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对话
“比起战斗力,II-1α型特化仿生体更侧重于所有场景中的持续生存能力。仿生肌肉同时承担第二心脏的职能,即使在心脏与大部分躯体被破坏的情况下,少量的肌肉就能继续泵动血液维持脑功能,脑部反向驱动休谟势阱,从而迅速完成躯体再生。针对该类仿生体,匕首内的一次性注射装置能将一批微型铍青铜结构注入血液。你可以想象成遍布全身血管的现实稳定锚,能精准瘫痪肌肉泵的循环机制。”
“我们叫它‘PLAN-B’,Personnel-Level ANchor(单人级稳定锚),Beta版本。”
“这名字真不妙。谁会抢先体验?”
——《玛丽·雪莱计划实验室内部会议记录,2104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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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场战争。文件规避了所有暗示大规模军事冲突的词汇,不过通往黄石国家公园的每一条基金会控制之下的交通要道的检查站都增派了临时驻军。那些不在基金会地图和控制之下的——譬如说阿斯里尔和老古子当初进入黄石的火车线路——现阶段没有太多办法,故而基金会加强了对各隔离区的管控,譬如增设宵禁或暂停聚集活动,以防后方趁乱起火。
事实证明,南方情况要好一些:爱达荷福尔斯隔离区那些打拼一辈子完成资本积累,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的人,谁会愿意抛弃身家反抗基金会呢?但北方的蒙大拿州由于基建薄弱,民调结果一直以来便相对低迷;那座位于蒙大拿进入黄石的交通枢纽的曾经名为利文斯顿的死城,成了这次的对峙之地。
基金会一直以来都控制城市和机场。而反对派的军事力量——在基金会的标准中,与其称之为军事力量,倒不如称之为聚集而来的民兵或游击队——则扎营在更北面不远的树林和田野中。来自幸存者隔离区或者类似机遇广场那样的灰色地带聚居区、呼吁遗民决定自身命运的人们,或者从重建人类隔离区逃出来的人们,拿着配发的武器甚至从黑市买来的自制火枪、烟雾弹、燃烧瓶,清扫某个农场的转化体,将尸体集中处理以防留下痕迹,然后在那些仍有生活痕迹却早就没有活人居住的房屋中静静等待。
对基金会驻军(和“红腮歌唱鸟”侦察无人机)来说,他们藏得并不是那么好。幸存者至上组织——或者根据其自称,“纯血人类至上组织”,与激进克隆人权益组织互相保持距离,在两片不同的田地各自为阵。而赫柏所属的营地就位于一座旧工厂,更是在窗户外墙挂出了破碎的DNA链的标志,在空地架起用于通讯的天线,显然是不打算隐藏他们的身份和位置。但现阶段——至少在对方动武之前,他们的身份要么是平民,要么是基金会的名义所属、资产或保护对象,基金会不该是先动手的那个。现阶段,基金会人员的工作重点是弄明白核弹究竟在哪里;他们被三令五申,千万不能乱发一枪。
根据情报,在场唯一能被称作军事力量的是扬升者。因为在短期内可以无需保暖、进食或饮水,扬升者可以藏在包括水底和土里的任何地方,要定位这支部队也困难许多。他们其实不是最让指挥官们头疼的:对于一支旗帜鲜明反人类的全部由叛逃前特工和转化体组成的军事力量,基金会并不担忧痛下杀手的道义后果。但对于基准人类和普通的前员工,基金会绝不想让场面变得太血腥,常规武装部队——由于其交战和训练习惯——对此反而不是最优解。因此,在重火力负责前者或者无法收拾的状况的同时,不少有镇暴经验的特遣队乃至隔离区一线SWAT被征调而来,以控制场面。他们大多配备半自动火力和非致命武器,仅被授权用空尖弹来在巷战中对付高威胁的个体,但同时也携带对转化体有极大杀伤的奇术铭文子弹和休谟脉冲手雷——姿态很明确,基金会只对抗异常而不对抗基准人类。而如果一切无法收拾……
“交战规则六号应该和你说了。我就强调一件事。处决命令由一号、六号、七号、八号和十二号联署,对于试图破坏SCP-2000的一切个体格杀勿论,以应对谈判破裂与最坏情况。”这是瓦里塔斯在通讯中对前线的华特森指挥官说的,“事实上,哪怕没有O5签字,这也是不言自明的。”
“明白,长官。”
“你有信心吗?”
