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秋的时候,我辞了在P城的差事,要回到我的故乡去。
家里的宅子,早七八年便当卖了,熟稔的亲属也不多见,我所知的单有个独身在S城读书的小侄,却也与我不相关。
我又念起我的母亲。约莫是我离家两三年后,我刚在P城落稳脚跟,就听闻故乡有闹遭殃兵的。顶着灰皮的耗子们真是没有心,见了有家财的地主便抢,同我家般贫寒的,说杀就杀了。这世道早不太平,我到底也没见上老母最后一面,念及此处,我止不住簌簌落下泪来。
因而那段时间兵灾频繁,我也无法亲往吊唁老母,只送信托人去办丧。如今算来,我与母亲竟有三年未见,真是不肖子孙。
斯人已去,我却再挽回不得,得到兵灾稍轻的消息,我收拾了包袱乘船,要去真正探望一番母亲了。
下了船,迎面是棵虬结的枯树,枝干东一片沟壑,西一片丘壑地长着。远方有两三孩子,脸上显出土色,见了我便飞快地逃开。故乡竟不认我了么?我与这片土地之间,何时竟生出了这般大的罅隙?我又止不住簌簌地落泪。
来迎我的是自幼相熟的刘妈。伊曾是纱厂上活的小大姐,后来与我家的长工相识,两人在我家同一办了婚,刘妈便辞退了工作,专职到我家纺纱了。
这多年未见,刘妈早不是我记忆里那般年青模样。伊的眼角很有些耷拉,被沙砾剐蹭过般留着许许多深浅纵横的纹路。但伊却识得我的,甫一见面便热切地围上来,开口唤我了:“哥儿。”
我将手抚在伊的掌上,是地一般的厚重。纺纱的女工本不该见这多狰狞的茧的,我料这些年伊必是下了地、干了重活了,便开口问:“这多年未见,日子还好过罢?”
刘妈一面搀着我上阶沿,一面回我的话:“最早是太太走了,而后就是闹丘八,那段日子可难过。哥儿你晓得,丘八兵都是王八蛋。年景不好,村里也都开不出余粮来,自家娃还饿个肚子,他们却要来抢!敢有不听的便教杀头。抢完粮就得糟践人,若不是太太走的早,怕也要受那凌辱…”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便只是向前走。村里到处都见些瑟索,路上往常有挂着蜡色的路人走过,歪斜着身子贴墙,尽是饥馁的死尸。还不提断截的枯木桩子,和无力垂下的攀山虎,我又能听见远处寒鸦的叫声。这不详的鸟咿呀叫着,拉扯出哀怨而凄悲的声音,我是不曾记得故乡有许多这种鸟。
往前,便看到一处处隆起的丘地,成了地上活生起的癞子。虽未立碑,但我却晓得这是坟地了,就指着刘妈问伊,“哪个呢?”
刘妈留心带着我走,两旁的土丘上有放着贡品的,但都少见,且尽是干枣或烂果,还有用一把枯草充事的。“先前没这么荒,碑都立着刻了字呢…全是教丘八兵给炸了。”
到了地方,母亲的坟头上隐蔽斜插着一小块石砖,我想这便是灵碑,扯了手巾就擦上去。尘灰厚厚在手巾上凝了痂,我伏在坟头呜呜哭着,母亲与我只隔了这么层黄土,我与母亲却再难相见了。风窸窣的从我身上吹过,我抬头,那块石砖上又起了层灰。
哭完母亲,我折了两三支野花平放在坟头前,还有半吊G港的烧鹅。我晓得母亲生前便偏爱这口,从P城下来时恰好带了,剩下半吊则留与刘妈吃。
“可还有与我相熟的人在么?我一并拜访了去。”
伊却皱起眉头,给我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说:“怕是不曾有了。像东房的李姑儿,就被丘八掳了去,与你相好的韩家那哥儿,传说早也随了他爹去G城了。”
我见伊有些想说,却遮掩住不肯告诉我。便拦在伊身前,刘妈的眼向天上翻了翻,又极迅捷且惶惶地垂下来,伊凑近我的耳边:“而且…”
“而且怎么?”
