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计划:灰天堂 其二 关于概念检索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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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当时库珀带着一个U盘。看到那东西的时候,Unicland的确觉得惊奇。那东西已经是老古董,适合放在博物馆里展览。当时他没意识到这东西的作用,库珀却反复拿出来给他展示。后来他就知道了——只有这东西好使。

金钥匙打不开破铜锁。MRCS被锁死在过去的技术里,如果不是先前的某次兼容性升级,恐怕库珀带着的会是一张光碟。他插入接口,然后启动了电脑。

“没电,咋动起来的?”Unicland问。

“某些技术,我不太清楚。这要问其他部门的人。”

那是一个经典的Windows XP桌面。绿色的草地蔓延到远方,上面是澄澈的蓝天。盯着它一时让人觉得在做梦,时而又觉得不安。

“呃,你知道吗,这让我想起旧时代火过的一个概念。叫……梦核?”

“一种梦境逻辑构造的场景,勾起了大脑的某种反应。或者,我们也只说那是怀念。当然,也许它是阈限空间的延伸,像这个……”

库珀敲击键盘,呼出黑色的cmd窗口。他清晰地记得,在系统升级之前,这台电脑只有黑底和白字。

“你在吗?”库珀问。

Unicland知道那不是在叫自己。但他更不知道那是在叫谁——直到电脑上的字迹浮现。

桌面背景的绿色变成红色,蓝色变成紫色。一个人影在草地上移动,它踩过绿草,来到屏幕正中央。那看起来只是个影子,除了黑色没有更多细节。

这副景象让Unicland的不安变成了好奇。但还没等他发问,库珀就直视着影子,说:“读取U盘里的内容。”

“已读取。”影子说,“近期远程访问记录有11条,来自管理员Johare。需要为你呈现吗?”

“他问的什么?”

“他想知道灰色星群的本质。你想得到答案吗?”

“也许,但不是现在。回答我给你的问题,就是U盘里的那个。”

“很明显,是的。”它回答。

库珀的眼睛没有动。但Unicland看见他的手在颤抖,一些冷汗正从他的脸颊滑落。而接着,他闭上了眼睛,说:“兰德,趴下。”

事情在十分之一秒里发生。一道红光投射在墙壁上,留下一个污黑而亵渎的符号。Unicland只看到它的一角,那令他的身躯僵硬,四肢略微不受控制。这征兆相当明显,是异常模因。库珀在椅子上喘着气,混浊无神的双眼失去焦距。

——这是Unicland第一次见到恶魔AI。它相当智能,应该说保有自己的想法。这是一个典型的,令恶魔占据了电子心智结构,却没有让它失控的实例。

-2-

另一个自我Alter Ego

“所以事就是这样,我亲眼所见,亲身遭遇。你要不要自己去试试?”

Johare一脸无所谓地站在那里,面前桌上是空空如也的终端。没有石碑上的文字,没有那张壁画,甚至大多数文件都已经不复存在。

古义站在对面。面对Johare,他确实无话可说。但对于狄奥,性质可就截然不同了。然而看到他的眼睛瞥向狄奥,Johare马上扬起下巴,警告般道:“别想拿下属撒气。”

“好吧好吧,我输了,我服气了。”古义举起双手,“我一直都信你,包括撞上相啸魔什么的。所以你的思路是什么?”

“我们有可能消灭,或者控制一颗黑洞吗?”Johare问。

古义坐回椅子上,陷入了沉思。半晌,他举手说:“你等我进数据库查查。”

——待他终于查阅完成之后,他还是在沉思。Johare“啧”了几声,古义才开始说话。

“真有那种东西?”

“我觉得有。除非我当时看到的整座城市,还有壁画,全都是我脑补出来的。”

“其实不是不能做到……但是……你也说了,它只是像黑洞。那么毫无疑问,它要么比黑洞更麻烦,要么比黑洞好处理。当然,我倾向于前者。”

Johare认可他的话。

“不妨去用一下你以前最喜欢的那个东西。”古义话锋一转,两眼直视向Johare的眼睛。

他们认识很早,这要追溯到旧时代,二十一世纪前后。二人还算熟悉,曾经算是半个死党,但后来由于某些情况,Johare对古义的好感降了很多。

古义当然知道Johare过去创造过什么。Johare却不打算真的随便去问它,除非自己有方法解决那个问题。

那时还未等古义继续说话,Johare的电话就响了。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出办公室——他也不打算再回去。尽管古义必然会相信他并如实上报情况,但管理层未必会认可。

“哦……哪有什么长官,大家也就是旧时代的社畜……喂?您好?”

