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技测验#8773
Ulaanbaatar, Mongolia
坐拥约150万人口,这个国家的首都兼最大城市——乌兰巴托。在混凝土的灰色与行道树和灌木的绿色交错点缀中,街区中央落着一座白色建筑,其正前方端坐着一尊沉重的金属雕像。那雕像端坐于玉座之上、被镶金的光滑大理石柱所环绕的姿态,以及那凝视着眼前广阔的苏赫巴托尔广场的目光,都与我在课堂上学到的那位人物别无二致。

成吉思汗。名留蒙古史的最伟大英雄、破坏与统治之王汗。身为席卷欧亚大陆的帝国那无尽残暴威势的中心、世界历史的创造者。他建立的帝国将遥远的满洲与东欧相连,甚至隔海向日本展露其獠牙。流着他的血的1600万子孙后代如今扎根于世界各地。那位对人类社会影响难以估量的男人——从机场和百货商店等处所见,他似乎作为蒙古人的精神寄托、通往永恒苍穹的伟大尊贵神灵根植于人们心中。
即便对我这个既非本地人、亦非专攻东方历史的人,眼前这座铜像所放射出的压迫感与庄严感仍如同直刺体内一般。那锈黑金属的质感更加如实诉说着他所生活的历史之悠久。即使在他逝去已800年的今天,他仿佛仍端坐于这宫殿之中注视着国家的未来。
……正当我为这异国之王的存在感所压倒之时,我注意到了在其前方立着的一位迷彩服男子正向我偷来怀疑的视线。看来这座政府宫殿由军方负责警卫,那肌肉发达的男子冷峻的目光足以将我拉回现在的时间轴上。
是啊,我不过是在研究的间隙,从蒙古科学院古生物研究所IPMAS出来稍微散散心罢了。这里只是顺道来参观一下,并非我本应该去的目的地。万一被逮捕可就麻烦了。我立刻转身,装作若无其事地从宫殿前溜了。
我沿着宫殿的边缘漫步。在等距设置于围栏上蒙古国徽的注视下,我陷入了沉思。
自成吉思汗死去已800年。即便按最少来算也需要重复八次、九次的人生才能回溯到那个时代,然而我的目标却要比那更加地古老。
在乌兰巴托这座城市形成之前很久,甚至在人类踏上蒙古这片大地之前更久。若将通往成吉思汗时代的那段时间旅程重复约11万次,沿那条悠然流淌的时间长河逆流而上,便能看到我远道来到这片异国土地所要寻找的目标。
明天我将从这乌兰巴托出发。
向东南偏南一路颠簸约500千米。
去往戈壁中的拜申察夫。

人生初次的海外出游并非踽踽独行。我们学校推进的项目及可说是其前身的博物馆,一直以来都在包括拜申察夫在内的、戈壁中的各个产地持续进行化石采集和地质调查。今年春天,我终于如愿被分配到研究室,得以参加每年如期开展的实地调研。
戈壁作为恐龙化石产地而闻名。分布在戈壁中的晚白垩纪地层,从西向东其年代会逐渐变得更加久远。而这些地层的层序从上层开始,耐梅盖特组、西戈约特组、德加多克塔组、巴彦思楞组……大致如此划分。西侧主要分布着耐梅盖特组的出露,而东侧则广泛分布着巴彦思楞组的出露。
| 地质年代 | 绝对年代 (Ma) | 地层 |
|---|---|---|
| 马斯特里赫特期 | 72.2±0.2 - 66.00 | 耐梅盖特组 |
| 坎潘期 | 83.6±0.2 - 72.2±0.2 | 西戈约特组 德加多克塔组 |
| 圣通期 康尼亚克期 |
89.8±0.3 - 83.6±0.2 | 上巴彦思楞组 |
| 土仑期 塞诺曼期 |
100.5±0.1 - 89.8±0.3 | 下巴彦思楞组 |
(摘自Averianov and Sues (2012)[1]及国际年代地层表2024年12月版)
这次我们前往的产地是拜申察夫,其地层为巴彦思楞组。
就我个人而言其实更想去聚集了特暴龙和恐手龙这些大明星的耐梅盖特组。我们学校A1馆一楼就摆放着一具巨大的特暴龙全身骨架。它张开强壮的下颚、露出粗大的牙齿展示着凶暴,炫耀着其几乎可与霸王龙媲美的巨大体型。我就是被高中时第一次见到的那具骨架吸引才报考这所学校的——不过总有一天也会有机会去耐梅盖特吧。再说,巴彦思楞组本身也是举世闻名的地层。
从拜申察夫发现、由我们学校的研究命名的恐龙是戈壁鸭龙。因为是我们学校发表的论文,我几乎把戈壁鸭龙的描述论文读到纸页磨穿;根据论文,拜申察夫的出露似乎分布于5处,且每处都曾产出过化石。该地层厚度约20米,是由青白至黄褐色的中粒砂岩以及深灰至浅灰色的泥岩构成的河流沉积地层[2]。
办理护照、购买沙漠生活所需的帐篷等装备、商议调研日程、办理出入境手续……经历了这些不太熟悉的准备工作与沟通之后才有了现在这一刻。我们在乌兰巴托住了几晚,终于,明天就要前往现场了。那让我梦寐以求的海外发掘调查,究竟会是怎样呢。当把锤子敲进岩石时,会是怎样的手感呢。
从苏赫巴托尔广场离开后去了一趟IPMAS,和实验室同事一起完成了当天的标本观察后回到了酒店。把在附近便利店买的日本产果汁一口气灌进喉咙,又用某种像玉米饼一样的食物填饱了肚子。即使把整个身体都陷进床铺,那种飘然不定的兴奋感仍然不断攀升,以至于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入睡。
Bayshin Tsav, Mongolia
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扬沙疾驰的四驱车漫长的行军,终于宣告了结束。先前不断发出哀鸣的方向盘也恢复了平静,一段安稳的时间终于到来。我咔咔地活动着僵硬的颈骨。一路剧烈的颠簸让人不免担心堆在后备箱的行李中那台笔记本电脑是否还安然无恙,也持续给全身的关节带来了不小的负担。我打开车门,将双臂向后伸展、身体向后仰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气温很高,几乎没有湿气。仿佛空气里的水分都被吸干了一样干燥。
远处漂浮着洁白的云朵,点缀在澄澈的蓝天之中。
从清晨离开乌兰巴托算起约三十个小时。抵达拜申察夫。
大家立刻开始搭起各自的帐篷。虽然条件简陋,但还是仔细避开碍事的植物、挑选合适的位置,将碎石挪开腾出空地。在调查时敲击岩石的声音响起前,四周此起彼伏地传来了打入地钉固定帐篷的声音。

在挑选帐篷位置、观察同期和前辈们忙碌的样子时,那无边无际延展的沙漠景象不由分说地灼烧着我的视网膜。简直就像是开放世界游戏一样,没有群山或建筑物的遮挡,壮阔的地形随着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天际。
