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家日志:世界4740,侠客、刀剑、烟雨江湖

世界4740
仙玄世界
意识形态
封建主义君主专制/哲人王统治?
其他特征
灵气极低

“旅行家”


在休息了一段时间后,我自认为身体情况已足够支撑我进行下一次旅行。于是,我便决定再次启程。

吸取了上一回的教训,在连廊中踱步时,我刻意避开了那些外表瞧着便让人感觉凶机四伏的门扉,专注于在那些气息平和的门前驻足流连,挑挑拣拣。不过,说是挑选,我其实也无从知晓门后世界的具体景象,不过是凭着一时意趣与心念的牵引去观望罢了——当然,连廊内有着所有已编号世界的图鉴,只不过我为了维持神秘感,不会在旅行前查阅资料,只会在旅行完成后再了解相关记录。

比起其他的旅行者,这或许显得有些固执,或是有些迂腐。可我总以为,若事先便知悉了彼处的各种山川风物、人情物理,那这一趟旅程,便算不得是真正的游历了。

言归正传,总之,我最终选择在一扇看上去最朴素无华的门前停下。它是一扇木制大门,门上红漆已然斑驳,露出底下深赭色的木纹,像是岁月在木料上留下的掌痕。两只黄铜兽首衔着沉甸甸的铜环,静静地嵌在门扉之上,目光悠远地注视着前方,仿佛等待着什么。那姿态,比起守候,更像是在提醒每一个过客:门后或许有你无法想象的漫长时光。

在进入前,我不自觉地拉动了铜环,轻叩三下门扉。这也说不清是什么仪式,只是突然觉得面对这样的一扇门,总该有些姿态显现,好在进入时不那么唐突,显得不那么失了礼数。

随后,便推开关闭的门扉,一脚踏入。穿越世界隔膜的过程轻若无物,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掌轻轻托住,又像是沉入一场将醒未醒的梦,我几乎没有得到世界间薄膜的什么拒绝或阻碍,整个过程十分顺畅,让我心中感到有些怀疑:这个世界是否仍然正常?

但进入后,世界4740内生机勃勃的景象让我略显意外,我仔细感知了良久,也未曾察觉到破碎世界那种特有的衰颓与死寂气息。抬眼望去,天穹澄澈如洗,高远而寂寥,蓝得有些不太真切。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润气息,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什么,就好像清晨梦回,明明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待要细细追想时,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分毫,只剩下一缕怅然的空无。

我试图寻找些什么,以确认这个世界的具体状态。试着放开神思,向着四面八方放出感知的触角,在天地间逸散的基本粒子中,我发现了一些特有的东西,这让我确认了这方世界的归属:这里应当是一个仙玄世界。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在这一口气中,我没有感到预想中充盈天地的蓬勃气息,只有最寻常不过的草木清气。

再次抬眼向最上方看去,越过掠过的飞鸟与白云,隐隐约约间,我能够看到重天的影子——但那是残破的,甚至可以说基本不存在。像是被什么伟力抹去了存在的痕迹,只剩下几道极淡的轮廓,如同旧水墨画上被洇开的远山,若有若无地浮现在天穹深处。直教人恍惚之间难以辨清,那究竟是昔日琼楼玉宇的遗痕,还是自己心念摇动之际,凭空生出的幻影。但我知道那不是幻影——有些东西即使消失了,也会留下痕迹,如同沉入深水的巨石,水面之下仍有它沉睡的轮廓。

“这和之前不一样啊……”


“唔……所以,原来是这样吗?”

“我还能骗你不成?”

眼前坐在我对面的,是一名自称知晓一切的女子。那天我正行至一座依山傍水的古城,在这座城中闲逛,路过一家酒肆,便突然被这位女子和另一位与其同行的女子拉住,说是要请我吃酒。我自然心中疑惑,但她既然说出自己知晓一切,我便想要从其口中了解一些什么。

但我很快便意识到自己与其似乎在理解上有些偏差。觥筹交错间,她嘴中吐出了许多江湖秘辛,那些常人仅略知一二,甚至根本不知道的事情被她像倒豆子一样尽数倾出——虽然,这些秘辛根本不是我想要知道的,我也发觉,她所谓的“知晓一切”,怕是只限于这江湖之中的恩怨情仇罢了。

但我仍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她以一句话结束了这段对话:“——你要是帮我干一件事,我就告诉你江湖里那名声名远扬的现任圣女究竟是何来历,怎么样?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秘闻!圣女啊!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着与她一亲芳泽。”

我听到这句话,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回应,最后只得这样说:“抱歉了,这位……女侠。这等事若让我夫人知晓,怕是不好交代了啊。”

哦,对了,还未说明。这里——也就是世界4740——作为一方仙玄世界,其灵气因亘古之前的某事逸散殆尽,只留下很少的一部分。正因此,这方世界没有像其他的仙玄世界一样,有着完整的修炼体系,所有的修炼者——在这里被称为武者、侠客、江湖人——只能通过锻炼筋骨、磨练技艺来将这少得可怜的一些灵气勉强吸纳至己身,并且需要通过自身血管内血液的运行来让它们扩散至全身,他们称之为“经脉”与“周天”。

不过,正是如此,这方世界的文明没有像其他仙玄世界一样变得野蛮生长,而是有着与其他世界一样的发展轨迹。而现在,他们正处于封建社会中期。在实际上,作为统治者的朝廷管理着一切,而在朝廷视线之外,民间的各类宗派团体正蓬勃生长,为了让民间有位置容得下这些宗派团体之间互相比斗、交流,在朝廷的默许下,他们有了一个较大的空间来施展自己的武艺。对于这个空间,朝廷称其为“化外”,而他们称之为,“江湖”。

这江湖,熙熙攘攘,皆是利来利往;爱恨情仇,绵延不绝不休。它有自己的规矩,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生死,如同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缩小世界。

此时,那位滔滔不绝的女子,她那眉飞色舞的脸忽地僵住了,话头也骤然中断。与此同时,一旁那位一直安静倾听的女子,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愈演愈烈,最后终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好啦,阿瑶,你就别逗他了,说正经的吧。”

那自称知晓一切的女子——想来便是她口中的阿瑶——咳嗽了两声,掩饰尴尬,拿起酒杯灌了一口,正色道:“好吧……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程瑶。而我旁边这位,就是我方才说的那位圣女,她叫江映雪。我们想请你帮忙,帮我们找到通往‘圣坛’的钥匙。”

我有些疑惑:“那为什么要选我?还有圣坛是什么东西?”

程瑶看着我,有些不可置信:“你不知道?”我摇摇头。

“啧……行吧,呃,总之,圣坛是一个每百年开启一次的秘境,传说只要进去的人,都能获得无上的武功和兵器。圣坛的钥匙碎片会在开启前散落在世间,找到并且拼好,就能进去。上一次开启是百年前,但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哦——那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们之前也不认识吧?”

似乎是感到我语气中的无所谓,程瑶有些恼怒:“不认识?你在开玩笑吗?你现在可是出了名了!三个月前,你是不是在临江边击败了魔教坛主谢珈华?一个月前,你是不是又在云梦泽全身而退,从碧磷毒阵里带走了那个孩子?唉气死我了,映雪,你跟他说吧。”

从刚才开口后便一直安静坐着的江映雪这时抬起头,轻声开口:“抱歉了,程瑶性子急。主要的问题便是,你所展现出的武艺胜过了很多江湖人,况且你还有一颗善良的心。而这次开启圣坛的五块钥匙碎片中,已经有三块落入了魔教手里,这是十分要紧的事情。我们已经集结了很多人了,我想你的到来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她的眼神清亮,却藏着极深的倦意,像是一潭静水,底下却涌着看不见的暗流。片刻后,我耸了耸肩:“老实说,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很难的事情,我觉得很多人都能胜任这个职责。”

“你!”程瑶站了起来,却被江映雪轻轻按住了手臂。

她看着我,轻声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重要,当然重要。只是——”我顿了顿,想着该如何措辞才能不让她们觉得我在敷衍,“我只是在想,圣坛里面,究竟有什么呢?”

程瑶哼了一声:“进去了就知道了。”

“可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我重复了她方才的话,“那你们怎么知道,里面有无上的武功和兵器?”

我本来预想到的是,她们在听到这句询问后会沉默,或是用某些含糊其辞的言论回应,但江映雪的回复却出乎了我的意料:“很简单,我们使用的武艺都是千年之前进入圣坛的前辈们带出来的,每个宗门、圣地和家族的供奉武器也是那时候一并带出的。这样,能说明了吗?”

我不由得直了直腰,凑近了些,继续问道:“是,能说明了。我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圣坛,应该在哪?”

不待江映雪开口,程瑶便迫不及待地回答:“还能在哪,当然是在天上!”

“天上吗……呵,”我抬头,让目光透过酒肆的屋顶,看了看天上那如同影子般的残破重天,不由得感到其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看着这里的一切,“那么……详细说说,你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接下来的三日,我便随着她们,前往约定的集合地点。一路上,程瑶为我说明了很多现在的局势。原来,前往圣坛的五块钥匙碎片原本分开放置在各个地区,由不同的宗门或其他势力代为保管,其中最主要的一块被放置在朝廷的密库内。此举本是为了防止钥匙被某个单独势力垄断,让江湖维持着平衡,但近年来魔教势力的迅速崛起打破了这一局面。截至目前,魔教已掌握了两块碎片,若是再让他们得到剩下的那几块,圣坛便将落入其手。幸好,他们暂时还不敢去动朝廷的主意。

“他们的野心越来越大,我想,攻打朝廷的密库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但是,江映雪却这么对我说。说这话时,她眉宇间的倦意更深了,“作为目前正道间脆弱联盟的协调者,我……唉……”

“但奇怪的是,”不知何时在一旁的程瑶突然开口,目光看向我,“他们拿到的那两块碎片,至今没有拼合。如果能将钥匙碎片拼合,就算是一部分,也能获得不小的提升。况且,以魔教的实力,完全可以做到。他们在等什么?”

我摇了摇头:“我对你们这里的这些,呃……规矩,还不太懂。”

“也是,问你也白搭,”程瑶撇撇嘴,旋即又恢复了精神,“那就边走边说呗!反正到集合地还有三天路程,够我把江湖上那些事儿给你讲个通透!”

于是便继续上了路。

对于江湖之事,她果然说到做到。一路上,但凡见到道旁的山川形胜、村落集镇,她都能扯出一段与之相关的江湖轶事。哪座山上曾隐居过铸剑名师,哪条河边发生过正邪两道的大战,哪个镇子里藏着不显山露水的隐世高手——她如数家珍,滔滔不绝,仿佛整座江湖的地图都刻在她脑子里。

江映雪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走在一旁,偶尔听到程瑶说得离谱了,才会轻声纠正一两个细节。这时程瑶便会梗着脖子争辩几句,最后又总是败下阵来,嘟囔着“圣女大人记性好了不起啊”,惹得江映雪唇角微微扬起,那倦意也似乎淡了些许。

我走在一旁,听着她们说话,看着沿途的风景。这方天地的山与水,与我去过的许多世界并无太大不同——同样的青峰叠翠,同样的流水潺潺。但抬头望向天际时,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便又浮上心头。那残破的轮廓仍然悬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它的存在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所有人都忘记了去追问:它为何会在那里?它曾经是什么?

到底有什么阴谋、秘密,或是未知的过往,藏在那不言不语的天上呢?

或许只有太阳与月亮知道。


残破的殿宇掩映在松柏之间,暮色里,那些倾斜的飞檐和坍塌的院墙显得格外苍凉。但殿前空地上已然聚集了三四十人,有的负剑而立,有的盘膝打坐,也有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见我们到来,众人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投向江映雪。

“圣女。”

“好了,江姑娘来了。”

“程女侠也到了。”

招呼声在殿外此起彼伏,江映雪一一颔首回应,但步伐不停,径直走向大殿。程瑶则如鱼得水地扎进人群里,转眼便与几个相熟的武者说笑起来,打探着各路的消息。

我跟在江映雪身后,穿过殿前的人群。那些目光掠过她,落在我身上时,便带上了审视与好奇。我没有理会,只是随意打量着四周——残破的佛像,剥落的壁画,石缝里生出的野草。这里荒废已久,却依稀能想见当年的香火鼎盛。却不知何故,被荒废于此——是钥匙碎片的缘故吗?

跟着江映雪的步伐进入大殿,殿内已有人等候。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形清瘦,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正立在佛龛前凝视着那尊缺了半边的佛像。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哦,是映雪来了。”老者的声音沙哑而温和,不急不缓地说着。

“云老,”江映雪微微躬身,旋即侧身引向我,“这位是我们途中遇到的朋友,武艺高强,人品可靠,是一份助力,我便邀他一同前来。”

老者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似乎是在思考着我的什么。他端详我片刻,没有说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不多说了,既然映雪信得过,那便是自己人。初次见面,老朽云鹤子,忝为此番举事的召集人之一。”

我抱了抱拳:“久仰。”

云鹤子笑了笑,摇了摇头,并未追问我什么,只是转向江映雪,神色变得凝重起来:“现在,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那么,今夜子时,我们便动身。”

“这么急?”江映雪微微蹙眉,有些疑虑,“刚刚聚集全人,不少人车舟劳顿,恐怕准备不足啊。”

“没办法啊,等不得了,”老者叹了口气,从袖口内拿出了一张纸,“你看,从青帮斥候那里刚得的消息,魔教那边也有了动静。戌时的时候,他们已经来到山脚下的小镇了,似乎也在找这第四块钥匙。我不知道他们从哪得到这个消息的——可能那些人里面有魔教的暗桩,小心些。”

江映雪听到这话,倒是没有什么意外:“这个我早就料到了,魔教在前几次抢夺钥匙碎片时的表现不像是一点情报没有的样子。况且,来的人都或多或少带来了自己手下,就算他们能够和我们一条心,也保不准谁管不好手底下的人。”

“嗯,你有准备就行,”说完,云鹤子转头看向我,“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叫我莫游圃就行。”

“嗯……莫游圃……好名字,哈哈,老朽对你的事迹也是略有耳闻啊。那么,这位莫少侠,还请你等会儿随映雪一道,彼此有个照应。老朽这把骨头,就不拖累你们年轻人了。”

我点了点头:“自然。”

云鹤子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去安排其他人手。夜色渐深,古刹内的气氛愈发凝重。有人在默默擦拭兵刃,刃口映着残烛的光,寒芒点点;有人聚在一处低声商议,声音压得极低,偶尔飘来只言片语。程瑶不知何时从人群里钻了出来,凑到我们身边,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大半。

“打听清楚了,”她压低声音,“山脚下那拨人,带队的是魔教左护法厉寒声。这人阴得很,武功路子也邪门,跟他交过手的人,十有八九都栽了。”

“厉寒声……”江映雪咀嚼着这个名字,“既然是派了他来,那就说明魔教对这把钥匙势在必得。”

“可不是嘛,”程瑶摊手,“三块碎片还不够,非得把五块都攥手里。你说他们到底想在圣坛里面干什么?况且,真进了圣坛,又能怎样?他们还能打过朝廷的军队不成?”

