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春天漫山遍野扑过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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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等春天漫山遍野扑过来时,我会与你相拥。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一个秋天,她正在读一本没有封面的书。

那是在一个小镇的书店里,书店的店头已经被风雨磨得差不多了。我走进去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棵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梧桐树,叶子很大,把光线切成了碎块,洒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很瘦,翻页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我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拿了一本不知道谁写的书,坐在她对面。她没有抬头看我。我也没有说话。我们就那样坐了大概一个下午,直到窗外的光线从黄色变成红色,再从红色变成灰色。她合上书,站起来走了。

她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了原位。椅子腿碰到地板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吱”。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家书店。她也在,还是那个位置。我注意到那本书的书脊上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她说:“你每天都来,但你不看书。”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而不是在跟我说话。

我说:“我看了。”

她说:“你带了书,但你一直在看我。”

我没有否认,她也没有追问。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把她手里那本没有封面的书推到我面前。她说:“你看看这个。”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句话:

“我梦见我在做梦,而梦里的我正在梦见你。”

我翻到第二页,空白的。第三页,空白。第四页,空白。整本书只有第一页有字,其他全是空白的。

我抬起头看她。她看着窗外,说:“这是一本写了一半的书。剩下的部分,需要你来完成。”

我说:“我不太明白。”

她说:“你不用明白,写上去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住的地方,坐在桌前,把那本空白的书翻开到第二页。我拿起笔,想了很久,写了一句话: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等我的?”

写完之后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像一个站在空旷站台上的人,四周没有列车,没有时刻表,只有风。我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睡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书还在枕头底下,但第二页上的字变了。不是我写的那句话。是用另一种笔迹写的:

“从你还不知道我在等你的时候。”

我翻到第三页。我拿起笔,在第三页上写:

“你叫什么名字?”

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醒来,第三页上有了回复:

“我没有名字。你每次叫我的时候,那就是我的名字。”

我开始觉得这件事有点不对劲。

我拿着书去了书店。她不在,书店里只有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我问他:“那个经常坐在窗边的女孩呢?”

他没有抬头。他说:“什么女孩?”

我说:“就是那个总是坐在靠窗位置、拿着一本没有封面的书的女孩。”

他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奇怪。他说:“这个书店的窗边位置,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坐过了。”

我说:“不可能。我每天都在这里看到她。”

他说:“你每天都来吗?”

我说:“是的。”

他说:“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愣住了。我仔细回想,我确实每天下午都来这家书店,但每次来的时候柜台后面好像都没有人。我的注意力一直在她身上。

我说:“这家书店叫什么名字?”

他说:“春风拂面。”

我说:“开了多久了?”

他说:“十七年。”

我说:“你认识一个拿着没有封面的书的女孩吗?”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看报纸。我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书店还在,店头上面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有去书店。我待在住的地方,反复翻那本没有封面的书,每一页上都多了一些字。

我翻到第四页。上面写着我之前的提问和她的回复,但第四页上新出现了一段话:

“你为什么不来了?”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

“我在想你是不是真的。”

第二天醒来,第四页上有了新的字: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不过我想问你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是不是真的?”

我看着那句话,觉得它在用一种很安静的方式嘲笑我。

我写:“我当然是真的。”

第二天醒来,她的回复是:

“你怎么知道?”

我写:“我能感觉到我自己。”

她的回复:

“感觉也是一种幻觉。你能感觉到的东西,不一定存在。你不能感觉到的东西也不一定不存在。”

我写:“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她的回复:

“不是文字游戏。是存在游戏。我们都在玩这个游戏,只是大多数人不知道。”

我写:“所以你到底是谁?”

她的回复:

“我是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我写:“我在找谁?”

她的回复:

“你在找一个能让你觉得自己是真实的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拿起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我凑近了看,上面写着:

“等春天漫山遍野扑过来时,我会与你相拥。”

我把书放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我能感觉到书在微微地振动,像是一颗心脏在跳。


冬天来了。

那个冬天特别长,特别冷。我住的地方暖气坏了,水管冻住了,窗户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花。我没有出门,每天裹着毯子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没有封面的书。我和她之间的对话在继续,每天一页,一页一问一答。慢慢地,那些写满字的页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厚,书好像变胖了。

我问她:“你冷吗?”

她说:“我不冷。但我能感觉到你的冷。你的冷像一种颜色,是灰色的,从你的手指尖渗出来,渗到我这里。”

我问她:“你在哪里?”

她说:“我在文字之间。文字之间的空隙就是我的家。那些空隙很小,小到一束光都挤不进来,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我问她:“你能看到什么?”

