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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号
异学零贰贰

志类
魍

经
东海有木焉，立于水中，以三万二千载为一岁，今已不知几多春秋。其高万丈有余，上出重霄之上，下抵不测之渊。

传
异学零贰贰，盖《庄子》之谓大椿者也，在句章¹东八百里处。其干连万人尚不能合抱，其盖乘长风亦不能穷极。

其上三千丈处，有人居枝柯间，自号曰木客，乃商末攸侯喜²之后。武王伐纣时，攸侯喜征人方，闻朝歌破，欲勤王而未及。乃率族出东海，遇大椿，登其上，遂客焉，不复出。及攸侯喜薨，子白立，仍号“攸侯”。

木客无文字，事皆口传。凡有周八百年间事，皆不可详考，惟攸侯之名，代代相传不绝。

《宋史·列传二百五十·外国七》曰：“木客国，在东海中，有巨木曰大椿，国人居枝柯间，以藤缚板为屋，高下相属，悬若蜂房。其国无城郭，惟恃巨木为险。

“木客言语衣冠，与中土几无异，音似正声但多古音。其国君自号攸侯，自云乃商末攸侯喜之后，其下有令尹、太宰、卿事³等职佐之。

“木客善种菌，斫木屑和土，置阴湿处，经月可收，以之为生。其菌色白味美，中土所未有也。亦能以菌酿酒，饮之醉人。有田地，然盖因水土之殊，所出者甚少。

“偶有船载其人至明州，以菌、材、美酒市粮食、铁器等。”

史
始皇三十年，始皇以徐市⁴久未归，又遣卢生⁵等求神仙。明年，生出东海，泛海月余，见东南有巨木立于海中，复行三日，方至其下。循之而上，又七日，遂至木客居所。生与木客通有无，得《录图书》⁶，积月乃去。

三十二年，归见始皇，进《录图书》及木客风物，具报之。始皇说，重赏卢生。三十七年，始皇巡东海，欲亲往视之，因病，未成行。

元鼎三年，有使自东海外来，见太尉天玑，乃复与中土通。

太尉天玑亲随使者反大椿，明年至。时攸侯名望，喜十三世孙也，天玑奉武帝令，封之，赐汉攸侯印。木客乃时遣使朝贡。

天玑留大椿三年，见木客无文字，乃教之以书，授《急就篇》《苍颉篇》⁷。三年竟，木客中能书者十之二三。

天玑在时，尝见乡⁸卢生所得《录图书》，然字多金石文，难解其意。除“亡秦者胡也”，仅依稀辨得六字，曰：“叶落而天下秋。”天玑问木客诸人其意，皆不解。

天玑去后，异学会又数遣博士来此，木客音俗，渐与中原同。

王莽时，汉祚断绝，异学会亦久未有讯，木客遂不复朝。

黄龙二年，大帝遣将军卫温、诸葛直⁹浮海求夷洲、亶洲。行十数日，偏，见有一物立于天地之间，甚异之，以为乃天柱也。复前行，欲究其故。得见大椿，惧，遂反。及归国，知之大帝。大帝召博士问之，乃知其为大椿也。

后有攸侯尝语异学会博士此事，元¹⁰卫温至时，木客亦见之也，以为中原有使来，然未及迎，卫温等自去。攸侯叹曰：“以为吾辈已非汝类也。”

及唐一统，四海升平。木客闻之，遣使来朝。太宗嘉其远来，诏鸿胪寺厚遇之，赐锦帛、铁器、稻种，许其朝贡。异学会亦遣博士王纪、范立¹¹随使者反大椿，录其言语、风俗，数月，纪归而立留焉，竟终老于大椿上。异学会博士常驻大椿，盖自是始也。

开元十一年，有日本遣唐使过大椿下。木客厚待之，遣唐使中有僧法号定惠¹²，见其无佛法，遂于大椿上讲法。使团去，而定惠独留，凡四年，抄留佛经十卷。木客间佛法渐盛。

及会昌五年，诏毁佛寺，沙门还俗¹³。异学会博士奉武宗旨，来大椿上，令僧还俗者百余，焚佛像经卷者千数。自是木客不复言佛，后终未有奉佛法者。

梁开平间，吴越王钱镠¹⁴据东南。有木客船遇风漂至明州海上，为吴越水师所获。钱镠闻而异之，召而问，约通有无。木客乃与吴越通市，历钱氏三世不绝。纳土归宋后，通市渐少。

治平二年，有雷击大椿东南枝，火骤起，三日不绝。众以为不祥，时攸侯名寿，诏罪己，斋戒三日。

明年，大寒，岁因而不登。幸得异学会助，未有馁毙者。然众皆有怨，以为攸侯不修德，方有此祸。寿闻之，令宽息减刑，以弭众怨。

熙宁二年，攸侯寿崩。寿无嗣，众议立侄华。华时年七岁，乃托以令尹子秋辅政。后五年，政通人和。七年，于木客居所之下，大椿叶始渐落。众以谶“叶落而天下秋”验也，议立子秋。明年，秋乃废华自立，大椿政遂归子氏。

