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冬季,胶卷拼贴画
评分: +27+x

I

  一整个冬天,萨利经营的小咖啡馆都没有多少动静。褒曼镇边郊风雪成患,人们裹紧大衣在尽可能平缓的路面上行进。萨利舒舒服服地待在室内,将身体全然埋进椅子,面前摊开着一部装帧精美的薄书,里面是爱德华一世及其军队的插画。她用手支着脑袋,对莫拉说,我们真幸运,不用像外面的人一样四处奔波,为第九次十字军东征徒劳地南来北往,他们中不知有多少人注定要被残忍的冬天给带走呢。
  
  更糟糕的是,外面的路通向地狱,而不是天堂。莫拉说。因为我正是从那儿来的。
  
  与萨利这样纯粹的当地居民不同,莫拉是在三月的第一天到镇上的。她来时下着大雪。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莫拉的身影就像雪一样闪入檐下,默然肃立。门外的积雪已没膝了。木门嘎吱作响,而后被推开。莫拉与咖啡店主人打了个照面,那个缠着围巾的褒曼女人——也就是萨利——打了个喷嚏,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寒流袭击了她。
  
  一切都完了,萨利说,我们这些人要被冻死了。小麦先被冻死了。我上了年纪的叔叔胡里安被冻死了,他生前曾热爱莓果,可莓果也死了。我的朋友饿死了,许多人都死了。我的侄子米盖尔最为悲惨,他是被杀死的,连着他身边的几个人都被杀死了。他们的墓都被冻得松脆了。
  
  ※ 也许萨利初次见到莫拉时的开场白并不是这样一段话,这个假设是合理的,因为大多数人并不会如此做来吓退咖啡馆的顾客。不过事实上萨利曾多次提起这个话题(例如“面包死了”一类的表达),邻舍街坊等对此提供了有效证明,本段由此被予以保留。
  
  我感到抱歉,女士,莫拉往后退了一步,接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又往前靠了些。不过,幸而这种苦厄尚未降临到我们两个身上。
  
  萨利轻快地移动着,将热腾腾的白咖啡放在桌上,莫拉微微欠了欠身。


  

II

  萨利用了一个星期来消化那场谋杀案的真相,或者说她以为的真相。圣烛日当天,侄子米盖尔一家和几个朋友派人通知了她,说他们要收拾行装,上拉德克利夫郡去。萨利感到很新奇,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去路旁等候了。雪天里,看起来酷似冰淇淋的马车一路扬尘,驶过镇中央,然后使镇子陷入落日的阴影里,在偏远的森林前消失了。萨利决意脱帽致敬,她甚至还把围巾抻直,在空中挥舞了两下。
  
  是啊,侄子米盖尔是个多好的人!
  
  圣瓦伦丁节到了。原定于节日前夕归来的马车仍然不见踪影。这天萨利没有出门,连咖啡馆也没有去,只和家里人草草交换了点心。直到晚餐前,才有极度微弱的马嘶声从远方来。镇子那时候像是死了。一刻钟之后,几个好奇的人围过来,他们举着提灯凑上前看,为米盖尔家拉车的马匹近乎衰竭了,远远看上去像是马的幽灵。米盖尔·布雷伍德失踪了。从前他是个成功的商人,而且很年轻,早早就赢得了足够的声望。与他同路的几个人也不知去向。马车里臭气熏天。人们认为米盖尔会成为商界巨鳄。他本人也是这样想的。第二天人们在四十英尺外的森林中撞见了他的尸体。
  
  米盖尔是个快活的年轻人,他笑的时候有酒窝,他爱笑,这点总能派上些用场。他给每个刚结识他的人都留下了好印象。他认识很多人。这里面既有尊重他的,也有热爱他的。米盖尔不会猜到恐怖潜藏在这个安全的群体里,他不擅评估风险,也不知道一个想要他的命的人意味着什么。

III

  患有精神分裂症的音乐人扎娜·菲罗斯公开发布了她的最新专辑。她以一种近乎挑衅的音乐姿态重新回到了大众视野。这张专辑选用了米盖尔·布雷伍德下腹部被捅穿的照片作为封面,还贴心地附上了使用提示:
  
  若要在家中播放这张碟片,当心米盖尔·布雷伍德的肠子流出来!这位新锐商人才干超群,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即便身在地狱,也能尽其所能给我们制造些麻烦。
  
  扎·菲的激进言论(包括过去发表的和现在的)在德兹蒙德周边引发过巨大争议。但无论如何,这点打水漂般的声响并不曾有数词半句传播到褒曼来。镇上的人们过着淳朴的生活。他们连朋友和亲戚都无暇在乎,更不用提什么案件相关的争议问题了,甚至那还涉及音乐,从古至今,音乐是什么?
  