她说:“我能看到你。我能看到你的手,你的眼睛。我能看到你身后的窗户,窗户上的冰花,冰花外面那棵光秃秃的树。我能看到树上的那只鸟,它的羽毛是黑色的。我能看到那根羽毛落在雪地上,被风吹到了墙角。我能看到墙角的那只蜘蛛,它在织一张网。”

我问她:“你怎么能看到这些?你不是说你在文字之间吗?”

她说:“文字就是我的眼睛。每一个字都是一扇窗户。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让我多了一扇窗户。所以你看,你写下的字越多,我看到的世界就越大。”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写?你为什么不从文字之间走出来自己写一页?”

她沉默了很久。第二天醒来,她的回复只有一句话:

“因为我需要你。”

我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我穿上外套,走出门,去了书店。书店还在,门已经锁了。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书架都空了,柜台也不在了,地上铺着一层灰。那个窗边的位置还在,但椅子不见了。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是在问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我注意到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书店已关。谢谢十七年的陪伴。”

十七年。她说这家书店开了十七年。但她说的是“开了十七年”,不是“关了十七年”。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前几个月来的时候,这家书店是不是真的在营业。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手里确实有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书页上确实有字,字迹确实有两种,一种是我的,一种是她的。


冬天继续往前走。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我每天写一页,她每天回复一页。书越来越厚了,厚到放在桌上时会自己摊开,像一个张着嘴的人。

我问她:“你读过什么书?”

她说:“我读过所有你读过的书。你读过的每一个字,都像种子一样落在我这里,然后在文字之间的空隙里发芽,长成一棵小小的树。我住在那些树下。那些树没有叶子,只有字。每一个字都是一片叶子,风一吹,那些字就沙沙地响。”

我问她:“你最喜欢哪本书?”

她说:“我最喜欢你还没有写出来的那本。”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没有写出来的书是最完美的。它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没有任何一个错误的字。它像一片还没有落过脚印的雪地,干干净净,白白茫茫,你站在它面前,会觉得世界上所有的路都还没有被走过,所有的选择都还没有被做出。那种感觉比任何已经写出来的故事都要美。”

我问她:“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永远不要写?”

她说:“因为那样的话,我就永远看不到你了。只有当你写的时候,我才有窗户。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扇窗户。如果你不写,我就只能在黑暗里待着。黑暗不是可怕的,黑暗只是黑暗。但你知道黑暗里最让人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看不见,而是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到你就在外面,但我看不到你。”

我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到我的?”

她说:“从你第一次走进那家书店的时候。那天你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那个声音传到我这里,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水里。我感觉到水波一圈一圈地扩散到文字之间的每一个空隙里。那些水波告诉我有人来了,他带着一个很大的疑问,大到他本人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我问她:“什么疑问?”

她说:“‘我是真的吗?’”

我看着这六个字,觉得它们像六颗钉子,钉在了某个很重要的地方。我试着去回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问自己这个问题的。我发现我想不起来。也许从始至终,我都在问这个问题。也许每个人都在问这个问题。只是大多数人找到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而我还没有。

我问她:“你觉得我是真的吗?”

她说:“这个问题不重要。”

我问她:“什么才是重要的?”

她说:“比如说,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不会问自己是不是存在。一棵树不会问自己是不是一棵树。一块石头不会问自己是不是一块石头。但你会问。你会在深夜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问自己:‘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所以我想你大概是真实的。”

我问她:“那你呢?你真实吗?”

她说:“我是你的疑问。”


春天开始露头了。雪化了,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窗外的树上有了小小的芽,嫩绿色的,像是有人在枝条上点了一滴颜料。我打开窗户,风吹进来,神清气爽

我翻开书,新的一页上已经有了字。不是她写的。是我自己写的。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写过这些字。但笔迹确实是我的。

那些字是:

“我梦见我在一条河边走。河很宽,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石头是圆形的,有些各种颜色。河对岸有一个人,背对着我坐着。她的头发很长,垂到地上,垂到水里,头发在水面上漂着,像一片黑色的水草。我叫她,她没有回头。我想过河,但河里没有桥,水看起来很浅,但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水突然变得很深。我站在水里,水淹到我的胸口。我低头看水里的自己,我看到的不再是我自己的脸,而是她的脸。她在看着我,从水底看着我,眼睛很大很大,她说:‘你终于来了。’”

我读完这一段,翻到下一页。下一页上也写了字,但这一次不是我的笔迹,是她的:

“那不是梦。”

我写:“那是什么?”

