海水。它们更灵活,吸血也更勤快。那晚,我的水瓶里挤满了它们。
它们不会等到我来喂它们吸血,它们自己会顶开水瓶的瓶口,从同类肥硕的身躯之间爬出,直到触碰我的皮肤。第一口,伴着尖锐刺痛,表皮破裂;第二口,三齿咀嚼着毛细血管;第三口,它们沿身的肌肉波浪般蠕动,血液从创口涌出。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流失,却有一种久违的平静随血液而出。它们的吸吮不急不缓,像潮汐一样规律。我闭上眼睛,任由它们贴满我的手臂、小腿,甚至爬上我的脖颈。
夏天飞一般过了去。
那瓶,海蛭,正游在我床下的那缸水里。它们中的几只,已经大得出奇,快要赶上我的手掌。伤口的破裂愈发疼痛,我能清楚的辨认出它们口中的三瓣牙片,莫名的排斥也愈发强烈。我生出一种恐惧,恐惧我不会丧命于父母的暴力下,而是它们口中。
我不时还会想起那十三只水蛭,在现在看来是如此小巧可爱,绝非我床下那些蠕动的肿胀肉团。它们吮吸的力道一天比一天急促,一次比一次深沉。我趁其中一只咬开皮肤,大快朵颐时试图拽下它的口器,属于我的那部分竟拉伸出五公分,像一根皮筋。而我真真切切的贫血了——将手伸进装着它们的瓶中,有时我甚至会在吮吸中昏厥。在父母的日常管教下,我也明显不如过去耐打。某晚,我又一次倒在地板上,我无法维持平衡,挡不住父亲的拳头——我看见床底的水瓶露出一丝裂缝。
我留下了最大的那一只,我一只手抱着瓶子,装着其它的海蛭走到教学楼下,埋得很深,上面压了一块石头。那天下着小雨,我蹲在花坛边,手指上沾着泥。路过的同学问我干嘛,我说种花。她说神经病,这种天气种什么花。
我说,种蚂蝗。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开了。
我没有骗她。
……
最后一只海蛭最终停在我的右手臂大小。我估测过,若每天它能在我身上停留一分钟,不出七天,我的体型会缩水一半。我在那时有个想法。如果我把它一直放在身上,我会不会死?
这想法天真到我深信不疑。天真是因为我以为除了死没有能摆脱世界的方法。我深信,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它的想法。它真的能把我杀死。它在某一晚,趁我不注意爬上了我的我的背。我昏了过去,昏了两次。第一次我真正享受到它的吮吸与撕咬。可这并非不适。微量的愉悦朝伤口涌去。我确信这不是麻醉液体的作用,而是某种痛感带来的欢愉。
最重要的是,我似乎爱上了撕裂的感觉。甚至于我曾青睐的刺痛感还要更加舒适。它的细长的,长有三根利齿的吻,懂得如何用最绵密的力度与轻柔的伸缩取悦我的神经。我感觉自己的背被撕开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流出去——那些积攒了多年的东西:愤怒、恐惧、怨恨、绝望。它们在撕裂中找到了出口,流进它鼓胀的身体。
再有那么几周的光景,我彻底抛下了刺痛。只存在几毫秒之间达到高潮的微小触感,在海蛭日复一日的啃噬中,刺痛变得陌生,远离我直到成为如今百般痛楚中不见踪影的海中水珠。以致,父母的教育已对我不再是什么受苦或是侮辱,我渐渐期待每夜如凌迟的漫长殴打,等待最佳结果的诞生。
很快,父母在饭后拾得了我滴落的汤水,将一切能够到的东西,扫把,抹布,字典,平底锅,我的水笔,往我的面门上投掷。我毫无疑问被击中,脸上的皮层早已被这些向我飞来的物体撕裂了些许。于是在结束后回到房间,面部的微微翘起,脸颊上突兀的丘陵,我一点一点撕了下来。嗅着血腥味,我又一次沉浸在这种痛感之中,无休止地享受连贯着撕下表皮的爽快。
可我错了。我特意地比平日还放缓了动作,细细品味皮与肉的纤维层层脱离,吹弹可破的血丝本应连根拔起,却在神经之中掀起波澜。皮上阵痛,皮下抽痛,对着镜子的白红色混杂的肉块,一缕猩红汩汩流淌,不断痉挛。第一片皮还没撕下,咸湿的触感扑面而来。手中那本粗糙混杂着多日的血痂滑到手腕处。它的一端倒立下来,以奇异的方式轻轻吸住皮肤。
我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可我的“表皮”倒垂至地面,伸缩扭曲朝房间外蠕动。我平日都不曾注意的黏液在客厅地板透着晶莹的亮光,转了个可笑的弯延伸至昏暗的厕所。我无法按耐住去查看的好奇,扶着墙头踩在滑腻的地板维持平衡。
第一脚踏在黑乎乎的东西上,我不慎跌了下去。余光中反射着将浸没至脚背的万根银丝,层层交织铺上地板,粘着我的手掌拉得老长。家中另外两个人形生物蜷缩在角落,身上若隐若现有堆叠的条纹此起彼伏。像两个瘦身后的米其林吉祥物,拼命呼吸也喘不上气。
不是我愈发擅长享受痛苦,是他们日复一日被吮吸着失去了气力。
我径直冲向了父亲的额头。旁边是一个装着我那些死皮的罐子,盖子已经滚到了老远,里面空无一物。更让我关心的是父亲的脸上扒着我那最后一只海蛭,它肥得像被吹了气,本是嘴的那一边却长出了五个分叉。我怎么这么迟钝。
我竟然现在才觉得它长得像我被父母打断的那条左手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