  “用倍全音符审视他人,用全音符、二分音符勒紧,四分音符敲打,用八分音符将人体割开。十六分音符是行事准则,是旗帜。”
  
  扎娜·菲罗斯在她的首张专辑《杀人音乐》中这样写道。

IV

  萨利始终认为那就是真相:郡内警察说,供货商米盖尔·布雷伍德是被劫匪谋杀的。马车上捎带的货物全都不翼而飞。商人身中八刀,被遗弃在市镇郊外的森林里。劫匪身份已经锁定,那是个五十多岁的流浪汉,被冻死在附近不远处的一棵树下,手里还攥着把尖刀。如果不是打着瞌睡的话,那棵衰老的云杉树本可以将整桩案件尽收眼底,它毕竟有四十米高。
  
  警察造访的时候,树木竟没有丝毫表示。

V

  莫拉走在镇郊小径上,目光追逐着报纸上的文字。她显然也在关心着谋杀案。这篇有关米盖尔·布雷伍德案的报道是经她审准登报的,内容与萨利所知道的大同小异。在一个不起眼的分岔前,莫拉收起报纸,往咖啡馆方向去了。在这家店外,她郑重其事地敲了敲门。

VI

  咖啡馆主人萨利·布雷伍德习惯了独自守望店铺里精致而无用的餐具,那些雕纹叉子、小刀和土耳其风格的盘子,挨着壁炉里的火焰熬过冬天。一切在这里总是静默的。人们冒雪在街上行走,或仅仅待在家中,而没有工夫来咖啡馆消磨时光。萨利小小的储物间也是空的,里面放着一个孤独的小咖啡磨,不过上边结着蜘蛛网,已经看不见使用的痕迹了。
  
  她每天对着咖啡磨祷告。她从来不做清洁。她偶尔读书,那会让她的脑子显得灵光些。不过,没有人这样觉得。他们议论她,讽刺她,斥责她总是神神叨叨。

VII

  下西里西亚郡因其连环凶杀案享有盛名。米盖尔案绝对不是第一桩,显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桩。这些凶案的死者有时是官员,有时是掮客和强盗,几乎总是些不好惹也“不太好”的人,大多数都常被负面新闻缠身。
  
  但米盖尔·布雷伍德是位商人。唯一在郡内惨遭杀害的商人。一位供货商。
  
  人们惧怕谈论这样一桩案件,因为米盖尔与那些声名狼藉者不同:他年轻,又有声望。人们普遍对他印象良好。像他这样的人被杀害是一种信号。
  
  末后那句话是教区神甫说的,一个更加矜持、睿智、有教养的人,据说他弄过的女人比他家破烂屋顶上的瓦片还多。

  也比镇上那些笔直的家用烟囱更多。它们内部总是阴狭得令人作呕,让人想起天主创造的人类的肠道(更别提里面时常结蜘蛛网)。

VIII

  莫拉现身咖啡馆是为了弄清楚某些事情。事实证明她并不喜欢做客,然而她感到有必要如此。她看了看表。时候还早。萨利在一旁优哉游哉地忙碌着。
  
  这是我从亲戚那儿买的。萨利指了指展示架上的一幅肖像,米盖尔的肖像。威尼斯的船模型,船头处镶着块漆黑的猫眼石,标致极了。好心的米盖尔对我开价不高。唉!命运真是不公。
  
  莫拉斜着身子,顺着萨利的视线望过去。她锐利的目光锁死在那件简陋的袖珍工艺品上。看上去很牢固。这件贡多拉1。她说。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应该夸奖些什么。她只好勉强维持难得的氛围。
  
  有什么原因让你必须佩戴眼镜吗?萨利问道。比方说近视,或者其它形式的视力问题。我听说在褒曼,那些镜片总是容纳着小小的冰晶,冬日里会朝你袭击过来。
  
  我的“玛利纳2”目前还没有妖魔化的打算。莫拉保持着微笑。极浅的笑。运用它不会让我的眼睛变差,反而会让它更好。评判事物总是少不了这样一位帮手。
  
  她所需要的饮料适时地来到她面前。注视着萨利身影的莫拉心想着,要是她也有一件围巾就好了,即使是最廉价的也不错。
  
  慢慢地,浓缩咖啡的雾气弥漫到莫拉的面部,使她的面孔模糊不清。迷雾散去时,那副总同她形影不离的眼镜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就好像她灵魂的一部分不见了。然而她只是轻轻吹了口气,对于她来说,这是来之不易的一刻。

