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
十一月的阳光落在那家普通疗养院的庭院里,穿过榕树间隙,在地面上拉开一张破碎的网。
O5-8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手指枯瘦得像冬天里的树枝。他闭着眼,脸朝着太阳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弧度。风吹来时,他那头白发便迎着风微微颤动,像一簇随时会被吹散的蒲公英。
他已经一百零三岁了。
在各种异常将基金会职工的平均寿命拉低到离谱水平的当下,一百零三岁本身就是个奇迹。
基金会的医疗技术足以让一个大脑在营养液里维持两百年意识清醒;足以让一颗被子弹贯穿的心脏在四十分钟内自我修复;足以做很多很多的事情——但唯独无法抵抗细胞层面的衰老。无论再怎么高精尖的技术,也无法抵御残酷的自然法则。
O5-8的身体就像是一台运转了一个世纪的机器,早已破烂不堪。基金会的生物医学部的专家们为此开过七次会,提交过五套方案,但每一套都被他自己否决了。
“换一副年轻的身体?”他当时坐在监督者议会的圆桌旁,把那份提案翻了两页,然后推到了一边,“然后呢?我再活一百年?你们不烦我自己都烦了。”
O5-8说这话时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单,但在场的十一位监督者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他们认识他太久了,就连最新进来的O5-11都认识了他近三十年。
这位老人在所有人眼里从来都不是一个头衔,而是一位活生生的人;一位会在监督者会议上掏出怀表说“该喝下午茶了”的人;一位会在否决提案上写下“思路很有趣,建议部门聚餐”的人。
他拒绝了大脑移植方案,拒绝了克隆体方案,甚至拒绝了用SCP-006延寿的方案。
最后,O5-8的举动烦得那帮议员忍无可忍,把他扔到了这里——Site-01医疗中心。
所以,他现在坐在这里,坐在阳光下,等死。
但O5-8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恐惧,甚至有一丝期待,一种平静中又带着好奇的期待。就像一位坐在月台上候车的旅人,知道列车迟早会来,却不知道来的是哪一班。
他手上拿着一本书,一本已经忘记是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旧杂志。扉页上有一道折痕,翻开的那页是一篇关于商业航天发展的报道。O5-8的目光落在那页的插图上——一枚小型火箭矗立在发射架上,白色箭体反射着阳光,漫天水雾和火焰弥散。
他就一个人坐在那,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一个身影挡住了阳光。
“您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声音很轻,很平。O5-8没有抬头,只是把杂志往下挪了挪。
“我在看火箭。”他说,语气像是个小孩在展示自己的新玩具,“你知道现在商业航天已经能把那么小的卫星送上天了吗?诺,就——这么大。”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个篮球大小的尺寸。
Dr.Terminal在他身旁的长椅上坐下来,他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终途部黑色正装的衣角轻轻抚过O5-8抓着杂志的手。
“我知道。”Dr.Terminal说,“您知道么?我们部门去年还联系过一家商业航天公司,为一个想把自己的骨灰撒在近地轨道上的目标提供服务。”
“哦?后来呢?”
“然后我们付不起那个钱。”Dr.Terminal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忍住了,“所以那位目标的遗愿后来改成了把骨灰撒黄浦江里。”
O5-8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身边的这个中年人,Dr.Terminal是他看着长大的,谁能想到三十年前,身旁的这位还只是伦理道德委员会的一个普通研究员,说话像在打报告。是他把Dr.Terminal从故纸堆里拎了出来,扔进了终途部的筹建工作里。
“你的领带歪了。”O5-8冷不丁地说道。
Dr.Terminal低头看了一眼,领带位置很板正,并没有歪。但他没拆穿,只是伸手调整了一下领带夹的位置,然后重新看向老人。
谁也没有在说话。
庭院里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很愉快。这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在一个普通的疗养院里,没有人会注意到角落里坐着的那位“普通”老人。
“你来干什么?”O5-8终于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你吃了吗”。
“来看看您。”Dr.Terminal回答。
“来看我死没死?”
“……来看看您。”
O5-8笑了,那笑容像干裂的土地忽然开出一朵花:“你那个部门的破事能把你忙得脚不沾地,你会专程跑来看一个糟老头子晒太阳?”
