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叔,本名宋承祥,但十里八乡都管他叫跛子的。这倒全不是什么诨号,因为他脚的的确确是跛了。
我记忆里三叔是干挑担的,一种专管运货的行当。在我家乡,三百里青山绵绵,可供耕种的地又不多,所以邻里间便相隔遥远。山路难行,年轻些的要在田里忙活或上城务工,老人若是有东西要寄送就需请三叔这种人过来。他们肩扛一杆蜡黄的竹棍,在棍身的两头打上铁钩子,往往把东西往钩上一挑便轻快地走了。等把东西送到,主人家会供给他们一两碗茶水一两角钱,他们就痛痛快快一喝,再去挑下一户的货物。
挑担这一行,三叔曾对我讲过,最要紧的就是两点,一个挑担汉子的功夫全在这上面。一是速度,有些时候雇主给远在山脚的丈夫送饭,挑担需得风一样跑下去,跨上好几个山头,等最后饽饽吃到嘴里还能冒白气才叫本事;二看承重,功夫深的挑担,一杆竹竿捆上二三百斤的货物,走山路峭壁得稳的同鹿一样。
三叔对我说这些的时候带着自得的神情,他脚是跛了不错,可功夫还全在身上。我小时候曾好奇试着背他的竹杆子,压到身上便疼痛难忍,活像两肩被人剜去一块。三叔见了就笑,还坏心眼地挂两空篮子到钩上。他说,这会新背上是痛,你再背它背上个二三年,二三年背过它还是痛的。你痛你就背着,痛就背,十年二十年背过它就不痛了。似乎看我快哭出来,他单手把杆子一撂,然后脱下衣服让我看他的肩。
我一时间以为我见到了铁块,两黢黑的、钪锵坚硬的茧隆在他肩上,泛着刚从水里淬出来火的铁板一样的蓝光,铁块中央被微微压出一个槽。三叔从篮子里摸摸,给我翻出来颗糖。
三叔他是有本事的,他天生是吃挑担这碗饭的料子,所有老人都这么讲。在三叔年少的时候,他爸就是干挑担的,三叔从小就喜欢玩那根棍子。他起初不是挑,他是撑着跳。
手臂使力的时候就闭眼,然后箭步蹭得蹿出来,把那竹杆子狠狠朝地上一扎,感到扎实了,趁着向前的劲头一踢,自己便撑着跃起来。一跃便飞了,他像鸟一样轻快地掠过身下的一片深绿,短暂地让天空围着他转。这时候眼睛得睁开,能看到地面如梦一样远离,随后斜着升出石头树木,最后天空飘着过去,世界囫囵一个整圆。
落地,撑杆的扭头往后一看:嚯,自己竟飞了有这么远。
三叔再长大些,他爸就带着他挑担。三叔公背条大棍子,三叔把根小杆子,他就跟着他爸天天在山间跑。那根杆子日翻夜翻,翻过了三百里青山,三叔公带着三叔记下每条山路。他很早就对三叔说过,早晚有一天,这杆子和山路会代替自己成为三叔的亲爹。
三叔公的爸爸也是干挑担的,因为三叔家里没有田。三叔公想,等到了自己儿子这一辈,甚至他孙子,自己一家都会是干挑担的,直到他们家攒够钱去城里为止——何况自己儿子又那么有天分,是那么年青力壮的小伙子。
三叔公具体有没有这么想,我并不清楚,但是三叔绝对是没有按他的安排成人的。因为三叔二十一岁那年,刚好撞上全国恢复高考。
高考其实和在深山里长大的三叔没有关系,给他教字最多的老师除了三叔公便是大山。但恢复高考这件事显然给了三叔巨大的精神力量,他打定决心要进城闯荡一番,怎么也要当个顶好的工人。
于是在夜里,他放了自己这些年挑担挣的钱,清清白白地摸黑下了山。三叔是个文盲,走的时候也留不下啥道别信,他只是把那些零散的纸钱钢镚整齐地叠好放在床边,让自己爹一睁眼就能看见,知道家里不是遭贼了。
三叔一走便是一年,据他自己回忆,其实这路上过的还算不错。一来他是净身出户,全无半点油水可捞;二来他年轻力壮,那些小贼撞见了也自知讨不了好。总之是没出什么事,日子反而在他搭大学生便车进城后好了起来。俗话说金子在哪都是金子,这绝对没错。三叔在城里遇到的第一个厂主姓曹,是负责加工厂的干部,一眼就相中了三叔健硕的体格。
那是个顶好的人,他没有因三叔的不识字明里暗里欺辱三叔,反而在三叔工作后,违规提前批了几张米油盐票给三叔——因为三叔告诉他想回去看看父亲。他想家了。
等三叔坐着绿皮火车回到家里,三叔公的巴掌便先一步落在他的脸上,然后是又一巴掌。三叔也不避,只是一个劲把脸往他爸那个方向顶,三叔公很快扇累了,自己扯了把椅子坐下。