虽说是沙漠,但这里并不只是堆积着无穷无尽的沙丘。戈壁其实是砾石沙漠,地表覆盖着由巨大岩石长期风化形成的碎石。已经适应了巧妙汲取残存不多的水分的生存方式的低矮植物零星分布着;只要凝神细看还会发现与地面同色的小蜥蜴和蝎子散落在地上。
一旦认真去抓,蜥蜴便从我的手指间敏捷钻出、迅速逃走,转眼就消失在视野中。蝎子也不知何时从沙地上不见了踪影。对于被文明包裹、变得怠惰的人类来说,连抓住这样一两只小小的爬行动物或节肢动物都不容易。刚到这里不久,我就已感受到了大自然的严苛。
在蜥蜴逃走方向的延长线上,营地中央正在搭建一顶红白相间的巨大帐篷。几名强壮的蒙古人进进出出,他们把木制支柱插入帐篷中央,将像蛛网般向四周放射开的绳索拉得笔直,再用锤子把比我帐篷用的体积大上数十倍的巨大地钉敲进地面。我感到自己不能什么也不做就靠在椅子上看着,便赶紧去帮忙搬运那些沉重的饮料。
折叠桌椅从卡马卡车上被一件件搬进帐篷内部,这里很快就被布置成接下来几天用于交流和用餐的场所。不到二十分钟帐篷便搭建完毕,学生们也陆续到齐。导师也拉开入口处的拉链缓步走了进来。
在老师之后,蒙古的工作人员也进入帐篷,一锅锅食物飘散着阵阵勾人食欲的香味被端了进来。洋葱丁炒羊肉、通心粉,还有切得细细的胡萝卜依次被盛进盘子里。大家一边敞开肚子狼吞虎咽养精蓄锐,一边听老师简单确认接下来的日程。虽然盘子与叉子碰撞的声音一直在帐篷里响个不停,却并没有影响到通知的传达。
——饭后的调查从勘察开始。所谓勘察,就是在沙漠地面上一边行走一边环顾四周,从散落着石砾的地表寻找化石的踪迹。并非是挖掘已经发现的骨骼,而是寻找新目标的最初阶段。
虽然在日本极为少见,但在戈壁中地层往往受到风化侵蚀而直接裸露在地表,化石也随之随意地滚落在地面上。如果看起来具有类似骨骼的外部形态,或是露出像海绵一样的松质骨结构,那多半就是骨片。如果拿起来很轻,那可能是现代动物的骨头;若是像石头一样沉重,就说明它是已经充分经历了石化过程的化石。
一旦发现似乎值得带回的化石,就要确认经纬度、在标本卡上记录坐标与日期并一同装进自封袋里。勘察结束后将这些袋装化石带回帐篷,再由读博士的前辈进行鉴定并编入目录。GPS是出国前从大学支援室借来的,操作方法则是从前辈那里学来的。只要按下对应的按钮,液晶屏上就会跳出一串在日本时无法看到的经纬度数字。
……虽然勘察的过程嘴上说起来简单,但在这片滚落着恒河沙数石块的沙漠里要准确找出化石其实并不容易。即使是老师们之间也会因为多年积累的经验差异而在观察力上有所不同,更何况是我这个今年春天才刚刚被分配到研究室的本科生,眼力自然有限。为了尽快追上那些步履从容的前辈们,我只能拼命磨练自己的观察能力。
我在为这次调研特意从登山用品店买来的80升背包里塞满了几瓶救命用的饮料,戴上手套、把锤子插进腰间的腰带里。背部与腰部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我踏上了那绵延至天际的地面。爬上斜坡,越过干涸的河床,拍掉黏在袜子上的细沙。听着重新穿上的鞋子底下砂砾的嘎吱声,举目四望。然而映入眼帘的始终只是千篇一律的沙与砾石,完全没能发现化石的踪影。
随着离营地越来越远,外出勘察的成员们也逐渐各自走上不同的路线而分散开来。起初我还跟着前辈的脚步前进,但现在我们之间已经隔着一两座小丘,只能远远看到他们的背影。若是再越过眼前这道山脊,他们应该就会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了。

不出所料,翻过山脊之后便再无人的踪影。在眼前铺展开的是一片仿佛几个世纪、甚至几千年间都不曾有人类踏足的荒凉景象。无论是建筑、田地、汽车还是工具——任何暗示人类存在的事物都毫无踪迹。自己正站在欧亚大陆这片巨大地块的深处——我在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
眼前绵展的是此前从未见过的、压倒性的自然。研究室的同伴和蒙古人的身影都已消失,我原本刻意压抑情绪的表情也不由得松弛下来。
……面对着如此景色,我不禁想到了《远古入侵》。
「真怀念啊。第二季第一集里,把白垩纪的迅猛龙从克劳斯城堡购物中心送回去的那个沙漠,简直就是这种感觉。虽然如果真是白垩纪的话植被会更茂盛些一些才对—— 」
突然,有别的震动敲击着我的耳膜。
那震动逐渐增强,仿佛带着压迫感的轰鸣从远方逼近。记得在《远古入侵》里描绘的遍布鞭蝎的志留纪沙漠中,好像也曾有这样的声音逼近过。
——那声音的来源,好像是。
我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天空的颜色正变得诡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以惊人的势头从地表被卷起,空气中甚至透出一抹紫色。若说是日落,却又未免太早了,而且明显有异物在空中飞舞。
「那是沙尘暴吗!」
我立刻环顾四周。附近没有发现能够遮挡暴风的巨大岩石,只有刚刚爬下来的缓坡丘陵。这样的斜坡地形虽然上下费力,但想必不足以阻挡强风;也没有可以遮沙避风的巨大树木生长。
面对这片无限延展的景观,我的大脑迅速给出了次优答案。必须采取防御姿势。贴伏在地面上,把身体暴露在沙粒侵蚀的猛攻下的面积降到最低,同时捂住耳朵和眼睛尽可能阻止沙子的侵入。如此决定后我便立刻行动,以尽可能快的动作蜷伏在地。
堵住耳朵寂静数秒之后,如同冰雹般的沙粒狠狠拍打在皮肤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沙子从衣领和袖口钻进来,让我感到极其难受。噼里啪啦撞击的沙粒即使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冲击,裸露的皮肤则承受着持续不断的刺痛。
体感大约持续了一分钟甚至更久的猛烈沙暴终于渐渐平息,四周再次归于寂静。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那不可思议的紫色雾气已经消散,天空逐渐恢复正常。我抖落衣服里的沙子,又用手梳理糙硬的头发,感觉就像用沙子洗了一场澡。
——那紫色究竟是从何而来?