没人回应,殿内一时沉默,只余夜风掠过残破窗棂的呜咽声。那股风穿堂而过,拂动殿内的蛛网与尘埃。我抬头望向殿外渐浓的夜色,那悬于天际的残影在黑暗中愈发清晰,仿佛正缓缓睁开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古刹,注视着这些为它而来的江湖人,注视着千年来所有相似的夜晚。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是期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也不敢说清。


月光斜斜照入院落,将那些肃然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云鹤子的声音在清冷的月光间显得有些飘忽:“诸位,今夜之事,关乎天下苍生,也关乎我正道气运。第四块钥匙碎片,据传藏于苍莽山深处的幽潭之底。那里本是上古遗迹,机关重重,凶险异常。魔教已至山下,天亮之前必会寻来。我们须得抢在他们之前,将钥匙取出,”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此行九死一生,若有不愿前往者,此刻留下,无人怪罪。”

没人说话,或许他们都早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不再退缩。

对于此景,云鹤子应当是十分满意。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那就动身吧,记得把自己的人管好,别被抓了舌头,漏了行踪。”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人群无声地涌出古刹,四周的林子里出现了更多的人,他们与古刹里的人一道,没入夜色笼罩的山林。我跟在江映雪身侧,程瑶走在另一旁,三人一道随着人流前行。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林间铺成斑驳的碎银。偶尔有夜鸟惊起,扑棱棱掠过树梢,引得其中不沉稳的几人握紧兵刃。

在杂乱的脚步声中,江映雪步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我注意到她行走时总保持着某种韵律,呼吸悠长而均匀,与脚下的山势融为一体。这或许是他们那种特有的吐纳法,让修炼者可以在走路时减少体力消耗,并吸收进更多的逸散灵气。

突然,程瑶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你看,到了,前面就是断魂崖。”透过林木的间隙,我能看见一片豁然开朗的空地,再往前,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月光照在崖边,勾勒出一道惨白的边缘线。队伍此时停了下来,云鹤子走到崖前,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盘,那玉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旧的地图。

“幽潭在崖底,但无路可下。只能凭借这些——”他指了指崖边垂着的几道粗大藤萝,那些藤萝苍黑如铁,也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攀援而下。每一次只能下一人,藤萝承重有限。下崖之后,在潭边聚齐,不可擅自行动。”

不待众人商讨攀援的先后次序,程瑶便第一个站出来:“我先下。”她不等云鹤子回应,便抓住一根藤萝,试了试韧劲,翻身便往崖下坠去。藤萝簌簌抖动了一阵,很快便没了声息。

“这丫头,总是这样。”江映雪轻叹一声,却并无责备之意。

接下来,众人依次攀藤而下。轮到我时,我握住那藤萝,只觉触手冰凉,细看之下,藤身竟隐隐有鳞片状的纹路,不似凡物。但我没有来得及细想,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奇怪,便直接翻身而下。

崖壁陡峭如削,夜风呼啸而过,吹得藤萝不住摇晃。我向下望去,只见下方星星点点亮着火折子的微光,那是先行者们的踪迹。也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触到实地——是一块突出崖壁的巨石,巨石旁侧,幽潭的水光隐隐反射着月色。

众人聚集在水潭的边缘,看着那一汪清澈却深不见底的水潭苦恼着。江映雪蹲下身,伸手触碰潭水,水面泛起涟漪,搅碎了倒映着的圆月与明星。她收回手,指尖沾着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那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是极其稀薄的灵气,稀薄到若非我这般感知,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钥匙在水底,”她站起身,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家在岸边注意情况,我下去把它拿上来。”

程瑶一把拉住她:“映雪!你知道这潭有多深?下面有什么?就这样下去——”

“来不及了。”江映雪打断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我们来时的方向。山崖之上,隐隐有火光跳动,而且正在迅速逼近。那是魔教的人,现在已经到了水潭的上边,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我和她一起下去。”我忽然开口。

程瑶一愣,江映雪也转过头看向我,眼中有一瞬间的讶异:“你为什么要一起?”

“这件事很简单:底下有东西,在这里我不是指钥匙碎片。”

江映雪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既然莫公子这么说了,那就随我一齐下去罢。”

程瑶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却被江映雪一个眼神止住。她咬了咬嘴唇,最终只是闷声道:“那你们小心。我在岸上盯着,其他人会阻拦想下来的魔教,虽然能成一会儿,但对面人多势众。你们一定要快,如果要是出什么事……我就跳下去。”

“好了,别说傻话,”江映雪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旋即收敛,看向我,“走吧。”话音落下,她率先跃入潭中,水花轻溅,人影已没入幽暗。我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入水的瞬间,寒意便如无数细针刺入皮肤,带着某种渗透骨髓的意味,仿佛这潭水本身便是活的,正用它的方式审视着每一个闯入者。我睁开眼,调动起体内那股若有若无的感知,在幽暗的水中向前游去。向前看,江映雪的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她的动作轻盈而流畅,像一尾生于斯长于斯的鱼。我跟随她的轨迹,渐渐潜入更深的水域。头顶的月光已经透不进来,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只有她腰间那枚散发着微光的玉佩,指引着方向。

突然,江映雪停了下来。我游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幽潭深处,隐约有一团柔和的光晕。光晕之中,一座石台静静伫立,台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物件,想必便是钥匙碎片。但我现在没有去想那石台是何人所建,那碎片又是何人所放,目光被石台下方那盘踞着的巨大的阴影所吸引。

那阴影太过庞大,一时竟看不清全貌。只隐约能辨出,那是某种兽类的轮廓,蜷缩成团,仿佛陷入了长眠。它的身体与潭底的岩石融为一体,覆盖着层层泥沙,若非那极缓慢的起伏,简直要让人以为那只是一座石丘。

‘希望那只是一只巨龟。’我如此想着。

江映雪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指了指那阴影,又指了指自己,示意她先去取碎片,我来盯着这边。她略微迟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向着石台游去。但就在她接近石台的瞬间,那阴影突然如同梦呓般的翻身。水流骤然变得狂暴,巨大的漩涡凭空而生,将我和江映雪向不同方向撕扯。我立刻稳住身形,抬头望去,终于看清了那阴影的真容。

‘哈哈,希望落空了。’

那是一尾大到难以想象的鱼,它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潭底,每一片鳞片都大如门板,泛着幽青色的冷光。它的眼睛没显露出什么灵气,似乎还在半梦半醒间,但那眼珠便比人还高,正缓缓转动,最终,定在了江映雪身上。

我知道这尾巨鱼是用来看管这块钥匙碎片的,但此刻已没有时间让它进行身份识别——这座寒潭的水温连我都觉着有些刺骨,向着江映雪那看去,能够发现她面色青紫,已然是吃不消这股寒意了。

于是,我不待巨鱼做出什么反应,只轻轻一踏潭底,便掠至它身侧,抬脚在它那覆满青鳞的躯干上借力一蹬,让我能够借着反冲之力,箭一般射向石台。巨鱼庞大的身躯被我蹬飞到一旁,脑袋重重磕在底部的石堆上,将其砸晕了过去。虽然其身体没有进行什么搅动,但下沉时带起的水流却已足以将寻常武者卷得无影无踪。

拿到碎片的时候,江映雪正竭力向石台游去,动作却已迟缓了许多。我掠过她身侧时,顺手托住她的手臂,带着她一同掠至石台边缘。她回头望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无暇顾及,只是将目光投向石台上静静躺着的那块物件。

在托住她时,我感到身上重量有些不对,这使我略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我没多想,‘或许她身上的大枪很重呢’,我如此想着,随后,和她一起看向石台上的钥匙碎片。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莹白,在幽暗的潭底散发着柔和的微光。玉牌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像是某种古奥的符篆,又像是流动的云纹。我伸手将它拾起,触手温润,竟无一丝寒意,仿佛将这寒潭的冰冷隔绝在外。我没有细看,潭水的昏暗光线也不容得我细看。但仅是一瞥,我便发现那块玉牌的样式,与江映雪腰间那枚玉佩十分相似。

我将玉牌递向江映雪,她伸手接过,垂眸凝视着玉牌,幽暗的水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张本就清秀的面容显得愈发虚幻,如同一场即将醒来的梦。随后,她收好玉牌,转头向着水面游去,身影在水中显得模糊而遥远,我也紧随其后。

冲出水面时,我深吸一口气。岸上的景象却让我心中一沉:程瑶正持剑与三名黑衣人缠斗,招式凌厉,却已露出几分疲态。不远处,更多的黑衣人与正道武者混战在一处,兵刃交击声、叱喝声、惨呼声交织成一团。月光照在那些黑衣人身上,映出他们袖口的暗纹——那是一朵盛开在血色背景里的黑莲,魔教的标记。

“是映雪!”程瑶瞥见我们出水,眼中一亮,剑势陡然凌厉几分,逼退身前三人。同时,江映雪掠至岸边,水珠从她衣袂间簌簌落下。她并未加入战局,只是抬起手,掌心摊开,那块玉牌在月光下泛起莹莹的光。

“钥匙在此!”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魔教众人听清,你们今日即便得手,也不过是为厉寒声做嫁衣。他让你们来送死,自己却守在山上,当真把你们的命看得这般轻贱?”话音落下,混战的人群微微一顿。那些黑衣人面面相觑,攻势果然滞了一滞。

就在此时,一道冷笑从崖壁上传来:“哼,好一张尖牙利嘴。”

月光下,一道人影正沿着藤萝疾速下落,身法诡异,如同夜枭扑食。转瞬之间,那人已落至潭边,是个身形颀长的中年男子,面容阴鸷,一双狭长的眼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寒光。正是魔教左护法,厉寒声。他目光落在江映雪手中的玉牌上,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圣女亲自涉险取钥匙,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交出钥匙,我可饶你们几人性命。”

江映雪将玉牌收入怀中,神色平静:“厉护法若想要,自己来取便是。”

厉寒声阴恻恻地笑了几声,随后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息陡然一变——那股气息阴冷而黏腻,与这寒潭的水意有几分相似,却多了某种刻意为之的扭曲——当然,这对我来说并无作用。

“圣女这话,厉某可就当真了。”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而上。

程瑶抢上前去,剑光如雪,直刺厉寒声咽喉。厉寒声只是侧身一让,反手一掌拍向程瑶肩头。掌风未至,那股阴寒的气息已扑面而来。程瑶剑势立变,横剑格挡,却仍被那一掌震得连退数步,脸色霎时苍白。江映雪掠至她身侧,一手扶住她,目光却始终锁定厉寒声。她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静静立着,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厉寒声却没有再动。他站在潭边,目光越过江映雪,落在她身后的我身上。

“阁下是谁?”他眯起眼,“方才在潭底,那一脚蹬开守潭灵兽的,是你吧?”

我没有说话,只是往前站了一点,让月光照亮了我的脸。看到我的样貌,厉寒声猛地一怔,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闪烁了几下,身形也微不可见地向侧方挪了挪,说道:“……原来是你啊,谢珈华的仇我神教还未报呢。很好,既然阁下选择与我们为敌,我就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他却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站在那里,周身那股阴寒的气息缓缓流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身后,越来越多的黑衣人正顺着藤萝攀援而下,落入潭边的空地,将我们隐隐围住。正道一方的人也聚拢过来,与魔教对峙,刀剑出鞘,气氛剑拔弩张。

月光冷冷地照着这片山崖下的幽潭,照着那些紧绷的面孔,照着潭水中尚未平息的涟漪。那尾巨鱼再也没有浮上来,潭底深处一片死寂,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我稍微向江映雪那凑近了些,低声说着:“你最好有点后手,这场面我不能保证之后的发展了。”

她看了看我,轻笑了几声:“那莫公子为何不使出如刚才那般的神奇技艺?虽然我看不大真切,但是那种奇特的真气流转,其内蕴含的澎湃能量,我想是能轻松解决的。”

“……我不想,这会有代价的。”

大家都知道,连廊限制了我们旅行者对诸世界内的接触规模,我到现在的接触都符合规定,但要是使出自己的奇术,哪怕是万一,都会立刻违反规定。我可不想被连廊驱逐,所以只能这样。

“没事,快了。”说罢,江映雪脱下了身上被浸湿的素色罩袍,露出了内部穿着的精致扎甲。随后,她取下背后背着的长枪,摆了个起手式,对准厉寒声。

我瞪大了双眼:“你哪来的甲?”

程瑶扯了扯我的衣角,在我耳旁说着:“映雪她爸是国公!”

“哦,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怪不得你当圣女呢,谁斗得过你啊。”

厉寒声见到那身扎甲,瞳孔微微一缩,面上却仍挂着那阴恻恻的笑意:“早就听闻圣女出身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在甲胄的纹饰上扫过,“江湖人身上怎会有甲?有谁能够顶着这掉脑袋的活给你锻造?莫非圣女这身份,也另有用意?”