“万死不辞,长官。”
“华特森……只要还有和平对话的机会……我们就必须得试。”
在挂断通讯后——此时的阿斯里尔开着运输车,穿过每五十步一圈的射击塔、SRA与其他嗡嗡作响的、稳定现实与因果律的设备,与瓦里塔斯前往那座位于黄石公园深处的设施。后视镜里,另一辆装甲车载着一小支“红右手”小队跟着他们。没有其他玛丽·雪莱计划的技术人员随行:瓦里塔斯的说法是,以防万一,他们还需要把研究继续下去,不适宜参与“表态”。阿斯里尔撇过头给了瓦里塔斯一个怀疑的眼神。
“处决命令考虑了对面有个名义上的监督者吗?”他问,“还是说‘有点模糊’和‘没有针对性授权’?”
“所以才有五个O5来联署发布命令。”瓦里塔斯答,“当然,如果因此涉及高级别人物,或许仍然有争议空间。但我敢赌,如果赫柏死了,反对派很难赢。监督者议会的不信任动议一定会通过,赫柏会被正式罢免——处决就成了既定流程。”
“真是基金会式的自圆其说。”阿斯里尔耸耸肩。这会,他们停下车,SCP-2000外围设施的巨大气密铁门识别到瓦里塔斯的权限,正在面前缓缓开启,“但反过来,你知道我们失败的话,会被定性成路线错误而不是什么平叛英雄吧?”
“是的。”
“你说重建阵地不能丢。那要我说就联合华特森直接先斩后奏得了。”
“不行,”瓦里塔斯说,“至少不是我来这里要做的事情。既然我想告诉议会修复是第一可选项,那么至少应该自己先拿出态度。”
这座设施——有时候被称作θ站点——对外仅表现为延伸进一座不高的土丘的铜墙铁壁大门,它的“体积”几乎只是为了容纳气密门和锚定设备。大门开启,与外部土丘体积完全不符的广阔机库展现在眼前。非引力奇点在SCP-2000里创建了一个只有“内部”的空间——或者说负深度,SCP-2000真正的容积在于此处。
阿斯里尔曾经来过这里几次,是记忆备份技术早期必须在SCP-2000内进行的时候;但他去过的地方也仅限于第一层这样的浅表作业区域。与记忆中一样,机库停着其他十几辆规格不同的运输车,用以运送内部产出的农作物和克隆人,漆成明亮黄色的机械臂与空中走廊在头顶穿行而过。但今天大抵是接到撤离命令,没有工作人员忙进忙出,只有他们停车时,车辆发出的低低的嗡鸣。
在阿斯里尔等待车厢轨道降下,将装有转译模块和数据的手推车推出时,红右手小队已经开始在机库部署防御,蒙面的特遣队员们精准地直奔各自的阵地,对讲机里充斥简短的呼号和站位。瓦里塔斯向他们点点头,又示意阿斯里尔跟随自己走向机库另一头正对入口的小门。这门是如此显眼:绿色应急灯牌悬挂上方,周遭一圈的墙壁都被浅色漆框住,地面也绘有清晰的荧光标记。事实上,它几乎在引导人走过去。待稍微靠近一些,门口灯牌的“核心舱”字样变得清晰可见。那门禁响应片刻,才放他们进入一间气闸室。
“你不带其他人吗?”在等待时,阿斯里尔问。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失重一般的眩晕,“遇到敌对势力打进来怎么办?我是说,能陪你下来我很高兴,但从战略上,我可没能力保护你。”
“等往前走你就会明白的。”瓦里塔斯听上去很强硬,“但我需要你严肃地向我保证一件事,阿斯里尔。”
“什么?”
“今天的第一优先级是保护SCP-2000。不是……保护其他任何人。”瓦里塔斯说。
阿斯里尔看着他,没有应声。
“如果听明白了就回答。”
“悉听遵命,长官。”他说。
当另一侧的门打开,一条长走廊映入眼帘,两侧墙壁上的V字形灯带从他们的位置向前一路亮起,将走廊照得灯火通明。这里的一切设计都像是在引导人往前走。
“我们怎么把这个推车弄到最底层去?货梯在哪?”阿斯里尔问。
“不必。一直沿着走廊走就行。”
“它看上去没有坡度。”
“构成SCP-2000内部的伪黎曼流形本身是非欧的,你刚刚又进入了它更翘曲的那片子区域,”瓦里塔斯解释道,“对你来说处处平直的走廊可以实际上联通到你下方。”
阿斯里尔叹了口气,放弃了去理解这句话:“但这么大个设施,肯定有货梯吧?”
“走廊是测地线。最快。”
阿斯里尔的脑子里出现了两个黏在一起的泡泡,一大一小,还都有点扭曲。他们或许在某根奇怪的管道上,一边走着,一边漫无目的地闲扯。
“瓦里塔斯,收容文档里说的什么流形崩溃事件……流形崩溃是什么?”