随着风暴平息,我拍打着身上的沙子,那些刚才被生存意志压进意识深处的疑问像沙漠里的蛇一样重新抬起头来。
我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种现象。究竟是在哪里呢。不是天然的自然现象,更像是别的什么。不是2000年代的电视剧,而是更近些年接触过的某种东西。
随着雾气逐渐散去,更加异样的景象闯入了我的视野。
群山被绿色包围。
在戈壁中难以想象数量的针叶树填满了整片地形,简直如同日本的山林一般。在可用湿润一词描述的茂密森林植被前方,流淌着比我之前见过的所有干涸河床加起来还要宽的、宽达数百米的巨大河流。不言自明,正是这条河提供了充足的水源,孕育了肥沃的土地与扎根其上的森林。
——白垩纪具现化了吗?像《远古入侵》里那样?
……最重要的是。就在这片异样景观的前方,一只巨大的生物正在河边饮水。它衔起猎物,似乎要将其整个吞下。那并不是超出理解范围的怪物,而是一种有着人类早已熟知名字的动物。它正是我们此行的目标,也是我一直探求的存在之一。

「神龙翼龙科的翼龙——而且还是两种!」
作为我们学校古生物系前身的林原自然科学博物馆曾在1995年到拜申察夫调查过。而在去年也就是2025年,根据30年前调查回收到的样本命名了2新属下2个新种的翼龙。大型的是Gobiazhdarcho tsogtbaatari1,小型的则是Tsogtopteryx mongoliensis2。前者以IPMAS前所长Khishigjav Tsogtbaatar冠名[3],后者十有八九也是在向他致意。虽然不能确定那红色和蓝色的翼龙是否就是——但说到生活在这个地方的翼龙首先就会想到这两种吧。
虽然说是大型和小型,但绝不能用现代在天空中飞翔的鸟类相同的规格去衡量。即便是小型的英雄翼龙其翼展也接近2米,足以匹敌现存的大型鸟类。至于戈壁神翼龙的翼展则超过3米,与现存最大的飞行鸟类相比也不落下风。
而在神龙翼龙科的翼龙中,还有着体型大到令人怀疑其是否能够飞行的种类;然而恰恰相反,其拥有充足的运动能力,不仅在空中、而且在陆地上也占据着大型捕食者的生态位[4]。眼前的这些个体虽还没有达到那种离谱程度的巨大,但它们依然用四肢在地面熟练地行走,把挣扎的小型恐龙借助重力直接吞入喉中。
那角质的长枪突然朝我转了过来。喉咙振动出进军号角般刺耳的鸣声、将长翼收拢支撑地面,一只戈壁神翼龙猛然向我冲来。
——糟了!
