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能
评分: +15+x

A是一个没什么名声的画家。不过他的作品接二连三的受到各路大触和小鬼的冷嘲热讽也好,尖声呵斥也罢;有人怒斥他就一个画手,不配“家”之名。索性他便是再也不画了。也罢,在他11岁那年,就有个18岁的骂他不如早点换个爱好。

A把自己的画架砸的稀碎,画材能卖得出去的,基本也都挂了闲鱼。那点木头渣儿就扔到门外。没想到第二天,几个小孩捡了那点木头在他的院子里烧烤,还偷他种的菜吃;他想呵斥一声,却发现孩子的家长居然也在周围;便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他现在的生活,无外乎写写什么,拍拍什么;偶尔发一些作品到互联网上去,以创作者自居。除了那点猫叼来似的流量,和一些一看就是才上初中的孩子的嬉笑怒骂“视频做成这样肯定是没母”,他自己除了笑笑和生气,唯一剩下的也只能选择无视了。

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问他赚到钱了没有。

A抱怨了几句,说他已经把自己那栋奶奶留给自己的小院租了个低价;那点地自从那些小兔崽子们来过之后他再也没种过了,荒草长得比他人都高了。然后他就头也没回的带着一箱行礼走了。他最后在电话里对母亲说:他想换个城市试试,房子已经租给别人了。

母亲哭着骂他为何当初不选择考个师范,当个老师。他只能装作没听见,因为现在再怎么后悔都来不及了。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什么,自己也干不了什么。要做的无外乎就是想方设法在尊重自己那颗心的前提下活下去罢了。

挂了母亲的电话,他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塑封袋,里面是烫金的教师资格证 —— 那是他瞒着父母偷偷考的,熬了大半年的夜,笔芯写空了十几支,最后却连打开塑封袋的勇气都没有。他走到小院的石凳旁,划燃一根火柴,塑封袋烧起来的烟味混着荒草的腥气,飘在风里。纸灰落在地上,被一阵风吹散,和那些砸烂的画架木头渣一样,没留下一点痕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过临走之前,他还想再吃一碗炒米粉:香香辣辣的新疆炒米粉:加鸡肉和酸菜,要甜辣的,这是他习惯的吃法。可惜啊,他选错了时间——现在是17:10,正好小学放学。路上挤满了接送孩子的车辆和家长;也挤满了各种叽叽喳喳的孩子。女生们手拉手并在一起构成他避不开的人墙;男生们前后没完没了的彪着垃圾话,聊着最近哪个二游的哪个角色最厉害。

这些都是他儿时没体验过的。他的母亲是老师,父亲也是。

两个人都搞了点艺术,A自己美术和音乐的那点小天赋也是从小耳熏目染。可惜,父母只是义务教育的基层教师,只希望A靠文化课走一辈子,对于儿时在桌子上涂鸦的A也是一脚了之。而后父亲和其朋友的苛责,使得A每次坐在画架前都会犯ptsd,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活着罢了。

“味真足!”站在店口等空位的时候,身后的一个小孩突然大吼了一声。A侧目,一个大胖小子刚刚在烤肠机前干了一瓶汽水,伴随那句吼出来的良子烂梗的是烤肠机一侧被吓了一跳但又在孩子面前不得不漏出一个尴尬微笑的老板。

A心里犯了嘀咕,可还没等自己把自己心里那点想法小声嘀咕出来,孩子们的声音就又占据了他本来就不多的大脑思考回路线程。

“嘿,你看了那个视频吗?就那个良子大战奶龙,良子大战科比……”

“感觉不如良子大战东北雨姐一根。”

“哎呀,良子大战科比,科比大战雨姐……”

“别说了,抖音上哪有人类啊?”

