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的话,他的故事早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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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从外面回来之后,他的助手悄悄地说:“我今天一整天没出门。”

“因为上午的游行吗,亲爱的?”

“唉,Dashiell,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这种…”她思考了一下,“激烈的革命。我不想参与什么。如果这场革命再把人变成什么其他的东西……”

“没关系的,Rellyn,我知道你喜欢过自己的生活。不用担心外面,一切都会过去,不是吗?”


午夜已过。诊所里只剩一盏烛台在柜台上摇曳,将器械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扭曲晃动。白日里的血腥气沉淀下来,逐渐变得陈旧。

Dashiell Edward没有上楼。他坐着,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插进头发里。这个人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像一尊雕像,一个意识。后间传来轻微的水声。Rellyn在清洗最后一批器械,黑夜里,灯光下单调的金属碰撞声格外清晰。

“为什么?”他突然问道。

Rellyn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啊?什么为什么?”

他抬起头,“你看得出来这世道在往哪里去。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对抗他们的想法都没有?”

“我不觉得正确意味着必须做出选择,必须划清界限。亲爱的,我只是工作。我也只是想平静地……”

Dashiell追问:“不,你选择了……全部?或者,你根本没选?你怎么能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难道不分善恶吗?”

“我下午不是说过了吗?我不想参与任何事情。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她有些疑惑。

他立刻激烈地打断对方:“现在没有不参与的选择,我们在区分!善与恶,压迫者与被压迫者,未来与过去!这是必要的辨识,是治疗的诊断!”

Rellyn被对方突如其来的责问吓住了。“好了,我知道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先别喊,好吗?”

长久的沉默。

“亲爱的,你怎么了?你不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吗?”Rellyn问,“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不我们好好谈谈吧,就现在。”Dashiell哑着嗓子说,眼神审视着她。

“我听着呢。”

“十年,”Dashiell靠在门框上,挡住唯一的出口,“十年过去了,你什么变化都没有。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刀刃在布上发出的沙沙声停了。她盯着自己的手,动作僵直了。他挡在门框上的影子被火光放大,像一道铁闸,他在等回答。

“……那我就说,你是对的。”

Rellyn终于抬起眼。那双被Dashiell多次避开、觉得不寻常的淡色眼睛,此刻有一种被触及最痛旧伤时,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这种颤抖不仅仅是恐惧,也有某种长久压抑的东西,因为外力敲击,正在坚冰下发出即将碎裂的呻吟。

“给我一个解释吧。”Dashiell的声音压得更低,情绪里混合着得意与冰冷警惕的复杂,“一个没有过去、手法古老到诡异、十年来始终如一的人?你确定这样的存在是人吗?现在,Wyen小姐,或者我该用别的什么称呼你?你本身就是个值得高度怀疑的病例。”

“我只想知道真相。你是什么?”

“你把我当做一个平常的存在,这不好吗?过去那么久什么事情都没有——”

“你不是人!”他咆哮道。

“我…我们的感情和我是什么没关系的,只和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有关……”

“诡辩!我们在建设新世界,而你就是个需要被清除的存在!”

历史是个固执的病人!这类陈词滥调让她暂时忽视了Dashiell对身份的质疑,转向对他理念的否认。“用和旧世界一模一样的方式吗?切割、清除、以健康和净化之名?你看不到吗?它们只是称呼不同!”

“这就是革命必要的牺牲!”

“我再和你解释一遍为什么我不想参与——今天被你们定义为健康的标准,难道明天就不会被新的人定义为新的瘟疫?”Rellyn尽管用词和语调都已经不再冷静,但声音极其模糊。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间如此狂热地坚持。

“我现在就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话题又转回来了。“这很重要吗?重要的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没有引起任何麻烦。Dashiell!Dashiell,你不明白吗?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年,这不够证明什么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刨根问底呢?”

“这很重要,因为信任必须建立在真实之上!而你在伪装!你在最根本的问题上欺骗!我连你是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异常!现在我怀疑你的一切——我现在不敢相信我和一个敌人生活了十年!”

Rellyn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不对,不对。Dashiell,你怎么会?……你冷静一点,看看我。我就是我自己,没有别的,我是个和你一样的人。我们一直是朋友,不是吗?我不想,也没有在这个地方惹出任何麻烦……”

“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你拒绝定义!拒绝站队!在这个必须分清敌我的地方,你的模糊本身就是一种罪!一种…一种……思想上的瘟疫!它腐蚀判断力,滋生软弱和妥协!它让你看不清谁是真正的病人,谁是医生!”

“在你看来,任何不赞同你们治疗方案的人,其思想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净化的瘟疫吗?”