江映雪没有回答,只是将枪尖微微下压,摆出一个进击的姿态。月光照在枪刃上,泛着冷冷的寒光。那光芒与她腰间那枚玉佩的柔光交相辉映,竟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仿佛这两样东西,本就出自同源。看见这个动作,厉寒声的笑容僵了一瞬。此刻,他身后那些黑衣人已尽数落地,约莫有二三十人,将潭边空地围得水泄不通。正道一方虽也有三十余人,但方才混战中已有折损,此刻能战者不过二十出头。人数上,魔教占了上风。但厉寒声迟迟没有下令动手,只是盯着江映雪手中的长枪,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厉护法,”一个黑衣人忍不住开口,“兄弟们已经就位,只等您一声令下——”

“闭嘴。”厉寒声头也不回,声音果决,阴冷如蛇。那黑衣人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突然,山崖上传来一阵呼喝,紧接着,寒潭四周的密林中亮起无数火光,将这片幽暗的谷地照得如同白昼。火光中,隐约可见身穿玄色公服的士卒持弓搭箭,箭簇的寒芒密密麻麻指向潭边的人群。为首一人立于崖边一块凸出的巨石上,身形魁梧,披着暗红色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厉寒声抬头望去,面色骤然铁青,咬牙切齿道:“该死的,是缉武司来了!果然没错!”

“缉武司”三字一出,魔教众人顿时一阵骚动。那些黑衣人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正道一方也有人露出惊疑之色,唯有江映雪神色如常,仿佛早有所料。

程瑶在我耳边飞快地解释:“朝廷的衙门,专管江湖事。平时不露面,一露面准没好事——咦,映雪怎么一点都不惊讶?好,看来这就是她之前说的帮手了,这下我们有救了。”我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些火光。火光映在天际那残破的轮廓上,将那虚无的影子染上了一层暖色,却让它显得更加虚幻,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厉寒声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朗声道:“不知是缉武司哪位大人驾临?厉某有失远迎。”

崖上那人冷哼一声,声音浑厚,清晰地传遍谷地:“厉寒声!你苍玉天教在苍莽山聚集人手,意欲何为?莫不是要抢夺那圣坛钥匙碎片?”

厉寒声面色微变,却仍强撑着笑意:“大人说笑了。厉某不过是带兄弟们夜游苍莽,赏月观潭,怎敢打圣坛的主意?”

“赏月?”崖上那人嗤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这潭水有何好看?值得你左护法亲自带队,二三十号人攀藤而下?”

厉寒声语塞。他身后那些黑衣人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将那些原本阴鸷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竟显出几分惶然。

正道一方也有人露出惊疑之色,交头接耳的低语声此起彼伏。唯有江映雪神色如常,仿佛早有所料。她甚至收起了长枪,将那杆枪拄在地上,静静望着崖上那人。月光与火光同时照在她脸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眉眼间那抹倦意仍未散去,却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崖上那人见厉寒声不语,又是一声冷哼:“厉寒声,本官劝你识相些。今夜之事,你若就此退去,本官可以当做没看见。你若执意要留——”他抬手一挥,四周密林中顿时响起一片弓弦拉紧的吱呀声,“——那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厉寒声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死死盯着崖上那人,狭长的眼中闪过怨毒之色,却终究没有发作。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既然大人开了金口,厉某岂敢不从?”说罢,他一挥手,“撤!”

魔教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攀上藤萝,争先恐后地向崖上爬去。厉寒声落在最后,临行前回头望了一眼——那目光掠过江映雪,掠过她手中的长枪,掠过她腰间的玉佩,最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怨毒,忌惮,还有一丝困惑。随后,他便即刻收回了目光,也攀上藤萝,消失在夜色之中。

潭边的空地骤然安静下来。火光仍亮着,箭簇仍指着,但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消散了大半。正道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有人瘫坐在地,有人低声欢呼,也有人望向崖上那人,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江映雪收枪,转向崖上,微微躬身:“多谢韩大人出手相助。”

崖上那人纵身一跃,从数丈高的崖壁上直接落下,身形稳稳落在潭边。火光映出他的面容——国字脸,浓眉,颌下蓄着短须,约莫四十出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他披着暗红色斗篷,内里是玄色公服,胸口绣着银色纹样,在火光下闪闪发亮。

他摆摆手:“不必多礼,本官奉命行事罢了,”说着,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有些面生啊,请问是?”

“途中结识的朋友,莫游圃莫公子,”江映雪侧身引介,“此番取钥匙碎片之行,也多亏了他相助。”

韩大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说:“既然是映雪信得过的人,那便也是自己人。”他转向江映雪,神色凝重起来,“钥匙呢?”

江映雪从怀中取出那块玉牌,双手呈上。韩大人接过,就着火光细细端详。月光与火光同时照在那玉牌上,将那些繁复的纹路映得纤毫毕现。他看得很仔细,指尖轻轻抚过玉牌正面的符篆,最后停在那处缺损上。

“果然如此。”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袖中寒光一闪——一柄小巧的飞刀已脱手而出。刀锋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方才响起,便已精准命中站在人群边缘的一人心口。那人甚至来不及惊呼,身子一晃,便直挺挺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变故突生,这一情景使得周遭的众人骇然。程瑶惊叫一声,下意识握紧剑柄;几个正道武者纷纷后退,脸上满是惊疑与戒备。就连江映雪也微微蹙眉,望向韩大人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解。

韩大人却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他缓步走向那倒地之人,俯身从他怀中摸出一块黝黑的令牌,随手抛给江映雪。她接过,借着火光一看,面色微微一变——令牌上赫然刻着一朵血色背景里的黑莲。

“魔教暗桩,”韩大人淡淡道,“方才厉寒声退得太干脆,本官便觉得不对。果然,他在我们这边留了眼睛。”他环顾四周,目光如刀,“还有谁想问本官为何出手的?”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看到此景,韩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我们身边,将玉牌递还给江映雪:“好了,暗桩已经处理掉了。接下来,得赶紧把这块碎片送到京师保存起来。魔教既已知道钥匙在此,必不会善罢甘休。夜长梦多,须得尽快。”

江映雪接过玉牌,收入怀中,抬头望向韩大人:“韩大人亲自护送?”

“本官倒是想,”韩大人摇了摇头,“但缉武司另有要务,本官须得即刻赶赴北境。那边也不太平。映雪,你带着钥匙,随国公府的护卫先行返京,本官会留下两队人马沿途接应。”

江映雪微微颔首:“有劳韩大人。”

韩大人摆摆手,不再多言,只朝崖上挥了挥手。那些持弓的士卒随即收起弓箭,火光也渐渐熄灭,密林重新隐入夜色。他自己则纵身一跃,攀上藤萝,片刻间便消失在崖顶的黑暗之中。

潭边的空地重归寂静。月光冷冷地照着,照着那具被拖走的尸首在地上留下的暗色痕迹,照着那些尚未从惊变中回过神来的面孔。程瑶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这韩大人……还真是干脆利落。”

江映雪走到我身边,轻声道:“莫公子,我们也该动身了。”不过,她却没有行动。

“莫公子,”她突然轻声开口,目光仍望向前方,“你……究竟是哪里人?”这番话引得我侧头看她,稍微模糊了一下具体细节。

“很远的地方,”我说,“远到你无法想象,远到整个世界在这个距离上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你为什么要来?”

我想了想,决定如实回答:“只是因为一扇门罢了。”

“……门?”

“嗯,一扇看上去很普通的门。我被它吸引,将其推开,随后就进来了。”

江映雪沉默良久,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有时候,推开一扇门,就走上了不归路。”

看着江映雪的神情,我知道她似乎理解错了什么,但没有挑明,只是淡淡地回应道:“其实,回头相比于继续走下去,有时总会轻松点。放下你的心吧,我能够回去的。”

气氛显得有些凝滞,突然,程瑶的插嘴打断了这一局面:“好啦,莫游圃你也别逗人玩了,映雪你也是的,这种话你也能信。总之,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阻止魔教!”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是啊,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吧。”随后,便径直走向崖壁,其他人也一齐跟上。我也随着大部队的脚步,向崖边的藤蔓走去。路过先前死去那人留下的那滩暗色痕迹时,我下意识抬头,望向天际那残破的轮廓。它仍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月光照在它虚无的影子上,将那些残垣断壁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清晰到几乎可以看见,那最高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那是错觉,还是……

“莫公子?”江映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收回目光,跟上了她的脚步。


魔教总舵的后山倒是没有像那些刻板印象里的一般,有着漆黑阴森的森林、无处堆积的骸骨、如河流般流淌的血液,或是择人而噬的恶兽。相反,这里竟是出乎意料的清幽:月光静静洒落,将漫山遍野的竹林染上一层淡淡的银霜。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其间,通向竹林深处隐约可见的楼阁轮廓。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带着草木与土壤的清润气息——若非事先知晓,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处隐世高人的清修之所。

我半蹲在一处凸出的巨石上——这里视野极好,向下眺望,整个魔教的布局一览无余。一旁,程瑶站着,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拔下的蒲草,眼神四处飘着,不知道在看向何处。自我们到达这里观察开始,她便这样,似乎是要趁江映雪不在的时候耍点帅,但我不知道她具体内心想法如何,也没有什么心理学知识辅助,只能这样粗浅地胡乱揣测。

“没想到魔教还挺人模狗样的,选址选得这么好。可惜喽,这里被这帮人糟蹋成这样,也不知道那些先人看了会作何感想。”程瑶吐掉嘴里那根早已嚼烂的蒲草,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又有几分感慨。

我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望着下方那片竹林掩映的楼阁。月光下,那些飞檐翘角的轮廓格外清晰,依稀能看出是依山势而建,层层递进,最深处隐约可见一座高耸的石塔,塔尖直指夜空。

“我们为什么非要晚上来这里?”观察完地势后,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张口问道。

程瑶耸耸肩:“你别多嘴,听我话就行,你不想来我还不想陪你来呢。真是,明明你自己就能将他们击败,非要派我来,真是不知道映雪怎么想的……总之,不该问的别问,听你姑奶奶我指挥就行。”

这次出行,是为了来到魔教驻地,将藏在其中的一块钥匙碎片夺走。那块钥匙碎片是五份中最大的一块,现在被魔教右护法所护卫。这次的任务最大难点就是将其击败,但好消息是,魔教教主,被称为“龙王”的人早已带着另外被魔教掌控的两块碎片离开,不知去往何处,此刻总舵内留守的高手不多,正是下手的最佳时机。

这次行动原本只有我一个,但江映雪发现我实在不太认路,就让程瑶跟着我一起走,在路上顺带帮我指路。但她很显然不想干这件事——从她那不停飘移的目光和不耐烦的语气就能看出来。因此,听到她的这番话语,我很识趣地没有再问,只是继续观察着下方的地形,并默默记下每一处建筑的位置和可能的路径。

“你看那边,”程瑶忽然抬手指向竹林深处,“那座石塔,看见没?碎片就在塔里。梅庆那个老东西,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塔下,跟条看门狗似的,也不知道他图什么。”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此刻,石塔刚好将明月一分为二。那座塔比周围的建筑高出许多,通体由青石砌成,没有太多装饰,只在塔顶悬着一盏铜铃,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那么,塔里除了右护法,还有多少守卫?”我问。

程瑶掰着指头算了算:“据我所知,明面上的护卫,大概有二十来个。暗地里嘛……那就不好说了。你也知道,魔教这地方,机关暗哨多得跟马蜂窝似的,谁知道哪个旮旯里藏着人。”

我点了点头,继续观察。月光下,那些楼阁之间的路径隐约可见,有几处位置火光较亮,应该是巡逻的路线。而在更深处,靠近石塔的地方,反而一片昏暗,几乎看不清任何细节。

我有些疑惑,指了指那片黑暗:“欸,那地方怎么没灯?”

程瑶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在看到那块黑斑后,她立刻收回目光,撇嘴道:“那老鬼不喜欢光,据说他练的功夫见不得亮,越黑的地方他越舒服,原理是啥我搞不明白。总之,现在那片区域,晚上基本没人敢靠近——当然,也没人敢闯就是了。”

“他练的什么功法,这么神秘?”

“不知道,见过的人都死了,我怎么知道,”程瑶答得理直气壮,旋即又补了一句,“反正映雪说你打得过,那我就信你打得过,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是没招了。”

“好。那我们怎么进去?”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程瑶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有些幸灾乐祸,“映雪只说让我带路,没说让我动手。所以嘛,等会儿进了那片黑地儿,就全看莫大侠你的本事喽。哎呀,你要往好处想,至少那个……呃,嗯……‘虫王’还是啥的不在这里,不然啊,我看你够呛哦。”

‘这倒是省了我的事,不用想办法在尽量合理的情况下把她带进去。’我选择性地忽略了程瑶的促狭话语,转而开始思考如何用规定以内的奇术解决眼下这个问题,成功将钥匙碎片拿到手心。

“龙王。”我纠正她。

“对对对,龙王。管他什么王,反正不在,咱们运气不错。”程瑶伸了个懒腰,“所以你打算怎么进?硬闯还是偷偷摸进去?”

“别急,我先去看看,”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你就在这里等着就好了,如果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你就自己回去找江映雪吧,不用管我。”

“喂喂喂——”看我要走,程瑶一把拉住我,“你这什么意思啊,把我扔这儿自己去玩命?那映雪知道了不得扒了我的皮!我可不想惹她不高兴。”

我挣开程瑶拉住我的手,随后看着她,认真道:“你知道吗?如果我出不来,你进去也没用。并且,如果我出来了,你在这里接应,正好。简而言之,我的意思是:你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听我说的去做。”

程瑶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话来,最后她只能悻悻松手,嘴里嘟囔道:“行行行,你厉害你说了算好吧,我不反驳。但说好了,一个时辰,你不出来我就——我就喊人,把魔教全喊醒,给你陪葬。然后我就拍拍屁股走人,尸体都不给你收!”

