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美的中分写手,以及一个普通人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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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n2795死了。

手机在凛冽的风中无奈地振动,在回光返照的亮屏后彻底关机。我机械地掏出充电宝,把type-C的插头摁进接口,钴蓝色的光芒便悠悠地亮起。颤抖的手滑过屏幕,在拨号界面的九宫格上茫然徘徊,始终找不到代表公安的那个1在哪里。北风裹挟着雪花拍打在我身上,我打了一个寒颤,手机坠落在薄薄的雪地上,照亮洒落于地上的装饰。那是一个塑料板,白色的底色上,黑色的同心圆将尖锐的齿轮定死,犀利的三箭头刺向圆心中的虚无。

“我觉得打游戏嘛,关键还得是自己开心。”T的手在我眼前晃动,将我的思绪拉回饭菜前的现实。“就像我跟你说的那个SL,虽然可玩性这块不怎么强,起码玩着快乐,不至于输几把就红温。”

我点头称是,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把在三角洲里面亏的钱挣回来。

“诶对了,你听说过SCP没有?”T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不是SL那个游戏,是写作的那个SCP维基。”

“好像听说过吧,就是那个什么小花生是吧?各种杀人怪物一类的。”我漫不经心地回答。

“不对。”T一脸严肃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那天回家之后,T破天荒地主动联系了我。他打了个招呼,接着便扔过来一个链接,又发了一大串像是Deepseek写出来的文案。共笔文学、架空世界、自由创作、用户评分……各种元素从我的眼前掠过,把一个看似普通的网站切割成不普通的碎片。T说他也是一个写手,只不过水平很一般,始终默默无闻。我想了一下,回过去一个橘雪莉戳脸的表情包,蓝色的头发旁边有一只白色的问号。

后来T告诉我,他身边的人没有一个对SCP能产生任何兴趣,尽管我并不打算真的花时间去了解,至少也算得上唯一一个愿意听他说的人。

T有一点孤独,这不意味着他孤僻。事实上,他为人相当活泼,可是并没有人懂他的幽默。我曾经在找他的时候见到他浏览自己作品的评论,那时候他脸上的笑比毕业典礼那天要真诚。

T有很严重的健忘症,我们都调侃他是不是把记忆都用在了学习上。他曾经问我会不会画画,他需要一个人给他的文配图,我说不会,他就说要自己学。直到他基本能自己画出人样的时候,他前前后后问了我七遍。

现在我知道了,T的健忘是一种抗抑郁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在他未曾挽起的袖子之下,藏着宛如若木一般犬牙交错的疤痕。

T告诉我他在竞赛中夺得冠军的那一天,我正坐在书房里喝茶,窗外淅淅沥沥地落着小雨,滴答的秒钟跃动声穿过书本投下的残影。我给他回一个大拇指,外加一个呲着牙的黄豆笑脸。

可T在哭。视频通话里,他的脸上挂着亮丽的泪滴,在被寒风卷渡着在冬夜里颤抖。他把自己的痛苦和纠结和盘托出,告诉我他将曾经的历史藏起,用一副乐天开朗的模样胡扯闲聊,却在背地里把它们挖出来反复咀嚼,仔细端详,只为了给自己的文字注入一丝可笑的悲哀灵魂。

T哭了很久,哭完了又笑。他说他做到了,他爬上了一个写手生涯的顶点;我则微笑着鼓励,说他终究证明了自己,他的精彩人生才刚刚开始。我和T约定好按时早睡,道罢晚安,他煞有介事地发过来一句谢谢你。

半夜我被振动声惊醒,微信红包封面把天花板染成不祥的猩红。恭喜发财的大字下,是精确的二千三百一十九点零六元。

2026冬季竞赛结束那一天,T花一百元请我吃了一顿饭。他用一种夸张的姿态给我面前的塑料杯满上一杯雪碧,骄傲地宣布他的文章拿了第八名。我随声附和,喝尽了果汁,却始终没动过一下筷子。

T不喝酒。他声称烟酒都是慢性毒药,他发誓一点也不会沾。虽然如此,他对自己的身体也算不上上心。每次我在早上打开Steam时,总会看到他的下线时间在一两小时之前。

我常常劝T去试着写网文,也常常被他回绝。T声称自己的文字只对自己的情绪负责,却会默不作声地删掉分数太低的文。我嘲笑他的迂腐,告诫他在利益之上的时代,死守着CC协议只会让他错失更多被人看到的机会,也会让他白白放弃把文采变现的良机,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在大小公司的围剿下被扫进互联网的垃圾堆。T只是笑一笑,他意味深长地说,每一个写手的心中,都住着一个堂吉诃德。

阴冷的雨浸润了沉重的空气,粘滞在我的咽喉,几乎将我窒息。我想起T曾向我推荐过的一篇精品,那里面有一场永不停止的、铅灰色的大雨。我只看了两眼便草草作罢,T却将它盛赞为最喜爱的作品之一。那篇文的主人公似乎是一对百合,T很喜欢百合,但我很反感,和那个时代许多二游玩家一样,把女孩间的暧昧情感视作洪水猛兽。我就这一点与T争论过几次,争议最后都演变成我单方面的输出,在那之后,T再也没有向我描述过他写作的内容。