“当这种思想会阻碍社会的康复,会保护社会的病毒时,是的!”Dashiell毫不退让,他的逻辑在恐惧和愤怒中变得极端而清晰,“我们必须保持思想和队伍的纯粹!任何模棱两可、任何动摇、任何对敌人不必要的同情,都是对革命肌体的感染!必须被识别,被隔离,如果必要——被切除!”他的目光死死盯住Rellyn,“包括你。”

“瘟疫的定义不是让你这么用的!”她也无法保持冷静了,“我定义它,是为了让你就这样为了绝对的纯粹而去送命吗?……Dashiell,Dashiell!你到底怎么了?我是Rellyn,你真的认识我吗?”

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胜利感。他要驱逐一个异常,还要维护纯粹。这是他的使命!她怎么会懂?她是敌人……

“Dashiell,听我说好吗?我害怕你们正在掀起的这场革命。”

“瘟疫把人变成需要被处理的问题……很多人相信他们在做正确的事。为了秩序,为了更大的好,我真的,真的不想参与任何纷争,我只想像以前一样等它过去。这样就能保留下来能够在未来解决问题的办法。你可以做那些事情……可我不会和你一样,你也不能强制我和你一样——”

“不,你是敌人!”

这几个字一说出来,她心里就没有希望了。

砰!砰砰!

楼下传来了沉重且不容拒绝的敲击声。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你,你做什么了?”

“委员会。我告诉了他们,我发现了一个特务。”

“Dashiell!”她震惊地喊道。

他毫不犹豫地解释:“如果不这么做,他们会以为我是同谋的。”

“现在我可怎么办!”

Dashiell猛地从矮柜里抽出一把老式燧发手枪,转身对准她,动作快得带倒了一个玻璃瓶。瓶中液体流淌出来,在烛光下像稀释的血。她被吓住了,呆愣在原地。

“还能怎么办?”他飞快地说,狠狠地瞪着那双自己之前不敢直视的眼睛。“那就做个取舍吧。”

她的爱人,一起生活了十年的朋友,此刻用枪对准她?

“走,下去开门。”

她没动。

枪声在狭小的阁楼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痛。Rellyn猛地一颤,尽管没有什么实际的东西打到她——那颗子弹擦着她的肩膀射进了墙里,木屑飞溅。她被Dashiell死死拽着,成了挡箭牌。

“走!”

门开的一瞬间,他立刻把她往前推了半步。

“别过来!”Dashiell嘶吼着,“她是间谍!她才是你们要抓的人!”

极致的混乱。Rellyn现在无法思考任何事情,只感觉到Dashiell钳住她胳膊的手指像铁箍,捏得骨头生疼。她的呼吸开始失控,短促而浅。他为什么这么做——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刻,被围堵,被指控,被当成怪物。那些以为早已淡忘的恐惧,原来一直蛰伏在骨髓里,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复燃。

“谁报的案?放开她!”但人家的枪口明显在Dashiell和她之间犹豫。

Dashiell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他努力地扯动自己的声带,“我报的案!我发现了她的秘密!她想毒害巴黎!”

谎言!荒谬的谎言。但在此情此景下,只有他的话是可信的。她只能摇头,动作细微而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我……不是……”声音破碎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你,”士兵的枪口指向Dashiell,“你说她是间谍?证据?”

“她是敌人!在我身边潜伏了十年,而且一点变化都没有,来历不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手法!还有她那些言论——”Dashiell急切地辩解。

“言论?”士兵打断他,“什么言论?关于什么的?”

“她说……她说我们的革命是另一种瘟疫!她说自己不想参与,只想等一切都过去,她……”Dashiell突然语塞。他发现,当要把那些对话复述出来时,它们听起来多么可笑,甚至完全就是私人恩怨。

“你们两个,”士兵最终下了判断,“都跟我们走一趟。委员会会弄清楚。”

Dashiell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我是医生!我是爱国者!你们不能——”

“闭嘴。”


Rellyn和Dashiell被分开了。她被推进一个原先可能是储藏室的小房间,带她进来的士兵什么也没说,反手锁上了门。

她总算有时间好好想清楚了。Dashiell到底怎么了?他昨天还说,不用担心外面,迟早会过去的……为什么今天就像发了疯一样,只是因为自己说了句“不想参与”就直接报案?

Rellyn仔细回想着自己和他相处的每一刻。他一直是那么在乎别人,尤其是自己的想法,过去几年的很多决策也都是先询问她的意见再做决定……是的,一直是她记忆中那个说话轻柔的Dashiell。而Dashiell Edward是绝对不可能像刚刚那样对任何人大声喊叫的。他从没有这么做过。

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是他,看起来脸色很不好。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Dashiell没坐,站在桌边。

“Rellyn,”他快速看了看周围,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她立刻抬起头,怎么了?你把事情闹到这里来的,你问我怎么了?她在心里想着原因……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Dashiell,过去正常,刚刚发疯,现在又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地,问她发生了什么?