我笑了笑,没有答话,转身向竹林深处掠去。


靠近石塔,周遭的黑暗笼罩了我。阴冷的空气不断冲击着我的皮肤,试图将体温带走,可只做了徒劳功。对我而言,这股阴冷尚无那汪寒潭的水温叫人感到寒冷,更比不上我之前在其他世界遇到的更多寒冷情景了。不过,这抹黑暗内的其他东西,倒是让我有些惊讶。这股黑暗,它有自己的脉络,自己的节奏,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笼罩着石塔周围数十丈的范围。任何踏入这片黑暗的生灵,都会触动这张网,将沉睡的蜘蛛惊醒。

于是,我停下脚步,好让自己仔细观察那些气息的流向。最后,我发现它们以石塔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扩散。而越是靠近塔身,气息便越密集,流转得也越缓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塔内缓缓呼吸,牵引着整张网的律动。

‘这倒有意思,’我心里想着,‘不像是这方世界该有的手段。’

懒得去破解这些小把戏,我直接使用奇术在空间中划出了一小道门径,随后通过其进入到了塔的内部。

塔内的黑暗比外面更浓,几乎没有任何光芒透进来。故而,在进入后,我没有立刻移动,而是先让眼睛适应这片黑暗。片刻后,隐约的轮廓渐渐浮现——螺旋而上的石阶,贴着塔壁蜿蜒;塔身内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尘封了太久的古墓,又像是某种药材经年累月熬煮后留下的苦涩。

随后,我开始沿着石阶向上走。每一步落下,石阶都会微微震颤,将震颤沿着塔身传递上去。那震颤很轻,轻到寻常武者根本无法察觉,但我知道,坐在塔上的那名护法绝对已经知道了我的行踪。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再藏,我放开步伐,沿着石阶不紧不慢地向上走去。塔身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每隔一段距离,壁上便有一扇紧闭的石门,门上刻着与塔身相同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随着我的经过,光芒会微微闪烁,仿佛某种活物的呼吸。

走到第五层时,我停了下来。这一层的空间比下面几层都要开阔,石阶到此为止,再往上,便是一道悬空的铁链梯,通向塔顶。而在这一层的正中,盘膝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面朝塔壁,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袍,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满头的白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枯瘦的手,搭在膝上,五指微微蜷曲,指甲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指节正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

“嗯,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招呼一个迟归的故人,而非一名入侵者。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打量着这个人——魔教右护法,梅庆。他缓缓起身,转过身来。月光不知从何处透进来一丝,照亮了他的面容——那是一张苍老到几乎看不出年龄的脸,皱纹深如刀刻,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黑暗中如同两点鬼火。

“老夫等了一夜,以为来的会是那个圣女丫头,”他打量着我,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没想到,来的却是个生面孔。”

我耸了耸肩,说:“她有事,所以我来替她。”

“她能有什么事?无非是那个皇帝老儿又要干些什么,把她喊过去议论些阳谋阴谋罢了。”梅庆的语气平淡,明明在无意间说出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却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他缓缓站起身,黑袍垂落,露出瘦削的身形。月光不知从何处透进来一丝,照在他脸上,将那深陷的眼窝和凸起的颧骨映得格外分明——或许是他故意的也说不定。

“不过也好,”他继续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来的是个生面孔,老夫反倒可以放开手脚。那丫头若是来了,老夫还得顾忌几分——毕竟她有个好爹,若是杀了她,麻烦不小,我可不想应付这情况,我没那么多时间。”

“你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老夫在等,等一个能打得过老夫的人。我已经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期间来的人不少,但都死了,后来就没人敢来了,一群胆小鬼,”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落寞,“本来啊,老夫都快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个时候了。”

我鼻子抽了抽,发觉自己从进入塔内便闻到的草药味并非是陈腐气息带来的错觉,这些气味正不断地从梅庆身上飘出,随着他的呼吸一收一放,浓烈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苦、涩、腥、辣,层层叠叠,仿佛他整个人便是用这些草药熬煮出来的。

“你在用药。”

梅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只枯瘦的手在黑暗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他沉默片刻,缓缓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已经用了十三年了。从老夫坐上这个位置那天起,就没停下了。唉,没办法的,这功夫啊,练到最后,就是拿命在填。每天晚上,得用七种毒草熬成的药汁浸泡全身,天明之前再服下三副解药,一毒一解,一阴一阳,循环往复,才能压得住那股反噬之力。”

“这又是何必呢?”

梅庆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练过武吗?你可知,当一个武者走到尽头,前路已断,却偏偏看到那断崖之上还有一丝光亮的时候,你会怎么做?我只是做了一个大家都可能会干的事罢了,我不会去管他们想不想、敢不敢,我只觉得问心无愧。”

对于此,显然易见的,我没有任何相关经验,所以没有回答他的言语。

于是,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老夫年轻时,也曾在江湖上闯荡过,也想着有朝一日能登上那圣坛,看看那些仙人究竟留下了什么。后来我才知道,登圣坛需要钥匙,而钥匙被分成五块,散落各处。那时候我就想,与其等着别人凑齐钥匙带我进去,不如我自己先把钥匙拿到手。”

“所以你加入了魔教?”

“魔教?”梅庆笑了,那笑声沙哑而苍凉,“什么魔教正道,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老夫来的时候,这里还不叫魔教,只是一群被江湖抛弃的人聚在一起苟延残喘的地方。后来龙王来了,带着他的野心和手段,把这里变成了如今的模样。老夫可不关心这些,老夫只想要那块钥匙碎片——而龙王愿意给,条件只有一个:我要替他守着。”

他说着,缓缓抬起手,指向塔顶:“那块碎片,现在就放在上面。老夫守了它三十年,每天夜里都能感觉到它在上面微微发光,像是在召唤着什么。有时候老夫会想,也许它也在等人,等一个能把它带走的人。”

“那你怎么不自己带走?”

“带走吗,你说的这话,我确实想过。但是,我这身功法便是从……是……对,是从龙王那里得到的,于情于理,他对我有恩,我不该这么做。”

我想起他功法中与世界4740不一样的地方,连忙追问:“你可知,你这身功法是从何而来?你没发现什么不同吗?”

梅庆摇了摇头:“龙王说,这份奇特的功法,是从圣坛里拿出来的,他得到这个秘籍也费了一番心思。至于别的,我一概不知。怎么,难不成,你看出些什么来了?”

‘原来如此。’

“好啦,”梅庆扭了扭脖子,舒展了一下身体,那些落寞与困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武者的战意,“对你疑惑的解答也差不多了,现在,应该干些正经的事了。”说完,他缓缓摆出了一个起手式,随后,整座塔内的黑暗仿佛都活了过来,如同潮水一般向他涌去,在他身周凝聚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我望着他身周那流动的黑暗,发觉那是某种近乎实质的能量,被他用几十年的时间一点点炼化、收服、与自己融为一体。这方世界灵气稀薄,能走到这一步,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

“知道吗?你本可以不必如此。”我站在原地,侧了侧头,说。

梅庆笑了:“是啊,本可以不必如此。但,老夫已经走得太远、太远,远到早就回不了头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多说无益,来,动手吧,让老夫看看,你和那个圣女丫头,究竟有什么不同!”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塔内的黑暗忽然剧烈颤抖起来,那些被梅庆凝聚在身边的气息像是受到了某种惊吓,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四周逃散。梅庆脸色骤变,那双一直亮得吓人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惊骇之色。

“你——!”

没有给他留下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我立刻进行了一个超短途穿梭,直接靠近到了他的身旁。随着我的接近,那些黑暗开始逐渐减弱,最终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地步。梅庆试图反击,他枯瘦的手掌裹挟着残余的阴寒之气向我拍来,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细微的冻结声。但我只是抬手,轻轻一拨,那一掌便偏了方向,掌力打在塔壁上,震落一片灰尘。

我一把抓住梅庆的衣领,将其抬起。就在我干这些事的同时,梅庆还在不断往我身上招呼着招式,但没有一下击中了我——我早就开启了自身的相位模式,所有攻击到我的都会像穿过影子般穿过,没有任何实体供他们击中。

“我说了,本不必如此。你所干的一切,只是徒劳。”

“击不中……镜中花,水中月……”梅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终于看清了什么的恍惚。他踉跄后退,撞在塔壁上,大口喘息。他望着我,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黯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与惊骇。

“……你,你不是武者,更不是什么别的东西,”他哑声道,“你到底是什么?”

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近距离之下,我能更清楚地看见他那张苍老的面容——皱纹深如刀刻,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如同一株在石缝中挣扎求生的老树,靠着那点可怜的养分勉强活着。

“我只是一个过客。”我轻声叹息,心中却泛起一丝波澜——事情本不必发展到此种地步,希望连廊不要将这里判定为我违反规定。

与我内心的剧烈波动不同,梅庆只是怔怔望着我,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先是被裹在喉咙里,像是一阵呜咽,随后声音开始从低到高,越来越高,到最后却只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完之后,他抬起头,眼中竟有了一丝释然。

“过客……好一个过客,”他喘着气,“老夫等了几十年,等来的竟是一个过客。也好,也好——总比等不到强,无所谓了。”

他扶着塔壁缓缓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到一旁,在一处石壁前停下。他伸手在石壁上摸索了片刻,按下某处机关,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中,石壁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一间狭小的密室。

“碎片在里面,”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自己去取吧。老夫……老夫走不动了,要歇歇脚。”我望着他的背影,那瘦削的身形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让人产生出一种无端的怜悯感。油尽灯枯之人,大抵都是如此罢。

“你还有多少时间?”

梅庆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片刻,思考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反正,够看着你把它带走。”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密室。

密室不大,仅容一人转身,正中的石台上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物件——正是钥匙碎片。但与之前那块不同的是,这块碎片通体漆黑,仿佛由最纯粹的夜色凝聚而成,表面那些繁复的纹路泛着幽幽的暗光,像是流动的星河。我伸手将它拿起,触手冰凉,却没有在寒潭取得的玉牌那种温润,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力,仿佛要将我体内的什么东西吸走。但随着我稍稍用力,释放了些微奇术,只是片刻,那股吸力便消失了,碎片在我掌心安静下来,那些纹路的光芒也渐渐收敛,最后归于沉寂。

走出密室时,梅庆已经不知何时坐回了原先的位置,背对着我,面朝塔壁,姿势与我刚进入石塔时一样,但指节却不再敲打着膝盖。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拿到了?”他的声音沙哑,与先前的活力感不同,已经逐渐变得无力。想必,用不了多久,这名老人就会步入死亡的痛拥之中。

“拿到了。”

“那就走吧,”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那圣女丫头——老夫欠她父亲的,今日算是还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不去问个中秘辛,只是说:“好。”

我不再去看他的背影,转身向塔下走去。向下走时,身后传来梅庆低低的笑声,那笑声断断续续,带着嘲弄与解脱,在空气中扭转,最后融入黑暗之中,再也听不真切。

走出石塔时,黑暗散去,月光正好洒落。我抬头望去,那座塔依然矗立在竹林深处,塔顶的铜铃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声响。它沉默了三十年,今夜之后,也许将继续沉默下去,直到永远?或许吧。但我不会这么认为——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包括沉默,这是我在旅行中得出的一个总结。

我沿着原路返回,此刻那些被梅庆炼化的气息早已经完全消散,整片区域恢复了寻常的夜色,再无那种诡异的脉络与节奏。走出那片黑暗,月光重新照亮前路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石塔的轮廓在竹林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塔顶直指夜空,那残破重天的影子正悬在它上方,仿佛在注视着什么。

“呃,一个时辰快到了,要快点了。”我收回目光,向约定的地点掠去。

回到那块凸出的巨石时,程瑶正蹲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嘴里重新叼了一根蒲草,眼神飘忽不定,不知在看向何处。听见动静,她猛地跳起来,手里的剑都抽出了一半,看清是我后才松了一口气,将剑重新收起。

“你还知道回来啊!”她嚷道,语气里满是埋怨,“我还以为你早就死在里头了呢!再晚一会儿,我可就真要去给你收尸了——顺便把魔教的人都喊起来!”

“东西拿到了。”我没理会她的埋怨,从怀中取出那块漆黑的碎片。

程瑶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黑的?怎么跟映雪那块不一样?”

“不知道,”我将碎片收好,“管它呢,先回去再说。”

程瑶点点头,转身便要带我离开。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对了,那个老鬼呢?你看见他了吗?”

我想了想,说:“没看见,可能刚好在休息吧。”

程瑶有些不敢相信,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追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撇撇嘴,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便继续带路向山下掠去。

夜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石塔的轮廓已经隐没在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了。唯有那残破重天的影子,依然悬在天际,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那座塔,注视着这片竹林,注视着我们离去的背影。


对于皇帝本人要亲自召见我这件事,我是十分惊讶的。我原本以为,自己并没有什么足以被他放进眼里的事迹,但现实却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或者说,一个让我摸不着头脑的邀请。

那日清晨,我们刚在一处驿站落脚,便有身着玄色公服的缉武司士卒快马赶来,呈上一封加盖了御玺的密函。在得到我的允许后,江映雪熟练地将其拆开看了,随后面色微变,立刻将密函递给我:“陛下要见你。”她言简意赅。

我接过密函,就着驿站的烛火仔细看了一遍。那上面的措辞很客气,客气到近乎隆重——称我为“莫少侠”,说“久闻侠名,盼得一叙”,末尾还有一句“若蒙不弃,即刻入宫”。落款处,赫然盖着当今天子的私印。

“……你还知道有谁被邀请吗?”

“我怎么知道陛下的心思——”江映雪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又有一名缉武司士卒进了驿站。那人步履匆匆,径直走向我们这一桌,将另一份同样制式的密函双手呈上——但这一次,信件是递给江映雪的。

“……”

江映雪接过密函,拆开看了一眼,神色愈发古怪。她沉默片刻,将密函递给我。我接过一看,内容与我那份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称呼换成了“江姑娘”,落款处同样盖着天子私印。

“所以,”程瑶凑过来,看看我,又看看江映雪,眨了眨眼,“陛下这是要请你俩一起吃饭?”

“程瑶。”江映雪低声制止。

“本来就是嘛,”程瑶嘟囔着缩回去,但那双眼睛仍在我和江映雪之间滴溜溜转,“不然怎么这么巧,两份诏书前后脚到?依我看啊,陛下肯定是听说了你们在苍莽山的事,想当面夸夸你们——顺带看看这位莫大侠究竟是何方神圣。”

江映雪没有接话,只是将密函折好收入袖中,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将那抹倦意映得愈发分明。随后,她突然开口:“不会的,因为陛下他也邀请了我的师傅。”

“……啊?”

