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闷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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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个月之后,他死了。

确切地说我为了躲避这个既定的现实,把他的死亡推迟了十三个月。沉闷的雨开始下了,在他死前我们演习着把他埋葬了一次,在这之前还有一次。崎岖的山路在雨后变得粘稠,总是有人被躁动的山风吹得满脸通红,就像是小喝了点,四周无人。梅雨季理应温热,但淅淅沥沥的连绵不绝的雨给人一种刺骨的冰凉。我们原定在埋葬他的爷爷的地方埋葬他,但后来这里的铁路建起来了,碾过了山路间连绵不绝的土包坟,计划被打破,我们不得不重新选址,这花了我们三个月,然后演习花了两个月,拖延花了五个月,在这段时间里他整夜整夜的看着墙壁,我给他的墙壁换了墙纸,墙纸上绣着玫瑰。他去死用了两个月,这个时候一年刚好过去,最后我花了一个月把这一切忘了个彻底。

他问我什么时候下雨,我不知道,到了我们焦灼的时候恰时候的雨就会开始连绵不绝的蔓延。就算在冬天也不会下雪,这里永远只有使人发霉的梅雨季,一成不变。我们不是一开始遇见就打算去死,在初逢的时候他坐在我旁边,我也坐在他的旁边,这是我们的末路,也是一场歧途。那天我们从商场走出来,已经快到午夜,路灯都快关了,只有结局时候才开始飘摇的雨,他捡起路边的雨伞,看了眼我,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拒绝了,但是雨伞拉着我。昏黄的路灯下得雨伞框出一个八边形还是十二边形的影子,我们由于并排走被判有罪,死刑明晰,在十三个月后。然后我们被命运关进了同一间房子,然后换上了浪漫气息的被褥,在斩刀切割下我们的头颅前莫名其妙亲吻。

在那之后,他和我说,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怕过死。我有理由相信他在生命最后几年内和我说的一切证词,每一句话都被我明明白白的记下来,镌刻在脑子里了。他的爷爷在那个时候开导他,然后在开导完他后的十三个月里倾而倒入棺材。确切来说我们初次重逢就是在这时候,但我们并未相遇,坐在两个相同的餐桌上吃着相同的佳肴,隔着一堵实心砖墙。这里的红砖墙是他小时候帮衬着砌墙师傅修筑的。后来我们隔着一堵墙上了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和高中,后来就连商场也是一样,那时我在试衣间,他在试衣间门外,我在吃饭,他在隔壁的厕所。然后我们出了商场门,他问我要不要伞。

然后他和我说他想去死,他受够了连绵不绝湿热的雨季了。他总是忘了带伞,总是忘了穿雨衣,总是走在大道上而不是永恒流下雨水的屋檐。然后他厌恶掩盖在雨里的一切,搭着被明令禁止的雨伞的摩托,包裹着行人的车辆,模糊不清闪烁可怕的红绿灯,当然还有他的一切。最后他恨透了年年月月日日一直在下,无论是一秒前还是一秒后都一般无二的滂沱大雨,细密小雨,间续阵雨。

第二天,他郑重决定他要去死,他拿着把刀想就地结果自己。我说他可能梦糊涂了,他只是像是每一个小镇的年轻人一样开始厌恶小镇了而已,所以我邀请他去旅游。我们去了一个和我们小镇一样闭塞的小岛,那几天很开心,我带着他在沙滩的明媚阳光下缓慢步行,到了晚上就在老旅馆里喝上一杯,我们都喝不醉,我们能的只有对着无云清澈的夜空傻笑,然后惊起几只海鸟。

但在我们的旅行结束之后,他并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好转。他变得更沉郁,我们即便同床共枕但只面面相觑。他变得古怪,总是呆滞地望着窗外粘稠的雨,为此他睡到了原先我睡的那侧,正对着窗户。一到后半夜他的头就会机械般的转向窗户,他没法睡着,我也没法睡着。窗外没有月光,只有路灯。最后他拉着我上了山,回到那我们吃过饭的桌子,桌子后就是后门,穿过后门,走两三百步就到了他爷爷的墓。墓碑上方方正正刻着“故先显考妣”几个字,他原计划他要埋在这里,不要太多喧闹,不要让我给他放鞭炮。红火得过头了。后来我给他重新挑选墓地的时候他说。