他看着铁壁一样站在自己面前的三叔,先给自己儿子点了支烟。三叔接了。
之后再没人听过他们为此吵过架,两人就像回到了三叔儿时一起挑担的日子一样。三叔仍旧跟着三叔公翻山,只是他背上的杆子比他爸的还要再大一号。
三叔仍记得那会天上跟堆塔似的,厚重垒了一尊云山。站在山顶上朝天看,还能见到云山的侧边是怎么倾斜下来的。或许真是暗地里人各有命,三叔对我讲,他自己恰好在那会回了家。
云山一直垒了两三天,这似乎是个征兆,三叔想着要回城了。明天吧,三叔公劝他,再待一天呢?等雨落完再下山,不然顶着大雨在路上也不好搭车。
三叔公一语成谶,当天晚上云就压了下来,山尖上坐着山,整个没有一点光亮。起初还是一点细雨,在整个世界忽得闪了一下后,浸入更深的黑里。
豆大的雨珠顺着云坡滚下来,在山地上砸出一坑,然后混着泥土继续向下滚。一路堆雪球似的狂奔,直到把水滚成泥疙瘩。
天被用刀劈了个豁口,往下淌着泥浆。那些落到地上的泥疙瘩相互冲撞,撞出褐黄色几条溪流来。风像牧羊犬一样对着羊群嘶吼,把这些溪流驱逐着向下赶。它们在山尖上是溪,到了山顶就淌成河了,河与河再猛烈地撕咬成一片,那就是江。
往山腰上看,就开始闹山洪了。
江水挥舞着它的手,一把将房屋搂碎。那些不依着石头建的、自身不牢靠的屋子被冲的翻转起来,融入被狂风暴雨所驱使的狼群。
县上的解放军很快就来了,他们一人使条绳子,围墙一样把山拦住。人坐到救灾的船里其实和淹在海里没啥两样,都是水,都喘不过气来。雨呼呼地往下灌,子弹一样击入人身体上每一个可供流入的孔洞。
三叔家建在山顶上,不至于让水给掀了去。当时有一个还小的年轻人,看着也只有个十七八岁,他敲响了三叔家的门。
雨把他的军帽压在头皮上,使他不得不用手支棱起帽檐才能看清三叔的脸。三叔在腰上捆了一大圈麻绳,还有他挑担时的长杆子,那年轻解放军冲着他的耳朵大喊了些什么,两个人一路半跑半滚着下了山。
下山后,班长将三叔拽到他跟前,把三叔腰上的绳子系紧。其实三叔真的听不到任何人在说什么,雨太大了,但大概不会有别的意思。他抱住树,扯着前面人的手一步一步往深处走。
水淹过他的胸腔,三叔试着在这条救命的人绳里找到一些熟悉的面孔,可雨太大了。抗洪的队伍绕着山形成一张渔网,每个人浮漂一样悬在水里,将被山洪吞吃入腹的村民滤出来。
有些时候人离得远了,就得把绳子抛过去,还有的情况更复杂,人被卡在岩缝里救不出来。不过三叔自有他的法宝,那条长杆子此刻承担了另一根救命稻草的责任,帮他们撬起来不少石头。
这张渔网继续向下包裹住整片山脉,三叔总用他的杆子敲敲。有时候能救上来人,有时候没有,他也记不得自己这条杆子捞上来多少人。
直到包到山腰上,他们此时脚底踩的是一条河,三叔能感觉出来河底特有的那种圆润的石头。河因为山洪而涨成奇宽厚的一条,在河道正中央,一个孩子正抱着木板倒在石头上。
距离太远了,绳子够不到距离,就是捆着人下去也不成。必须要一个人下河过去,然后背着孩子游回来。
回来有人拉着容易,过去就难了,中间隔着这样大一条河。三叔说他当时没想这么多,把自己腰上的绳子一卸开,然后撑起杆子就跳过去。
河底的泥不比别处,有石头压着,这地方他能发力。他有自信跳过去,他说,也就只有他能跳过去。
三叔就这么跃了最后一次,他的脚被水冲歪了,磕在石头上。等他把那个女孩背回来,解放军们发现三叔右边那只脚已经彻底动不了了。
后续的救援工作,三叔也没再参加,他和那个女孩一起坐着皮艇下了山。在皮艇上,女孩呜呜的哭着,三叔抱着她让她别哭。可她实在太怕了,整个人止不住的颤,三叔问她,问她喜欢什么。女孩紧紧抱住三叔,她说她喜欢星星和月亮,闹山洪的天是那样的黑,三叔掩着女孩的头,告诉她等下了山,雨不下了就有月亮了…
两人最后被山下围着的解放军拦下了,三叔和女孩浑身都浇得透湿,衣服上满是树叶和泥点子。两人被送到临时营地,后面雨停了就转去县医院,死里逃生的三叔和女孩在担架上瞅了一晚上的月亮。或许三叔以前也看过月亮,但这次算是第一次。
等到从医院里出来,宋承祥这名字也好像跟着洪灾回去了,在后来的不知道哪一天里,不知道谁先开口叫了声跛子,三叔从此便叫了跛子。