“而且天上有县太爷看着,村里违了法犯了事的,都要被老人家抓出去哩。”
我盯着伊的脸看了许久,此刻正是所谓“二次革命”刚过的时节。总统尚且从皇庭上跌下来,我家乡这般刚遭了兵难的僻壤,又何来的能主持公道的县令大人呢?
我抬眼望天上探了探,刘妈却电一般击出手来遮我的脸,“哥儿啊,老天爷的脸不能看的,见了老天爷是要遭罚的。”伊于是又慌张起来,见我低头,细细地查起我的脸。
刘妈大抵没有伊看起来那么康健,这害死人的乱世。
我又问,“那所谓丢出去的人,县太爷是怎么办理的?又是依的哪国的条理?”
刘妈四下看了看,将我也牵连至一处瓦檐下,黑轻纱一般拢住我们。“哥儿,你且先悄了声,有话莫当着老天爷的面说,在檐下总能好说话些。先前也有妄论老天爷的,那群丘八么,最后都被赶出了村子…要不兵灾怎么退呢?都是老天爷保佑…”
“先前不是县太爷吗?干老天爷什么事情?”
“县太爷在天上,天底下的事情老人家全能看见,那可不是老天爷么。”
“那县太爷究竟长什么样?”
“老人家住在天上,我又不曾看见过…但说是有五只眼睛的神人,要不然怎么看东西看得那样清。”
“办人又依的哪条条理?”
“这…这哪有甚么条理可依的,便同旧时一样。杀人的偿命,偷窃的陪钱,民不犯官。”
“百姓不敢冲县太爷的官面,种地总不必看天了罢。不看天,又拿甚么辨时节?”
“看…看花生苍蝇狗么,不看天。地上总有东西看得的…”
我愈发觉得伊荒唐可笑,竟为这虚无缥缈的神像惶恐终日;却又以为伊实在可怜,偶有听闻害歇斯底里病的,许也是类同的症状。我深受其害的故乡的旧人儿!
我决心不与伊再议论此事,便拉着伊要往老宅赶。说是老宅,大抵七八年前便已不是我家了,只是刘妈的屋子还仍在那,我去暂住一段日子。
刘妈的居所应是那处唯一的宝地,屋边用四五支干瘪的篱笆粗略钉绕一圈。其余的熟悉的屋子,昔日光彩却不在,只留下遭雷劈一般焦黑的残垣,此刻显出伶仃的空旷来。
伊早与我备好了床铺,原是先前纺纱的房间,刘妈搬走织车,新进了一张竹床。倒非是伊吝啬,不愿将主卧让与我,只是刘妈以为让我睡在长工房间实在不合适,反不如新收拾一间来得美。我是无所谓的,伊毕竟是我自幼相熟的刘妈,且我家也已多年没付伊工钱了。
因是做工的地方,空间略显狭小,伊于是很抱歉,但我却喜欢。床头正对有一面开敞的窗,夜晚空气流通,不至于捂闷,门旁还支有一小桌,写作也很便利。
走了这么些路程,我早有些乏了,正躺在床上准备睡去。可半梦半醒间,我忽而见到窗外闪过一黑色的球体,着实令我吃了一惊。
我一猛子从床上扎起来,扶着窗檐朝下面探,一个脸尖同老鼠般的男人便蹲坐在地上。
“您不是教书的黄先生么?来我这作甚?”
黄先生看去像害了病,他将手里的顶滚圆的瓜皮帽(先前我见的黑球应当便是这个了)重新戴到头顶,而后扶住我的手,恳切地说:“我是见有人进村才来看的,没想是你。你这次回来怕待不久罢?待不久好…”
我见到黄先生的恐慌,知道他是防备什么,便牵住手将他拉进屋子。
进了屋子,他才略有放松起来,而后重新换上戒备的神色,给身上那件灰色的大袍拍了拍灰,自寻了一处角落坐下。“你知道县太爷罢?”他问完话,没等我回他,便自顾自开口道,“看你这样子,也是晓得的。”
这倒是希奇事,读书人也同刘妈一般见识,觉得这虚无的神像存在么?
“这县太爷究竟是个甚么东西,竟骇得你们如此?”
黄先生老鼠一般干瘦的脸色浮现出苦涩,他于是笑了笑,“这所谓县太爷,就是那邪祟,是缠上我们村子了。”
我不想博识如此公,竟也从嘴里吐出这些怪力乱神来。黄先生见我不信,他却也不恼,只是又四下望了望,开口嘱咐我道:“你来了便快些走罢,这邪祟虽可怕,却总不至害了你性命,但究竟是个危害——能走便走罢。”
“那,村里的人,也是因邪祟走的?”