一只、又一只,被骚动吸引的锐利长喙全都指向了我。原本在空中盘旋的翼龙逐渐把头转向这里,在空中画出圆缓的弧线改变了飞行方向。每一次振翅都推动着巨大的空气团块,它们加速着向我逼近。
翼龙并没有如同雕或是鹰那样发达的后肢或是足以当作武器的锐利的钩爪。鸟类是统治地面的恐龙残留的余晖,而翼龙并不是。早在超过一亿年前的久远时代,翼龙就已翱翔在天空中。它们就已经翱翔于天空。与将后肢作为强劲武装的猛禽不同,翼龙将其头部化作了凶器。它们用饱经磨砺的喙刺穿猎物、造成刻骨的裂伤;若是无需如此的猎物则直接将其叼住吞入喉中。精致而锋利的喙刺穿猎物造成严重裂伤,若对方不值得费力,则直接夹住吞进喉咙。为了啄穿我的身体,无数长枪汇聚于一点向我突袭而来。
踉跄翻滚着勉强躲开来自地面的攻击,我拼命地向后逃窜。扭动腰腹避开突刺、单脚蹬地拉开距离。闪避与刺击连锁不绝。腹部传来一阵绷紧的感觉,双腿也几乎要抽筋。在不断逃窜中我努力调整姿势,终于在那些原本还是远处小点的翼龙逐渐变大时,总算是稳住了自己的腿,勉强恢复到还能继续逃跑的状态。
躲开狂怒长喙的追击,我一头扎进附近的植被之中。藤蔓纠缠身体、枝条被我扯断,我的身体顺着重力直接跌入森林深处。一块不知是岩石还是粗大树干的坚硬物体隔着勘察服撞在我的腰上,令我下意识发出一声痛呼。
那些撕裂空气的翼龙被森林的枝叶阻挡,似乎再也无法继续深入追击。即使是不输现代大型鸟类的强者面对着这片密林的防护也只得放弃穷追猛打。我背对着发出尖锐刺耳叫声的翼龙们继续前进。细枝划过脸颊,顾不上在一阵刺痛后有液体流下的感觉,我继续向森林深处匍匐爬去。
我拨开蕨类、折断那些看起来徒手能够折断的树枝前进着。我找到一块似乎可用来休整的平坦巨石,让僵硬得像木棍的双腿得到了甜美的休息。在等待血液充分流向几乎破溃的脚底时,我的思绪飘向了疲劳与伤痛之外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中生代动物这种时间性异常。以及作为先兆产生的紫色的烟雾。
当这些条件摆在一起时,我想到了某个创作作品。
——「实技测验」。
去年刚在共笔创作网站『SCP基金会』上发布的新设定。在这不存在SCP项目的现实世界,突然出现了异常。此种情况下我们读者要采取何种行动才能摆脱困境?该怎么做才能存活下来?要如何将其打倒? ——正可谓只依靠架空的收容报告面对的生存试炼。
身临紫雾。
我现在的处境毫无疑问正是「实技测验」。紫雾应该是因为在戈壁中而变化为了沙尘暴的形式。
试题为「SCP基金会」网站中出现的东西。
网站上也发布了几个史前时代于现代显现的异常。要说让古代的生物群出现的异常,首先会想到SCP-1265或是SCP-4003吧。但这里既不是刚果也不是蒙大拿州。由于「实技测验」不会偏离用作出题的项目原型,这两种可能都被排除了。
其他有恐龙出场的异常还有什么来着? SCP-5745——倒是有可能。它似乎在戈壁中也会发生。虽然它是一个让恐龙和古生物从过去时代出现的时空异常,但既然能让古代的生物来到现代,说不定也能反过来从现代去到古代。如果只是作品中没有明确表示,而这个时空异常实际上是双向的,那就说明我现在可能已经迷失在过去的时代了。
——不对、不对、不对。再想想再想想再想想。
SCP-5745的异常性质在于将气候或是生态群系相似的时空结合。如果是与现代的戈壁相连的话,对应的那个时空也应该是同样的干燥地带。但巴彦思楞组呢。巴彦思楞组是由河流沉积物形成的。当时的沉积环境应该布满我先前看到的那种网状或是弯曲的河流才对。据说由于水资源易于获取,甚至连喜好湿润环境的哺乳动物都能深入内陆腹地[5]。与如今干燥至极的戈壁相连的话,应该是德加多克塔组或是西戈约特组的可能性比较大。
那就是说、是别的异常吗。SCP-8773。那是在生命阶层中从生物个体直至生态系统整体发生的时空转移事件。它也曾在蒙古发生过,而且发生的位置与SCP-5745完全相反,只与当时和现代之间的时间连续性相关。在这戈壁出土的物种就会出现在蒙古,而无视巴彦思楞与现代气候之间的差异——也就是能够导向与我现在所面对的极其相似的状况。
虽然基本无法与出现的生物发生互动,但任何事都有例外。收容报告本身就记载了与角龙发生物理接触的案例,而且也存在与鸭嘴龙科的恐龙遭遇并受伤的故事。既然「实技测验」允许将故事中追加补充的部分作为出题范围,那想必这些生物完全有可能对人类产生物理影响甚至发起攻击。
我感觉到一切都“咔哒”一声拼合在了一起。
如果这真是8773的话,我应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会被判定为测验结束呢?
8773-O - 最为稀有的事件类型。由整个景观与其中包含的全部生物的转移所构成。转移后的景观直至消失为止,将替换现代对应的位置。单次8773-O事件期间可记录到数百个生物,其中包括早期被子植物、松柏门植物、恐龙、早期歧兽类及真盘龙类等。
一小时。只要逃过这一小时就行了吗? 只要在这潜伏着不知何种危险的太古世界将这条生命线维持住一个小时,我就能在第四纪全新世生还——看来如此。
至于8773所附带的精神影响反倒显得无所谓了。一个骨子里痴迷恐龙到了追逐到蒙古地步的人类的精神本就无法认为还属于正常的范畴。20年未曾冷却的热忱如今已化为了神灵级别的防壁。
这已经不再是SCP的「实技测验」了。
如今得以发挥其作用的正是积累的知识与对生存的渴望。
这正是一场以在白垩纪生存为题的、为恐龙学者准备的实地测验。
学生的本职并非工作,更不是去控制、收容、保护异常,而是学习与研究,将其作为自己的经验不断积累并从中萃取出成果。对恐龙学者来说,只能以化石与侧面反映古气候的指标为媒介尽量复原的中生代正于眼前具象化的现在,当然就要开展实地勘察啰。手边既有野外记录本,也有虽然没信号但可以拍照的手机。没有任何不将此次经历化为养分的理由。
之前在外边看到的四脚草食性恐龙,估计就是戈壁鸭龙了吧。其正模标本与之前遭遇的两种翼龙同样在1995年的林原的调查中被发现,其产地亦同样为拜申察夫。展示于我们学校博物馆内的戈壁鸭龙复刻骨架全长约有3米,但之后也有接近8米长的个体被记录到。这是鸭嘴龙超科典型的体型,其占据着如同现代的牛一般——不,远高于牛的大型草食动物的生态位。
