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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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质伐木至石室山,这已经是一日前的事,或者是一百年前的事,他自己也闹不清楚。

王质记得自己是进山砍柴去的。

那日天色尚早,露水还重重地压着路边的狗尾巴草。他把斧子往肩上一扛,哼着不成调的山歌,沿着那条走了二十年的老路往深山里走。路边有野柿子,青的,他便不去理会;山泉叮叮当当的,他也只顾走路。他是个老实人,心里只惦记着山那边那棵老檀树——昨天瞧见的,粗壮得很,砍下来够烧一冬的。

走到日头偏高的时分,他瞧见了两块大青石。

那青石他往常也见过的,生着厚厚的苔藓,滑溜溜的,没人愿意往上坐。可这回不同,青石上坐着两个老头子,须发皆白,正对着一盘棋。

王质本是不懂棋的。他爹活着的时候倒是爱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摆弄这个,黑子白子的,常常一下就是半天。他那时还小,蹲在旁边看,只当是蚂蚁搬家。后来爹死了,那副棋也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可这会儿,他站住了。

那两个老头子下棋下得好看。不是说棋子好看——那棋子也不过是寻常的石头磨的,黑的不甚黑,白的不甚白——是说他们下棋的样子好看。一个落子之前总要沉吟半晌,捻着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另一个便不耐烦,手指在膝上轻轻地叩,嘴里“啧”的一声。待到子落下去,两人便都笑了,笑得像两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王质的脚像是生了根。

他想,我就看一会儿。

日头慢慢地移。山里的鸟叫了一阵,又不叫了。有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王质把斧子靠在脚边,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脸,看得出了神。

那两个老头子也不理他,只管下他们的棋。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质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他摸了摸怀里,还有早上揣的两个窝头,便掏出来啃。啃着啃着,他又想起那棵老檀树,想着一冬的柴火,想着家里的老婆大约正在等他回去吃饭。

可他的眼睛还是离不开那盘棋。

棋盘上正杀得热闹。白的一条大龙左冲右突,黑的不依不饶,步步紧逼。王质不懂棋,可他看出那白的是在逃命,那黑的是在追。他替白的那条龙捏一把汗。

日头慢慢挪。王质看得入神,不觉把自个儿的年月也忘了。偶尔觉得腹中饥饿。“吃。”下黑子的老头子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袖子里滚出几枚枣核儿来,光溜溜的,像玛瑙。王质捡起来,含在嘴里,那点饥渴便消了。

下白子的老头子皱起眉头,盯着棋盘,半晌不动。

王质的心也跟着悬起来。

日头又移了一截。山里起了薄薄的雾。

下白子的老头子终于落子了。不是逃命,是把一颗子远远地丢在棋盘的另一角。王质看不懂,可他瞧见下黑子的老头子脸色变了,捻胡子的手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和了,和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那笑声在山里回荡着,惊起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王质也想笑。他觉得这棋看得真有意思。山里的光线变了又变,树叶的影子从石头这边爬到那边,又从那边爬回来。王质浑然不觉,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老头忽然说:“你怎么还不走?”

他伸手去摸脚边的斧子,想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去砍柴——

他的手摸了个空。

他低头一看,斧子还在,斧头锈成了黑乎乎的一团,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古董。斧柄烂了。不是一般的烂,是烂透了,烂得只剩下一堆黑褐色的粉末,粉末里躺着几根白色的木菌丝,细细的,是寿材上长出的霉。

王质愣了。他记得上山时,斧柄是他爹新斫的栎木,还带着青皮,怎么这一歇的工夫就烂了?

他抬起头,想问问那两个老头子。可青石上空空的,只有苔藓绿得发亮,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王质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他看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窝头渣子,跟早上出门时没什么两样。可他总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他转身往山下走。

山路变了。不是大变,是小变。路边那棵歪脖子松树还在,可怎么好像比来的时候粗了一圈?那块他常常歇脚的大石头还在,可上面的苔藓怎么不见了,让人凿得平平整整的?

王质越走越糊涂。

走到山脚,他更糊涂了。村子还在老地方,可村口的大槐树没了。没了大槐树,他一时竟认不出哪条路是回家的路。

他站在那里,东张西望的,像个外乡人。

“这位老丈,你找谁?”

一个后生走过来问他。后生穿着他没见过的衣裳,说话的口音也怪,有几个字咬得不清。

“我……”王质张了张嘴,“我找王质他家。”

后生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我们村没有叫王质的。”

“怎么会没有?”王质急了,“我就是王质!我打山上砍柴回来,怎么就不认得路了?”

后生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些古怪。王质这才注意到,后生看的是他的衣裳——他那身出门时穿的褂子,这会儿又破又旧,好几处都磨出了洞,活像是从叫花子身上扒下来的。

“老丈,”后生退了一步,“您别是撞客了吧?我们村真的没有叫王质的。我爷爷倒是有个曾祖,听说叫什么质,进山砍柴一去不回的,那都是……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后生掰着手指算了算,没算清。

王质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生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看一个疯子,又像是看一个鬼。

王质一个人站在村口,站了很久。

太阳落下去了。村子里亮起了灯。有狗叫,有孩子哭,有女人扯着嗓子喊男人回家吃饭。这些声音他都听得懂,可又觉得陌生得很,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听来的。

他慢慢地往村子里走。

他走到一处院子前,站住了。他不记得这是谁家,可他觉得应该就是这里。院子里有个老婆婆,佝偻着背,正在喂鸡。

“大嫂,”他喊了一声,“这里……这里是王质的家吗?”

老婆婆抬起头,眯着眼看他,看了半天,摇摇头:“你找谁?”

“王质。”

“没听说过。”老婆婆低下头,继续喂鸡。鸡咯咯地叫着,抢食吃。

王质在院门口站着,站到天全黑了,站到老婆婆喂完鸡回了屋,站到屋子里的灯也熄了。

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山上走。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山路白晃晃的。他走到那两块大青石跟前,坐下来。苔藓还是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他抬头看天。天上的星星还是那些星星,跟早上出门时一样。

他总算弄明白了。那山里的两个小孩,不是小孩,是神仙。他在山上看一盘棋的工夫,山下已经过了一百年。可是明白又怎么样呢?

他成了村里的怪物。人们远远地看他,指指点点,说这是那个石室山下来的,说他遇着神仙了,说他吃了仙枣,说他那一斧子烂出名堂来了。孩童们跟在他后面,起哄,叫“烂柯公公”“烂柯公公”。

王质不理会他们。他每天坐在村口那棵新牌坊底下,晒太阳,发呆。有人问他山上遇见什么了,他就说:两个小孩,下棋,穿红腰带。再问,就没有了。问他后悔不后悔,他想半天,说:那斧子是我爹给我斫的。

后来他不再说话了。有人看见他半夜里起来,一个人往山上去,走到山坳里那块青石跟前,坐下,坐到天亮。天亮了他又下来,仍旧坐在牌坊底下。

有一年大旱,庄稼都枯死了,人们想起王质来,说他遇过神仙,没准儿能求下雨来。他们找他,找不着。

人们把他“埋”了。堆了一陂土,立了一块碑,上头刻着“王仙人之墓”。

可是那一年到底也没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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