“要不咱说再不济你赔我点钱吧。”

A看着满屋吃饭的孩子,又看了看服务员刚刚给他端上来的那一碗米粉。几分钟后,饥饿感和辣子的香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这才挑起一筷子鸡肉放到自己嘴里。

不能再想了。他自己也为了创作刚刚买了seedance2.0的会员。也许为了钱,还是去放弃什么创作者的架子吧,给这帮小孩做点震撼美味恐怕才是人间正道啊!但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家乡了,没准别的城市的孩子不这样操蛋呢。但自己家乡一个海滨边陲小城的孩子都这样了,怕是大城市的孩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躺在新的出租房的床上,A想起来的自己小学同学因为没考好,想躲在农村动迁时的废墟里;结果俩人走来走去找了半天,不是没地方躲就是到处都是牛屎人屎。最后这同学还是初中都没念就混社会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同学叫什么早忘了。但这件事儿A却记得很清楚。

手机QQ响了。

“A老师,你做的那个本子太好看了,我是来约稿的。”

A笑了。自己从上大学就没想过教书的事儿了,到现在AI跑了点色图反而成他妈的老师了。何况他自己画画就算是画个色图,都是要被那些有技术的画师和画手们嘲笑的:他说自己受不了了,要放弃的时候,别人也是冷嘲热讽。A在这之后干了个坏事:他把骂他的人的画风练成了lora,发到了网上,这样多少自己也算是一报还一报,还赚了点美金。

谁能接受一个陌生人,甚至是身边人的苦痛?远香近臭,也许明天谁又自杀了也说不定。

A打开电脑,准备跑图了。从老家把那台他给爷爷守了三天灵,奶奶给他的一万块钱买来的台式机搬过来多少也花了他不少快递钱。虽然两个城市之间并不远。

他也没有能力逃离他的省,只能逃离他的县城。结果刚刚坐在电脑前,秋叶软件包都还没运行起来,电脑就啪的一下黑掉了。

停电了。

真该死,自己应该交够电费了啊?A无奈,决定下楼先买点蜡烛什么的,还好不像二十多年前那个断电的晚上——现在的人有充电宝用;他不需要担心自己的手机再撑不到明天。一路上听街坊领居们抱怨,原来是大城市来的施工队不小心把小区老化的电缆挖断了。因为老化的太严重,估计这几天除了那些有备用电源的门市房,谁都别想用电了。还好小区做饭烧火供的是天然气,生活不算彻底受影响。

晚上A点了根蜡烛,公寓楼隔音不怎么好,能听见楼上一对情侣正在进行时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几个老人咒这俩小情侣绝户的咒骂,混着当地方言,听得A笑的肚子疼。

“喂?请问有人在吗?可以借我一根蜡烛吗?”门口传来一阵女孩子的声音。A打开门,低头才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子,大约一米六,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毛衣。她的头发是典型的妹妹头,但是刘海有点太长了,长到遮住眼睛;她的皮肤白的有些惨烈,虽然细腻但总让人觉得只要碰触一下就会破碎。她很纤细,估计在这座公寓楼里真要说有什么变态的话,她会被那种家伙直接撕碎的吧。

“给你,不用还我。”

A尽量挤出一个对陌生人来说还算温和的笑,将蜡烛送到女孩伸平的双手中。他这次看清,女孩的左小臂上基本都是划痕和伤疤,甚至有些伤口还没愈合。他刚想要说些什么,那孩子轻轻地道了声谢后就已经转身离开了。A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女孩穿着棉拖的脚,从漏出的脚跟和踝骨来看,女孩估计很轻,但好在没有在营养不良的阈值上。

A想到了些什么。先是他之前照顾过得那些所谓的双相人:当年一嘴一个老师叫的亲切,最后居然因为这个双相人和自己男友的一些矛盾,让A自己背了黑锅,被这些所谓的心理疾病患者贱骂;后是在这件事儿不久,他就在pixiv刷到了一个做AI漫画很好的女孩。可是,这女孩有着严重的抑郁症。

A还记得,因为她自己接受不了“用脚以外的器官去碰陌生男人”,接受不了“没有爱的性”,和做了很多的百合内容;但是她的作品质量太高了,太出圈了。于是有一天,有个罪该万死的废物跑到她的评论区说了一句:

“没有正戏啊?你是用AI才做的这么牛逼啊?要是你不想做正戏就别做了,这个角色不是这样的。自己性倒错做那么多女人,到男人这就不行了?”