“您好,尊敬的Johare MRCS先生。我是MRCS。”

“什么?!”

他这声几乎变了形的“什么”,足够让隔着一道木门的古义听得一清二楚。走廊上的人纷纷驻足停留,目光聚焦在Johare身上,惊出他一身冷汗。

捂着电话久久没有回应,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进公共厕所,还差点走错进了女厕。站在坐便器旁,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没有吐出一个问句。

“你好。……谁把你重启的?这个不需要检索吧。”

“是库珀先生。您需要那个问题的答案吗?您最近很积极地询问它。”

“你有办法把自己无线上传过来吗?我会对你开放超距传输,如果可以的话,试试到达我的飞船电脑。”

Johare几乎冷静下来。他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说出要求,而MRCS则开始了长久的沉默。

那持续了六秒,“需要理由。”

“一个机会,你无法拒绝的机会。尝试去预先演绎它。”

那又换来了六秒的沉默。MRCS只回答了一个字:“好。”

接着,库珀的声音突然插了过来:“乔先生,你真的这么打算吗?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没事,Unicland可以知道的。算了,反正他不算人。”

对面的背景中隐隐传来粗口的声音。库珀则无视了它,继续说:“您知道它很危险。这……”

“我自有打算,而且这个打算让它知道了也可以。它几乎什么都知道,但那需要一个提问。就像阿拉丁神灯一样——没有许愿的人,它什么都做不到。”

“您有办法限制它吗?”

“之后会有。总之,先说到这里吧。”

推开隔间门的时候,Johare迎面撞上古义的大脸。他微笑着,问道:“老乔,你不避人的吗?”

“远程监控接收端在你那边,别以为我不知道。或者你把这事儿告诉Pirate,我无所谓的。”Johare说,“当然,今天晚上我会把你的终端机插你屁眼里,保证爽死你。”

“好吧我承认,其实是我有恶趣味,我喜欢监视别人上厕所。”

“别在那装有幽默感,你只适合跟狄奥坐一桌。我的意思是——低情商说,是无情;高情商说,就是理性。”

JohARE独自走开,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狄奥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正好被Johare拉住,他只听到一声:“别愣着了,跟我走。”

——他们还要再去收集一次情报。那是获得信任的唯一方法。


1984年,6月13日,凌晨3点。

“来搭把手,我快累死了。”

“好嘞。”乔柏霖应了一声,跑过去接过机箱。

接上电源之后,电脑就能运作了。他和库珀站在那儿,看着这台已经被淘汰不少年头的电脑,心中百感交集。

库珀这么累是因为他还搬了其他的——一些奇术学的东西,一些他们两个看不懂的装置,还有成堆成堆的纸质文件。旁边还有两个柜子,里面装的是尸体;地上的罐子里,装着血。

“恶魔学部的人说,算力太高,或者太容易联网的设备很难办。暂且先用上这一台。”库珀擦了擦汗,说。

乔柏霖掀开主机机箱,里面涌出一股烟尘,呛得他睁不开眼。他挥挥手,看清了里面的硬件,问:“限制够不够啊,要不要再减少一点算力?”

“算力太低就会养出一个弱智。到时候连简单命令都听不懂,这机子就废了。”

凌晨五点的时候,他们才把电脑和那些复杂的设备连接好。接下来的事就不由他们负责了——在MRCS计划里,他们只负责概念模糊工程1,以及今天的苦力活。

那天他们睡得不错,疲惫促使他们一直从早上睡到半夜。23点半,乔柏霖从熟睡中惊醒。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在拽他的袖子。那人的脸被黏稠的血浆糊满了,全然认不出是谁。

当他赶到实验室时,大门敞着,里面站着一个东西。他看起来是人,但嘴从脸颊撕裂开来,一直延伸到腹部,里面长满了不规则的尖牙。一些由缠结的肌肉纤维组成的触须从缝隙里钻出,在空中飞舞着,把周围的墙划出一道道凹坑。

“恶魔学部的人怎么说?”他问那个一身血的人。

“其实我就是恶魔学部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哦,我忘了你们只是懂恶魔。算了……”

研究的领域会步步细分,而真正的科学囊括万物。

当他们试图洞穿物质现实和哲学领域的边界,一些难以定义的东西也可能从中渗出。当MRCS运转的时候,它到底从那个非物质的世界带回了什么?