IX

  埃莱亚郡的《郡内要闻》报纸学会了开口说话,它说,一位名叫戈希亚·海尔茨的政客最近人间蒸发了,带着他所有的钱。数位和他同气连枝的政要官员惊骇万分,也都竞相蒸发了。所有这些人都是米盖尔·布雷伍德的朋友。重要人物们会聚形成的积雨云盖在旱叶上空,据说,令多地响起了防空警报。

X

  莫拉很早就注意到了展示架上的玻璃生态球。那是个绿意盎然的世界,藻类和未冻结的水体悄然活动着,水母拖着长长的衣摆,磷虾紧贴玻璃壁爬行,一切井然有序,并行不悖,好像那是独立于冰天雪地之外的另一个宇宙。
  
  这个呢,咖啡馆女士?3莫拉不经意地问。这个小巧件4也是从亲戚那儿来的吗?
  
  不,不。萨利说。那是我做的。
  
  噢。莫拉应了一声。做得真棒。
  
  更重要的是它从未坏过。萨利取过一个盘子,快速刷起来。是的,它好得不得了。我们本以为冬天到来时它就会粉碎。(世界会变成一粒粒尘埃!),可它至今仍完好无损,镇上的医生说这是个奇迹。他们都这么说。这是个奇迹。
  
  兴许茂密的水底森林间来了位微乎其微的守护神。萨利点了点头。莫拉接着说,或许它以前就住在那里,我们虽看不见它,但有办法感受到它的存在。就像外面的人设法接近上帝一样,这里生活着一位微小世界的主人。
  
  “微小世界的主人”似乎将对话推向高潮,接着它却陷入无止境的沉默里。之后,不知道是谁将封好的窗子给捅开,汲取了整个城镇怒意的风一窝蜂涌进来,窗外的雪越来越大了。
  
  那会是怎样的一个怪物呢?萨利提问道。

XI

  一把剪刀,一把匕首,一把裁纸刀,用胶带黏在墙上,四周贴满碎纸。一对翅膀被人为地粘在上边,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树叶子。整件艺术品被一个用白蜡笔画的圆——圈起来——固定在屋子里靠近天花板的高处。
  
  一张扎娜·菲罗斯的盗版专辑。封面是《杀人音乐》与《莱纳菲尔德伯爵的猎人》的复合版。内容嘈杂并伴随有明显杂音,音质也差得如同天籁,不过也许是扎娜·菲罗斯本人钟爱的类型。

  一项含有戈希亚·海尔茨与埃莱亚的商人团伙来往的通话记录的录音带被放在保险箱内。从中可以听见米盖尔·布雷伍德天使般的嗓音。他正探讨劣质、混乱、敲诈和毒性的一般知识。在这旁边是:
  
  一张米盖尔的剪报。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登上杂志封面。画像上的米盖尔笑得很灿烂,他的朋友格雷格·米隆说,米盖尔曾经像这样笑过无数次,直到他所有的朋友都疲倦了,那时他变得沉默,不苟言笑。
  
  被撕碎的便利贴。满地都是。每一张都写满了字,但最终被激烈地涂成全黑。看上去最新鲜的几张沾了血,这些熟透的玫瑰在褒曼的黑色土壤中盛开着,甚至可以闻到其香气。

  许多的、一叠一叠的现钱。它们被妥善安置好,十分显眼,几乎每一张都像是崭新的。它们堆在地上模仿着起伏的丘陵。那真是一目了然的藏宝地。5从郡内赶过来的警察们说。
  
  一张毕业证。被盖在几张被撕得不成样的碎报纸下。一把手枪。四周零星散落着当时发行的若干纸币,以及半截支票。旁边是自报上剪下的不完整画作《埃拉伽巴卢斯的玫瑰》。
  
  这些报纸是在埃莱亚郡的一间废弃棚屋里被找到的。这所很难称得上家的房子有过几任主人,最近的一个是莫拉·波奇兹,报社编辑。

XII

  萨利花了点时间来弄懂莫拉的工作是怎样的。莫拉也同样对萨利的小镇生活充满好奇。简言之,她们都认为对方过的是一种毫无危机感、缺乏刺激的居家静谧生活。在旁人看来,莫拉只要在一尘不染的公寓或办公楼里埋下头一阵子,她的编辑工作就不可思议地完成了。至于萨利,似乎她就仅须每天到咖啡馆坐一会儿,搓着杯勺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这些足够显得她尽忠职守了。我们存在的星球会记录下这一切,以便它一如既往地运转。
  
  它大概不会出岔子。永远不会。
  
  萨利想到这颗星球的时候,她由于激动而感到眩晕。她不会时常想象到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即使那是她赖以生存的坚实土壤,无论如何,难以得窥全貌的事物总显得很虚假。
  
  在她眼中的莫拉也本该显出虚假的一面,即使许多事实被掩藏在那副滑腻的镜片后,莫拉的行为也偶尔表现出夸大和不自然。不过,萨利始终从她身上找到了令人放松的特质——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通点促使她放下戒心。
  
  至少在漫长而苦涩的冬季里,萨利迷人的小咖啡馆接待了暂时的唯一一名顾客。

XIII

  你是从王都(译注:即德兹蒙德)来的?
  