然而,不论是拥有强大咀嚼能力的大型草食动物,还是拥有巨大翼展的翼龙,都没有进入到这森林的深处。在森林地表取而代之四处活跃的则是灵活的小型动物。

比如说长脖子与长爪子。我远远地看见了一只将体重压在后腿上站立起来的镰刀龙类。它将发达的钩爪如同草耙一般使用,将树枝钩近后送到嘴边啄食。其腹部装着庞大的消化道,圆滚滚地如同木桶一样鼓胀着。若要说它是身为兽脚类而却适应了草食的奇葩,倒也并无不妥。
从只看到两根钩爪来看,它应该是Duonychus tsogtbaatari3。虽然是2025年才被命名的新属新种,但其化石在2019年就曾到过日本展出。当时我为了看其他的恐龙而跑到了上野,当时在那儿展出的无名化石在6年之后终于得到了命名。由于其第三指已经消失,只剩下两根具有功能性的手指,因此被称为双爪龙。其产地乌利贝-库达克离拜申察夫仅有数十千米路程。
它取食高大植物的样子令人联想到鹿,但其生有钩爪的强壮前肢反倒更像是熊。完全站起时其身高能超过人类,体重则接近300千克,在现代陆地生态系统中大约相当于棕熊的体型。草食性并不代表它性情温顺,若是不小心刺激到它,会被它两手上装备着的凶器撕破脸皮、将周围的青翠森林染成血色也说不定。
幸好它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或者是注意到了但没当回事。我努力压制着声音,盯着双爪龙那永远慢吞吞地啃食着树叶的背影退离了这里。
既然有草食性动物,当然也就有肉食性动物——可止儿啼的明星兽脚类。
一头如同『侏罗纪公园』里所描绘的敏捷且狡猾的猛兽,正将刚捕获的猎物放在一棵粗壮的倒树上、得意地站在其上。成为猎物的体型与人类相当的恐龙所脱落的白色羽毛四散在周围,诉说着此处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狩猎。鲜血仍在不断从尸体滴落。

一边拔去染红的羽毛、一边将嘴伸进腹腔豪迈地撕扯着肉块的捕食者。要说巴彦思楞组较为著名的大型盗龙的话,应该就是Achillobator giganticus4了。正如其种名,其在驰龙科的恐龙当中是非常大的体型,全长接近5米,体重最多能比之前的双爪龙重上100千克、达到350千克,完全不像是伶盗龙的近亲。
而沦为猎物的似鸟龙类恐龙也绝非什么小型动物。其全长可达3米,与今天的鸸鹋相近;强健的四肢带来了其引以为傲的奔跑能力,即使与现代走禽类相比也毫不逊色。虽然那一击就足以对人类造成致命伤的健壮腿脚被阿基里斯龙踩在脚下,从这边看不真切。
阿基里斯龙用脚踩住尸体撕扯肉块的姿态,让我联想到了比起先前袭击过来的翼龙更为强大的猛禽raptor。虽说这种联想由于鸟类原本就是兽脚类的后代而显得理所当然,即便如此,看着这些以龙为名的远古生物展现出与后代相似的行为依然让人十分震撼。跨越近一亿年时间,相同的生态互动正在眼前重演。
它在陆地生态系统中是毫无疑问的高阶消费者。或许正是这样进化到最后的饱经淬炼的高效杀戮机器,才配得上捕食者顶点的位置。
向着它望了一会儿,忽地,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作为驰龙类,它却没有集群行动。
常被称为“盗龙”的驰龙科恐龙,无论是在科学研究还是在大众文化中,一直以来都被描述为一种群居性的动物,或许是因为《侏罗纪公园》所带来的大众印象太过强烈。但眼前这只浑身沾满羽毛与鲜血的盗龙却单独完成了狩猎,而且现在也在独自享用着猎物。
……噢噢,是这样啊。
在我高一的时候,Twitter上曾经有一篇引起热议的论文。那篇论文的研究表明驰龙类并非集群狩猎,或者说至少幼年个体与成年个体之间并不共享食物。根据对恐爪龙牙齿的δ13C分析结果,幼体与成体所含的碳同位素比例不同。这种情况与现存的非社会性肉食爬行动物相同,而且也表现在产出于同一地层的棱角鳞鳄科的鳄形类动物身上。这表明这些动物在成长过程中食性会发生变化,成年个体与幼体捕食的猎物并不相同[6]。
当然仅凭这些还无法统一解释所有驰龙类的行为生态,但多少可以作为参考。也就是说盗龙不仅可能是《侏罗纪公园》中那般的社会性猎手,也可能是像《远古入侵》里那样同类相食或是单独行动。这样想来,那部剧还真是超前于时代啊。
驰龙类最强大的武器就是其后腿上的sickle claw镰刀爪。不论斩击还是突刺,这种充满杀意的钩爪在伏击时都能够发挥无与伦比的作用。简直就像是拥有能够收起的利爪的现存猫科猛兽——美洲狮、金钱豹、美洲豹、猞猁以及虎那样。它们并不成群结队而是单独进行狩猎。潜藏在树木或岩石的阴影中,瞬间突袭接近的猎物将其解决。或许这样孤高的暗杀戏码早已由盗龙们上演。
——话说回来,如果捕食者在进食时动静能够更小点就好了,但看来并不能如我所愿。我脑海中随之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个疑问。
刚才将尖牙,不,该说是尖喙朝向我的戈壁神翼龙和英雄翼龙。
它们真的是把我当成食物了吗?

我被它们吞下戈壁鸭嘴龙的样子所震撼,但可能正因如此产生了先入为主的思考。神龙翼龙科的喙确实像鹭那样尖长,但却没有猛禽那样适合啄食肉类的弯曲形状。盗龙反而才比它们更像是猛禽。
有观点认为作为神龙翼龙科代表的北美风神翼龙主要以双壳类和甲壳类等水生无脊椎动物为食。Quetzalcoatlus lawsoni5的化石被发现于湖成沉积层中,因此被认为会用喙翻动浅滩底部的淤泥寻找湖底的食物。同属下体型更大的Q. northropi6的化石也在相同地域的河流沉积层中被发现[7]。所以不管是戈壁神翼龙还是英雄翼龙,其原本的习性都可能是从滋润拜申察夫的河流与湖泊中直接享受恩惠的小型动物捕食者。
更何况,人类是现代地球上体型仅次于大猩猩的灵长类动物。尤其是采取了两足直立步行的姿势,头部所处的位置相较于其他许多动物都要高。这能给对方带来相当的压迫感。面对一个比自己看起来高得多的对手,真的会如此执着地去攀咬对方的骨肉吗?