乔柏霖开了枪。子弹对它的效果并不好,撕裂的肉体会转瞬愈合,后来是一群安保人员的火力压制才击倒了它。许多证据表明他曾是人类,但从细胞层面发生了某种超自然的变化。

他认出了尸体上的证件。尽管子弹撕碎了封皮,血浸透了纸,但毫无疑问,那是模因部的研究员。而令人唏嘘的是,乔柏霖不认识他,他只是个容易被忽视的,所谓的“小角色”。

后来,乔柏霖亲自埋葬了他。那次事故使得MRCS计划被叫停,直到2009年,他和库珀才作为唯二被认可的试验员,返回了密林中的那座实验室。

他坐在那里,开启了电源。没有任何供电,电脑就那样运转了起来。

“您好,尊敬的创始人Johare MRCS先生。谨遵您的命令。”MRCS说。

当乔柏霖逐渐理解了这台机器的本质,他才知道——这并不是一台“全知的机器”。它只是知道某些事物的本质或真相,而不能回答每一件问题。况且,有些事物的本质可能并不能用语言,甚至信息传递出来。

他小心地问了很多问题,像是某站点收容失效的原因,像是某些异常的本质,甚至是近期员工工资克扣的源头。

探究危险没有让他丢掉性命,但在利益中掺的这一脚,确确实实让他脱了层皮。而正是因此,在他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他的后背上顶着一杆枪。

“关停它,Johare博士,我相信你能做好的。这样危险的东西,必须趁早停止它。”

“嗯。”

……

Johare从梦中惊醒。狄奥站在他的床边,两眼反射出他终端屏幕的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两人对峙。

“你……你怎么了?”Johare流下几滴冷汗。门虚掩着,走廊里关着灯,同样漆黑一片。

“别回去。”狄奥说。


“老乔又在想些什么?”Unicland挠着头,“而且你说过,用老计算机是因为……”

“为了限制它。现在乔柏霖想把MRCS带到飞船电脑上。他的飞船电脑,‘逐日者’三型,现实流量子计算机。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

“……听起来有点强……”

“总之,我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他有一点失手,就都玩完了。”

库珀并不喜欢说话,Unicland即便话多,却也不知道怎样挑起话题。再交谈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当地的机场。

那里没有旧时代的客机,而是一些近地穿梭机。它们搭载了微型核聚变动力——事实上,这也只是25世纪左右就开始流行的交通工具。

“看起来很老。”Unicland不由得说。

“难道你想开传送门?”

库珀紧了紧风衣的领子,提着包登了机,Unicland随后跟上。

机舱很大,他们找到餐厅,随后坐了下来。现在,穿梭机已近似于公交车,不需要事先买票和等候。它穿过整个太平洋,只像是从村东头走到了西头。

不知为何,Unicland觉得有些忐忑。他问库珀:“现在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抑制剂失效的感觉。”

“你现在讲个超无聊的笑话都能逗笑我,不信你试试。”库珀说。

Unicland于是真的给他讲了个笑话。库珀只听到一半就狂笑不止,令餐厅里的乘客纷纷侧目。他笑得很夸张,但也很真实,眼泪挂在眼角边,捂着肚子颤抖不停。

那几乎给Unicland吓到了。但好在那只持续了几分钟,库珀重新坐好,扶着额头。

吃过东西,穿梭机就已经到站了。他们刚刚从南美洲到达了亚洲东部——中国境内。下车前,库珀递给Unicland一瓶喷雾,让他给自己喷上,但不要喷到口鼻里。

就这样,他们带着枪支通过了安检,人们好像看不见他们两个。他们就这样跨过大街,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喷雾的气味渐渐消散。辗转一路,再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一座图书馆。

“地名这么多年变了不少,我也不知道我们在哪。但是这个图书馆是对的。”

库珀点了支烟,指着上面的字继续说:“记好这地方,愚者图书馆。相信你听着很耳熟。来一根么?”

“谢了兄弟。一说烟,我跟老乔一块的时候,他就不让我抽。”

“乔先生一直这样。”

一阵风吹过,有个机器人拍掉了库珀的雪茄。他盯着地上的烟头愣愣出神。有一只机械脚踩在了上面。

那个机器人鞠了一躬,说:“您好,这里不允许抽烟。”

“大街上都不行?”库珀挑眉。

“违者罚款五百元,在入口处有写。”