Dr.Terminal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O5-8甚至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您的档案转到终途部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在……三天前。”
闻言,O5-8挑了挑眉毛。“哦?他们终于想通了?我还以为那帮家伙会让我烂在疗养院里。”
“O5-3提出的决议,除了O5-7外,其他人全部同意。”
“啧。”O5-8咂了咂嘴,“那我可能真没救了,他们连走流程都懒得走了。”
Dr.Terminal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像一池不再流动的水。
“没事的。”O5-8拍拍Dr.Terminal的肩膀,“你是终途部的主管,你的工作就是送人走,你得习惯。”
“我习惯了的。”Dr.Terminal顿了顿,“……在大部分时候。”
“那这次呢?”
Dr.Terminal转过头来,直视着老人的眼睛。
“这次不一样。”他说。
O5-8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来。那只手瘦得像鸡爪,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输液留下的针孔和淤青。Dr.Terminal握住了它。老人的手很凉,但握力却意外地大。
“跟我说说,”O5-8说,语气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漫不经心,“你们最近都接了什么活?”
Dr.Terminal知道这是O5-8在转移话题,他也知道这是老人在照顾他的情绪——一个将死之人在照顾一个送行之人的情绪。这很荒唐,但这就是O5-8。
于是他讲了一位特遣队员的故事——一个被异常毒素侵蚀的中年人。他临终前唯一的愿望是看一眼自己女儿的婚礼照片。终途部十几位外勤特工花了两个月找到了他那个已经改名换姓、远走他乡的女儿,道明来意后,特工们带回了一张照片。那位特遣队员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照片还了回来,说:“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你告诉她了吗?”O5-8问。
“当然,我出的外勤。”Dr.Terminal说,“我认为那是一位好父亲,值得我亲自跑这么一趟。”
O5-8点了点头。“这是个好故事。”
他又讲了一个三级研究员的——一位年轻、有才华、却因沾染了模因病毒而时日无多的女人。她在临终前的三个月里,用终途部提供的设备,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一篇生物化学方向的论文。后来,那篇论文被基金会生物化学部提名。
“提名?那她获奖了吗?”
“并没有,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那篇论文的署名里,有一个她已经去世的同事的名字。她说那本是她们两个人的工作。”
O5-8笑了:“所以?你们干的都是这活?替人圆梦?”
“替人把没说完的话说完。”Dr.Terminal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说得好。”O5-8拍了拍他的另一只手背,“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来干什么了。”
Dr.Terminal的手停在半空。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终途部的流程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档案转入、初次接触、需求评估、方案制定与执行,以及留档。这是他的部门,他的职责,他的工作。
但……这是O5-8。
这是他二十岁时在走廊里撞见的那个笑着对他说“年轻人,走路要看路”的人。
这是他三十岁时在晋升评审会上为他一锤定音的人。
这是他四十岁时在终途部成立仪式上把那枚部门徽章别在他胸前的人。
这是他五十岁时在监督者议会上为削减终途部的预算案挡下三次否决的人。
但现在,他……
“您的愿望。”Dr.Terminal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您有什么……想要完成的?”
O5-8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看向手里的杂志。那篇关于商业航天的报道还摊开着,火箭的图片在阳光下微微反着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Dr.Terminal以为他已经在轮椅上睡着了。
“我想葬在太空里。”O5-8终于开口。
Dr.Terminal又一次愣住了。
“……什么?”
“葬在太空里。”O5-8重复了一遍,“把我装在一个小盒子里,打到天上去,绕着地球转,能转多久转多久。转累了就换个方向飞向宇宙,挺好。”
Dr.Terminal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花了几秒钟来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又花了好几秒钟来组织语言。
“您知道这个……几乎不可能。”他说,声音放的比刚才还要小,“即便是您……O5议会第八席……这种程度的支出也需要经过多层审批。而且太空葬涉及到的技术、法律、还有帷幕保护问题,这些都……”
“我知道。”O5-8打断了他,“我知道这很难。所以呢?”