“有些是自己走的,有些是遭兵痞害了,反正是没谁乐意待在这邪祟地界——阿,说到兵痞,那县太爷也很凶煞,连大头兵也惧他三分。我可亲眼见过呢,一个带队的大兵,在县太爷看着的时候还敢伤人,结果…”黄先生比划出吊死的动作。
“真有如此诡异?”
“那要不然大伙为啥怕它呢,连大头兵都撤了…”黄先生朝天上瞅了一眼,又快速收回目光。
我还想问他些什么,可这时恰好刘妈进屋了,伊见到他与我站在一起,便追着黄先生要打。“诶呀——你这掉脑袋的虫豸,上次来我家还没偷够,今天居然又来!”
黄先生听到刘妈的声音,也遭个霹雳,他干瘦的身体竟能爆发出如此的力量。他飞速地攀上床沿,便老鼠一样灵滑地飞窜走了。
“哼,”刘妈愤愤朝窗檐方向怒骂一句,而后转过身来与我说,“哥儿,那死尸是偷惯了的,下次若他再见着他,只管打便是。”
“黄先生不是读圣人书的,怎得干出这种腌臢事来?”
“他本性如此罢,遭害了便露了本相,知人知面不知心呵。”
刘妈帮我重铺好褥子,又守在门口,我教伊先走,伊却说要看着我睡了才安心。
我又复身回床上,可脑海中却满是老天爷,死尸,县令,坟堆的影子,密麻交错。不清不楚地,我竟昏了过去,天便蓝蓝地低下来,我再睁眼,刘妈已不知何时从门前退了。
屋内是一片的漆黑,月色不知怎得透不进屋内,令人想起剧院里放影片前的昏暗。
我起了油灯,火芯淡淡在屋内晕起一层薄光,我抬眼看去,窗已不知何时关了。我生出一股冲动,乡民多惧怕这天的,可真有什么神秘在?我必要伸出头去看。
天上空悬一轮皎白的月亮。
月光霜似地铺在窗沿,油灯照化了它们,一阵不详的风又斜斜吹来,远方鸦撕鸣着。咿呀,咿呀,我从屋内跌出去。
此时的树木皆显出一种诡秘,像草里忽生了许多的人,脑袋顶脑袋地看着我。夜里出门似乎是不大对的,令我忆起曾在报上见过的,拖去死刑场的犯人,街上密密围着人,被众人望着会是这种感觉。
可我既然不是死刑犯,这里也无甚的刑场,那是谁正盯着我呢?一种诡谲的冰凉袭上我的椎骨,我四处张望,哪里都不见有人。四下无人,那总不能是地里来的,或是天上的奇人。
我抬头往上看去,那月亮也垂下来,一点点地,它钝钝转了个身。一只黑仁一样硕大的便浮现在月儿那盘里,亮着便瞅到我了。
我认得真切:老天爷不是邪祟,老天爷也不是什么五只眼睛的神人,老天爷它切实的就是颗活生生的眼珠子。月亮就是老天爷的眼呢!
眼前便作了深黑的一片,火也似的烧着。老天爷,死尸,县令,坟堆的影子,刘妈同我说,教我莫抬头往天上看。寒鸦又凄厉叫起来,咿呀,咿呀,我从屋内跌出去。
“哥儿,我早说老天爷看不得,人看了他老人家要降灾的…唉呀。”刘妈捧着我的脸,一面将抹布沾了水,轻轻在我额上擦着。我睁眼,天却是已经透亮了。
伊为我去郎中那求了副奇苦的药,在锅边细细煨着。我静静靠在床边,周身散架似地痛,伊还在说些句子,我听不真切。
我虽高烧了,可脑子还清醒,我仍旧看着那高高的呆白的苍青的天。故乡里的旧人儿啊,是没见过老天爷的容貌,伊全以为那是神仙,是县太爷保佑的。可我见过啊,我曾与老天爷眼对眼地瞅着过呢,我可还能同他们一样当那天不存在,转而去看花生苍蝇狗么?
哎,老天爷!
1913年9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