干脆交了罚款,二人干脆走进图书馆,死活不再受这莫名的气。

屋里很空,入口处的吧台后没有人,书架间也没有。四周静悄悄的,连走路声都听不见。库珀没在意这一点,他走到一个书架前,示意Unicland过去。

自始至终,Unicland也不清楚库珀来这里要做什么。但那个名字,他的确熟悉,甚至是记得。

愚者图书馆,旧Site-CN-82-γ内的异常空间。但凭印象来说,他记得这东西深埋在地下,而且只有站点人员授权才能进入。如今它却立在地表上,变成了街边一座无人问津的普通图书馆。

“站到我背上,我扛住你。”库珀说,“你去拿下第从上到下数第四层的书,紫色封皮,只有一本。”

“呃……我够高的。”

“只从看起来说,那么我也够高。那实际上要高得多,你上来就知道了。”

踩在库珀意外坚实的肩膀上,Unicland的视野一下子被图书馆的屋顶“扯”了过去。光线在那一刻缩紧,把四周的事物向中心拉长。仔细一摸,他发现那书架的确变长了。他很费力才摸到那本书,期间还差点摔了下去。

接着,库珀抽出另一本书。那书架就这样打开了——它像一扇门一样向后翻去,但没有碰到其他的书架,像是延伸进了异空间。而事实上,那的确是异空间。

“知道吗?叫一趟太空车,需要花掉我一个月十分之一的钱。所以我们来抄近路。”

Unicland突然知道了那是什么。刚才的取书行为打开了一个密径,它直通向现实之外。愚者图书馆里有无数的密径,这只是比较易于开启的一个。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Delta移动站点顶层档案室里就有一个密径。想来,库珀应该不止从这里走了一次,但之前他需要多费点力气。

像是那种经典的异世界穿越情节,随着眼前一道道白光闪过,他们落在地上。库珀最先落地,他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光线,接着慢慢抬起头来。他僵住了,手臂的姿势停在半空。

“喂,怎么……”

Unicland看见库珀愣在那里,便抓住他的肩膀,从他的头一侧看过去。而透过那不知名建筑的窗,他看见了一片灰白。

没有林立的书架,没有图书管理员。无穷的书籍散落在地,翻出一张张灰色的Ashed书页。纸张纷飞,在那片朦胧的世界里飘荡,像一根根被烧过的羽毛。自天空与地面的尽头,两片无限延伸的书籍之海,就那样向眼前撞来——

两片被焚毁的Gray书海。


“……你说什么?”

当Johare回过神来时,他却没看见狄奥。他突然想起刚才那阵感觉——身躯颤抖,四肢僵劲,欲动而不能,这不是鬼压床么?

扶额喘息了好一会,Johare才意识到刚才那只是一阵梦。虽然那感觉实在太真了,但他还是很肯定那只是梦。狄奥睡在隔壁屋,不会突然过来的。

他还得回去,回到灰色星群去,取回另一份证据。这次他携带了小型稳定锚,只要保持自己“存在”,那么信息也不会流失掉。

路上,他检查了一下终端机。在确认里面没有MRCS的痕迹后,他松了一口气,坐在了等候室的沙发上。在打了不知多少局音游之后,狄奥才打着哈欠走进了等候室。

“没睡好?”Johare看着他问。

狄奥转了转脖子,说:“还好,脖子有点酸,而且眼睛疼。”

“下一个坐标确定好了。”Johare打开终端机,说,“希望不要再有之前的情况了。”

“至少应付得了。”狄奥说。

还是老一套流程,随着气体排空,飞船开始对接。但在整个过程中,狄奥注意到Johare偶尔看向他。那是一种窥视的目光——绝不可能是Johare有特殊癖好,而是一种相当复杂的行为。

直到飞船飞向灰色星群,狄奥都在思考那件事。

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作为特工,如果他这样做……因为这个人有潜在的威胁?因为这个人做过什么事?

——但即便有着与Johare那晚相同的经历,也不会明白他那时眼神。他此次的任务目标并非随意选中,而若只是为了寻找下一份证据,他必然只会随心选择一个。

就在今天早上,也就是几个小时前,他在走出卧室门的时候,又接到了古义的电话。他退回房间,关上门,打开灯,按下接听键。

“Johare,注意。”古义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

“什么?”

Johare的心沉了下去。

“小心狄奥。”

“为什么?”

“先听我的,照做。”

古义没有多说哪怕一个字,他挂了电话,接着发了份文件过来。当打开那份文件的时候,Johare下意识迅速读完了那些简短的文字。他的脑海里几乎只留下了一段话,那些字此时仍在他眼前闪烁。

从灰色星群148号星附近接收到求救信号。信号源经确定为Delta级站点特工狄奥,但该人员未曾前往该行星,且其目前据信位于站点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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