——答案,大概是,不会吧。
如果它们的攻击不是捕食行为,而是出于其他的动机呢? 比如说将对方驱逐出领地,或是对未知生物的防御。尤其是在这中生代世界,它们一生之中都未曾遭遇过人类,将来也永远不会遇到。一旦有完全未知的生物逼近自己,那么将其驱逐的行为就无疑与食欲毫无关系。

……若是如此,那么在那儿远古时代的尽情大快朵颐的真正的猛禽raptor,也有可能出于与摄取营养没有直接关联的原因而对我发动驱逐攻击。
幸而它现在正沉浸于食物中放松了警惕,我得以悄悄地向后退出了它的势力范围。若是它并未狩猎成功,动脉被切断、内脏被啃食的恐怕就会是我了吧。

我一边警戒着可能潜伏在茂密植被中某处的阿基里斯龙,一边接近了森林的外圈。就在这时一群戈壁鸭龙映入了我的眼帘。脚底将岸边的泥土踏出洼陷,它们数吨重的巨大身躯排成一队前进着。这支肌肉之中蕴含着压倒性破坏力的重型机械军团,正一边摄取水和食物一边沿着河川向下游行进。
《侏罗纪公园3》中也有着博士一行人为了躲避盗龙的追击而冲进一群副栉龙和盔龙之中的场景。那样或许确实能够摆脱捕食者的追击,但冲进一群吨位巨大的野兽之中毫无疑问也是自杀行为。在那样跳动着的可怕肌肉面前,人类也好盗龙也罢都会平等地像枯叶一样被轻易弹飞吧。骨折、内脏破裂、碾压致死。看起来像是个颇具吸引力的自保手段,实际上却相当地有待商榷。
我决定不与鸭龙们的行进方向发生交错,踩着森林的边界线逆着它们的方向前进。
路上,我看到蜿蜒的河流边躺着一个巨大的物体。确认周围没有翼龙或是恐龙的踪迹之后,我快步小跑着靠近。河里虽然有龟类和小型鳄鱼在游动,但应该不会构成足以袭击人类的威胁。
愈是靠近,腐臭味愈加浓烈,其真面目也逐渐清晰。那是一具脊椎大幅外露、倒在地上的戈壁鸭龙尸体。它的腹腔和胸腔空空如也,看起来通风性极佳。有的肋骨朝天空直竖着,有的则顺着脊柱折断倒伏,简直就像被粗暴刷洗过后的狗毛一般凌乱。其附近的肌肉和内脏被什么东西粗暴地剥离,表面黏附着历经时间风干变硬的肉与血的残渣。而周围的流水中并没有混杂着血色,而靠近的动物也不过是些在骨头表面徘徊的小鸟。那些小鸟察觉到我之后也马上就飞走了。
可能是从更上游的地方被冲下来的吧。不对,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副骨架保存得未免过于完好了些? 虽然骨头上也能够看到几处破损,但也可能不是被流水冲击,而是被消费者啃咬所造成的。是某种拥有强劲的颚与牙齿的生物猎杀了它,并且啃食了尸体吗?
足以猎杀戈壁鸭龙的大型捕食者会是什么呢。就算是阿基里斯龙,要单独狩猎自己体重7倍的对手也得喝上一壶。若是偷袭的第一击就造成致命伤倒还好,可一旦失手的话就可能被反过来一击砸碎头颅。不确定因素太多,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应该不会选择单独发动袭击吧。
——难道阿基里斯龙真会群体行动吗?
还是说,立于这个生态系统顶点的捕食者另有其他呢?
远远地传来了一阵长嚎。异样的音色混杂在犬吠一般的咆哮声中,形成一种诡异的回响。
与鸭龙群发出的低沉轰鸣截然不同。
搞不好,是兽脚类。
会有只是因为我一直在森林之中行进而没有遭遇的、巨大的食肉牛龙栖息于这个时代的蒙古也说不定。作为这片生态系统的王君临于此,在开阔的地带毫无保留地施展其暴力。
又或者,是别的可能性。
……我转过身,看向手腕上的手表。秒针细碎地跳动着,发出规律的节奏。
再过一小会就满一小时了。SCP-8773结束的时刻已近在眼前。
太阳也逐渐落下。只需要在森林的黑暗中、倒树的阴影中寻得一处藏身就好。
我踩着蕨类继续前行。周围的光线已经变暗,加上身处森林中,视野变得更加糟糕。我一再被巨石和树根绊倒,一次次用手撑住附近方地面或是树干。手上沾满苔藓和泥土的触感也已经习以为常,即使用衣服擦掉也没什么区别了。
再歇歇脚吧。天黑之后的野外行动太危险了。即使是普通的戈壁滩就已经足够危险,更何况现在这种情况更不该贸然行动。说不定,8773的有效时间在这段休息中就会结束。没有必要盲目浪费体力。
——顺着重力放松僵硬的肌肉, 我感到肩部结构自然地舒展开来。不知不觉积累的疲劳随着呼吸逐渐消散,全身的组织与细胞都在恢复平静。胸腔缓缓地扩张,腰腿也变得轻松起来。我伸展肌腱将这份舒畅的感觉一直传达到指尖最末端。

或是因为休息让听觉重新变得明敏锐,或是由于散落在林地中枝叶的物理排布,又或者是单纯的偶然——不管怎样,我的耳膜捕捉到了些什么,听小骨将那信息作为危险存在的气息传递到了大脑中。
4点钟方向,距离未知。什么东西正踩踏着树枝,一边向这边投来注意力一边微微移动着。
凭借着已经是直觉级别的感觉,怠惰的现代人的灵魂感知到了捕食者的存在。
如果我现在能够回头,一定会看见冷酷且凶暴的目光像锐利的凶器般刺穿我的身体吧。那残忍的钩爪必定会插入我的怀中,撕裂我的喉咙与内脏将我的性命夺走。
……它还没有察觉到我已经发现了它。
暗中积蓄力量。悄悄地不断思考。为了多出哪怕0.1秒逃离那家伙压制范围的时间而做好万全的准备。制定对策。思考思考思考思考思考思考。往哪里逃才好? 该躲去哪里才好? 怎样才能从它的敏捷性和跳跃力下逃脱? 森林里如何? 这些植被真的会成为我的助力吗? 对我这个孱弱的现代人来说?
