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出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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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灵异频道工作者,我个人不信这世界上有魂灵,无论是从现代医疗角度,还是从人类的主观判断,一个人在世界上的逝去是不可逆的,就像我们无法从衰老走向年轻。

但这只是一个可悲的唯物主义者的臆想。

把捉弄人的普通把戏蒙上一层灵异面纱是博取眼球的重点,即使是信息和科学相当发达的年代也注定有人会为之疯狂。去老城区找到一处待拆迁楼房,然后拍几个捉鬼视频,我们就塑造出了从灵魂深处探出的刺激。

就像羽毛拂过心脏,然后被狠狠刺穿,观众们享受着这种急促与恐惧带来肾上腺素分泌的感觉,甚至比性爱更让人上瘾。

但魂灵们始终看着我们,他们等待着从暗无天日中破茧,然后光明正大的走到阳光下。他们终究会溶于我们的社会,我们也会沉入地下。

永不见天日。

废楼井

我紧了紧冲锋衣,无处不在的潮气从每一条空隙钻入我的身躯。这是老城区旁的一片墓葬群,几乎可以说是乱葬岗。土堆们会接二连三的出现,它们插满了被雨水洗到褪色的小旗,静静的卧在那。每走一两步,我就能看见被野兽刨开的土堆,几根骨头散落在一旁,上面还带着残留土壤。

尽管在林间穿行很不舒服,但我需要找到一处好的拍摄地。——一栋在网上流传甚广的废弃烂尾楼。

在泥泞中破开最后一道铁丝网,三层小楼出现于我的眼前。斑驳的外墙已经爬满植物,它就像一个花篮,容纳着所有来自于自然的东西。进入一楼,空气比外界更潮湿沉钝,水泥灰已经在地上凝结,每一步都能听到轻微的脆响。

放下旅行包,我开始在楼里闲逛。

很显然,除了植物留下的印痕,这里只有光溜溜的钢筋和一些散落烟头。角落的蜘蛛蜷缩,挂在八卦状的蛛网上,细小的眼睛盯着外界。还未来得及浇筑完全的建筑总是充斥着一种奇怪的寒凉,裹紧衣物也无法抵挡,我猛然打了一个寒颤,汗毛倒竖。

还是生火吧。

咔嚓。一抹幽红亮起,很快攀附在树枝上。温度渐渐回暖,危机感也渐渐消失,我使劲揉了揉脸,直到我清醒。把三脚架支起,放上摄像机,伴随着摄像机开机,我呆的小房间被两种光照亮。

“咚。”

机器在低鸣,但我清晰的听到了撞击声。这不是我的东西能发出的声音,是一种沉闷的响声,像肉在撞击硬物。

“咚。”

更加清晰,还伴随着渣子掉落的声音。

我收起三脚架,这合金制作的坚固物件此时此刻就是我仅有的武器。探头,走到拐角,我看到了一只手,一只从一楼柱子里伸出的手。屏住呼吸,我看见的那只手在扣动墙皮,沉闷的撞击声还在继续。