“所以——”Dr.Terminal停顿了一下,“您要不要考虑一个……更可行的方案?比如——”
“比如撒在黄浦江里?”O5-8挑了挑眉毛。
Dr.Terminal沉默了,眉头几乎要拧成一股绳。
看到他的表情,O5-8笑了起来,笑得咳嗽了两声,然后喘了口气:“开玩笑的。我知道你在为我着想,但我就是这个愿望,不改了。”
“可是——”
“你知道吗,”O5-8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像是在聊一件家常,“我年轻的时候——嗯,大概比你现在的年纪还轻一些——我参与过基金会早期的一个太空项目。那时候还没有什么商业航天,我们用的都是……嗯,一些不那么常规的手段。有一次我坐在一个被改装过的返回舱里,从亚轨道上往下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Dr.Terminal摇了摇头。
“地球的弧线。”O5-8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就那么薄薄的一层蓝色,挂在一整片黑色的边上。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一辈子都站在地面上,以为天就是天花板,地就是地板。然后你忽然发现,你其实是站在一个球上,一个在黑暗里旋转的球。而那个球就是你的全部,我们的全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我想回去那儿。”他说,“我想回到那片黑暗里去看那个球。哪怕就一次,哪怕就一眼。”
庭院里,风儿都停下脚步。远处打电话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挂了电话,像世界屏住了呼吸。
而Dr.Terminal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在想。
面前的老人,这个在他生命中占据了四十年位置的人——马上就要消失了。
而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让这个消失的方式,尽可能贴近老人想要的样子。
“我需要时间。”Dr.Terminal的声音恢复了刚刚的样子,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终于决定朝着哪个方向走。
O5-8看着他的眼睛。
“多久?”
“我不知道。”Dr.Terminal诚实地回答,“也许……很长。”
“多长?”
“……我不知道。”
O5-8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好。”老人说,“那我等着。”
他顿了顿,然后用他那种一贯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语气补充道:
“我会努力活到你回来。”
Dr.Terminal站了起来,他没有说什么“您一定可以的”或者“请务必保重身体”之类的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轮椅上的老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我走了。”
“去吧。”O5-8重新闭上眼睛,把脸转向太阳,“别耽误了工作,也要记得吃饭。”
Dr.Terminal转身离开。
他走过疗养院的走廊,走过护士站,走过前台,走过停车场。
他上了车,关上门,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
三分钟后,他发动了车,汽车缓缓驶出了停车场。
他有一个愿望要实现。
倒计时
那个愿望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时间的涡流里。
O5-8继续在疗养院里过日子。
他晒太阳、看杂志、跟护士开玩笑、在查房的时候假装自己已经死了,然后忽然睁开眼睛吓人一跳。他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这已经不是一个秘密了。他的肾脏开始衰竭,心脏开始出现间歇性的停搏,肺部的炎症反反复复。他现在就像是一位赖着不走的房客。
但他在撑着。
护士们常私下里讨论说,这个老人一定在等什么人。
但Dr.Terminal没有出现。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O5-8从轮椅换到了床上,从床上换到了重症监护室,又从重症监护室换回了床上。因为他说。那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停尸房。
窗外那颗老榕树,枝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风儿拂来,黄叶漫天卷起,转眼间又是一枝青绿。
但他还在等。
议会的其他成员来看过他。O5-2来了,站了十分钟,说了三句话:“早上好”、“辛苦了”、“再见”,然后走了。
O5-3来了,坐了一个小时,跟他聊了聊基金会最近的几项重大决策,临走时在门口站了很久。
O5-7来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握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有人提到Dr.Terminal,也没有人提到太空。
O5-8没有问他们。一个一百零三岁的老人,一个即将死去的人,一个在监督者议会办公室里坐了半个世纪的人——他怕听到答案。
他怕听到“还在审批”——因为这意味着这件事还没有完成,而他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但他更怕听到“取消了”——这意味着那件事彻底不可能了,而他所有的期待都是一个笑话。所以他什么都不问,他只是等,一直在等。
一年过去了。
O5-8的体重降到了不到四十五公斤,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断断续续。清醒的时候像上市公司的CEO,糊涂的时候像个孩子。
有时他会问护士有没有人来访,护士说有,他就点点头,不再追问。但有时他也会对着空气说话,叫一个名字:Dr.Terminal。
“特米农!1”有一次O5-8在半夜醒来,对着黑暗说,“你那个火箭造好了没有?”
值班护士只以为他在说胡话,给他掖了掖被角。
一年半过去了。
O5-8陷入了昏迷,连续两天都没有醒来。
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终点了。O5议会收到了通知,制棺部和终途部都派出了协调员,疗养院的走廊里时不时出现一些穿着黑色正装、表情肃穆的人。
结果在第三天的时候,O5-8醒了。
他醒来问的第一句话是:“我还没死?”