  不,我以前住在那里。但我是从埃莱亚郡北部的荒地来的,我喜欢那个有森林和豺狼的地方。我也喜欢竖着耳朵听风声的松鼠,以及我自己。
  
  你不怕天主发怒吗?我是说,你不嫌糟糕的天气和道路状况麻烦吗?
  
  这一切如今都很差劲。我们的生活正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事物渐趋麻烦但非常有必要。比方说,我需要到这里来一趟,否则我的心会得不到安宁。我还做过别的被需要的事。假如说天主非要发怒不可的话,我想,那一定是某个特定范畴的人做得太差了。
  
  你的意思是某些人做了不被天主许可的事?
  
  没有错。我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米盖尔·布雷伍德的事?
  
  我读过二十七号的报纸。上面写得很详细。他英年早逝。真遗憾。
  
  你看过埃尔莎·米切莉·卡蒙丝塔撰写的剧本吗?你有看过它被演出吗?
  
  是有关谋杀的那出吗?是的。有一幕写得很漂亮,剧作家将观众带到了死胡同里,又率领他们从暗处走出来。我没有看过整部戏剧。因为戏剧总是不完美的。或者说是它太过完善了。而现实并不会有如此多值得思考的细节。
  
  你知道米盖尔·布雷伍德的事?你有为此感到难过吗?
  
  视情况而定。这看你怎么想。
  
  你不认为有这个必要吗?
  
  这取决于你怎么想。
  
  你不怕天主发怒吗?我是说,你不嫌糟糕的天气和道路状况麻烦吗?
  
  这一切如今都很差劲。我们的生活正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事物渐趋麻烦但非常有必要。比方说,我需要到这里来一趟,否则我的心会得不到安宁。我还做过别的被需要的事。假如说天主非要发怒不可的话,我想,那一定是某个特定范畴的人做得太差了。
  
  你不认为有这个必要吗?
  
  这取决于你怎么想。
  
  谈话进行的时候,我们的行星悄然无息地凝固了。

XIV

  莫拉在靠近窗子的阴影里坐了一下午。她埋下头,可是太暗了,表盘上的时间被消化掉了。莫拉站起来向外看,街上风雪频仍。
  
  萨利端来一杯冒热气的饮料。这是第一千次了,对莫拉来说。她用汤匙搅拌着热水,然后欣赏整个冬天的倒影敷上她的额头。
  
  白雾弥漫。萨利感到一阵轻松。即使她看不清莫拉的容貌,一切也显得清晰了不少。莫拉的脖颈忽而被上浮的白汽割断,忽被土壤呼出的浊气复原。仿佛她被雾气包裹着上升,旋即又坠落成碎片。萨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莫拉看,指缝间的活计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
  
  或许那个怪物正盯着她们看。徘徊在街上的那个怪物,与风雪紧密联系的那个怪物。也许是玻璃球里的妖怪。有那么短暂的一刻,她半是厌恶半是求助地望向莫拉,可那里只剩下一小团黯色的雾气。她尝试抬头,然而黑橡木做成的天花板阻挡了她投向万米云层的视线。
  
  突然她回过神来了,不同的图案遮挡着她的眼睛之画。莫拉在她头顶晃了晃手。咖啡馆发出一声轻叹。那声音像是微弱的呻吟,也如同一次铺垫已久的深呼吸。米盖尔的画像从二层的展示架上跌了下来,但谁也不曾听见。因为整幢建筑都陷入了一种神圣音乐的海洋里。音乐是什么?它开始下沉,往积雪中下沉。莫拉和萨利觉得有必要做些什么,她们翻找出所有的笤帚和刷子,到处忙碌着,这座历时已久、总是肮脏阴暗的小咖啡馆亮得像梅尔赛宫殿的大厅那般。
  
  这大概花了她们三或四杯咖啡的时间。
  
  然后她们坐下来,波光粼粼的眼珠子被生态球中的绿意塞满了,像是毛绒娃娃的填充过程。接着,如同某个象征凭空出现一般,那个黑色的冬季在她们面前闪过,让她们惊讶,但只有一瞬,仅此而已。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