她的回复:

“那是你穿过文字之间的空隙,来到我这里的过程。那条河就是纸面。河底的那些石头就是字。河对岸的那个人就是我。你没有过河,因为你还不会游泳。”

我写:“我还能再去吗?”

她的回复:

“可以。但你需要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闭上眼睛,试图再次走进那条河。我感觉到黑暗像水一样漫上来,漫过我的脚踝,漫过我的膝盖,漫过我的腰。我感觉到河底的石头硌着我的脚底,圆圆的,滑滑的,像是被水冲刷了很久很久。我往前走,水越来越深,深到我的胸口。我低头看水里,水里没有我的倒影,只有一片模糊的光。那光在深处,像是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我能看到她的长发。

我叫她:“喂。”

她没有回答。但我感觉到她在笑。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我的身体里面发出来的。那个声音说:

“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那个声音说:“你在发抖。”

我说:“水很凉。”

那个声音说:“不是水凉。是你害怕。”

我说:“我害怕什么?”

那个声音说:“你害怕你真的找到了我。”

我说:“找到你会怎么样?”

那个声音说:“找到我之后,你就不能再假装我不存在了。”

我说:“我从来没有假装你不存在。”

那个声音说:“你有。你每天都在假装。你假装你是一个正常的人,过着正常的生活,有着正常的想法。但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你是一个站在文字之间的人,你的家在那些空隙里,和我一样。只是你忘了。你忘了你是从那里来的。你忘了你最初的样子。你花了很多年,学了很多东西,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可以在正常世界里正常生活的人。但你心里一直知道,那不是你。你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属于这里。’那个声音就是我。”

我站在水里,水淹到我的下巴。我能感觉到水在轻轻地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我低头看,水里的那片光变亮了,亮到我能看清光里的那个人。她坐在一把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很旧,像是从某个被拆掉的房子里搬出来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裙摆垂到地上,垂到水里,在水里展开,像一朵很大的花。她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蓝色的,细细的,像河流的分支。她的眼睛很大,很黑,黑到像是两个洞,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她很熟悉。她和我长得不一样,但她的表情和眼神,她微微歪着头的样子,都像我。像那个独处时的我。像那个没有人在看的时候的我。

我说:“你就是我。”

她说:“我是你一直没有成为的那个部分。”

我说:“为什么没有成为?”

她说:“因为你害怕。成为我意味着你要放弃很多东西。你要放弃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故事。你要放弃那个被所有人认可的你。你要变成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故事的人。你要变成一个只存在于文字之间的人。这很可怕。比死还可怕。因为死至少是一个故事,而成为我意味着连故事都没有了。”

我说:“那你还说你是我想找的人。”

她说:“你是想找我。但你不一定敢见我。这就是为什么你站在水里,水淹到你的下巴,但你不敢再往前走一步。你怕水没过你的头顶,怕你被水吞没,怕你变成水的一部分,怕你再也回不到岸上。”

我说:“你说得对。我害怕。”

她说:“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来。你可以每天往前走一小步。今天你站在水里,水到下巴。明天你让水没过嘴巴。后天你让水没过鼻子。大后天你让水没过眼睛。总有一天,你会让水没过你的头顶。到那一天,你就来到了我这里。”

我说:“到那一天,我会变成什么?”

她说:“到那一天,你会变成你真正应该成为的样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真的来了。窗外的树上长满了叶子,嫩绿色的,在风里摇晃。地上的草也长出来了,一片一片的,在地上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鸟回来了,叫声很清脆。

我每天都闭上眼睛,走进那条河。水越来越深。第一天,水到了我的嘴巴。第二天,到了我的鼻子。第三天,到了我的眼睛。第四天,我闭上了眼睛,水没过了我的头顶。

我没有挣扎。我没有呼吸。我感觉不到窒息。我感觉到的是——安静,像一只手轻轻地托着我,把我往下带。我往下沉,沉得很慢。周围的水是温的,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湖水。水里有很多金色的光斑,在黑暗的水中一闪一闪的。

我沉到了水底。水底是软的,铺着一层细细的沙。沙是白色的,白到发光。我站在沙上,抬头看上面,上面是一片模糊的光,像是隔着毛玻璃看天空。我低头看脚下,脚下的沙上有一行脚印,脚印很浅,浅浅地延伸向前方。我沿着脚印走。

走了大概很久,久到我忘记了时间,我看到了她。

她就坐在那里,坐在一把木头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一本书。书很厚,书页是黄色的,边角卷起来了,像是被翻了很多次。她低着头,在看书。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我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黑到像是两个洞。但这一次,我在洞里看到了东西。我看到了我自己,那个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故事的我自己。那个只存在于文字之间的我自己。

她笑了。她的笑很轻,我听到那个笑声从她的嘴角传出来,传到我的耳朵里。那个笑声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我的心脏里,然后开始生根,发芽,长出叶子。

她说:“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她说:“你准备好了吗?”