第二句话是:“Terminal来过吗?”
没有人回答他。
Dr.Terminal没有来过。在这漫长的一年半里,他没有来过一次。电话没有,信件没有,消息没有——什么都没有。就像他从世界上蒸发了一样。
O5-8不怪他。他知道终途部主管的工作是什么,他知道那个部门要面对多少临终之人、多少遗愿、多少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他想着,Dr.Terminal可能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蹲在某个D级人员的床边,听那个人说出自己最后的愿望。
但他还是有一点,只有一点点,希望那个人能够出现在自己的床边。
……
病房里日历撕下来的纸张堆满垃圾桶,窗外的榕树又换了一轮新叶。
O5-8已经不再问护士有没有人来访了。他已经不再看向门口了,他已经不再捕捉走廊里的脚步声了。
那本旧杂志,那篇关于商业航天的报道他看了不下一百遍,每一个字他都能背出来。他甚至知道那枚火箭的型号、推力、运载能力、发射窗口——这些信息他都是在网络上查的,拜托了病房里的护士。
他已经不再抱希望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等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愿望,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它不需要被实现,它只需要被听到。
他说出来了,Dr.Terminal听到了。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云。
他盯着那些“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涌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但他在等着什么,等一个人;等一双手;等一个声音。
他等了很久,很久。
然后——
“醒醒。”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了一层又一层障壁般的黑暗。那个声音沙哑、疲惫,但异常清晰。像有人在深夜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目的地,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敲了一下门。
“醒醒,是我。”
O5-8花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睛。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他先看到的不是天花板上的水渍,而是一张脸。一张他等了两个春夏秋冬的脸。
Dr.Terminal站在他的床边。
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下巴上还有一片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的风衣皱巴巴的,领带系得歪歪斜斜,这是O5-8第一次看到他的领带系成这样。
但Dr.Terminal笑了一下。
“我来了,来接您。”他说。
O5-8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应该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Dr.Terminal俯下身来,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肩膀,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台轮椅里,又拿了一条毯子盖在他的膝盖上。整个过程没有人来阻止,没有护士,没有医生,没有任何人。
“走吧。”Dr.Terminal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咕噜声穿过走廊。头顶的灯是白色的,一片接着一片地从头顶掠过。O5-8半闭着眼睛,看着那些光斑在视野里拉成一条一条的线。
他总觉得耳边有声音,一阵急促的滴滴声,很轻,很远。当他想仔细听时又消失不见。
但O5-8没有在意。他的意识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大脑编造出来的。
轮椅被推进了电梯,电梯下行,数字在跳动。
地下停车场。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发动机已经启动了,Dr.Terminal几乎是半抱半抬地把O5-8放进副驾驶座。动作很轻,但很急。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O5-8透过车窗看到了天空。漆黑的,没有月亮,但有星星,他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我们去哪儿?”O5-8没有转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去发射场。”Dr.Terminal看着路说。
O5-8没有说话。他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声。
“您知道么?我花了三年。”Dr.Terminal忽然开口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路面,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筹款、审批、建造、测试。三年。”
O5-8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钟表。
“多亏慈善募捐。”Dr.Terminal继续说,鼻音有点重,“基金会内部的那种,我写了一封募捐信,发给了我能接触到的所有部门。您猜怎么着?反应居然还不错,大概是因为您的名字在上面。甚至后来O5-3批了一笔专项经费,大概是看在您给他当了五十年同事的份上。剩下的——”
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
“剩下的我自己补了。”
O5-8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根枯瘦的手指在毯子下面微微卷曲。
车子在黑暗中行驶了很久,久到O5-8的意识又一次开始模糊。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在一个温暖的车里,正在朝着某个方向去。
耳边再次传来滴滴声,夹杂着微弱的人声,似乎是在呼唤着什么。O5-8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幻觉。
然后他感觉车子停了。
