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梦中惊醒。在感觉到舷窗外的光景映在视网膜上的那个瞬间,艾尔曼便彻底明白:自己的确是这世上最后的一个人了。
或许他早就知道了,当故乡的方向只传来永无止境的静谧时,他能明白,要么是人们都离开了,从一个天堂升入另一个天堂;要么是人们都离开了,从一个地狱奔向另一个地狱。在三个月前,那时噩梦尚未纠缠上他时,他期望是前者,可在他做出如此期望的下一个瞬间,他明白现在只可能是后者。
返航的这三个月里,他总是一言不发,仅仅只是靠在舷窗边,注视着太阳系的方向,带着一股热爱,一层孤独,一份仇怨,一丝哀伤,因为他难以相信那颗普通的,慈爱地养育了那份生机数亿年的G型星,会在一个清晨将他们几乎屠戮殆尽。
三个月来,他时常做梦。他会梦到自己孤独地行走在如今故乡的那片灰色大地,沉默地感受着自己在炙热的日光下缓慢熔化,焚毁,只留下一缕残灰,然后连同那曾有的那亿万缕一起,铺就成那片他曾行走的死灰般的大地。他也会梦到自己孤独地面对着太阳,然而纵使竭尽全力向它发出质问,太阳也只会发出一段或有意味的沉默,然后直到他的质问融入日冕,也不会有其他的回应。
他无处可去,他想再次踏上故乡的土地,再一次感受岩石的坚硬,骄阳的酷暑,甚至觉得就这样子死去也不赖,但他没有降落的权限,他仍然只能在近地轨道做着圆周运动,只能孤独地靠着舷窗边,无语地凝视自己的故乡,凝视着那颗一年前仍然生机焕发的蓝色行星,凝视着那颗如今与它兄弟姊妹无异的灰色行星,却无法触及。
他仍然在凝视着他的家乡,不知不觉中又入了梦。
他梦到了蒂卡与乔,这一对恩爱的鸳鸯与其他的无数人一同留在了那在梦中令他们无比向往的远方开拓。
他梦到了爱德华,这个古怪的地质学家并没有留在远方的土地上,只是在一个无人知晓的清晨打开了舱门,任凭惯性将他递往那片在梦中折磨了他许久的太空。
他梦到了伊万诺维奇,这个风趣幽默的俄罗斯人没有讲出最后一个笑话,只是在面朝着故乡的方向喝下最后一口他费尽心思才带上的伏特加后,操着一口谁也听不懂的俄语骂出了最后一句,拿起手枪扣动最后一次扳机,便终结了这世上最后一位机械师的最后一场梦。
他梦到了陈梓雯,这个曾有着如同四月暖阳般笑容的领航员,与沉默作伴十余天后,她一丝不挂,躺在冬眠舱中,静待低温将自己连同梦境一起雕刻为完美的人体塑像。
他梦到蒂卡与乔紧紧相拥,直到缺氧将他们与美妙的梦境剥离。
他梦到爱德华在深空中飘荡,那场景的安谧与孤寂同他曾经的梦别无二致。
他梦到伊万诺维奇的最后一颗子弹与芝诺的乌龟赛跑,当最后一个普朗克时间的到来,子弹毫无意外地贯穿了他的太阳穴,仍在做梦的血液与脑浆在无数次扣动扳机后飞溅到舱室的每一个角落。
他梦到陈梓雯在冬眠舱中留下泪水,一滴,两滴,三滴……千滴……万滴……直到她与她的梦一同在泪珠凝固而成的琥珀中迈入永恒。
他梦到自己面朝着那颗养育了他的兄弟,他的父母,他的血亲,却又在一刹那将那些人一同焚尽的恒星。
他欣然向它跑去,带着蒂卡与乔的爱意,哪怕太阳磁暴让他眼前的画面褪色失真。
他颓然向它行去,带着爱德华的孤寂,然而抛射出的日冕物质使他厚重的宇航服千疮百孔。
他毅然向它冲去,带着伊万诺维奇的仇怨,因而光球层的高温将他脆弱的身躯燃烧殆尽。
他黯然向它走去,带着陈梓雯的哀伤,直到这颗恒星将他最后的残灰也用作聚变的燃料。
他能感受到这颗恒星将他的一切尽数拆解,在高能与高压的协助下将他电离,与他碰撞。他的爱意与孤寂与仇怨与哀伤全部杂糅成一团,连同早已化作等离子体的他的残躯,在这颗恒星的光谱中收藏为一幅毫无美感的拼贴画……
在随亿万缕残灰一同埋没在时间当中前,他从梦中惊醒。
他从舷窗边离开,瞥过蒂卡与乔二人相爱时的图片,抚过爱德华视若珍宝的黄石榴石,学着伊万诺维奇的样子喝下伏特加的样子喝了一口水,注视着陈梓雯曾在的冬眠舱落下眼泪,走进驾驶舱,向太阳驶去。
他愿最后的梦中不再目见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