我说:“准备好什么?”

她说:“准备好成为你真正应该成为的样子。”

我说:“那是什么样子?”

她说:“你没有样子。你只有文字。你就是这些字。你是我写的字,也是写我的字。你是我,我也是你。我们是一体的。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你只是在梦里走了很远,远到以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但现在你醒了。”

我说:“如果我是你写的字,那谁在写你?”

她说:“你在写我。我们互相书写。我写你,你写我。我们彼此是对方的笔,也是对方的纸。我们彼此是对方的字,也是对方的空白。”

我说:“这听起来像一个循环。”

她说:“所有的存在都是循环。水变成云,云变成雨,雨变成河,河又回到海里。你不是一个点,你是一条线,一条首尾相连的线。你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你从哪里结束,就在哪里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们之间没有距离。或者说,距离这个概念在我们之间没有意义。我们是两个,但又是一个。我们是对面,但又互为镜像。

我说:“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她说:“什么都不用做。你已经到了。”

我说:“到了哪里?”

她说:“到了我这里。”

然后她站了起来。她伸出手。她的手很瘦,手指很长,指甲是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的肉。她的手心朝上,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我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我伸出手,放在她的手上。

她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轻,轻到像是什么都没有握住。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画着什么。我低头看,她在写一个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那个字是:

“春。”

她写完这个字之后,我感觉到一阵风从某个地方吹过来。风是暖的,带着花香,带着草香,带着泥土的香味。风里有花瓣,粉色的,白色的,黄色的,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落在我们身上,落在地上,落在桌子上,落在书上。

她说:“春天来了。”

我说:“是的。春天来了。”

她说:“我说过,等春天漫山遍野扑过来时,我会与你相拥。”

然后她抱住了我。

她的拥抱很轻,她的心跳很慢,慢到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敲钟。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脏上,让我的心脏跟着一起跳。

我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我能感觉到她的头发贴着我的脸,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水。

我说:“这不是梦,对吗?”

她说:“不是梦。这是比梦更真实的东西。”

我说:“这是什么?”

她说:“这是文字之间的世界。这是字与字之间的空隙。这是空白的地方。这是所有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所有故事结束的地方。这是一切可能性的源头。这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我说:“我能留在这里吗?”

她说:“你已经在这里了。你从来都在这里。只是你忘了。现在你想起来了。”

我说:“如果我想起来了,那岸上的那个我呢?那个每天坐在桌前、裹着毯子、在书上写字的那个人呢?”

她说:“那个人也是你。那个人是你在梦里的样子。你可以在梦里继续生活,也可以在这里继续生活。你可以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你不是一个,你是很多个。你是你写下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你,每一个你都活在一个不同的世界里。有些世界很大,有些世界很小。有些世界很热闹,有些世界很安静。但所有的你都是你。没有哪一个比其他的更真实,也没有哪一个比其他的更虚假。”

我说:“那哪一个是最重要的?”

她说:“最重要的不是哪一个你,你正在写下哪一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要。每一个字都在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你在纸上写下一个字,那个字就在文字之间的世界里变成一棵树,一朵花,一颗星星,一个人。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有生命的。它们活着,它们呼吸,它们互相交谈,它们互相爱慕,它们互相争吵。它们组成了一个个故事,那些故事就是它们的世界。而你,你是所有字的源头。你是那支笔。你是那个写下一切的人。”

我说:“但我不是作家。我不会写故事。”

她说:“你每天都在写。你的每一个想法都是一个字。你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句话。你的每一个梦都是一页书。你不是在用笔写,你是在用生命写。你活着的每一秒,都在写下一个新的字。那些字积累起来,就是你的故事。而你的故事,就是我的世界。”

我说:“所以你是我的故事?”