一个露着头盖骨的脑袋从裂缝中伸出。

斑黄色的牙齿像被菌团裹罩,皮肤早已腐败消失,只有被水泥染成灰黑的头骨。“咔嚓。”他刚刚破开墙壁的上半身掉落在地,那根金贵的脊梁骨断裂开来,只剩肉条尚连。

我慢慢靠近,几乎所有细节都映入眼帘。

他的上半身爬回了那面墙,下半身被他一点点抠出,装回身躯。在破衣烂衫下,我能看到他的血肉在增长,缠绕着每一根骨头。

他站了起来。

看向了我。

一股恶臭在空气中蔓延,我看着他几近消失的眼球,强烈的生理不适让胃酸翻涌。

一步,两步。

三脚架砸在了刚踏上二楼的他。他的身躯被钢筋贯穿,焦黑液体顺着钢筋流淌。还未被血肉覆盖的双手抓住钢筋,带动身躯缓缓上移,他在脱困。

我看清了他的面庞,是一个中年男人。干瘪的胸膛在振动,低吼从嗓子里冒出,在我的注视下,他出乎意料的逃离了这里,僵硬的身躯在泥水中一深一浅的前行。

我深吐一口气,心脏过度的搏动给肌肉带来撕裂般的阵痛。一只手捂住胸口,一只手捡起了掉落在地的三脚架,砸中男人的那块支架还残留着淡黄色的液体。

墙面上的坑不是假的,那个被打了生桩的男人也不是假的。火焰依然跳动,但我却越来越寒冷。

等待天明,是一种煎熬。

红堰口

上一次离开这间屋子,已经是在三个月以前。我只能依靠着网络吊着一口气。以前我很少做噩梦,但是现在每一次做梦都会有被凝视的感觉。

一种粘稠、宛若跌入黑洞的拉扯感。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胡茬很久没剃,眼睛里全是血丝,乱糟糟的头发挂在头上。老观众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但我不是没做过专业心理测评,我清晰的知道自己根本就没有精神疾病。

恐惧携着惨淡的播放量席卷了我的生活。

该出去了。

我看向老式居民楼的标配房门。

我住在新城区边缘的老街,这里不仅充斥着岁月的年代感,也有青春的肆意,上班人赶路,学生上学。我住在这,更重要的是这里有全市最大的寺庙。

跨过青石台阶,“金云寺”几个鎏金字停留在那块紫木牌匾上。我去的时候是午后,香客还算少,主殿里只有一个诵经的小和尚。

高大的佛像矗立,我双手合十,恭恭敬敬的磕头。满屋的梵音飞撞,就像世界的低吟。拜完佛像,我买了一块用材存疑的金佛牌。将它塞入心口附近的那个口袋,抚摸着上面凸起的纹路,我才感觉到了心安。

走出大殿的时候,正有一个香客在上香。

“请问您知道住持去哪了吗?”我问道。“应该是去红堰口了。”香客没有看我,依然诚恳而僵硬的看着手中的香。

真是个怪人。

我走出金云寺采购了一番生活用品,才乘上末班车回到家。

我恭恭敬敬的把佛牌垫在枕头下,希望它能给我带来好梦。听着钟表走动的声音,我感受到一阵不算强的困意,眼皮缓缓合拢。

下坠。

我知道我入梦了,房间变成了光怪陆离的世界。骤然间,我的视野一片漆黑,意识卷入黑暗,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在干什么。

“砰!”

我睁开眼,一团不明物质糊住了视野,伸手一摸,是粉红色的浆状物。我看向声音的发出地。“呕!”我再也控制不住胃部的痉挛,呕吐物从喉管喷射而出,掉落在地面不见踪影。

这还是梦。但是是过于真实的梦。

我的面前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看面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的天灵盖被外力粉碎,血液混杂着脑浆迸发在桌面上。他的脖子被一只惨白的手掐住,死死地固定在桌沿。

那只手的主人扬起一块平平无奇的砖头。

“砰!”

这次的砸击更加用力,砖头的一角也被砸烂。

借着月光,我勉强看出了他的身份,是那具从废楼逃走的尸体。古色古香的祠堂里,他带着砖头推开了侧房的门,我在阴影之中跟着他。

床上有一个缩在角落的女人,他扯住女人的头发,惊恐的嚎叫声在房间里炸响。女人失禁了,腥臭的排泄物掉落在地板上,她的双手紧紧扯住男人的手指。

来不及了。

砖头的硬角碾碎了女人的太阳穴,剩下的就是抽搐,流血。

短短不到五分钟,一砖两命。

男人没有停下动作,而是翻箱倒柜,终于从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份协议和资格证,我认得上面的印戳。这些东西被揉碎,塞进了外堂尸体的口中,化作灰黑的浆水从嘴角滑落。

“不够……”

“不够……”

他呢喃着,弯腰,扯断了祠堂男尸的生殖器装在口袋里,缓步走出祠堂。

男人走上了野路,走了很久,直到一个山头,那里有一座无字墓碑。他刨开了旁边的泥土,又将口袋里的生殖器撕碎,扔了进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树丛中。

看着不远处的那栋废楼,我终于想起这是什么地方,是红堰口。

祠堂是一个星期前红堰口双尸案发生的地方!