Dr.Terminal熄了火,下车,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的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沙漠特有的干燥与凉意。O5-8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被灯光照得通明的发射场。
远处,一枚火箭矗立在发射塔架上,白色的箭体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
那火箭很小,比他在杂志上看到的那枚还要小。箭体顶端有一个小小的载荷舱,大概只有一个行李箱那么大。
Dr.Terminal把O5-8从车里扶出来,把他带到了发射塔架下面。
“就这个了。”Dr.Terminal抬头看着那枚火箭,“虽说……小了点,但能飞,轨道也够高,该有的都有。”
O5-8也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里有光,像一位仰望星空的孩童眼里有的那种光。
“好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载荷舱的舱门开着,Dr.Terminal小心翼翼地把老人蜷缩着放进那个狭小的空间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脸正好对着那扇小小的舷窗。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花瓶。
O5-8蜷在里面,膝盖抵着胸口,后背靠着舱壁。这里的空间刚好够他勉强待着,像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棺材。
Dr.Terminal俯下身来,他的脸离O5-8很近。近到O5-8能看清他眼角的皱纹,那些皱纹似乎比他记忆中的多了很多。
“您知道吗,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Dr.Terminal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O5-8看着他。
“您当年在走廊里撞到我的那次——”Dr.Terminal的嘴角动了一下,“我手里的文件是辞职信,我当时已经决心离开基金会了。”
O5-8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您跟我说‘年轻人,走路要看路’,然后您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又说‘这东西写得不错,但有个地方可以改改’。”Dr.Terminal说到这时顿了一下,似乎话里有什么东西像玻璃一样碎裂开来,“您改了一个标点符号,然后您就走了。”
Dr.Terminal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留下了。”
O5-8看着他,这个他一路看着长大的年轻人;这个从青涩研究员爬到部门主管的人;这个花了三年时间为他造了一枚火箭的人。现在正蹲在他的面前,眼眶红得像一个被父母狠心扔在了原地的孩子。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皮像灌了铅一样,连张口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又一次听到那个声音。但这次,他听清了。
“除颤准备——”
那个声音只闪了一下,便消失了,像流星划过夜空。
O5-8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在他的脸上绽开,像干裂的土地上忽然开出一朵花。
他抬起手拍了拍Dr.Terminal搭在舱门边的手背。
“你做到了。”他说,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我很喜欢,像真的一样。”
Dr.Terminal愣住了。
O5-8没有接着说下去,他只是看着面前的男人。眼睛里是那种独属于O5-8的,老顽童式的光。
“走了。”他轻轻招了招手。
随后,舱门关上了。
O5-8一个人躺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舷窗外,星空正在缓缓移动。他感觉不到震动,甚至感觉不到任何物理意义上的运动。但他知道自己在上升,自己在离开。
他在离开。
他在离开那张病床,离开那个白色的房间,离开那些嘀嘀作响的仪器,离开那些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O5-8透过舷窗往外看。
地球就在下面,大陆的轮廓在云层的缝隙间若隐若现,海洋的颜色比他曾经看到的任何照片都要深邃。大气层像一层薄薄的蛋壳,包裹着这颗孕育了所有人类、所有文明、所有故事的小小星球。
他看到了地球的弧线。
就是那条蓝色弧线,他五十年前在亚轨道上看到过的那条。
O5-8的眼睛湿润了。
他想起那个午后,阳光落在庭院里,他对Dr.Terminal说:“我想葬在太空里。”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说:“我需要时间。”
他想起自己说:“我会努力活到你回来。”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那些期盼,那些煎熬,那些等待。
他等到了。
他终于等到了。
火箭继续上升。星空越来越密,地球越来越小。
直到最后,地球变成一抹蓝色,镶嵌在无边的黑暗里。
O5-8看着那抹蓝色,看了很久很久。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退潮时的海浪,一波比一波远,一波比一波低。
他知道,自己到站了。
但他的嘴角有一丝弧度,那是全世界只有他能笑出来的弧度。
O5-8阖上了眼睛。
舷窗外,地球打着旋儿。不急不慢,像一位从来不会迟到的旅人。
尾声
火箭发射基地的咖啡机在休息室里嗡嗡作响,窗外的发射塔架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金属回声,在沙漠的地平线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色。
Dr.Terminal坐在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他的风衣上还沾着发射台的灰尘,领带不知什么时候被松开了,像条破布似的地挂在脖子上。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是基地的发射工程师-陈师傅。他的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正用勺子搅动着杯底的糖。
“所以,”男人开口了,“那个小盒子,呃,就是今天下午发射的那个,里面装的什么?”
Dr.Terminal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咖啡的漩涡。
“一个人。”他说。
陈师傅搅动勺子的手停了一下:“……一个人?那么大点的盒子?塞得进去吗?”
“蜷着的话,勉强可以。”Dr.Terminal看着杯子里的漩涡缓缓归于平静,回答道。
“活人?”