程瑶愣了一下,无意识地惊呼了一声。我则转头看向江映雪。她神色平静,似乎只是在讲一件小事。

“陛下之前不是召见过你一次了吗?上次你们没聊完?”

“你问我这个,我也不好说啊……陛下上次叫我过去只是让我注意下钥匙的相关事项,然后也就说了点家常。现在这又叫我过去,我——”她突然停下话头,似乎是在斟酌用句,“我也猜不透他的用意。”

是的,我们刚刚才在驿站落脚的缘由,就是去接了江映雪的师傅游星月来到京城。作为现任玉清宫宫主、前任武林第一、上一任玉清宫圣女与天华上人等等名衔在身的江湖前辈,她早已对外宣称闭关清修。但前几日她突然和江映雪宣称出关,并要求和她一起到京城去。我原本不知道这是何意,但现在也能猜到些许了——能让一位闭关多年的前辈亲自出山,绝不只是为了陪徒弟进京面圣那么简单。

“你师傅呢?”我问。

江映雪向后看了看:“在后面歇息。昨夜赶路太急,她老人家有些乏了。”

“那要不要等——”

“不必,”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苍老却清朗,如同深山古刹的钟声,“老身这把骨头,还没那么不中用。”

门帘掀开,一个人影缓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位老妇人,身形清瘦,着一袭素白道袍,发髻高高挽起,只用一根木簪别住。她的面容苍老却不衰颓,皱纹像是岁月在宣纸上留下的墨痕,每一道都恰到好处。一双眼睛清亮如水,望向人时,仿佛能看透一切伪装与虚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却都稳如磐石,衣袂无风自动,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气度。

程瑶立刻站了起来,一反常态,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游前辈。”

江映雪也起身迎上前去,却被老妇人抬手制止。老妇人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你就是莫游圃?”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我对她抱了抱拳:“正是。”

老妇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桌旁坐下,抬手示意我们也坐。待我们落座后,她才缓缓开口:“映雪,诏书你收到了?”

“收到了。”江映雪从袖中取出那封密函,双手呈上。

老妇人接过,扫了一眼,便放下:“哼,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个样,什么话都不说明白,非要叫人去猜才行,”她将密函推回给江映雪,目光却转向我,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莫少侠,你猜,陛下这回究竟想说什么?”

我指了指自己,有些意外:“我,我吗?”

“嗯,是的。”

老实说,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愣了一下。我望向江映雪,她只是微微垂着眼帘,似乎也在等我的回答。程瑶则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嘴里叼着的那根蒲草微微翘起。窗外晨光渐浓,将驿站的厅堂照得暖洋洋的,但那双清亮眼睛里的光芒,却比晨光更加锐利。

我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老实说,我对此间朝堂江湖之事知之甚少,不敢妄加揣测圣意,不过……若说陛下只是想叙旧,怕也不必同时召见我们三人。既然连游前辈都亲自出山了,那想必是事关重大,且与钥匙有关。”

游星月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差不多吧。剩下来的,你是不是不太明白?”

“确实如此。”

“……那好吧,我想,等你进到宫里去,你就能知道了,别的多说无益。映雪,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启程。陛下既然同时召见我们三人,想必是不想再等了。”

江映雪应了一声,起身去准备。程瑶和我则走到驿站外面,去准备接下来将要使用的车马。就在准备的时候,程瑶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怎么样?游前辈是不是特别有气质?我跟你说,她当年可是武林第一美人,追她的人能从京城排到极西瀚海——不过她一个都没看上就是了。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当了映雪的师傅,还当了玉清宫宫主。有传言说她其实爱上了一个与其身份悬殊的人,你说她当年……”

“程瑶!”江映雪的声音从驿站内传来,似乎有些生气。

程瑶立刻闭嘴,吐了吐舌头,小跑着跟了进去。


皇城与我之前去过的几个世界内的样式并无过多差别,只在细节形制上有了些许改变。在递交了密函后,禁卫将我们引至一扇侧门,打开后,一个小太监示意我们跟上。一条狭长的甬道在眼前铺展开来,两侧是高耸的红墙,墙顶覆着青色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脚下是平整的青石路面,石缝间偶有几株苔藓探出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程瑶走在前面,东张西望,一副好奇模样。江映雪跟在她身侧,神色平静,步伐从容。游星月走在最后,步履缓慢,目光却不时掠过那些宫墙殿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追忆,又像是叹息,她在想些什么呢。

我走在游星月身旁,沉默地观察着观察四周。皇城的建筑规制森严,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权力的痕迹。那些飞檐斗拱上的走兽,那些朱红门扉上的铜钉,那些在转角处肃立的禁卫,无不昭示着此处与江湖的不同。江湖的规矩是刀剑说了算,这里的规矩,却是那一重又一重的门禁说了算。

穿过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宽阔的广场在眼前铺展开来,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殿,殿顶覆着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殿前立着两排鎏金铜鹤,鹤首高昂,栩栩如生。广场上铺着平整的白石,光可鉴人,倒映着蓝天白云与那巍峨殿宇的轮廓。

“御极殿,”江映雪轻声说,“陛下平日处理政务的地方。”

引路的小太监停下了脚步,站至一旁,随后一名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官员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游宫主,江姑娘,莫少侠,还有程姑娘。陛下已在偏殿等候,请随下官来。”

“我也要去?陛下不是没让我来吗?”

江映雪瞪了她一眼:“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话?”

程瑶缩了缩脖子,嘟囔道:“去就去嘛,凶什么凶……”却还是乖乖跟了上来。

那绯衣官员微微一笑,并不多言,只是侧身引路。我们跟在他身后,穿过广场一侧的抄手游廊,向偏殿走去。游廊曲折,两侧是精心打理的花木,有几株早开的梅花在晨光中绽放,暗香浮动。程瑶边走边看,眼中的好奇之色愈浓,却碍于方才的教训,不敢再出声。

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出现一座小巧的殿宇,掩映在几株古松之间。殿宇不大,却精致非常,飞檐斗拱上的彩绘色泽鲜亮,一看便是近年新绘。殿前站着两名禁军,甲胄鲜明,目光如炬。见我们到来,他们微微躬身,将交叉的兵器收起,推开了殿门。

“诸位请。”绯衣官员没有继续往内走,侧身让开。

殿内光线柔和,几扇雕花木窗半开着,透进晨光与松影。陈设简洁而不失雅致——正中是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几摞奏章,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书案后是一把宽大的椅子,椅背上雕着云龙纹样,却并非正式的御座,更像是日常理事时所用。两侧靠墙立着书架,架上满满当当尽是典籍卷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松针气息,竟让人生出几分身在书斋的错觉。

向内看去,能够发现书案后坐着一个人,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俊,颌下蓄着短须,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简单的玉带。他的目光正落在手中的奏章上,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他放下奏章,站起身来,目光从我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游星月身上,微微颔首:“游宫主,多年未见,风采依旧。”

游星月躬身行礼:“陛下谬赞。老身一介草民,不敢当。”

“别这么生分,朕已经命左右无关人员都退下了,我们还是讲些家里的礼数更好,嫂嫂。”

“这对吗?”

“不是?”

我和程瑶同时发出了惊呼,对于这件事,我们都觉得不太敢相信。我有些诧异,程瑶更是声音都变了调,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我压低了声音,偷偷向程瑶发问:“怎么突然变成扯家长里短的了?不是,这啥情况,程瑶你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这我怎么可能知道啊喂!等下,那也就是说……”说着,她看向站在一旁的江映雪。

江映雪倒是神色平静,只是微微垂着眼帘:“知道了,叔父。”

这一声“叔父”叫得程瑶彻底僵住,她机械地转过头看向我,眼中满是“你听清了吗”的惊骇。我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处于同样的震惊之中。

皇帝似乎很满意我们的反应,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众人落座。殿内早已备好几张椅子,围成半圆形,正对着书案。游星月当仁不让地坐了首位,江映雪坐在她身侧,我和程瑶则挨着江映雪坐下。

待我们坐定,皇帝才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游星月身上,神色间多了几分感慨:“嫂嫂,这一晃,有二十年了吧?”

“是二十三年,”游星月的声音平静,眼神却有些悠远,“上一次和陛下这么坐一起,还是先帝驾崩那年。老实说,老身至今不敢说看清过陛下——二十三年前看不清,今天也还是看不清。”

“哈!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后,你就能看懂了。嫂嫂这话,朕听着倒像是夸了,总之,”皇帝的目光投向江映雪,那双眼睛里多了些柔和的光,“朕亏欠你们不少,甚至害得大哥一家不能用本名生活。这些年,朕一直看着映雪,看着她在江湖上闯荡,看着她和当年的你越来越像——只能说,不愧是亲生的。”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已经懒得对这种事表示惊讶了。’我这么想着,随后突然感觉皇帝口中的这些事和程瑶先前和我八卦的那些流言蜚语有些重合,于是用手肘顶了顶她,问道:“我怎么感觉这和你之前告诉我的那些有那么些许相像呢,能解释一下吗?”

程瑶听到我的话,脸色逐渐涨红,那红色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你小点声!我怎么知道这些话真是真的啊,我寻思那些只是谣言啊!完了完了,这下映雪知道我在背后传她闲话了——”她偷眼看了看江映雪,见后者没有反应,才稍稍松了口气,“不过,这么一看,我以后得多打听打听这种流言了。这种等级的都能是真的,那别的恐怕也差不离。”

“话说,我一直没问,你是从哪知道这么多的?”

“啊?哦——我没告诉你,对的对的。这样,我是知要楼的弟子,严格来说,是大师姐。江湖上所有流传的情报我们都要把关,然后整理,毕竟我们就是吃这一碗饭的。”

我挠挠头:“哦,所以说,原来是一脉相承的八卦,怪不得别人比不上你,是因为他们在拿爱好挑战你的饭碗啊。”

“嘿,什么意思!”

就在我和程瑶窃窃私语时,皇帝也在和其他两人聊天,但聊的内容却都是些家长里短。“陛下,”游星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您时间宝贵,如果有什么事,还是赶紧说了罢。老身这把年纪,经不起太多弯弯绕绕的东西。”

“嫂嫂还是这么急性子,”皇帝微微一笑,那笑容却很快敛去,“也罢。朕今日请诸位来,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圣坛的事。”

窗外松影摇曳,在雕花木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游星月抬眼看向皇帝,江映雪坐直了身子,就连程瑶也收起了那副好奇模样,正襟危坐。皇帝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奏章,却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中,缓缓开口:“朕刚收到消息,龙王带着那两块碎片,已经离开魔教总舵,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游星月微微蹙眉,“连缉武司也查不到?”

“查不到。”皇帝将奏章放回案上,手指在紫檀木的书案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细微的笃笃声,“那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既然敢离开,必然是有了万全的把握。不过,倒是能猜到他的去向:肯定是圣坛的入口。”

“入口?”江映雪微微前倾,“圣坛的入口,不是要五块钥匙拼齐才能打开吗?”

“就是因为他吃准了这一点,所以肯定会在那里等候,毕竟,不管谁想要打开通向圣坛的大门,都要去那里。因此,我召见你们,是要你们将获得的三块碎片全部带上。并且,跟云鹤子他们说清状况,把手上所有能用的人都带上,向极西瀚海进发。缉武司会在路上帮你们指路,你们只管到圣坛大门前等候……啧……龙王。”

听到皇帝话中奇怪的停顿,我心中有些狐疑:‘怎么感觉他们有些时候会记不住龙王的名号?先前程瑶也是如此,梅庆也是如此,奇怪。’

随后,皇帝让他们去到皇家密库内取钥匙碎片,却独独让我留了下来。这一反常的举动使我有些奇怪,心中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果然,接下来皇帝说的话,让我在到达世界4740以来,第一次感到有些惊恐。

“我们开门见山吧,‘旅行家’,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你从何而来,要干何事。”

我张了张嘴,但没说什么话,只是坐在椅子上盯着他。虽然我自己没察觉也看不见,但我想当时自己的脸色绝对算不上好。皇帝却没有在意,只是缓缓从书案后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窗前。他负手而立,背对着我,望着窗外那几株古松。阳光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朕一直都想着把这方世界残破的重天拾掇干净,修复损坏的大道与灵气源,让这片天地重新活过来,让所有人都能开始修炼真正的术法,而不是现在这用尽全力才勉强能从空气内挤榨出一丝灵气的武功,”他说话时没有回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惜啊,朕虽是天子,却终究只是凡人。那重天太高,高到连朕的目光也望不到顶。那大道太深,深到朕穷尽半生,也摸不到它的边。朕施展所有手段,也只能堪堪达到这种程度。”

说着,他转过身来,抬手将一发气劲打出。坦白来说,这道气劲在世界4740内能算得上独步天下,称一句最强也不为过。可惜,破损的世界严重限制了他的发挥,最终也只是一股刚入门的奇术师都能随便施展的能量罢了。

“陛下是从哪知道这些的?”

“别叫我陛下,在这里,你才是前辈,叫我一声易乾就好,”他摆摆手,放低了自己的姿态,“至于我从何得到……这么说吧,朕在几十年前,还没登基时,只是一个闲散王爷,既不是长又不是贤,皇位从来都和朕无关,于是朕便在化外——不,应该说江湖——内四处交友、比试,打发时间。不过,倒也有着自己的考量:这么多人里,朕总能得到些许微薄的人脉,这样在之后朕兄弟登基后,能够不被清算,最坏也只会被发配去守祖坟。”

易乾停了一下,拿起桌子上摆放着的茶杯,喝了一口,随后继续说着:“不过,世事难料。先帝驾崩那年,朕那位本该登基的好皇兄,突然暴毙在寝宫之中。没有遗诏,没有托孤,什么都没有。朝中大臣乱成一锅粥,各方势力你争我夺,闹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不知是谁翻出了先帝早年的一道密旨——那上面写的,是朕的名字。”

他回过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你说,这算不算世事难料?正是在这次争斗中,朕的大哥被彻底打垮,但朕什么都没做,只能在那看着他们全家被抄,落得个妻离子散的境界。或许是朕内心有些不安吧,在之后对他们一家做出了很多补偿——但这又能挽回什么呢?”