猛然的震颤让我从梦中醒来,我大口喘着粗气,看向早就被汗水所润湿的床单。随后我翻出了枕头下的佛牌,它在微微发烫,金黄的光泽暗淡,表面变得锈迹斑斑。

真是活见鬼。

盛娼苑

天还是蒙蒙亮,太阳的光只映照在天边的云朵上,目光所及皆是一片灰。

“你打听红堰口的那家人?”

我站在一个正抽着旱烟的老头前,浑浊烟气敷在我的脸上。

“他们家以前三代都是搞建筑的,要算起来,都过百年了。”“您觉得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老人笑了笑,没有回应。

“你要找的墓就在最上面,自己看去吧,对逝者尊敬些。”老人转身回到守墓人的小屋,关上木门。漫长的阶梯每一步都在考验我的心境,墓旁的青松逐渐变大。

我的猜测没错,那原本葬着的人早已不翼而飞,只留下两个空荡荡的木棺。

下一个地点,就是梦中男人最后出现的地方。无字碑的墓也是空的,这我早有预料,我从旁边的土堆里也挖出了生殖器尚存的残渣。

我终于相信了一切。

不是梦,不是梦……

我又去了红堰口,那里只有被杀的女人。她依然保持着惊恐的情绪,歇斯底里的在房间里吼叫,仿佛要撕裂声带的尖鸣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在满墙的血画中,看到了断裂的指甲,还有个重复了很多遍的词。

——盛娼苑

盛娼苑我是知道的,它原本只是旧城区的一个叫盛昌苑的小旅馆,但是因为淫窝的存在,它私下的名称也就从“昌”变成了“娼”。

撕开后门的封条,我的脚踩在了老旧的木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家具和灰尘的腐臭。一楼的客房早就被搬空,有的连电路都被撬走。二楼则遍布蛛网,积灰已经到了随手一抹就能染黑衣物的程度。

我推开了一间还算新的房门,这里的家具不像楼下的空无一物,床、灯、柜子都还在,甚至还有一个大脑袋电视。

脚步声在耳旁响起,腐败的气息顺着楼梯一路缠绕。脚步越来越近,近到我能听到他们骨架的摩擦。我躲进了衣柜,只露出一点点缝隙供我查看外部的状况。

只有半个头的男人和身材瘦小的女人走了进来。我认出了男人,是红堰口那家人的丈夫,而女人我从未见过。女人的肚子很大,下腹的破洞能清晰看见里面的婴儿。男人扯住了女人的破烂的衣物,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对乳房。衣物伴随着女人的抽泣一点点碎裂,他的呼吸声陡然加粗,气管就像破风琴,吹奏的音乐沙哑而干枯。

女人被强行按着头跪在男人前面,如此近的距离,我能看到她眼角的水雾与黑斑。一叠钱砸在了女人的脸上,掉落在地激起尘埃。

随后而来的,就是一根爬满蛆虫的生殖器,男人握住了它,让它在女人清秀苍白的脸上画圈。女人的眼泪早已流干,认命地抓住了它,然后舔舐、吞吐。

抽泣消失,房间里只剩他们沉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音。很快,男人抓住了女人的头,猛然将身躯一送,然后拔出,黑浆灌满了女人的咽喉。他的脑袋开始恢复,脑浆也不再滴出。

很显然,他尝到了甜头。战场转移到了床上,离开了我的视野。肉体和骨头的碰撞声传来,很激烈,但是很快就停了下来。

我看到了一个婴儿从床上掉落,砸在了地板上。女人生育了,就在他们做爱的时候。男人收走了桌上的钱,她则拽住了男人的衣袖。

“吃下去。”