“不。”Dr.Terminal顿了顿,“是……遗愿。”
陈师傅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是在航天基地工作了二十年,什么载荷他没见过。但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花这么多钱,造个这么小的火箭,就为了送那个小盒子上天?这是不是有点……”
他顿了一下。
“……不太值?”
Dr.Terminal抬起头来。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发射塔架,那枚火箭已经在几小时前完成了它的使命,现在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塔架,在夜风中沉默着。
“值。”Dr.Terminal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那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值得我砸这么多钱,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要迸发而出。
“我来晚了。”
陈师傅搅拌咖啡的手顿住了
“……他……等了很久?”他盯着手里的勺子,似乎要把那勺子给盯出点什么来。
“三年。”Dr.Terminal说,“他等了……928天。”
……
那个三年里,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他跑遍了基金会内外所有可能的资金来源:慈善募捐、专项基金、高层申批……他甚至动用了自己那并不丰厚的积蓄。
他写过三十七份申请慈善募捐的报告,被拒绝了三十六次。
他找过O5-3,在对方的办公室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用尽了所有的逻辑、数据和情感,最后却换来一句“我再想想”。
他找过自己的熟人,想要先借上一笔,后续来还。但对方得知来意后,却将自己拒之门外。
当他终于凑够了所有的钱,通过了所有的审批,完成了所有的测试,赶到疗养院的时候。却亲眼看到制馆部的员工们从病房里抬出担架,担架上的那块白布,像一封绝望的判决书。
他站在那里,目送着制棺部的员工们远去。
然后他转身离开,去了火箭发射基地。
……
火箭发射前一段时间,控制室里很安静。
Dr.Terminal站在发射塔架下,手里抱着那个小盒子。盒子不大,大概一个小型行李箱大小,外壳是银白色的,反射着塔架上的光。盒子的表面贴着一块小小的铭牌,上面只刻了一句话:
“这里面沉睡着O5-8,愿您安息。”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盒子,然后打开了盒子的盖子。
里面是空的。
当然应该是空的。O5-8的遗体还在制棺部的停尸间里,按照流程将被安葬在基金会公墓的某个角落。墓碑上只会刻一个编号,因为他的名字不能被任何活着的人知道。
但这个盒子里装的不是遗体。
它装的是所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Dr.Terminal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到了火箭顶端的载荷舱里。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个熟睡的婴儿盖被子。
他看着那个盒子,嘴唇动了动。
他有很多很多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但到最后,千言万语汇为一句:
“一路顺风。”
就这些了。没有鞠躬,没有敬礼,没有更多的话语。O5-8生前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些繁文缛节的东西,所以他每次都会在大家开会时随便找个理由翘会。
然后,Dr.Terminal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很稳,背影很直。刚才被风吹歪的那条领带早已重新系好,一丝不苟。
……
火箭点火的时候,他站在控制室的角落里,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橙红色的火焰从火箭底部喷涌而出,水雾在发射台下翻涌如海啸,那个银白色的小盒子随着箭体缓缓升空,越来越快,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屏幕上的一个光点。
控制室里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小声欢呼,有人在打电话报告发射成功。
Dr.Terminal没有鼓掌,他站在角落里,像是个与世隔绝的怪物。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光点沿着预设的轨道移动,最后一点一点消失在屏幕的边缘。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那只关上盒盖的手此刻正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重新插进口袋里。
……
Dr.Terminal又回到了灰色的生活和忙碌的工作中,基金会依旧每天都在源源不断的死人,终途部依旧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某天晚上,在回到终途部办公室之后,Dr.Terminal坐在他的办公桌前,打开了一份新的档案。
档案上的名字他听都没听过,那是一个在基金会的庞大体系中微不足道的名字。一个二级研究员,在某次例行收容中遭受了不可逆的神经损伤,预计还有两个月的清醒时间。
他翻到了“遗愿记录”那一页,那里什么都没有写。
他拿起笔,在桌面上敲了敲,然后开始写字。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淡淡的橘红,像是一颗柿子被剥开了皮。
他写完了,把档案合上,放在桌角那厚厚一摞待处理的文件最上面。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听到一个声音。很遥远,像是从某个很高很高的地方传来的。
那个声音在说:
“你做到了。”
他睁开眼睛。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只有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线。
他看着那些金线。
看了很久。
很久。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