他走回书案旁,却没有坐下,只是倚着案沿,双手抱在胸前,姿态随意得不像一个帝王:“朕登基那年,是二十三岁。而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整顿朝纲,也不是安抚民心,我先去了一趟极西瀚海,”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很简单,因为朕在整理先帝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手札。那手札里记载的东西,让朕知道,这片天地,远不止看到的那么简单。

我换了个姿势,让全身放松了些:“好吧,我也不能一直不说话,那么,手札里写了什么?”

“写了这个世界本该有的样子。”易乾抬起头,目光穿透殿顶,望向那虚无的高处,“灵气充盈,大道完整,人人皆可修炼,飞升并非虚妄。那重天之上,曾有仙宫巍峨,曾有仙人往来。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灵气一夜之间逸散殆尽,重天崩塌,大道断裂。剩下的,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副模样——残破的天地,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灵气,还有一群靠着这点可怜养分苟延残喘的武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朕花了二十年,才勉强弄明白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又花了十年,才找到补救的办法。而那个办法,就在圣坛之中。”

“……我能说毫不意外吗?”

“请便。”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松涛阵阵,如同远方传来的潮声。我望着眼前这位身着月白常服的中年人,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些许波动:一些虚张声势的痕迹,一些故弄玄虚的马脚。但没有。他只是平静地回望着我,那双眼睛清亮而坦诚,像是在等待一个老朋友的下文。

“陛下——不,易乾,”我开口,“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也该知道,我不能插手这个世界太多。”

“知道。”他点点头,“连廊的规矩,朕明白。不过,你无需在意,我会给连廊一个满意的答复的。”

“真的吗?”

“……也许……?”

我捂住自己的额头,掩盖了一下自己满脸黑线的样子。但随即,我想到了一个足够的借口:“这样,易乾,你现在亲笔写一篇诏书,内容就是你聘请我解决自己的私人事务,然后用玉玺盖上印记给我。这样我在你这个世界干啥事,把这个给连廊之后就没事了。当然,他们大概率会来问你相关事项,你别把我卖了就行。”

易乾愣了一下,旋即失笑:“不愧是‘旅行家’,真是个好主意!”他抬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在砚中蘸了蘸墨,却又停住,抬眼看我,“只是有件事,朕得先问清楚。”

“请说。”

易乾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你方才说,不能插手这个世界太多。朕明白,也理解。但朕想知道——如果朕给了你这道诏书,你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我沉默片刻,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随后斟酌开口:“保护你派去的人,包括江映雪她们,尽量让她们活着出来。如果遇到龙王,我会出手。至于圣坛里面的事……得看情况。”

“看情况?”易乾微微挑眉。

“你也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我不清楚,你也不清楚。这方世界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你更不清楚。如果只是进去取个东西就出来,那自然好办。但如果里面有什么别的东西,那就要看连廊允不允许我插手了。”

易乾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低头在纸上写了起来,笔走龙蛇,一气呵成。片刻后,他放下笔,从案上取过一方小玺,重重盖了下去。那朱红色的印文在纸上显得格外醒目,像是某种郑重的承诺。

他将诏书拿起,吹了吹墨迹,递给我:“拿着。朕的字虽不算好,但玉玺是真的。”

我接过诏书,仔细看了一遍。措辞很正式,说是聘请我为“客卿”,协助处理“极西瀚海及缉武司各事”,一切行为“皆属朕授意,便宜行事”。落款处,天子的私印和玉玺一应俱全。我将诏书小心折好,收入怀中。

“多谢。”

“不必谢朕,”易乾摆摆手,走回书案后坐下,“朕做这些,说到底也是为了自己。这片天地残破得太久了,朕想让它活过来。而你——”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是朕这几十年里,见过的唯一一个能让它活过来的人。”

窗外松涛阵阵,像是远方传来的潮声。易乾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雕花木窗,望向那几株古松,望向更远处那若隐若现的宫墙殿宇,最后,似乎望向了更高处——那片残破重天的方向。

“你知道朕最羡慕你什么吗?”他忽然开口。

“什么?”

“你可以走,随意地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看完一个世界,就可以去下一个。好的坏的,美的丑的,都只是过眼云烟。你不需要背负什么,也不需要改变什么。走累了,就找个地方歇歇脚;歇够了,就推开下一扇门。”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羡慕?是向往?还是什么?

“朕不行啊。朕从出生那天起,就被锁在这片天地里了。年轻时以为可以逃,后来发现逃不掉;登基后以为可以改,后来发现改不动。朕做了三十年皇帝,做了三十年能做的事,也做了三十年做不到的事。有些事成了,有些事败了,还有些事,到现在也看不清能不能成。”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释然:“所以啊,朕羡慕你。但也仅此而已。羡慕完了,朕还得做朕该做的事。这就是命。”

殿内安静了片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听着。窗外的松涛声似乎更近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在倾听。

“好了,”易乾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话说得够多了。他们应该也快从密库回来了,你去和他们汇合吧。极西瀚海那边,朕会让缉武司的人带路。至于圣坛里面的事——”他看着我,目光郑重,“拜托了。”

我站起身,对他抱了抱拳:“我会尽力而为的。”

易乾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我转身向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开口:“对了,莫游圃——”

我回过头。

他站在书案后,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他月白色的常服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的面容半隐在光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格外明亮。

“如果——朕是说如果,”他的声音很轻,“如果圣坛里面,有什么你带得走的东西,尽管带走,就当是朕付的酬劳。以及,记得帮衬一下他们。”

我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好。”

推开殿门,阳光扑面而来。禁军仍然肃立在门外两侧,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远处的广场上,江映雪、程瑶和游星月正朝这边走来,程瑶手里抱着一个檀木匣子,脸上满是好奇之色,正凑在江映雪耳边说着什么。江映雪微微侧着头听着,神色平静,唇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游星月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素白的道袍在风中轻轻拂动。

见我出来,程瑶立刻抬起头,冲我挥手:“喂——!陛下跟你说什么了?怎么这么久?”

我走过去,随口答道:“没什么,随便聊了聊。”

“随便聊聊?”程瑶一脸狐疑,“随便聊聊能聊这么久?你当我傻啊?”

“你要不信,可以亲自去问问陛下,让他亲自告诉你。”

听到我说这话,程瑶知道我不愿多说,于是撇撇嘴,不再追问,只是那双眼睛仍在我身上转来转去,仿佛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我没理她,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檀木匣子上。

“看起来……拿到了?”

“嗯。”江映雪点点头,从程瑶手中接过匣子,打开让我看。匣内铺着明黄色的绸缎,上面静静躺着两块碎片——一块莹白温润,正是寒潭取出的那块;一块漆黑如墨,是我从石塔带回来的那块。两块碎片并排放着,一白一黑,像是某种古老的阴阳图案。

“还有一块在我腰上,加上这块,钥匙就差最后两块了。只能说,希望龙王能如我们推断的那样,不要把其他碎片藏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了。”江映雪合上匣子,抬头看向我。

“好了,走吧,”游星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该去极西瀚海了,路还长着呢。”

我们跟了上去。走出广场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御极殿的轮廓在阳光下巍峨矗立,殿顶的金色琉璃瓦被太阳照射得熠熠生辉。殿门前,那两道禁军的身影依然肃立,像两尊雕像。而殿内那个人,此刻应该还站在窗前,望着那几株古松,望着这片他想要修复的天地。

看完了这一切,我转过身,跟上了队伍的脚步。

晨光正好,前路漫漫。


极西瀚海的沙子一股一股地往身上扑、衣领里钻,这种情况让队伍内的不少人都苦不堪言,毕竟他们大多生活在更南边与更东边,有些人甚至从未来过沙漠地带,但是我也不是没有见过这种情况,对于沙漠中各种可能的突发现象早就做好了应对措施。于是,在别人正忙着捂住嘴鼻眼耳,以防沙子进入时,我正在东张西望,试图从这里找到与萨鲁多类似的景色。

‘会不会有大蛖或者沙虫呢?’我如此想着。

风卷着细沙扑面而来,眯眼的间隙里,那些起伏的沙丘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金光,连绵不绝,直到天际线与那残破重天的虚影融为一体。这景象确实有几分像萨鲁多——同样是黄沙漫天,同样是热浪蒸腾,同样是让人走久了便分不清东南西北。但萨鲁多的沙漠是活的,沙丘会移动,蛖和沙虫会从脚下突然窜出,会有挂着风帆的沙船四处滑行,连那些看似死寂的岩石里都藏着不知名的生灵。而这里的沙漠……怎么说呢,太过安静了,这很奇怪。

“想什么呢?”程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凑到了我身边,用一块布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滴溜溜地打量着我。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在想这沙漠里会不会有什么活物。”

“活物?”程瑶嗤笑一声,“你想,这里能有啥活物?蝎子、蜥蜴、偶尔有几只甲虫,也就这些了。如果啊,你要是想找什么大玩意儿,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这瀚海啊,除了沙子就是沙子,连根草都不长,能养活啥?”

我懒得反驳,目光向前,望向远处一座较高的沙丘。我发现,那座沙丘的轮廓有些奇怪,顶端似乎比周围高出些许,而且阴影的走向不太自然。但只是片刻,风一吹,那点异常便被抚平了,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但细微间,我感受到了EVE粒子的扰动,或许就是圣坛入口造成的空间异常也说不定。

‘他们应该没看出来……还行,没多大影响,希望后面也没多大影响。’

队伍继续前行。除了缉武司派来的向导和我们几人,还有约莫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武者,个个身手矫健,沉默寡言。他们分散在队伍四周,保持着警戒的队形,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沙丘。江映雪走在队伍中段,腰间系着那个装着钥匙碎片的檀木匣子,步履沉稳,神色平静。游星月跟在她身侧,素白的道袍在这漫天黄沙中显得格外醒目,却奇异地没有沾染多少沙尘——那些沙子似乎在她身周半尺处便自动滑落,无法近身。

“游前辈这功夫,”程瑶小声嘀咕,“真是羡慕死个人,我什么时候能练成这样啊,唉。”

“什么功夫?”

“喏,护体真气啊,”程瑶瞥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外行——但我确实是,搞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可能是之前的话惹到她了,“练到高深处,真气可以外放,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游前辈那境界,别说沙子,就是寻常刀剑砍上去,也伤不到她分毫。不过,听说练这个极伤元气,一般人根本不敢碰,也不知道前辈是怎么练的。”

日头渐高,热浪蒸腾,沙地在阳光的炙烤下泛起层层扭曲的光纹,远处的景物在光纹中摇曳变形,仿佛随时会融化。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有人开始大口喝水,有人掏出干粮勉强啃上几口,但再也咽不下去一点。带队向导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回头冲众人喊道:“前方有个驿站旧址,约莫再走半个时辰就到。先别急,到了那儿再歇!”

‘驿站旧址?在这茫茫瀚海中,居然还有驿站?’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程瑶解释道:“几百年前这儿还是有路的,连着西域那几个小国。后来那些小国没了,路也就荒了。驿站嘛,自然也跟着荒了。虽然风吹日晒这么久,早就坍了,不过好歹是个遮阴的地方,总比在沙地里硬扛强。”

半个时辰后,那所谓的驿站旧址出现在视野中。那是几间几乎被黄沙掩埋的土坯房,残破的墙壁上满是风蚀的痕迹,屋顶早已塌陷大半,只剩下几根发黑的木梁斜斜地戳在那里。房子周围堆着厚厚的沙丘,几乎要将它们彻底吞没。向导熟门熟路地绕到一处背阴的墙角,那里居然还有一小片没有被沙埋住的地面,铺着几块残破的青砖,看着像时常有人前来打扫。

“这里是来往商队经常歇息的地方,我们就在这儿歇吧,”他招呼众人,“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众人纷纷找地方坐下,喝水吃干粮,也有人直接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我独自走到一旁,打量着这几间残破的土坯房。敲了敲墙壁,是用夯土筑成的,厚实而坚固,虽然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风沙侵蚀,却依然挺立着。墙面上隐约可以看见一些刻痕,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随手划出的痕迹。

我蹲下身,伸手拂去一处刻痕上的沙尘。那刻痕更深一些,似乎是用利器刻下的,能够辨认出是文字,笔画粗犷而有力。我仔细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几个字,缓缓开口念道:“……此去……泉……”后面的部分被风沙磨平了,再也看不清。

“那是百年前的东西了。”听到声音,我回头,是游星月。她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正低头望着那些刻痕,目光幽深,像是透过这些模糊的笔画,看到了什么遥远的过往。

“这么说,前辈认得这些字?”

“只是认得一些,”她缓缓道,“那是古时的文字,语法和句读都与现在用的不太一样。我想想,这句话完整的应该是——‘此去黄泉,再无归路’。”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管这里叫黄泉?”

“在所有绿洲都被不知何处的黄沙吞没后,古人便把极西瀚海深处比作黄泉,”游星月抬起头,望向那茫茫沙海,“不仅是极为干旱的地貌无法使得任何生命生存,而且因为进了深处的人,十个有九个回不来:不是死在风沙里,就是死在别的东西手里。”

“呃……什么叫,‘别的东西’?”

