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水马龙在雨雾中淡去,阳光停顿在灰色的无机质云层之上,如鱼鳞般覆盖这座城市。很快,这片土地就要陷入沉寂。漆黑在一步步蚕食那斑驳的太阳,直到那枚伟大的恒星滑入地平线之下。
城市霓虹灯的轰鸣声成为了世界的背景音,淡雾中散开斑斓的光晕。
夜,降临了。
流浪者
门扉页发出刺耳的尖鸣,一个穿着破布衣的人被推倒在地,他脸上的褶皱里充满污泥,在霓虹灯的照耀下显得更加肮脏。
“流浪者先生,您还没有进入这栋楼的资格。”一个侍者擦拭着他的单片眼镜,一只皮靴踩在了流浪者的头上,他指着下水道沟。
“那是您的乐园。”
侍者转身进入了大楼,迎接另外一位西装革履的“大人物”,流浪者从地上爬起,随手抹了抹糊在右脸的雨后污泥,他朝身后啐了一口唾沫。打开下水道井盖,青苔和垃圾的腐臭灌满周身,顺着竖梯一路向下,他站在了隧道里。一整个城市的污水就在他的旁边流过,粘稠的液体中点缀着几根手指。
那是妄图冒出水面的遗尸。
“先生,您今天要点什么?”“一杯血腥玛丽。”几张皱巴巴的纸币被流浪者掏出,上面沾满了他怀里的汗液,散发着一阵恶臭。一根纤细的银夹子将纸币收入托盘。“请稍等。”侍女远去,她的身影没入了黑暗。
“莫提斯先生,原来您在这里。”破旧的木椅发出刺耳尖鸣,一个人坐在了流浪者的面前。“把东西给我吧莫提斯,那东西在你手里只会成为一堆废铁。”腐坏的黄牙贴上了流浪者的耳朵,他能清晰的看到那人嘴里的血丝与脓疮。
“五根手指。”
酒端了上来,混浊的浆液透着猩红的光。银亮的锉刀摆在桌上,刀口正对着中年男人。男人坐回了座位,静静的看着那把刀。“可以,我要验货。”“马利斯,你还不够格。”流浪者将锉刀往前一推。
“别不识好歹,尊敬的马利斯先生。”流浪者看着他,眸子里没有情绪。男人端起了酒杯,一口深饮,另一只手拿起锉刀对准了手指。一声痛呼,五根手指被塞进酒杯口,摆在了流浪者面前。一个破牛皮纸袋摔在老旧的桌面。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男人已经用破布条包扎了伤口,不断渗出的血液将桌面染成深红。他颤颤巍巍的拿起文件袋,一支录音笔从其中滑落,掉落在他的脚边。满是血污的笔被他捡起,珍宝一般捧在他的手中。流浪者拿起那几根手指,起身,走出了这间下水道的酒馆。
“莫提斯先生,我们后会有期。”
男人的狞笑声回荡在下水道,流浪者将尚存余温的手指拿出,包裹在一个棍状物体上,捏紧,直到他的手指微微泛白。流浪者看向了那个男人,他正在享受着侍女的肉体,那双残破的手正抚摸侍女的大腿,脓液流淌。
“砰!”
男人身体骤然一顿,连带着侍女滑落在地。亮红色的血液喷薄而出,倒流的液体糊住他的咽喉,不断咳嗽,不断流血,头颅碰撞着地板。男人依然死死地攥着那支录音笔,即使那枚子弹已经撕碎了脆弱的心脏。侍女早无声息,后背上的血肉翻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诱人的粉白。
一只手将录音笔抽出。
“对不起了,马利斯警探。”
流浪者将枪和断指扔进了下水道,顺着深邃的管道网继续行走,微风在灌入下水道,他知道,这里离出口不远。
他已能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
“砰!”
第二声枪响久久回荡,流浪者捂住了腹部,那里没有痛觉,但他知道一个血洞已经在枪响的瞬间形成。
他跌坐在了海水和淤泥混杂的污水中,血液将之染的更黑。
“莫提斯记者,我没认错你吧?”
“你骗了我,这不是真的录音笔。”
“猜对了,但是没有奖励。”
“砰!”
流浪者的头颅炸开,他手里的那把手枪还没有上膛。
……
“先生,事情解决了。”
爵士
爵士步入灿金的大厅,脱下被水汽润湿的得体西装,小提琴悠扬的乐声碰撞在水晶吊顶。
“凯撒爵士,雷吉娜女士正在第三号包厢等您。”
古老的电梯缓缓上升,来到了这座城市的最顶端。他推开门,一个裹着浴袍的女人正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霓虹灯夜景。她端着一杯红酒,醇香的酒气攀杯而出,逸散在空气中。她的睫毛微微颤动。
“凯撒先生,我代表联邦议会通知您,您的会员资格被取消了。”
他看到了被羽毛笔钉在写字台上的纸,那是他的判决书。签字,按下手印,女人站起身,从他手中接过那份文件。
“凯撒先生,我很抱歉,但是您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需要我做什么?”“我不希望在明天的新闻里听到一份关于议会内容的录音。”女人将红酒饮尽,空酒杯被掷向墙壁,伴随着脆响,高脚杯四分五裂。锋利的玻璃碎渣划破了爵士的面庞,一点温热流淌。
一把银制的燧发手枪被女人从浴袍中拿出,对准了爵士的腿。
“砰!”
“咔哒”一枚弹丸掉落在地板上,那块坚硬的半月板被粉碎,和着血浆流出。
“这是惩罚。您可以走……”
女人侧过头,一柄匕首刺穿了她的颈动脉。
“我的忍耐限度已经到极限了。”
爵士拿起了另一个酒杯,缀饮着鲜红的酒浆,他看着眼前抽搐的女人。
“联邦议会在我到之前就已经溃散了,让我想想……”
“卡文迪爵士被活埋,赛里克议员被悬梁,布鲁诺大法官被判死刑,就连我们伟大的联邦议长都已经倒台,被杀死在城郊墓园。”
爵士讥笑着,他不再严肃,僵硬的面部肌肉牵动着脸做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他咳嗽着,看向那依然在缓缓溢出血液的伤口。他扯下了一节床单,将膝盖包裹。他看到了地板上的一朵玫瑰花,它折射着灯光,映着瑰丽的暗红色。
那是女人的血液。
“你输了,雷吉娜。”
电话铃声响起,急促而又尖锐。爵士一瘸一拐的走到老式电话机前,接听。
“先生,事情解决了。”
爵士将女人从地上小心翼翼的抱起,那把刀依然稳固的插在伤口上面,没有造成血管的二次出血。他把听筒放在了女人的耳边,他能感觉到怀中的人在逐渐丧失体温和脉搏,她的时间不多了。
但是他要最深的绝望,以作为对他污蔑和陷害的补偿。
“尊敬的雷吉娜女士,那支录音笔是空的。”
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听到了吗?你们苦苦寻找,不惜付出一切代价想要摧毁的罪证,只是一支崭新出厂的录音笔。”
爵士站起身,拿出了手枪,他对准了那双无神的湛蓝眼眸。
“砰!”
新的黎明
城市的太阳又一次升起,温暖的阳光轻柔地抚摸着每一栋建筑,温度逐渐攀升,春在钢铁丛林间行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
联邦议会新一届的成员已经选出,他们的名字被城市中的每一个人所熟知。
就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中,满是爬山虎与杂草荒木之间,一个青年缓缓走到了阳光下,走到了尚处于阴影之中的报社。
他的手里攥着一支录音笔,一把枪,和一封判决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