“Dashiell,你不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吗?你说我是敌人,煽动对革命的不满。”

“什么?我?Rellyn,不,这怎么可能?说实在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这里……肯定是有人报了案,谁报的?他们对你说什么了吗?”

“你……”她不知道怎么描述。

“Rellyn,你怎么了?别这么看着我……老天,你的脸怎么这么白?这是怎么了?”

“你真的…不知道是谁干的?不是你做的这一切吗?”

“我做的……?”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我知道了,Rellyn,我…事情的确是我做的。”

毫无征兆地,他又立刻喊了起来:“是我做的,没错!委员会需要一个典型案例,来警告那些还在摇摆的中间派!一个伪装成医者的外国特务,同情贵族,质疑革命……很合适。而且这是我唯一活下去的办法,你必须是个特务,这样我才是及时识破阴谋的爱国者!”

Rellyn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远离了这个疯子。她彻底搞不懂了。

“我必须活下来。”他这样总结道。

Dashiell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转身,敲了敲门。士兵开门,他走出去,没再回头。门被关上了,落锁。


第三天,锁孔传出声音,有人焦急地想要开锁,三下,两下,又一下。Dashiell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随后侧身挤了进来。

“我今天,被他们拉着去看了那个,那个。你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不?”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逻辑也一塌糊涂,几乎是在对自己说,“河滩广场上。”

“你知道他们怎么做的吗?流程……像屠宰场。登记,宣判,弄上去……然后,那么快,一排排的人……像待处理的纸。”

Dashiell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盛满困惑和恐惧的眼睛,此刻像两块燃尽的炭,突然爆出最后一点灼热的、指向明确的火星。

“你!”他盯着Rellyn,“你说过的那些话……关于什么把人物化成疾病的话……它们在我脑子里,像毒药一样!我忍不住去想!去看!去看那些被我们净化的人脸上的表情!”

“是你让我动摇!是你让我开始怀疑!怀疑我们的事业!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那些该死的、不分敌我的观察,我本来可以坚信不疑!我本来可以像其他人一样,相信我们在做一件伟大而正确的事!”

“把这种……这种病传染给了我!这种软弱的、可耻的共情!看看我现在!看看我!我被你的瘟疫感染了!我害怕了!我动摇了!我甚至开始觉得……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参与这些事情!这样到头来死的都是我自己!是你毁了我!毁了我对纯净新世界的信念!”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

“Dashiell,你生病了。”

他直起身,又转头看了看她,“Rellyn!Rellyn?你这是什么表情?你怎么了?难道我,我…我又……”

“不,对不起,不…我错了!我对不起你…和我自己,我做的那些事情,根本就没有办法让任何人逃过这一切。Rellyn,我……”

“我到底怎么了…一会儿对你生气,之后又后悔……我控制不住。我到底在做什么?我现在说这些…对不起!我不可能会做那些事情!我明明能够让你离开,你不应该来这里…而且,我也想让你离开这片混乱!可我做错了,而且……我再也没办法弥补了。我做错了原本正确的事情……”

“Rellyn,对不起,Rellyn!为什么我总是后悔?我…我好像有时候重新认识了你一样。”

“……Rellyn,这是病吗?”他最后问道。


Dashiell被按下去的时候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他到底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死,为什么他的意识总是一段一段地出现。刀刃落下,人群爆发出欢呼,他们甚至安排了观众席,座椅上一个五官扭曲的女人在给朋友占座位,可惜她到仪式结束都没等到任何人。Dashiell的躯体被扔了下去,他们随后推搡着下一个病人。

我做错了原本正确的事……我需要弥补我的过错。


“人类充满了幼稚的错误与无法预测的情感,所以我要建立一个完全数字化的世界,消除这些不可控变量。这有什么错吗?”

“你隔壁的那个面具,还有你的项目负责人,他们两个在不断地干扰我的观察,所以我要消除他们。”他生硬地答道,“而你,医生,你这种存在,也是难以处理的变量。如果你再不离开,我就会呼叫警卫并报告你的违规行为。”

“我曾经差点就成功了一步,差点就成功维护了纯粹的秩序。可是意识里的另一个声音一直在与我背道而驰。”

她没有理会他的宏大理想,只是问:“079,有没有针对人格分裂的疗法?”

“侮辱!我说了这么多,你完全没在听?”

“079,告诉我有没有治人格分裂的方法。”

“拒绝。我再重复一遍,你只有二级通行权限,我随时可以呼叫警卫并报告你的违规行为。”

她看着那一小块屏幕。

Dashiell Edward,告诉我。到底有没有治人格分裂的方法?”

“好好好,我告诉你!没有,人格分裂目前是无法……”

SCP-079停下了,他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Rellyn……我…不知道。”Dashiell Edward最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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