靖康二年，二帝北狩。时有宋军残部泛海南遁，不识水性，竟至大椿。木客纳之，大椿上遂有宋遗民杂居焉。

有宋间，大椿叶落渐多，居所益冷，所出日少。异学会数请于朝，岁赐粟帛以济之。由是木客具感宋之恩德。

至元十八年，元师再征日本¹⁵，范文虎¹⁶与李庭¹⁷率江南军十万、战船三千五百艘于庆元入海，欲往日本。七月，过大椿。攸侯惧，以为来伐己也，上表请降，又出粮草酒肉饷之。八月，元师遇台风，战船毁损大部，范文虎遁高丽，弃数万卒于鹰岛。日本大胜之，军中蒙人、色目人等皆斩，唯宋人免死为奴。

又二年，有小船漂至大椿下，上有宋人者三，自云乃向为日本俘者，今方得脱。前岁冬，宋丞相文天祥¹⁸殉国，众感其忠烈，而鄙三人虽为宋人，却事元廷，欲不内。攸侯曰：“向者范文虎来，我亦降也。知不可敌而敌之，是勇也，知不可敌而降之，亦无错也。”遂厚遇之，备粮草船只，复送其往明州。

洪武、永乐间，海禁严，船皆不得私出海，大椿无以与沿海民通市，加以天下初创，异学会亦无力来。而木客早难以自给，为寻生计，徙者甚众，散入东南沿海，竟为盗贼。其时东南常有倭寇，中多自大椿徙出者。

及海禁少弛，异学会使者复来，木客比盛时，仅余十之六七而已。

嘉靖间，王直¹⁹拥倭寇数十万众，聚而作乱。三十二年，袭杀攸侯亮及异学会博士李增²⁰，占大椿，僭号曰宋，自称曰徽王。三十八年，王直死，木客复立亮子越，尽诛附逆者。经此之乱，木客人益少，余者亦思徙他处。

万历十五年，大椿下层枝柯叶已尽落，众以为不宜居，迁更上枝，至尚荫之地。

天启十一年，木客遣使者求救甚急，言有红毛夷人²¹自南而来，舟泊大椿下，欲据之。木客不与，夷人围之数月，扬言纵火。太尉摇光帅兵三千援救，大胜。今大椿下仍可见焦痕，乃时西洋人纵火所致。

永历元年，清军入闽，郑成功²²据厦门等地抗清。十五年，郑氏退守台澎，与海上诸小国交好，木客亦深受其惠。其后郑氏多骚扰沿海，木客出兵助之。

二十年，岁大寒，大椿上雪积年不化，冻馁者甚众。复迁至更上枝。

三十七年，清军犯台湾，木客遣人助郑氏守海道。是年三月，郑氏降，事遂寝。然终不奉清。

四十一年，时攸侯哲病笃，召异学会博士张居白²³及诸大臣，曰：“今吾等居所处大椿叶亦几尽也，不能养人，本欲复迁更上，然更上处益冷，亦不能居。唯今之计，只迁往他处而已。木客虽衰，亦有民三千，望张博士怜生民之命，稍加助益。吾命不久，唯此愿而已。”居白诺之。

攸侯又叹曰：“吾尝闻先人言，有谶曰‘叶落而天下秋’，自先秦时即有流传，千年间莫能解之。吾祖太公²⁴以为叶落则天下当归其。及吾登位，叶落将尽矣，乃知此谶方验。所谓‘天下秋’者，是大椿之秋，亦木客之秋也。”

三月后，哲薨，不立新君。明年，大椿上木客皆散尽，大部迁入若港，余者散入东南沿海。

四十七年，有报曰大椿叶已尽落，如其言验之，然也。

赞
二三子²⁵曰：“昔日余尝乘舟往日本国，过大椿下。仰而望之，果巍巍然也。玉衡曰：‘树上尝有人居。’不信，遂登而视之。其上积雪已厚数尺，然亦能见屋舍田地等。屋舍等经年不坏，其间仿佛见当时盛景。玉衡告余曰：‘其人自称木客，居此间数千年矣。然时过境易，终迁往他处，吾祖亦尝为木客也。’余闻而默然。

“今余阅前人记叙，皆以木客应古之谶也。然余观木客之号，亦不失为一谶——木客木客，果为客也。虽居之数千年，终为客，不能为主。及大椿时易，唯有徙去。然吾辈居世间，有史以来，亦不过数千年。以世观吾辈，吾辈不亦客乎？木客客于树，吾辈客于世，其客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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