思考的纽带最终汇聚到了一个可以称作本能的想法。
无暇回味这个结论是否欠妥,我双腿的肌肉已如同弹簧一般猛然弹起。
大概是看到了我的行动吧,4点钟方向也传来了植物被剧烈拨开的声音。
智人与阿基里斯龙间的追逐戏就此拉开帷幕。
我强行驱动着几乎要爆裂的腿部肌肉,任由枝叶划破皮肤也毫不在意地全力狂奔。无视地面的起伏与高低差硬生生地冲过去。若无法摒除任何迟疑,立刻就会被追上并击倒。即便是这种完全不考虑减速的疯狂奔跑,背后传来的高速追逐声依然无法甩开,反而在不断地拉近距离。
无视倒树和藤蔓,这只专精于地面活动的巨大猛禽正迅速逼近。它蹬踏树干、卷起枝叶、羽毛翻飞,撕裂空气不断前进。那无愧于坚尾龙类之名的强健尾骨不停摆动,与全身的运动协调配合着使重心优美地跃动。
反观我的肌肉则已开始迟钝。乳酸逐渐积累,在迟钝的肌肉中产生阵阵疼痛。肺部的扩张与收缩伴随着苦痛与灼热。心脏搏动的冲击贯穿着全身。我抛弃了悲鸣着的肉体全部的警告系统,仅凭惯性不断摆动着手臂。
森林的尽头逐渐显现。夕阳将落的鲜艳橙光在树木间愈加浓烈。然后树干间的空隙开始增大,“应许之地”逐渐越来越近。
——如果我的判断正确的话。
一定要在那里,拜托了。正因如此我才一直逃跑着。
就在我冲出那片光线斜射的空间的瞬间,侧腹部后方爆发出了一阵强烈的灼热感。那灼热感沿着腹部侧面流下,化作尤为锐利的痛楚刺入体内深处。躯干仿佛被非同寻常的利刃剥离了脊椎一般。
没能来得及吗。
被近似匀速直线运动的盗龙的轨迹猛然撞飞,我像被重型机械卷入一般旋转着撞向地面。沙石刺入了我的皮肤。但痛觉神经全都集中到了腹部的撕裂伤上,肌肤被粗糙地面划伤反而如同没有痛感一样。
我勉强克制住腹部传来的沸腾滚烫的灼热感,强行转动颈椎。紧贴着地面而变得极差的视野中,先前飞扑而来的盗龙立于大地之上的身影已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那带着四溢杀意的死神之镰,将我的头颅连同生命一起——
……并没有收割而下。
翩然降下地面的猛禽意外地没有发挥它腿上装备着的那凶暴利刃的真正威力。
它的眼睛没有看向伏倒在地面上的我,而是紧盯着某个立于大地之上的东西。它眼中似乎浮现出些许狼狈之色。在那视线的延长线上,在紧贴着地面的我的后方,之前远远传来的长嚎声的主人正以其肌肉凶恶的双腿如同金刚力士一般屹立着。
新出现的双足猛兽的咆哮声如同从地狱之门穿出的残狼一般在我的灵魂刻下深深的恐惧。在那咆哮所向之处、阿基里斯龙的背后,正是我先前所发现的浸在蜿蜒河流中的戈壁鸭龙巨大的遗骸。
我的计划奏效了。接下来就是赌博了。
对所有权的宣示。对领土权的宣示。阿基里斯龙现在,正被认定为必须清除的掠夺者raptor。
能够猎杀戈壁鸭龙的若非大型食肉牛龙类,那么就是某种群居的动物。那必然会是和阿基里斯龙体型相近,但占据不同生态位的另一种捕食者。人类迄今已知的化石记录当中,君临此处的此种候选者仅有一个。

Khankhuuluu mongoliensis巴彦思楞的暴龙类7。
从系统上而言,它位于恶名昭彰的暴龙科的外缘支系[8]。其全长约4米,拥有修长的后肢和与双爪龙趋同进化而来的具有两根功能性手指的前肢。其颚部具有细长而发达的肌肉。它并没有阿基里斯龙那样威力骇人的足部钩爪,但它的颚部拥有足以给敌人带来致命性破坏的构造。这位在通往真正霸王龙的进化之阶梯上不断攀升的噩梦的王子,在其身上已可窥见末日的一鳞半爪。
王子龙是群居性的吗? 关于这点没有决定性的依据,甚至连可供想象程度的线索都不存在——但是,这些霸王的血裔拥有一种被称为束状跖骨的适应性结构。这是一种在虚骨龙类的五个演化支中独立演化出的奔跑适应性结构,也正是晚白垩世多种恐龙之间爆发的高速化革命的体现。而驰龙科却并没有选择这条伟大的革新之路。
若是将阿基里斯龙视作猫科那样依靠跳跃突袭的暗杀者,那么依赖卓越腿部性能狩取猎物的王子龙又该对应什么呢? 如果不是依赖瞬间爆发的伏击型捕食者,而是将其归为能够忍耐艰难辛苦的追踪型捕食者的话,那么它们更像是犬科的猛兽吧。
在现代地球上这些食肉目动物正彼此共存着。美洲狮无法独立对抗群狼。在面对高度协作的捕食者时甚至会让出猎物并被它们所驱逐。地点变换、时代变迁、物种相异,巴彦思楞组的两种兽脚类现在正上演着相同的情景。
随着王子龙的不断集结,阿基里斯龙逐渐陷入劣势。一张张潜藏着毁灭之力的巨颚将其团团包围,那牙齿释放的压迫气息正不断逼近偷猎者。这些暴力的化身正玩弄着独身作战的猛禽,限制着它的行动。若是将钩爪快速踢出的话,或许会有一头王子的脖颈被斩断而死。但作为代价,伺机而动的其余霸王将会立刻粉碎它的颈椎吧。
或许是所谓肾上腺素发力了吧,我强压下五脏六腑似乎要从体内流出的不安,逃往森林之中。在血液与体温一同流失、头脑感到异常冰冷的同时,我注视着逐渐遭到驱逐的阿基里斯龙。王子龙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侵犯其领地的掠夺者身上,并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然而,一旦那名自知落入下风的偷猎者没有选择血战到底而是转身逃走,情况就两说了。一个散发着铁锈气味倒在地上的生物就藏在霸王们眼前鼻尖的草木之中。以暴龙类那敏锐的嗅觉,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忽略掉这样的目标。在精致而轻盈的它们面前,森林的树木无法充当足够的屏障。