A咒骂了这废物网友。同理,因为这个女孩而和A认识的,照顾了这女孩很久的B,也咒骂了这个废物。但这废物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还在那边一脸无辜的辩解,狡辩。

最后这个女孩的账号上,除了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剩下就什么都没有了。还有傻逼依旧追着她骂,说什么自残婆真恶心,还不如卖肉扣穴给大家看。

宰不掉,也没法宰。

A恨得牙痒痒,气的肺都炸了,但有用吗?那女孩子依旧会把自己割的血肉模糊,那些应该被活生生的从中间用钝刀慢慢劈开的贱肉畜生们依旧乐呵,他们可不会吃了一个女孩的血和泪水就满足了!而这些畜生,没准正好哪个就是那个吼着“味真足”的小崽子,或者是这小子的哥哥辈的。毕竟A自己也是个崽子的时候,也不是没体验过同校的这样的崽子和他哥哥的混合双打。

最后他还能找到的这些欺负过他的同学里面的,好多好多都比他过得好。不是赚了大钱,就是去国外深造了。

可惜,A只能骂街。

没有电的生活还要继续几天。夜晚降临,那个女孩总是来借蜡烛。A终于有一次鼓足了勇气闻到女孩到底住在楼下哪一间房?女孩笑着说,就正对你家楼下。A也笑了,也许这女孩并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漫画作者吧。

“嘿,你来这么多次,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就索性叫你小不点得了。”A对女孩说。女孩笑了笑,没说什么,转身下楼去了。A注意到,她的胳膊上贴了几条创可贴,但看上去颜色都有些锈了。

A没再说什么。他不是那个免费拿走他的心血结晶去商业化的那个成功者。他知道自己的言语和文字还有画作都毫无轻重。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一如既往。


数十天过去了,电力终于恢复了,可A却再也没看到那个来借蜡烛的女孩了。只是邻居们抱怨,总是能闻到一些怪味。

——A知道那是什么味道。那种味道他曾在医院那种堆满了行将就木的老人的病房里闻到过。尤其是他的爷爷和奶奶快要离开人世时,这种味道几乎充满了他的鼻腔和大脑。

一天白天,趁着这栋公寓里的年轻人基本都上班,而老人们又被附近新开的超市的大酬宾吸引,倾巢而出的时候;A自己用了从网上买的小设备,打开了楼下那间门。

果不其然。

小不点全身光溜溜的躺在浴缸里。她就像睡着了一样,而浴缸的水早已经被染红了。

A伸手碰了碰她手腕上触目惊心的那条红色豁口……她的身体只有这处伤口还有些女孩子在那些充满了幻想的文章里应有的柔软和温度了。顺着这鲜红色的豁口下去的,是早已经因为自残而变形粗糙的肌肤。

哈哈。我应该先报警,还是先处理她的身体,还是要先哭?脑内决策还没过去三秒钟,屋里传来了显卡工作时的啸叫声。很明显,小不点一样是个AI用户。

某种求知欲和共时性使得A检查了电脑中的文件。


“呦,小伙子,这你女朋友吗?她是玩累了吗,睡得这么香啊。你们要去哪儿啊?”

“海边。”


初春的海边,几乎空无一人。今天是阴天,连海鸥都懒得出来叫唤几声。

风吹起女孩洁白的裙摆。但她不会再动了。

A抱着小不点的躯壳,径直向着海里走去。

也许他该庆幸,这个城市和他的家乡一样,有海。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