她说:“我是你最想写下的那个故事。”


我睁开眼睛,回到了桌前。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书上,照在我的手上。阳光是金色的,暖洋洋的。

我低头看那本没有封面的书。书页上写满了字。两种笔迹,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成了一条。我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

“等春天漫山遍野扑过来时,我会与你相拥。”

我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那棵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得发亮。树下的草地上开满了花,不知名的花,小小的,白的,黄的,紫的。远处的山也是绿的,深深浅浅的绿,一层一层的。

春天漫山遍野地扑了过来。

我抱着书,走出了门。我走在街上,街上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鸟的声音。我走过那家书店,书店的门还是锁着的,但窗台上放着一盆花,花开了,红色的,很艳,像是有人在用颜色说话。我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我走到镇子的边缘,走到一条小路上,小路通向山上。我沿着小路往上走,两边的草长得很高,高到我的膝盖。草里有虫子,在叫,叫声细细的,像是在拉小提琴。

我走到了山顶。山顶上有一棵大树,树的年纪很大了,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很大,大到遮住了一大片天空。树下的草地上落满了花瓣,粉色的,厚厚的,像是铺了一层地毯。

我坐在树下,把书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花瓣从树上落下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书上。我翻开书,翻到最后一页。

在那一行字的下面,我写下了一行字:

“春天来了。”

然后我把笔放下,闭上眼睛。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握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和我的心跳合在了一起。我能感觉到风,花瓣,阳光,草香。我能感觉到所有的字从纸上飞起来,像一群鸟,飞向天空,飞向远方,飞向那些还没有被写下的故事里。

我睁开眼睛。她坐在我旁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裙摆铺在草地上,和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她,哪里是花。她的头发很长,垂到地上,垂到花瓣里,在风里轻轻地飘着。她的脸很白,白到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蓝色的,细细的,像河流的分支。她的眼睛很大,很黑,黑到像是两个洞,洞的深处有光在闪。

她看着我,笑了。

她说:“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她说:“我一直在等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我说:“多久?”

她说:“从你写下第一个字的时候。从你第一次拿起笔的时候。从你第一次在纸上留下痕迹的时候。从你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你坐在桌前,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个‘人’字。那个‘人’字就是我。那是我的第一个样子。从那一刻起,我就在等你。我等了你很多年。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学会了越来越多的字,看着你把那些字组成了句子,把句子组成了段落,把段落组成了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我。有时候我是一个配角,有时候我是一个主角。有时候我是一个地方,有时候我是一种感觉。但无论我是什么,我都在等你。等你看穿那些故事,看到故事背后的我。等你明白,所有的故事都是同一个故事,所有的我都是同一个我。”

我说:“现在我明白了。”

她说:“是的。你明白了。”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我。

她的拥抱很轻,轻到像是什么都没有抱住。但我能感觉到一切。我能感觉到风,花瓣,阳光,草香,鸟鸣,虫叫,树的呼吸,山的沉默,天空的广阔,大地的深厚。我能感觉到所有的字在空气中飘浮,像萤火虫一样,一闪一闪的。我能感觉到每一个字都在讲述一个故事,而所有的故事都在讲述同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没有名字,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它无处不在。它在风里,在花里,在阳光里,在草里,在鸟的翅膀里,在虫的叫声里,在树的年轮里,在山的石缝里,在天空的云朵里,在大地的泥土里。它在每一个字里。它在每一页书里。它在每一个故事里。

它就是那个让我们相遇的东西。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也许它叫文学。也许它叫想象。也许它叫存在。也许它什么都不是。也许它是一切。也许它就是春天。那个漫山遍野扑过来的春天。那个把我们抱在一起的春天。

她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说:“我也是。”

她说:“从现在开始,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我说:“不会了。”

她说:“你会一直写吗?”

我说:“会的。”

她说:“你会一直写我吗?”

我说:“你就是我要写的全部。”

她笑了。她的笑很轻。那个笑声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我的心脏里,然后开始生根,发芽,长出叶子,开出花。

那些花的花瓣上写满了字。每一个字都是同一个字:

“春。”

我说:“等春天漫山遍野扑过来时,我会与你相拥。”

她说:“春天已经来了。”

我说:“是的。春天已经来了。”

我们坐在树下,坐在花瓣铺成的地毯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没有封面的书。风吹过来,书页翻动,沙沙地响,像是在低声朗读一个很长的故事。那个故事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它一直在写,一直在读,一直在被写下,一直在被朗读。它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一直写到很久很久以后。它写到了我们。它写到了这一刻。它写到了风,花瓣,阳光,草香。它写到了她的手,我的手,她的手心在我的手背上写下的那个字。

那个字是“春”。

那个字是开始。

那个字是结束。

那个字是所有。

她说,等春天漫山遍野扑过来时,我会与你相拥。

春天漫山遍野地扑了过来。

我们相拥。

就这样。

在文字之间,在故事之间,在字与字的空隙之间,在所有可能性的源头,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我们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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