“你可以认为是一种极端情况预案,指代维持SCP-2000时空结构的奇点崩溃。内部空间的边界会自行脱落,里面变成一个完全独立的口袋宇宙,直到SCP-2000的自修复——流形重建,运行完毕。至于里面的人嘛,一两天是没事的……”
“这我知道,但……之后呢?人会怎么样?”
“人掉进黑洞会怎么样?我们只能用数学来推演。”瓦里塔斯轻快地说,“度规、方向、曲率全都改变了。也许你会被撕碎,也许物质全部重组,也许你完全不觉异常,但对于外面的观察者来说,你已经从里到外被翻过来了。”
“请你别从里到外翻过来,瓦里塔斯。我会很伤心的。”
当他们通过第二道气闸门时,那种奇异的失重感又出现了。但当门打开,两人都险些被前方的惨烈场面惊退一步。
这些人死了很久了,几乎只剩骨架和头发,连空气中的味道也早就散得一干二净。覆盖全身的黑色尼龙装备仍然完好,满地金属弹壳却已锈得一塌糊涂。这个舱室没有任何功能设备或掩体,除了墙壁上一整排的黑黝黝的射击孔,或许整个房间都是用作某种防御用处。但这些人似乎并非是被射击孔消灭的:从涂满地面的暗色形状与随处可见的弹痕方向来看,这里恐怕发生了双方甚至三方的混战。有一部分看上去像普通的研究员和特工,而另一部分人的装备和袖标,阿斯里尔刚刚还见过,分明就属于那支O5的亲卫队——红右手。一条蹒跚的血痕一路延伸向尽头的门。
“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扇门就是重启舱的入口。这里……二十年前发生过一场理念争执。”
“理念争执?”
“就是2000启动那天。前任O5-12作为在场唯一存活的基准人类,亲自按下重启按钮……也因此牺牲。”
“自愿的吗?”
瓦里塔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前进,却突然问:“阿斯里尔,告诉我你对重建的看法吧。我需要你坦诚地实话实说。”
“为什么?”
“你已经看到了那些射击孔。如果我告诉你它们的控制者不是人类,而是SCP-2000自带的哨戒系统火控AI,它的原理对我们来说还是一个黑箱,但已知它会攻击持有破坏意图的人。”瓦里塔斯回头看了一眼后方,“这就是我不打算轻易带太多人下来的原因。2000内部的房间连接是浮动的,一般我们维护的时候走廊都直通核心舱,但哨戒室这次连在了我们的路径上,也许系统已经开始警觉了……”
“我保证我不想让2000毁掉。”阿斯里尔急忙向他确认,“不过……非要说的话……我是有些疑问。”
“比如?”
“就算谈判了也不是坏事吧?”阿斯里尔问,“赫柏也不是什么意气用事或者短视之辈,也许最后大家能找到折衷方案,而且我敢说那个方案也未必就很坏……”
“……不,”瓦里塔斯说,“正因为议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不行。很多人只想要一个看上去可行而且负责的路径,有人拿出方案,局势恢复稳定……重建也好,不重建也好,华特森也好,赫柏也好……”
“那难道把幸存者都灭绝了就比赫柏的主张好?”阿斯里尔追问——至少这件事情他得在参与之前弄个明白,“你告诉我你心里又怎么想呢,瓦里塔斯?你投了弃权票。如果支持现有的精确重建,到头来不就是这个结果?”
“我从没说灭绝就是对的,”瓦里塔斯的语气软了些,“遗民会活下来的,按纲领他们本就享有人权与受庇护权,他们将继续活到重建后的世界,这是实然。”
“我不明白……”
“精确重建——写在纲领里的东西,这是应然。但原则被今天妥协一点,明天再妥协一点,最后就一定会被放弃了,”瓦里塔斯终于转向阿斯里尔,长叹一口气,“到了实操上,更是可能完全失控……当年的雪莱计划不就是这样吗?你我都见识了它是如何侵蚀常态的……所以一点都不能让步。”
“好吧,但灭绝绝对不是可选项。”
“它不是,”瓦里塔斯说,“但销毁历史一切重来也不是。”
阿斯里尔低下头,思考着历史课本上的王朝更迭。一个国家从先破后立到恢复繁荣要经历数十年的混乱,那一个文明从灰烬里重生要多少年?他发现他甚至没有已知的参考数字。至少,精确重建,就像赫柏说的,还有一个自洽的参照——历史就是公式中那个已知的解……但这个解的代价又是什么?
