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日快乐!
钟声轰鸣!十二下悠长的钟响压过了所有的喧嚣,在夜空中回荡,像是巨人的心跳,震得空气都在颤抖。烟花在同一瞬间从城市的各个角落腾空而起,红的、绿的、金的、银的,争先恐后地炸开,将整个天幕染成一片流动的、刺眼的白昼!
光屑如雨点般落下,一股硫磺和火药的味道覆盖了屋顶与街道,还有那些无数张激动到扭曲的脸孔。黑暗被彻底驱逐了,连同它可能携带的任何不洁的念头。《不朽之光》的前奏骤然响起,宏大而激昂,如同海啸席卷过每一个缝隙。女歌星悬浮在巨大的全息投影中央,她张开双臂,背后是流光溢彩的虚拟羽翼,如同天使降临人间,她的歌声通过遍布广场的扩音器,瞬间传遍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耳朵:
“生命啊,永不凋零——” 她的声音高亢清亮。
“我们行走在永恒的晨光里——” 广场上的人群跟着合唱,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
“腐朽是过去的梦魇——” 有人挥舞着手臂,泪流满面,泪水在烟花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我们已挣脱那沉重的枷锁——” 合唱在继续。
歌声充满了力量和希望,几乎要撕裂这被烟火照亮的夜空。广场上的人群沸腾了,跟着合唱,挥舞着手臂,泪流满面。。他们歌唱,他们拥抱,他们亲吻,他们举起闪烁着霓虹光芒的饮料杯,碰撞,泼洒。空气里弥漫着过度的甜腻与汗水的咸腥。
生命日快乐!生命日快乐!生命日快乐!
声音无处不在,震耳欲聋。这是纪念日。纪念人类,还有一些猫啊狗啊鹦鹉啊什么的,总之是被选中的生灵,获得不死的生命的伟大日子。永生,这是一个多美妙的词汇。它像一颗昂贵的糖果,包装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诱惑着所有人。
生命日快乐!
霓虹流淌,淹没了旧日的街道。音乐从每个窗户里倾泻出来,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海洋。人们涌上街头,穿着闪亮的衣服,脸上涂抹着荧光彩绘,像一群群发光的深海鱼。他们跳舞,拥抱,亲吻陌生人的脸颊。香槟的泡沫喷溅到空中,又被下一束烟花点燃。
市中心广场,巨大的喷泉喷射着掺了荧光剂的液体,变得五彩斑斓。孩子们在水雾中尖叫着穿梭,他们的笑声清脆,无忧无虑。他们生来就在永生时代,衰老和死亡只是历史课本上模糊的插图。一个穿着银色紧身衣的男人,站在临时搭起的舞台上,激情四射地演讲:“朋友们!我们庆祝的不是一天,而是一个永恒的起点!我们的身体是容器,灵魂是永恒的火焰!奇迹,是奇迹让我们摆脱了时间的暴政!”台下掌声雷动。生命日快乐。
生命日快乐!
城市的边缘,光芒黯淡下去。光鲜的高楼大厦下的阴影里藏着一些不那么光鲜的角落。巷子深处的垃圾桶旁边,有一个东西在蠕动。像一滩放馊了的肉酱,正在缓慢地蠕动着。偶尔会有一只苍蝇落在上面,停留几秒,又嗡地飞走,仿佛那味道连它也受不了。
这滩东西也曾是人。曾在某个生命日,为“不朽之光”的旋律热泪盈眶,曾以为枷锁已被打破。但永生技术是昂贵的,维持身体不彻底崩溃的“防腐液”注射剂需要每周一支,但是价格是却抵得上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还有器官维护,组织修复,神经活性剂……账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账户里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像沙漏里的沙。先是卖掉了悬浮车,然后是公寓,最后是身上所有能拆下来卖的零件。普罗米修斯实验室又或者别的黑市,对那些还能用的、相对健康的器官是相当感兴趣的。
最后拼凑出的钱换来了最后一支劣质的延缓剂。效果很差,副作用很大。加速了腐烂,让它皮肤开始松弛,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然后是发黄发黑的脂肪层。肌肉失去弹性,一碰就散。骨骼变得脆弱,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
最终它倒在了这条巷子里。邻居嫌恶地把他拖出来,扔到了垃圾桶旁。它以为自己会死,但是并没有。黑暗没有降临。疼痛刺穿着每一寸正在液化的组织。意识却异常清醒,被囚禁在这具迅速瓦解的躯壳里。
生命日快乐?