游星月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目光凝重。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残破重天的影子正悬在天际,在热浪的蒸腾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坠落下来,又仿佛一直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埋葬了无数人的沙海。

“走吧,”游星月最终还是没有回答我,收回目光,转身向队伍走去,“歇够了,该上路了。”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刻痕,站起身,跟上了她的脚步。

风沙又起,前路漫漫。


远远地,能够在沙海里看见一处不一样的地方。那是一道裂痕——不过,我想,用瘢痕来形容它更为贴切。毕竟,那道裂隙像是天地在此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却迟迟未能愈合。它横亘在黄沙与天际之间,如同一道巨大的伤疤,边缘参差不齐,向内望去,只能看见一片幽深的黑暗——那黑暗比夜晚更深,比阴影更浓,仿佛能够吞噬一切光线。

向导站在最前面,黝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些精挑细选的武者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握紧了刀柄,有人向后退了半步,又勉强站住。就连一路上一直叽叽喳喳的程瑶,此刻也安静下来,只是怔怔地望着那道裂痕,眼睛瞪得溜圆。

“这就是……圣坛的入口?”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是,或者说,不算是,”回答她的是游星月。老妇人站在队伍前方,素白的道袍在风中轻轻拂动,目光凝重地望着那道裂痕,“圣坛的入口,在这向后的更深处。这道裂痕,只能算入口处的门槛,至于后面……”她没有再说下去。

江映雪翻身从骆驼上下来,走到她身侧,向下看去,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那个装着钥匙碎片的檀木匣子上。她的神色还算平静,但我能看见她握紧匣子的那只手,指节正在微微颤抖。看来,这种情况,对于她来说有些过于惊吓了。

向导终于回过神来,咽了口唾沫,转向游星月:“游、游前辈,咱们……咱们还往前走吗?”

游星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那道裂痕,目光幽深,像是在掂量什么。良久,她点了点头:“走,肯定走。都走到这儿了,没有回头的道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过,接下来,都打起精神来。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慌,别乱动。跟紧队伍,一步也别落下,在这里,落单了,可没人救你们。”

众人纷纷点头,扯紧骆驼的缰绳,将相互间的距离靠近了些,但那些握紧刀柄的手,却再也没有松开。

队伍继续向前。


“那是龙王吧。”

“绝对是,不然谁会来这里?”

“他怎么在那里站着?龙王要干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啊。”

窃窃私语声在队伍中传开。众人远远望见那道裂痕深处的平地上,立着一个人影。他背对着我们,身形颀长,一袭玄色长袍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与那片死寂的黑暗融为一体。在他身侧的地面上,隐约可见两块散发着微光的碎片,一左一右,静静地躺在沙地上。

这里是圣坛入口——再往前,原本绵延无尽的沙地被一块巨大的石质圆盘取代。那圆盘直径约有百丈,通体呈深灰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那些纹路繁复而古奥,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又像是流淌的星河,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最终汇聚在圆盘的正中心——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形状恰好能容纳一块完整的方块。

“……龙……王。”游星月的声音低沉而凝重,说出来的话却有些阻滞,像是在念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

江映雪握紧了腰间的匣子,程瑶下意识往人群那里靠了靠,连呼吸都放轻了。那些武者们面面相觑,有人握紧刀柄,有人喉结滚动,却没有一个人敢向前踏出一步。

随后,那人似乎是听到了我们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难以形容的脸——并非丑陋,也非狰狞,只是太过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普通到看过一眼便会忘记。但那双眼睛,却与这张脸截然不同。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一片幽深的漆黑,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像是那裂痕深处的黑暗凝结成了实质。

我眨眨眼睛,发现在看过龙王的身形后,想要再次看见他,却有些难以捉摸,甚至于会突然忘记他的存在。

‘……逆模因?哦,这样啊。’我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怪程瑶和易乾都会在提及他名号时出现那种奇怪的停顿,难怪梅庆提到他时语气里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敬畏——不是他们记不住,而是某种力量在干扰他们的记忆,让这人的存在变得模糊不清,如同沙地上被风抚平的脚印。

但这力量对我不起作用,对于这般情景我只是觉得有趣——在这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的世界,居然还有人能掌握这种手段。虽然粗糙,虽然简陋,却已经有了几分模样,实属不易。

“都别动。”游星月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凝重,将我从思绪中拉回。她抬起一只手,示意队伍停下。那些武者们早已勒住缰绳,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出声。程瑶喉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那句惯常的俏皮话。

他的目光从我们身上扫过,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看一群偶然路过的昆虫。他扫过所有人,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江映雪腰间那个檀木匣子上,随后缓缓停住。

“来了啊,”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料到的事实。他抬起手,指向身侧那两块碎片,“两块。我这里有。你们的,应该也是三块。”

江映雪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匣子从腰间解下,捧在手中。她没有打开,只是静静望着圆盘上那个人:“龙王,圣坛还没开启,你在这里等什么?”

龙王沉默了片刻,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等你们。”

“等我们?”

“五块钥匙,”龙王的声音依旧平静,“缺一块,圣坛不开。我等了三十年,不差这最后一刻。更何况,这次来的,除了我们,也不止是你们。”

龙王或许带了魔教的人,但还有谁?这一路上,连天上的飞鸟都没见过一只,为数不多的生灵是那些偶尔从沙地里钻出的甲虫和蜥蜴,此刻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四下张望,沙海茫茫,除了我们和远处那个孤零零的人影,再无任何活物的踪迹。

龙王的话音刚落,远处的沙丘忽然有了动静,它们的轮廓开始扭曲、塌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下方涌出。紧接着,一道道黑色的人影从沙地中冒了出来,如同从地狱深处爬出的幽魂。他们浑身裹着黑色的袍服,脸上戴着狰狞的青铜面具,在阳光下泛着惨淡的冷光。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他们从沙丘的各个方向涌出,沉默而迅速,如同潮水般向我们围拢过来。片刻之间,我们四周已被重重包围——粗略看去,至少有两百人。

“魔教的人!”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那些武者们立刻抽出兵刃,背靠背结成圆阵。骆驼惊恐地嘶鸣,挣扎着想要逃走,被驭手死死拽住。程瑶脸色煞白,下意识握紧了剑柄,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说话。江映雪将檀木匣子护在怀中,目光扫过那些渐渐逼近的黑衣人,又望向圆盘上的龙王,神色凝重。

‘算了,不再拖了。’

我抬手施展奇术,那两块钥匙碎片随即飞到了我的手上。顺带着,我另一只手把江映雪手上的盒子一下打开,将所有碎片拼到一起,让钥匙完整地出现在手中。

程瑶看见此景,惊呼:“这啥,你还会这招?”

我没来得及理她,立刻从骆驼上跳起,飞到了圣坛入口前。顺带着,我将江映雪和程瑶也带了过来。她们被奇术托举着过来,直到落地也没缓过神来。

“龙王!你要是还打算争上一争,就赶紧过来吧!过时不候,除非,你要在外面看着我们进入圣坛?”

我的声音在死寂的沙地上回荡,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那些围拢过来的魔教教徒齐齐停下脚步,青铜面具后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圆盘上的那个人。远处的武者们瞠目结舌,有人甚至连刀都忘了握紧,任由它垂在身侧。而原本毫无动作的龙王终于动了,他向着我们跃出,化为了一团黑气急速冲来。

我没有被龙王的举动打搅,将钥匙举起。它在我掌心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呼应什么,随后,将其重重按在框内。

一股沉重而悠远的轰鸣声响起,圆盘的四周开始绽放出炫目的光芒。那光芒刺眼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的吸力,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没进去。我下意识眯起眼,掌心下的钥匙剧烈震颤,那些繁复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沿着圆盘表面飞速蔓延,一圈一圈,最终汇聚在正中心那个凹陷处。

然后,光芒骤然收敛,向内塌陷。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震动,都在一瞬间被吸入那个拳头大小的凹陷里。圆盘表面恢复平静,那些纹路黯淡下去,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下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脚下涌起,托住我们三人的身体,轻轻向上一送。

再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沙海消失了,裂痕消失了,那些围拢过来的魔教教徒、那些目瞪口呆的武者们,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之分。我们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脚下空无一物,头顶空无一物,四面八方皆是同一种灰蒙蒙的颜色。那颜色不暗也不亮,不冷也不暖,只是存在着,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存在着。

然后,我发现自己无法呼吸。肺部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虽然我可以使用奇术替代,并不需要空气以供自己呼吸,但这种情况绝对不好受。我转头看向她们——程瑶脸色已经涨成紫红,双手拼命抓着自己的喉咙;江映雪稍微好一些,但也已经跪倒在虚空中,身体剧烈颤抖。

“我去!怪不得之前几次没人出去,合计这里没空气的啊,不早说!”

我打了个响指,施展奇术,空气立刻充盈了整个空间。程瑶和江映雪猛地吸了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程瑶一边咳一边骂:“咳咳咳……你……咳咳……你怎么不早说……咳咳!”

“我也是刚知道。”我摊手,目光向稍远处瞥了瞥——那里,一团黑气正在虚空中凝聚成形,缓缓显出人形。是龙王。他踉跄了一步,单手按住胸口,大口喘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被压了下去,恢复成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也不太好受。虽然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在那瞬间护住了自己,但方才那片刻的窒息显然也让他吃了不小的苦头。他的玄色长袍微微凌乱,呼吸尚未平复,却已经抬起头,望向我们。

“你……很强,但是,未必——什么!”

“哎呀,终于上当了。”

我将龙王整个人抬起,使其腾空至半空中,随后牢牢固定住他,让其无法移动分毫。龙王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波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愤怒,他挣扎了一下,身体纹丝不动,仿佛被无形的锁链锁在了虚空中。那些黑气在他身周翻涌,试图挣脱束缚,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

“这是什么手段?”

“别多嘴。老实说,我没有杀梅庆,是因为他已经行将就木了,但你没有,龙王,你年轻得很,身强体壮,放你走,恐怕会带来无穷后患。”

龙王挣扎了一下,身体仍旧纹丝不动,那双漆黑的眼眸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你不是此界之人。”

“对。”

“你是从外面来的——从那些门后面来的。”

“也对。”

龙王沉默了。他停止挣扎,任由身体悬在半空,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芒。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在这片灰白的虚无中显得格外刺耳:“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你能轻易破开我的黑雾,怪不得你能在这无气之地来去自如——你根本就不是武者,你是……你是那些传说中的……”

他没有说完,但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旅行者。”于是,我替他说完。

龙王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我,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像是正在斟酌着什么。程瑶这时终于缓过劲来,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喉咙,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看我,又看看半空中的龙王,最后把目光定在我身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什么门后面来的?什么旅行者?你不是……你不是莫游圃吗?”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望向江映雪。她已经站起身,站在程瑶身侧,脸色苍白,呼吸尚未完全平复,但那双眼睛却格外平静。她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惊讶,但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早就料到,或者是终于印证了什么。

“看来,你知道。”我说。

江映雪点了点头,轻声道:“只能说猜到了,从寒潭那时就猜到了。那种真气,那种手段,不可能是此界之人能有的。只是一直没问,我以为你说的那些话……都只是一种夸张。”

“那,为什么不问?”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因为你不说,自然有你不说的道理,我没法干涉。而且,你是友非敌,这就够了。”

程瑶在一旁听得面露难色,挠了挠头又摸了摸脖子,最后只能憋出一句:“你们……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映雪你早就知道?知道什么?他到底是谁?”

“别急,回去再跟你解释。”江映雪轻声回答,目光却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我在古籍里见过,在那些前人留下的典籍里,偶尔会提到——在世界之外,还有世界;在门扉之后,还有门扉。有些人可以在门间穿行,看尽诸天万象,”龙王盯着我,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没想到……真是没想到……没想到那些胡话是真的。”

“哦,所以呢?你已无法改变现状了。”

龙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几分释然:“所以?所以我来对了。我在这方残破的天地里挣扎了几十年,用尽一切手段想要突破那层桎梏,想要看到更高的境界——原来,原来真的有更高的境界!原来那些人留下的不是谎言!哈哈哈!”

“既然如此,那么你知道圣坛里面是什么吗?”我问。

龙王的笑声停住,他低下头,看着我,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怎会知?不过,我能感觉到,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的东西,”他突然剧烈咳嗽,如同呼吸过度了一般,“你很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吗?”

他话音落下,身周那些翻涌的黑气骤然收敛,全部缩回体内。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诡异的纹路。那些纹路漆黑如墨,像是活物一般在他身上游走,最终汇聚在眉心,形成一个扭曲的印记。

“你大可以试试。”

“这是燃命之术!”龙王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意,“我把这几十年的修为,全都押在这一刻。你以为你困得住我?你以为你赢定了?哈哈哈——我龙王一生,从不认输!”话音刚落,他的身体猛然炸开,化作漫天黑雾。那黑雾浓郁如墨,铺天盖地向四周扩散,瞬间便将这片灰白的虚无染成一片漆黑。

“……蠢货。”

我抬起手,瞬间施展奇术驱散了这些黑雾,龙王从半空中翻着滚跌落至我们的站立面上,摇摇晃晃地站起,随后“哇”地一声吐了一大口鲜血,缓缓倒了下去,没了气息。

程瑶的声音在这片灰白的虚无中显得格外空洞:“这就……死了?”

我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龙王的脉搏。确实死了。那燃命之术榨干了他最后一点生机,而我的奇术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漆黑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光芒,变得灰暗而空洞,像是两口干涸的古井。

“他太着急了。”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如果他不拼命,还能多活一阵子。可惜啊,他以为拼命有用……还是见识束缚住了他啊,如果他见识过奇术,就断然不会如此。”

待我起身,程瑶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几步窜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等等等等——你先别管他死不死了!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什么门后面?什么旅行家?你怎么会飞?你怎么能把龙王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你你你——”

就在这时,江映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了,程瑶,松手吧,你这么问能问出来什么?”

程瑶松开了我的袖子,但那双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我,仿佛要把我看出一个洞来。随后,她想了想,重新发问:“你从哪里来,这里——我是说我们的世界——的外面是哪里?”

“外面就是外面。连廊连接着一切,其中有很多门,门后有很多世界。这里是其中之一,我能算路过……说是过客更好。”

“你之前,说过门这件事,但是你解释的跟没解释有什么区别,我还是听不懂……还有,过客?”程瑶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管这叫路过?你跟着我们抢钥匙、闯魔教、打龙王,你一句路过就讲完了?”

我正在想如何解释这个用语,江映雪却又向我抛出了一个问题:“既然程瑶在这里问你问题,我也问一句:你为什么来,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是个好问题。我沉默了片刻,认真想了想该怎么回答:“一开始只是好奇,毕竟,这方世界很特别,灵气稀薄到几乎不存在,却有完整的文明和修炼体系。我想看看你们是怎么活下去的。后来——”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程瑶,“后来觉得,你们挺有意思的。既然遇上了,能帮就帮一把。”

程瑶想到了之前与我一起行动的记忆,喃喃道:“所以,你一直都能……像刚才那样?把所有人都收拾了?”

