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P基金会

志号

异学贰叁捌

志类

魍

经

好砚台用久了，里面会生出鳞片一样的纹路。文气凝聚到一定程度，就会变化成龙。

传

异学贰叁捌，就是砚龙。它不是人工雕刻出来的，是砚台里自己生成的。砚台要用端石、歙石、洮石、澄泥这些最好的材料制成，经过三代人以上、上百年的使用，被文人墨客天天沾染，砚台里的墨气慢慢凝结，渐渐就有了灵性。刚开始像墨汁里的游丝，时间久了鳞片纹路越来越清晰，最后形成龙的样子，长不过三寸，在砚池里游动，藏在墨光里若隐若现，这就是砚龙。

砚龙吃墨汁为生，但吃墨却不费墨。有砚龙的砚台，墨汁放很久都不会变质，就算过三伏天，颜色反而更黑，香气更醇。磨墨的时候，砚龙会跟着墨锭一起游走，磨出来的墨细腻得像丝一样，落到纸上墨光浮动，好像隐隐有龙的影子。明朝人屠隆写的《考槃余事》里说：“端溪石里，有墨龙的，是砚台中的精华。得到它的人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说的就是这个。

砚龙极难生成。不但要砚材好、雕工精，更需要主人三代都是读书人，代代都有文名，砚台早晚受书香熏陶，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生成。如果主人品行不好，或者砚台长期不用，砚龙就会藏进石头里，再也不出来了。

史

端州的蔡家，世代以做砚台为业，尤其擅长雕龙纹，号称“蔡家龙”，从宋朝就名闻天下。蔡家祖传一方古砚，据说是宋朝留下的，砚台里隐隐有龙的影子，不是太阳光照就看不见。蔡家子孙用这方砚台传家，每代只有一个人能看见龙影，把它当作好兆头。明朝嘉靖年间，有个族人想把这方砚台献给严嵩谋个官做，打开盒子一看，龙影没了，砚台石头也暗淡无光。那人又后悔又惭愧，没有献成，后来家道就败落了。异史氏评论说：“砚龙挑主人，不是合适的人它就藏起来，能不谨慎吗？”

唐朝开元年间，有个书生叫李华，家里穷但好学，客居游学到天安，困顿在旅店里。一天，在东市旧货摊上看见一个黑衣老人席地而坐，面前放着一方砚台，砚面斑驳，积了几寸厚的灰尘。李华路过没在意，老人忽然喊他说：“书生且留步，这砚台跟你有缘。”李华笑着说：“我穷得很，口袋里只剩几个钱，哪能买砚台？”老人说：“不用钱，只要诚心求它就行了。”就把砚台交给李华，飘飘然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李华带回旅舍，每天晚上读书，磨墨时觉得砚台里有东西在游动，一开始以为眼花。有天夜里月光很亮，看见一条小黑龙一寸来长，从砚池里跳出来，绕着他的笔转了三圈，又回砚台里了。李华大吃一惊，知道是宝贝，从此文思大进，中了进士，官做到监察御史。这方砚台后来传给子孙，到宋朝还在，苏东坡见过，写了篇《砚龙赞》，现在失传了。

异史氏评论说：卖砚老人，难道是砚龙化身吗？李华刻苦，所以龙自己来了。砚这东西，不是合适的人就不显现，真是这样啊。

南宋淳熙年间，有个读书人在汴京旧货摊上得了方古砚，砚底有铭文说：“端州的石料，蔡家所制。百年长鳞，千年生灵。”读书人当宝贝，带回临安。每次写文章磨墨，砚台里就隐隐看见龙形，文思泉涌，一挥而就。后来把这砚台献给陆游，陆游大喜，写了首《砚龙歌》记这事。歌唱道：“古砚坚如玉，磨墨声泠泠。中有墨龙蟠，时向砚池鸣。我欲问其故，但见烟云生。作诗谢此君，千载同此情。”