它能感觉到外面。眼睛早就液化成了两滩浑浊的胶质。耳膜早已穿孔,被脓液堵塞。不过它仍可以能听到远处广场传来的音乐轰鸣,人群的欢呼。
它能听到电视里主持人兴奋的解说:“……这是人类文明的巅峰!我们战胜了死亡!”它能听到邻居家窗户里飘出的《不朽之光》的副歌:“生命啊,永不凋零——”
永不凋零。它无声地念这四个字。粘稠的、带着气泡的液体从它的口腔位置——如果那还能称为口腔的话——渗出来。一只野狗凑过来嗅了嗅,呜咽一声,夹着尾巴跑了。连狗都嫌弃。狂欢的声音像潮水,一波波涌来。烟花爆炸的光芒,即使隔着几条街,也能在巷子口投下扭曲的光影。白昼。他们行走在永恒的晨光里。它在永恒的黑暗和恶臭里浸泡在自己腐烂的汁液中。
生命日快乐!
巷子口晃过几个醉醺醺的年轻人,穿着派对服装,手里拿着荧光棒。“生命日快乐!”他们互相喊着。“喂,看那边!”其中一个指着垃圾桶方向,“那是什么玩意儿?”
“管它呢,”另一个推着他走,“别扫兴,今天可是生命日!快乐起来!”
脚步声远去。快乐起来。它想笑,但只能让一些气泡在粘液里破裂,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疼痛是近乎永无止境的黑色海洋中唯一的刻度。它能感觉到蛆虫在身体里蠕动啃噬。微小密集的刺痛让它想要尖叫。但他死不了。意识在腐烂的浪潮中屹立。
它回忆起注射第一支永生药剂时的情景。针头刺入皮肤的冰凉触感。然后是席卷全身的暖流,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新生。医生微笑着恭喜它:“欢迎成为普罗米修斯实验室的客户。”
生命日快乐。
外面的狂欢似乎达到了新的高潮。歌声更加嘹亮,烟花更加密集。它能听到女歌星的声音:“——我们已挣脱那沉重的枷锁!”
枷锁。是的。旧的枷锁是死亡。新的枷锁呢?一具不断腐烂却无法死去的身体同样是枷锁。它看不到,但能想象广场上那些光鲜亮丽的脸。他们的皮肤紧致,笑容完美。因为他们每周都能按时注射药剂。他们的账户里,有源源不断的信用点。他们才是真正行走在晨光里的人。而它只是在晨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作为一滩还在蠕动的烂肉。
生命日快乐。
狂欢持续着。音乐,笑声,香槟开瓶的脆响。生命日快乐。生命日快乐。生命日快乐。这句话在城市上空反复传播。一个拾荒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过来,在垃圾桶里翻找。她瞥见了它,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些恐惧和怜悯。她犹豫了一下,从捡到的半瓶廉价酒里倒出一点点,泼洒在它旁边肮脏的地面上,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驱邪。然后她匆匆离开了。
生命日快乐。
酒液渗入泥土,混合着它身上流出的脓液。味道更加怪异。它意识到一个问题。既然感知还在,意识还在,那么它是谁?是这滩烂肉吗?还是曾经那个拥有名字、身份、记忆的灵魂?名字……叫什么来着?记忆开始模糊,像浸泡在水里的旧照片,只徒留下一些碎片。
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一首歌的旋律。一张……海报?对了。海报。
巨大的演唱会海报。海报上的女人,光芒万丈,眼神坚定,红唇微启,仿佛要唱出整个世界的希望。那个女人……是他吗?不。是她。曾经是她。有一个人站在广场中央,被万众膜拜,唱响《不朽之光》的天使。她的歌声,曾点燃过百万人的希望。
它记得。很久以前,它也曾在这样的广场上。也曾挥舞着手臂,泪流满面地跟着唱。也曾相信,永恒即是天堂。那时,它有完整的身体,有清晰的视力,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能拥抱所爱的人。
生命日快乐。
广场的方向,歌声再次响起,是她!还是那么高亢,充满力量:“生命啊,永不凋零——” 人群山呼海啸般应和。生命日快乐!巷子里,那滩烂肉,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一个气泡破裂。噗。
生命日快乐。我的歌声也曾点燃百万人的希望。现在我点燃苍蝇。
“生命啊,永不凋零——”
“我们行走在永恒的晨光里——”
“腐朽是过去的梦魇——”
“我们已挣脱那沉重的枷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