“差不多吧。”

“那你还让我们累死累活地抢钥匙?还让我在沙地里吃沙子?还让我担心你会不会死在魔教总舵里?”程瑶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喊,“你早说啊!你早说你这么厉害,我们费那劲干嘛!”

“我说了你们信吗?”

“嘿,好像还真是,那没事了。”

“好了,问题回答的都差不多了,走吧,”我说,“既然进来了,就看看这圣坛里到底有什么。”

程瑶四下张望:“往哪走?这四面八方都一样,连个方向都没有。”

我闭上眼,放开感知。那些逸散的EVE粒子在这片虚无中显得格外清晰,它们缓缓流动,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向着某个方向汇聚。我顺着那些粒子的流向感知过去,隐约能察觉到,在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们。

“……那边。”我睁开眼,抬手指向一个方向。

程瑶和江映雪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却只能看见一片灰白。

“你确定?”

“都信我这么多次了,再信我一次又何妨?”

于是,我们向前走去。不过,其实更接近于漂浮——脚下空无一物,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踩在虚空中,却又能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力。程瑶走得跌跌撞撞,像只刚学会走路的雏鸟;江映雪稍微好一些,却也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这种奇异的行走方式。

走了一阵——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片没有日升月落的空间里,时间无法准确地得到——前方的灰白中,隐约出现了一点亮光。那光芒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却在这片死寂的虚无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什么?”程瑶指着那点亮光。

“不知道,过去看看吧。”

随着我们靠近,那点亮光逐渐扩大,显露出真容——那是一扇门,一扇孤悬在这片灰白虚无中的门。

我上前,扣了扣门,又将耳朵凑上去,听了听门后的声音。

看到我的动作,程瑶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你会搞吗?”

“啧,难说,这扇门的形制与连廊的门扉很相像,但是内在有些不同。打开肯定是能打开的,但是不知道要耗多长时间。我倒无所谓,就是害怕你们出啥问题,毕竟,这处空间有些奇异,很难说会出现什么突发状况。”

“没事,朕来了。”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我们三人一齐回头。不远处,易乾正踩着虚空走来,身上的袍子无风自动,每一步落下,脚下便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仿佛这虚无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池静水。见到他,我想到龙王在进来之前曾说,还有其他人来了,我想了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料到是易乾亲自前来。我没有做出什么举动,只是静静望着他,但另外二人显然无法保持平静。

“陛下,您您您……您怎么来了!”程瑶的声音直接劈了叉,眼睛瞪得比方才看见我制服龙王时还要大。她下意识想行礼,却被这无处着力的虚空弄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嘶,也就是说,你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我说一路上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我还以为是圣坛导致的。”

易乾走到近前,站定,目光从那扇门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一笑:“朕若不跟着,怎么知道你这‘客卿’有没有偷懒?”

“说正经的。”

“好吧,我没跟你讲怎么处理圣坛,想告诉你,但是又发现这必须要我亲自来才行。”

程瑶终于站稳了身子,难以置信地问:“可是,陛下……您是怎么进来的?这里……这里可是圣坛啊!而且方才那些魔教的人,还有那个龙王,您是怎么避开他们的?”

“外面早打完了,没有龙王,那些人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至于如何进来……嗯,我会点小把戏,能够——用莫先生的话讲——将空间缝隙稍微扩大并稳定,使其成为一个暂时性通道。”

“所以,叔父从一开始,就打算亲自进来?”

“不然呢?”易乾叹了口气,负手而立,望向那扇孤悬在虚无中的门,“朕等了三十年,谋划了三十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天?让你们这些小辈在前面冲锋陷阵,朕在后面坐享其成——那朕成什么了?朕可不是那种暴君昏君庸君!”

“好了,快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易乾仔细思考了一下:“如果没记错的话,圣坛之所以能让出来的人拥有武功和神兵,是因为它能够将圣坛内的大气运以及大功德分给他们,让他们能够去找到神兵利器、功法秘籍。当然,这些气运和功德不会一直停在他们身上,百年后其将被回收,进行下一次开启的送出。但之前都是数个甚至数十个人出入,这些东西就会被平均分配到每个人身上,这些行为甚至导致圣坛内的空气缺失,最终的结果就是百年前无人出去。如果只有一个人出去,所有的东西就都会进入一个人身上,使其拥有天地间最高的权限,这一百年,足够他修补残破的世界了。”

“但是,圣坛开启需要五把钥匙,而且只要在入口范围内的生命都会被送进来,理论上没有人能获得完整的权限,不是吗?”

“是的,正是如此,‘旅行家’,你让我有了希望。”

“希望?哦……你的意思是,圣坛的气运功德给予是根据出去的人,而非进来的人?”

“对,所以,你只要打开门扉,把她们两个送出去,然后,朕从这扇门——也就是圣坛的出口——出去,就好了。”

“……既然这样,好。”

我伸出手,找寻着空间的缝隙,随后用力一推,将一扇门扉显现出来。我想到了一些事,回头说道:“哦,对了,先说一句,门扉只能直通连廊,所以我得先把她们送到连廊里面,然后再送回来,可能要花些时间。”

“不急,不缺这一点时间,麻烦你了。”

我点点头,转身面向那扇刚被我扯开的门扉。它悬在这片灰白的虚无中,形制与连廊的门极其相似,门框上的纹路繁复,门板的材质如同某种玉石,泛着温润的光。我抬手按在门上,微微用力,门扉应声而开。

门后是一片柔和的暖光,光中隐约可见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排列着无数扇门。那是连廊。我看了这么多年,闭着眼也能认出它。

“走吧。”我回头看向江映雪和程瑶。

程瑶盯着门后那片光,咽了口唾沫:“那……那里面就是……就是你说的连廊?”

“嗯。放心,很快,只是让你们暂时待一会儿,等我打开那扇门,再把你们送回来。”

江映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片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好奇,像是敬畏,又像是对未知的本能警惕。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

程瑶见状,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临进门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嘟囔道:“你可得快点啊,别把我们扔在那儿不管了。”

“放宽心。”

待两人消失在光中,我转身看向易乾。他负手而立,正望着不远处那扇孤悬在虚无中的门,神色平静,目光悠远。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收回目光,微微一笑。

“如果朕成功了,那么,或许,朕应该能修炼得道,得到近乎永恒的寿命;如果朕没有成功——不说那么多了,总之,你就放心去,朕马上就出去。”

既然易乾没有什么可说的,我也没法多说些什么。我耸耸肩,转身踏入连廊。光晕流转,瞬息之间,我已站在那条熟悉的走廊上。两侧是无尽的门扉,每一扇都通向一个不同的世界。脚下是不知材质的石板——其实是一种专门的复合材料的,但我一直没去了解是什么——铺成的地板,光滑如镜,倒映着那些门扉的轮廓。

等我站稳,我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刻打开自己的通讯器,给Heidi打了通电话:“喂,亲爱的,赶紧把我放家里的那个印章拿过来,定位发你了,有急事!”

通讯器那边,Heidi的声音有些慵懒,应当是刚刚被我从睡梦中吵醒:“……嗯?你干啥了又?”

“对世界干涉得有点多,欸等你过来再说,快点,不然连廊那边人先过来我就要进去蹲一会儿了。”

“别催别催,我马上到!”我能听到Heidi慌乱的穿衣声,于是让她不要着急。随后,我又安抚了Heidi几句,随后挂断了通话。此时,江映雪和程瑶站在不远处,正怔怔地望着四周。

“这……这就是……”程瑶的声音都兴奋地有些发抖,“这就是你说的……连廊?这些门……每一扇后面都是一个世界?”

“对。”

“那……那我们能打开看看吗?”

“不能,”我答得干脆,“没有许可,你们打不开。就算打开了,进去了,也回不来。这里不是给你们逛的地方,乱跑只会被卡在世界缝隙间。”

程瑶撇撇嘴,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东张西望,试图将这一切刻进脑子里。江映雪走到我身边,轻声问:“那扇门,你能打开吗?”

“能,但需要你们等一下。这样,你们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去去就回。”

“好。”

我等了片刻,便看见Heidi急匆匆地从走廊那头跑来,一头微乱的长发在身后飘荡,手里攥着那枚印章。她跑到近前,将印章往我手里一塞,喘着气说:“给你给你!到底什么事这么急?连廊的人要来找你麻烦?”

“差不多吧,不过现在应该没事了。”我将印章盖在易乾先前给我的诏书上,随后松了口气。

Heidi这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江映雪和程瑶,她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然后转向我,挑了挑眉,酸溜溜地说:“哟,出了趟门,还带了人回来?这两位是?”

“你别想多了好吧,这是我在4740世界认识的朋友。”

我将诏书和印章收好,转身看向江映雪和程瑶:“走吧,该把你们送回去了。”

江映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程瑶则是一脸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 Heidi,最后憋出一句:“那个……你是他夫人?”

Heidi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对呀,我是他夫人。怎么,他在你们那儿没提过我?”

“提……提过,”程瑶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偷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 Heidi,“他说……他说怕夫人知道了不好交代……我还以为他是在推脱,没想到……”

“没想到是真的?”Heidi笑出了声,顺带望了我一眼,“他提了就行,算他有心,呵呵。放心,我不吃人。而且他这人,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我轻咳一声,打断她们的对话:“行了,别聊了,那边还有人等着。”我转向 Heidi,“你先回去,我处理完那边的事就回来。”

Heidi点点头,凑过来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在我耳旁轻声道:“这里有别人,等你回来我们再说别的。小心点,别又惹麻烦。”

我浑身一震,额头上流了点汗下来:“……知道了。”

目送Heidi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转身面向江映雪和程瑶:“走吧。”

我重新打开了门扉,门后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和一座座起伏的沙丘——那是极西瀚海。我们跨过门槛,踏上实地。脚下的沙子温热而柔软,风吹过,带起细小的沙粒,扑打在脸上,带着熟悉的触感。

我带着她们上了一座沙丘,远处,那些武者们正围坐在一起,见我们出现,纷纷站起身,脸上满是惊愕与欣喜。有人朝这边跑来,有人高声喊着什么。而在更远的地方,那道横亘在沙海中的裂痕,正在缓缓合拢,像是愈合的伤口。易乾也在人群中,他也随着人群走了过来,一旁的人们看见后,除了游星月外,都连忙半跪了下来,行了个礼。

易乾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随后,他走到我们面前,目光从江映雪和程瑶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我身上,微微颔首:“辛苦了。”

“陛下客气了。”我随口应着,目光却越过他,望向远处那道正在合拢的裂痕。它收缩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边缘处不时有细碎的沙粒滑落,坠入那逐渐变窄的黑暗之中,再也看不见踪影。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一天的功夫,它便会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映雪!程瑶!”游星月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老妇人快步走来,素白的道袍上沾着些许沙尘和血污,显然方才也经历了一场战斗。比起其他人,她的气息还算平稳,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走到近前,她先是看了易乾一眼,微微躬身,然后才转向江映雪和程瑶,上下打量着她们,确认无事后,才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莫少侠,方才在里面,多谢你护着她们。”

我摇摇头:“应该的,”随后望向易乾:“事情办成了?”

易乾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敛去,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办成了。接下来,只需要一点时间就好。”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柔和的光芒在他掌中凝聚。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质感。流转间,隐约可以看见其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成形——那是某种纹路,与这方天地本源相连的印记。

“不错,祝你成功。”

易乾微微一笑:“莫先生,你答应朕的事,已经办到了。这方天地,从今日起,将不再是残破的废土。”他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促狭,“当然,朕答应你的事,也已经办到了。所以,我们两不相欠。”

我耸耸肩:“本来也没想让你欠什么。”

“好了,别认真,刚才是我开玩笑的。总之,你以后就是我的座上宾了,要我给你国师的称号吗?”

“那大可不必了。”

听到我的话,易乾哈哈大笑,那笑声在这片刚刚重获新生的天地间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与释然。笑完之后,他正了正神色,向后退了一步,郑重地对我拱手一礼。

“多谢。”

周围的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向来神秘而威严的帝王为何突然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行此大礼。游星月却若有所思地望着这一幕,目光幽深。

程瑶眼珠子一动,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突然开口:“陛下说要花一百年的时间,也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活不活着,好想看到那时的景象啊。”

“你肯定活着,”江映雪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毕竟,祸害遗千年,这话你没听过?”

“喂!”


天上残破的重天已然消失,极高的蓝天占满了我的视线,模糊的远处,有几只飞鸟掠过。再次看了看这块天地,我转过身来,对她们说:“我要走了。”

程瑶愣了一下,脸上出现了不舍:“走?回你那个……连廊?”我点点头。

“那……那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我想了想,认真答道:“认真来说,不知道。连廊里的门很多,每一个世界都不一样。也许有一天,我会再推开一扇门,正好是你们这里。也许我再也不会回来。”

程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她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嘟囔道:“你这人,怎么说话跟交代后事似的,真没意思。”

我笑了两声,抬手抱了个拳,算是道别。随后,转过身,准备离开。但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江映雪的声音。

“莫公子。”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她站在沙地上,风吹起她的衣袂,阳光在她身后洒落,将她全身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许多话,最后却只化作两个字。

“保重。”

我举起手挥动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迈步向前。

前方,随着我心念一动,一道门扉悄然浮现,门后是连廊那熟悉的暖光。我抬手推开门,踏入其中。

光晕流转,身后的世界渐渐远去。但在门扉彻底关闭之前,我听见风中隐约传来一声呼喊,那声音在沙海与天空间回荡,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却依然顽强地传进了我的耳中。

“有空再来啊——!”

是程瑶的声音。

我笑了笑,但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直到进入了连廊之中。

随后,门扉缓缓地在我身后关闭,一切都归于平静。

除非特别注明,本页内容采用以下授权方式: Creative Commons Attribution-ShareAlike 3.0 Lice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