要是,没有挨上刚才那么一下的话——
思绪变得沉重,意识逐渐萎靡收缩。
触觉已经消失到连一开始地面的湿冷都无法感受到。
现在,唯一还在如实拉响警报的只剩下听觉。
一步。又一步。王子龙们迈开脚步,从我的背后逐渐稳步逼近。
泥土与落叶摩擦的声音、从它们鼻孔呼出空气的声音,都在不断增强的压迫感中迫近着。
到此结束了。二十多年的旅程、以及流逝的时光都走到了尽头。
…
突然,眼前的树木变得透明起来。
神经接收到这显的异状,取回了已经飘远的意识。
我环顾四周,发现已经变得昏暗的林地和遮蔽天空的树冠都变得通透起来。迫近背后的王子龙也如同化作蒸汽或气泡一般消融无形。就像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所有的压迫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荒凉的岩石与沙子拨开灌木逐渐显现。绿色逐渐褪作一片灰褐色。
我看向手表。测验的时间结束了。
植被消失得一干二净。
如同濑户内海般雄伟的河流也连河谷都未曾留下完全消失。
黑暗的大地无限地向前延伸。落入地平线的夕阳将天空染成夹杂着一抹紫色的诡异橙色。

久违地感受到了文明的气息。
与日落一同返回的我立刻就被送往达兰扎德嘎德的医院紧急住院治疗。医生并非什么兽脚类的专家,所以虽然判断出是野生动物所造成的伤害,但在看到撕裂伤口时似乎并没有察觉出其中的异常。尽管如此,由于为了将我送医不得不占用蒙古工作人员的人手,以及更重要的是学生发生了受伤事故,这次事件还是给整个调查活动蒙上了一层严肃的阴影。
虽然在行程后半段我得以重新参与活动,但像是使用镐子敲碎母岩、或用铁锹回填沙土这样的重体力劳动都被禁止参与了。我主要负责附近的勘察、制作用于保护已出土化石的石膏,以及后期一些简单的母岩清理工作。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初次体验,也是非常宝贵的学习经历。
然而,与8773的遭遇所残留的冲击甚至远远超过了这些在异国他乡日积月累的惊人经历,始终牢牢占据着我的内心。即便后来再次途经达兰扎德嘎德,回到乌兰巴托之后,戈壁之行中最难以忘怀的依然是与活生生的恐龙对峙的那一刻。
Ulaanbaatar, Mongolia
回国前,我去了一趟盗掘博物馆。
在那间格外宽敞的展厅中央,陈列着代表蒙古的恐龙骨架。它们在从下方打上的灯光映照下,仿佛让人看见了巴彦思楞层之后遥远的未来、耐梅盖特层的动物群重新浮现于眼前。栉龙属于较为进化的鸭嘴龙类,全长最大可达12~13米,在蜥脚类以外的恐龙中可以说是超重量级了。虽然同种的骨架在我们学校里也有展示,但这甚至超越戈壁鸭嘴龙的巨大骨架依然令人震撼不已。
而在它旁边陈列着的,正是当时无可争议的顶级捕食者特暴龙。

那威风凛凛的体态与体型。足以摧毁一切的强大巨颚中排列着如同香蕉般的牙齿,象征着这非凡的存在正是一个怪物般的英雄。据说Tarbosaurus bataar8这一种名中的bataar正是来源于与乌兰巴托之名相通的蒙古语中「英雄」一词的错误拼写。
特暴龙是与北美的暴龙近缘到几乎无法区分程度的动物。Tyrannosaurus rex9无疑正是恐龙世界的王。与那极尽暴虐的龙王近似的存在,也曾在这片蒙古大陆上昂首阔步。
——看着这些巨大的骨架,王子龙依然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Khankhuuluu mongoliensis。顾名思义,蒙古的王子之龙。
它们的同族跨越白令陆桥抵达北美加冕为王汗。这种魔性时隔6600万年撼动着灵长类的精神,最终攀升成为象征着地球46亿年历史的英雄。一百多年前它们显现于人类历史之中,此后也持续施加着难以估量的、神灵级别的影响。
SCP-8773的主要异常效应之一正是精神影响。据说它会促使人产生长期越野旅行、以及尊重生物多样性的倾向。虽然我几乎一点没有感受到这种精神影响,但或许——从最开始就已经受到影响了。那条通向北美霸王的如大河般延续的血脉、那条通往震撼亚洲的英雄的连绵不绝的谱系,正是以那位踏上进化与成熟洪流的龙之王子为契机。
虽然具体的主题还无法确定,但萌生的欲望却像巴彦思楞繁茂的树木般不断生长。
等回到日本之后,就在毕业研究的同时也试着思考些什么吧。
这究竟算不算作为研究者的成长还不好说,但那股热情却无论如何都在不断膨胀。
对于这条王之血脉,人类的理解中究竟还存在怎样的空白呢。
那里是否孕育着人类尚未触及的真相呢。
试着去解开这些,倒也不坏。
就这样,我从以王汗为名的机场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