一、不要埋在公共墓园,因为在几十年后他不得不重新找地方住。

二、不要埋在闹市区,太吵了。

我再次问他为什么要去死,他什么都没说。他吃了第一口令人享受的煎蛋,然后吃了第二口滋味尚可的煎蛋,最后用第三口结束了煎蛋,令人作呕。他拉着我看他是怎么活着的,是的他吃东西,他上班,他下班,他醒来,他睡着,他活着,但从不死去。他总觉得生活这种东西缺少一种劲。是的,我同意了,他我说生活就是这样。不是的,他不同意,他转身冲到窗台上一只脚跨到不锈钢围栏上。在他准备跳之前,我拉住了他。

他最终也没说出第三条。我们后来敲定了一条三百公里外的荒废铁轨旁作为死地,那同样爱下雨,同样满是植物,同样闷热。他没让我帮他办葬礼,但我们花了五个月演习葬礼,他用石头搭了一个台阶,我站在上面,念着他在想死之前立下的遗嘱。然后我们得考虑在把他扔进棺材时用什么乐器拉丧乐,等到我们把钢琴沿着铁轨运到这,双手连弹的时候我们猛然发现了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他死的时候我们没法合奏,第二个是钢琴琴键在大雨滂沱中会发霉,长毛。我们最终敲定用小提琴,我独奏,夹在腋下沿着铁路带到目的,他只需要负责死亡。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排练了这么久,我必须从零开始学小提琴,直到能一字不落的把谱子背下来。我练的太慢了,于是他删了两三面的乐谱,否则他就来不及去死了。他本来把时间定在我学会这曲子的后一天,但在我学会那天他后悔了,也不能说是后悔,他开始思考,他先躺在自己给自己立的碑上思考,然后在铁轨上一边走一边思考,那个时候他会顺着铁轨走上两三公里,我会撑着伞以免他融化在雨中,最后他回到他的房子,倚在椅子上对着强发呆。

他问我这个世界会怎么样。我照例回复他,就像他来之前一样。世界也学着我那样,花了几个小时,几天,几个月,几年把他轻而易举的忘掉,未来几千年后考古学家想要挖出他的骨殖,但失败了,那个时候他已经不复存在。他摇了摇头。

他那段时间存在在昏黄窗帘构建的黄色阴影里,他在人造夕阳下安静的像死了一样。我问他他在干什么,他说他已经死了。我会给他送吃的,给他送碳酸饮料,但他无动于衷,直到我也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才开始动嘴。我无聊的时候会给他拉小提琴,他也会应和两三句,然后又开始精神上的死亡。五个月内,他在醒来之后和我说,他死了四五遍,每一次都在我音乐的簇拥下死去。他说死后没有上帝,没有天堂,没有音乐。最后一天,他拉开了窗帘,打开了窗户,然后穿好了衣服,套好了鞋子,戴了顶不防水的帽子,拿了把雨伞,和我说。

“我要去死了。”

他翻了个跟头下床,一边下床一边穿衣服,然后一边走路一边刷牙,漱口 洗头发,像是过去那么多日夜做的那样。唯一不同的是他仿佛如释重负般走得轻快。他打了个车,在路途中,我一直看着窗外,他一直催促着司机快点。但我们最终没走到铁路那里,他就迫不及待地去死了。他突然一时兴起和我说。

“如果去了那里你会干什么。”

“拉小提琴,念悼词,干你要我干的那些事。”

他一把手甩开。

“那别干了。”

“我现在就打算去死。”

总之他死了,我最后负责省略最后一个月发生的事情。梅雨季节闷热烦躁,我选择了和他不同的结局。世界没发生变化,除了多立了一幢坟墓,少埋了一具尸体。太儿戏了,我打开窗户,让烦闷得过度的雨下到屋内,我吃下一个煎蛋,然后又吃了一个,我洗了个澡,然后穿上衣服,再在外面套了一层卫衣,我套上内裤,然后擦干大腿,把两条白滑滑的大腿塞到裤筒里。最后我不得不穿上袜子,穿上鞋子,不得不打开门,看向门外渐大的雨水,一掌深的积雨冲刷过土地,满视线的雨从屋檐上落下。又在下雨,我打好伞,这个时候最后一个月刚好过去,他的死亡和刚刚吃的煎蛋一起在我的肠胃里融化混合然后消失,最后被我排出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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