元朝至正年间，有个富商得了方古砚，砚台里隐隐有龙纹，以为奇货可居，想献给权相脱脱。出发之前一夜，梦见一个黑衣老人进屋，生气说：“我在砚台里住了三百年，不想落到你手里。你把我当货物，我就走了。”第二天打开一看，砚台里龙影全没了，石头裂成两半。商人后悔得吐血死了。

明朝洪武初年，明太祖朱元璋听说有砚龙的说法，下令天下献砚台。官员搜罗了上百方古砚，送到南京。太祖亲自试，没有一方有龙。刘基上奏说：“砚龙是文气凝聚成的，不是人力能求来的。必须有文人感应，它才会显现。”太祖明白了，就撤销了搜砚的命令。

明朝成化年间，苏州有个才子祝允明，号枝山，嗜好砚台成了癖好，家里收藏上百方古砚，整天摩挲把玩。一天，在阊门旧货摊上得了方古砚，砚底有铭文说：“我遇到枝山，就出来相见。”祝允明大喜，以为是前缘注定。把砚台放在书斋里，每晚烧香等着。过了三天，月明之夜，砚台里果然看见一条龙，长不到一寸，颜色像墨玉，在砚池里盘旋，光照四壁。祝允明想走近看，龙忽然跳出砚池，落在纸上，蜿蜒爬行，过的地方，墨迹自然形成诗句。祝允明惊讶地看，诗说：“枝山本是谪仙才，何事区区恋砚台？若向云间骑鹤去，何须石上待龙来？”写完，龙又回砚台里，再也不见了。祝允明由此豁然开朗，放浪诗酒，终成一代名家。那砚台后来不知下落，有人说随祝允明陪葬了。

清朝乾隆年间，皇宫里藏了很多古砚。一天，纪昀进宫值班，看见一方砚台里墨汁自己动，隐隐发光。乾隆帝听说了，让纪昀试砚。纪昀磨墨时，砚台里果然看见小龙游动。皇帝很高兴，想留在宫里。纪昀上奏说：“这砚台在宫里三百年没显现，今天见了臣才显现，大概是砚龙挑主人。臣不敢私下留下，但留在宫里恐怕它又藏起来了。”皇帝就把砚台赐给了纪昀。纪昀回去写了《砚龙记》，现在收在《阅微草堂砚谱》里。

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进北京，皇宫里藏的很多古砚都散失了。纪家后人藏的砚龙砚也不知下落。有人说被洋兵抢了，有人说流落民间了。民国初年，有个古董商在天津卫看见方古砚，样子古朴，要价很高。商人不识货，当普通砚台看，后来不知去哪了。

赞

异史氏评论说：砚龙真的有吗？回答说：有。但它的存在，不是石头本身有，而是人心所赋予的。三代积累善行，百年读书养气，凝聚在这一小块石头上，才显现出龙的形象。心诚龙就安居，心贪龙就离去；心静龙就游动，心躁龙就隐藏。看前面这些记载，蔡家因为想献砚而龙隐藏，元朝商人因为贪利而砚台裂开，这是贪婪造成的损失；李华因为诚心而文思精进，祝允明因为悟道而成就名声，这是诚心带来的收获。龙的显现与隐藏，难道是偶然的吗？砚台，是文人的田地；砚龙，是文气的精华。用勤奋耕耘它，用诚心浇灌它，龙自然就生出来；如果用权势强夺，用财物换取，龙就离开了。

从宋朝到现在，砚龙见于记载的不过十几个，难道是龙难得吗？还是人心不古了呢？内心诚挚，龙即使微小也会显现；内心虚伪，龙即使显现也会消亡。世上那些爱砚台的人，应当自问自己的心：求它的目的，是为文采？为利益？为名声？为诚心？心态端正，砚中自然有龙盘踞；心态不正，就算得到端溪万块石头，也只是枯石罢了。

从前有人说：“砚虽不是龙，龙不离砚。”我也说：“龙虽在砚，实在人心。”以后看到这些记载的人，请用这个道理来看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