“现在有很多克隆人被当成消耗品……”阿斯里尔说,“这应该是一个必须解决的困难,不是什么理所当然的常态。”
“这正是我们在做的事:从修SCP-2000开始。它的功能越完备,因重建偏差而导致的无谓牺牲就越少。”
“这我同意。”阿斯里尔抬头看着瓦里塔斯,尽可能严肃,“我也有件事需要你知道,瓦里塔斯。”
这位监督者,他的老朋友,安静地等着他继续。
“现在说你也许不会信,但我选了我的工作,很清楚我在做什么……相信麦克道尔特工也是一样。”他说。
瓦里塔斯毫无波澜地点头,像是许可了这句话。
他们推着车前进,小心地踢开弹壳和落在地上的武器,绕过尸体和装备。这下面没有灰尘或风化,二十年前的战场像是被原封不动保存了,由一台基金会造的机器静静记录,只在两人的到来时才有了些许扰动。阿斯里尔在一具尸体旁蹲下。从血痕看来,那人被来自射击孔和红右手的多个方向的火力击杀。仍能看出他有一头乱蓬蓬的金发,宽边帽掉在一边,皮质表面早已开裂。那人到死还护着一个密封的塑料文件夹,一身随意的夏威夷衬衫他一定在哪见过,但O5-2明明活得好好的……
“二号是一个特殊席位,”瓦里塔斯说,“由忠诚的异见者担任。这位特工试图阻止2000启动……也因此被任命。”
“所以现在的二号……是他的重建版本。”
他们要去的核心舱门则在右手边。第三间气闸室是最晕的,但在门打开时,眼前是阿斯里尔最无法理解的景象。核心舱的控制平台横在巨大的结构中央,但那结构——由错综复杂的管道、检修通道、仪器与时不时出现的炮台构成,近处的物体看着一切正常,透视却在远处变得扭曲而令人费解。一台机箱的上下左右四面同时出现,摊开在它的正面周围。一盏应急灯看上去黯淡而巨大无比,颜色在边缘处晕开。在他们继续往前走时,那些巨大的像反而在变小。
“核心舱是一个很小的空间,”瓦里塔斯说,“你可以认为它翘曲的程度最高。光线和透视也明显受到影响了。”
当阿斯里尔试图弄懂新的空间结构、记住炮台和掩体位置、推测距离时,瓦里塔斯用他的权限启动操作台,熟练地输入指令。操作台显示出核心舱的地图,看上去像一个球体。当他们脚下的平台发出嗡嗡的引擎声,周遭物品开始以一种令人眼花的、阿斯里尔终于放弃理解的方式变换大小时,重力却始终是稳定的。最后,平台停在了一个巨大的机箱旁,并将自己通过铰链固定在了空中检修通道上。瓦里塔斯将转译模块在机箱中安装完毕,看着它的指示灯亮起,又返回操作台。
“安装转译模块需要暂时重启2000的顶层操作系统……包括哨戒火控AI。大概十分钟。”他说。
“这东西能被关掉?”
“只有在它允许我们关掉它时。”
“如果不允许呢?”
瓦里塔斯没有回答,甚至不看他,只是匆匆按下发送。阿斯里尔想,这是他已经不打算假装自己没在害怕时的样子。当屏幕上出现“请求处理中”字样的时候,他自己也突然紧张起来,腿在发抖,心脏被用力提起。如果下一秒他和瓦里塔斯就死在这里……但无事发生,只是一行新的输出,提示操作系统重启中。阿斯里尔拔出枪转身对准门口:这时候他们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了。
“把枪放下吧,今天我们没必要起冲突。”一个温和的声音说。
瓦里塔斯也拔枪对准门口。这是一位中等偏瘦的男性,身穿标准特遣队制服和带兜帽的战术披风,口罩遮脸,只露出冷静而锐利的灰色眼睛,一头长发大概原本是金棕色的,但已经毛糙而褪色,显得略微发灰。他迅速注意到来人的步态出卖了他,这人的背包里面要么有什么很沉的东西,要么他比他表现出的状态要虚弱许多,或者兼而有之。他明显早早就藏在附近了,也许是杀进来的,或者先前挨了哨戒系统的一顿揍;制服和披风满是撕裂、破洞和弹孔,有的边缘已经烧焦,渗出的血迹却很少。身为前改造者特工的阿斯里尔立刻辨认出,眼前人的来路绝不简单,只有改造者——还得是高级别的改造——才能挨这么多子弹还能走路、说话。
瓦里塔斯停顿了一会。他肯定背诵过几种面对不同态度、不同势力的反对派武装的开场白,但眼下的情况大概出乎预料。最后,他放下枪,问道:“你没在利文斯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