宋承祥走了,可三叔没走。在休养了几周后,他用杆子撑着自己下山,这次他的钱带足了,要搭上进城的火车去见曹厂长。
见了面,人家却不再要他了。三叔是干力工的,坏着一条腿,又怎么能把活干好。曹厂长没让他还先前赊的那几张粮票,他说能给三叔留个看库房的空,但三叔知道不能继续麻烦人家,他对着曹厂长重重鞠了一躬,然后仍旧回自己的山上去。
三叔公这次没发任何脾气,他对着三叔说,既然你腿坏了干不了工,那就继续回来挑担吧。三叔于是继续背上杆子翻山送货,先前那柄救人的竹杆成了他的第二条好腿。
三叔果然是顶好的工人,瘸了腿也能在这行里做出名头。他搬货搬的那样快,十几年来都没有出过事情,好像他一跑起来,就能甩掉了自己的残疾。
时间再往后走一走,在三叔四十五岁那年,我出生了,同一年的十月,三叔公在床上走了。
瘸了脚的三叔一辈子都没娶媳妇,他爸一走,那两根跟着他大半辈子的杆子和山路就真的成了他亲爹。等我长大些了,三叔他不知道为啥对我特别好,可能是小辈里单我跟他最亲,也有可能是只有我不喊他跛子,反正他总会备些零嘴给我吃。
每次我坐在边上吃零嘴,他就给我讲他是怎么瘸的腿,给我讲挑担是怎样的挑,给我讲城里厂里的光景。一来二去,他有时候不给我吃的,我便缠着三叔给我讲他当年,只要他肯开口讲了,我嘴里就总有东西吃。
有一次我问他,三叔你当年救人时后悔吗。三叔笑笑,他说只要人够硬,老天爷也不肯对你太差的。
在三叔六十二岁那年,我也早长大成人,要读书上学去。我一忙起来,三叔是彻彻底底没人可聊了。
他的老年生活也很无聊,腿伤和风湿让他丢了挑担这份工作。好在那会国家的政策也向荣发展,像三叔这种拿锦旗的英雄是饿不着的,日子也算勉强能过。只是这会轮不到他去给别人家送东西、当挑担,是其他小伙子要过来给他送菜了。
好像是老天也看不下三叔这样的好人,一辈子这样无聊的活着,当年从山洪中被三叔救上来的女孩来看三叔了。当年的女孩已长成妇人了,还带着她的孩子。
我早说过三叔终生未娶,他见到那孩子好像见到自己的孙女一样,喜欢得紧。他笑着把孩子搂住,左看看,右搓搓。
妇人是专程来给三叔送钱的,还缝了面红旗给他,三叔摆摆手没要。他说,他反而还要去给孩子弄点零用呢,这样乖巧的孩子…
可三叔自己也得吃国家福利才能活,他又能上哪赚钱去?妇人知道三叔的难处,她摆手让三叔不要忙活了,当年她的命便是三叔救的,怎么还能让孩子收三叔的钱。但三叔是倔的,他执意要为自己这没有血缘的孙女做点什么。
他捏住孩子的手,问那孩子要什么。孩子眨巴着她大大的眼睛,她对着三叔说:“电视里说要去月亮上了,但妈不让我去,那爷爷您能帮我给月亮拍张照吗?”
我想了很久,那女孩何以向三叔提出这希求,然后发现当年是2018年,嫦娥四号登月的日子。
妇人扯了扯女孩的衣服,三叔却没有任何犹豫,好像那真的就是个很小的忙。他看着女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等我上去了,我就把整个月亮拍下来给你看。女孩于是笑起来,三叔也跟着慈祥的笑。
在两人走后,三叔对我说,其实他当年拿手翻杆子的功夫还在,而且更厉害了。要我帮忙去给他拿个相机,他要翻到月亮上给他孙女拍张照。
我自然是没把三叔的话当真,只是把整个村子跑了个遍。现在的一般人家里也不常备着相机了,大多用的手机,最后是在一位老教师手里借到了一只型号挺新的自动相机。
等我把相机交给三叔,他就提着杆子去屋后了,三叔不让我跟着,说他那功夫见了人便施展不开。我问他,你身体又不好,一个人去是不是不太安全。三叔支着杆子没理我,他说,他能跳的。
可一晚上过去了,第二天谁也没再看到过三叔。许是摔下山死了,或者是跌进水里——他太老了。当然。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女孩有没有收到三叔拍下的照片,只是听村里的孩子讲,半晚上月圆的时候,他们总能看到一个人影执杆在上面跃着。
三叔他那晚大概是真的,真的跳上月球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