男人的声音响起。

“只有我能救你丈夫。”

沉重的话语扯断了女人的最后一根弦。她枯树枝般的手捡起了地上的婴儿,我数了数,整整九个。婴儿还没有巴掌大的脑袋,就像一个大号的儿童玩具,被她温柔的抱在怀里。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了脐带,那脆弱的血肉被虫子吃的一干二净。

她开始吃她的孩子。

首先是头,然后是身子,脆骨和牙膛之间产生碰撞。那小小的身躯顺着破损的食道一路滑下,粘连着胃液和肠液,滚落在地板上。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吃了很久,身躯也在恢复,至少她腹部的创口已经愈合,不再暴露着肠子。细嫩的手将孩子们的骸骨收作一团,就在悲鸣的前一刻。

她看到男人又掏出了一叠钱。

我看到了她的臣服,没有一丝情绪波动,仿佛行尸走肉。她眼睁睁看着那根生殖器插入了宽松湿滑的阴道,抽插。

一个小时之后,男人走了,留下了桌上的两叠钱。女人跪倒在了那堆骸骨旁,掩面嘶鸣。她颤抖着拿起了钱,用身上的碎步兜起了她的孩子,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脚步声渐远,我才从衣柜中跌出,强忍着内心的滔天巨浪。

我到底看到了些什么?!!

平复胃部强烈的痉挛欲,我跟了上去,我要知道这一切背后的秘密。便携摄像机还有充足的电量,足够我完成这一次拍摄。

女人裸着全身,但是街道上的过路人没有一个在意她的身躯,她就像根本不存在于世间。她很快拐入了一片老路,是去红堰口废楼的路,她赤着脚,碎石将其磨的血肉模糊。

几经转折,我跟着女人又回到了这座烂尾楼,看着她去到那个水泥坑,将手中的钱放入。她在祭奠,祭奠亡夫的魂灵。

一阵寒凉如针扎般刺入我的皮肤。

我的身后,不知何时聚满了“人”,我看到了香客、红堰口那家人、守墓人……他们都木讷的看着女人完成这一场靠出卖肉体换来的仪式。

一场神圣而又高洁的洗礼。

我的眼前一黑。

终祠

一片漆黑的世界,和梦中无二,缺氧带来的头晕目眩裹挟我的思想,我不知道这是哪儿,只是我出不去了。双手无力的推着盖在这疑似棺椁上的棺板,没推动,大概是钉死了,也有可能是它本身极重。

深呼吸。

我再次尝试,这次我能感觉到它动了几毫,至少有一条细若蚊脚的光缝。我拼尽了全身气力,肌肉抽搐般发力,厚重的木盖终于掉落在地,摔的四分五裂。我看到了天花板,上面是祠堂里常见的横梁。

翻出棺材,我开始猛烈咳嗽,摊在手心,是暗红色的血。

拉开祠堂的门,我看到了整整齐齐站在院子里的人,他们没有搭理我,只是僵硬的鞠躬。我离开了这里,却发现老城的每一个人都是如此,他们不断的鞠躬,虔诚的跪拜。

我想起了别在胸口上的相机,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莫名的腐臭味传到了我的鼻子边,鼻翼扇动,我似乎已经熟悉了这种味道。

短暂的三鞠躬之后,行人继续着自己的生活,仿佛刚刚发生的只是一场梦,但他们的身躯就像风中残烛,已无法完成最基础的行走。

我打了辆车,看着司机铁青的面庞,我说出了要去的地点。

……

我看着满山遍野的墓穴,每一个都空空如也。

我随身携带的刀具缓缓划开了我的胸膛,那里原本有一颗心,我握住那里的东西,将它拿了出来。

是腐烂发臭的肉块。

我忽然明白了工地里的男人为什么会杀红堰口的建筑老板,也明白了那位工人的妻子为什么会出卖肉体,我也知道我们每一个人为什么会从棺材里爬出,活在这个世上。

是执念。

我想,我该融入老城了。

我忽然释怀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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