T的头脑似乎总是与我们不同。他的脑海里总是充斥着绚烂的想象,或者说是幻觉。他把成行的云隙看作苍劲的青龙,在阴翳的空中勃然舞动;在行道边的灌木上看到霓虹的流彩,俯下身子同它呓语。他问我,如果万物都是由言语组成的,只要失去了定义就会失焦,我们应该何去何从?倘若整个文明都生活在一个作者笔下的泡影里,一举一动都在其掌控之中,又如何才能挣脱形而上的牢笼?T是理科生,他的世界自然充斥着冰冷的公式与符号,却从未放弃过在字句之间遨游。他说,他不会考虑学文科。当爱好变为专业的那一天到来,他的生命也就褪去了色彩。

有人说,抑郁症患者眼中的天空是斑斓的。它致命而动人心弦,虚幻而多姿多彩。当他们在暗室中看向窗外时,那份绝美的景象便指引着他们前进,再前进,直到在转瞬的坠落过程中拥抱那片刻的极乐世界的蜃景。

出租车在我面前停下,轮胎溅起数十厘米的薄雾。我几乎是吼叫着命令司机朝机场开过去。汽车带着引擎的咆哮横冲直撞,把绵密的雨幕撕开转瞬即逝的缺口。昏黄的路灯一边颓废地闪烁一边向后奔去,就像一群狂欢之后的嬉皮士落寞在归途上。2026年夏天,一篇长文横空出世。它的文笔隽永悠长,思想透彻深沉,叙事华丽宏伟,措辞典雅天成。据T所说,那篇文在发布之初一分钟内便收获了上百个up。那个希望与绝望同行的夜晚,每个写手都在群聊里痛抒难望其项背的苦楚。

艾斯西皮的爱好者们把这篇文奉为珍宝,艺作与外围蜂拥而至,解析与读稿的视频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每个看到过它的人都在亲友圈里疯狂传阅,连对文学毫不感冒的我为之折服。一时间,网络上充斥着有关这曾被斥为儿童鞋垫的网站的信息,这群在Sigma 9的坭坑里摸爬数十年的人成了世界的焦点。有人声称这是新文学的曙光,有人把维基点的出现比作第二次文艺复兴,更有甚者直接以2026年为界把互联网分为前、后艾斯西皮时代,全然罔顾这个网站已有二十年历史的事实。

直到这股造神的热潮被推向顶点,人们才想起去采访这篇创世神文的作者。他们举办盛大的发布会,在所有网站上滚动直播,富豪和权贵们纷纷一掷千金,准备在第一时间向那位新时代的开拓者买下版权。他们满怀景仰地打开那个神圣的页面,一边祈祷一边敬畏地点击“历史记录”的按钮,庄严地等待Wikidot的土豆服务器加载完成。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带一行冰冷的account deleted,带着两个微微弯起的括号,像一抹嘲弄的笑容。

刺耳的刹车声打断我的回忆,航站楼在我的面前停稳。我把怀中的钞票扔给司机,冒着呼啸的风奔向登机口。扶梯和步道被我甩在身后,小孩和妇女的惊叫掠过我的耳畔,呜呜的絮语如同鬼魅的啜泣,带着童年对飞行的畏惧,青年对新生的渴求,中年对生计的忧虑与老年对故乡的思念一同,被我甩进海马体的垃圾桶。

我无法记起我是如何购得了飞向T那里的机票,也不记得如何抢在登机口关闭之前冲进了机舱。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坐在了狭窄的座椅之内,看着飞机滑出跑道。机身轰隆作响。超重像一只巨手,把我按进聚酯纤维的缝隙里,骤减的气压攥住我的耳膜,把机舱里的声音压缩成飘忽的呢喃。

那篇划时代之作出现时,整个互联网都沉浸在寻找开拓者的氛围里。假说和推测被一个个提出,又被无情地推成粉末。不断有人跳出来声称自己就是开拓者,然后在如山的铁证和网友的白眼中灰溜溜地打道回府。彼时的T正处于写手生涯的上升期,借着大量新人涌入社区的春风,他的曝光节节攀升,评分日新月异。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了他,为他的文献上up,护送着他向Rank100的目标发起冲刺。

然后有一天,一名T的忠实粉丝指着他说,看他的文,和那位开拓者多像。

流量山呼海啸着向T袭来。当时,对最美文章的解读正如日中天,洋洋洒洒的万字解析比比皆是。收到信息的人们把T和开拓者的文喂给AI,得到的相似度达到了95%。他的粉丝们热泪盈眶,声称果然自己的眼光准没问题,他们欢呼着为T加冕,把他架上中分第一的宝座。头一天之内,站务的邮箱里多出了三万多条申请书,几乎所有的申请书都写了一句话:求求你给我指个那个开拓者的主页吧我什么都会做的。消息传来,有人爆料称诺贝尔基金会正在考虑破一次例,把奖颁给中分这个集体,刚刚入站的新人们一边庆祝自己的慧眼识珠一边弹冠相庆,在讨论区里面一刷就是几十层楼。

“重要的根本不在于我是不是,而是他们想不想,”T把一根面条塞进嘴里,用筷子的平头对着我指指点点,“开拓者只是一个符号,他们需要给它一个载体。用那个AI测出来余华和海明威的文风相似度还有90%呢。”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棕色的瞳仁深不见底,令我有点发毛:“我是不是开拓者?谁知道呢?反正也没有人真的关心。”

我终究没弄懂T到底是不是开拓者本人。狂欢的时代刚刚显出一点褪去的前兆,就已经留下了遍地渣滓的寂寞。人们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每日三更的网文和短剧上,只有网购平台默默地添加了一本青少年必读书,售价19.9元,评价是清一色的默认好评。

空乘推来一只小推车,为我倒上一杯果汁。我没有喝,扭头俯视机身下厚重的云层。灯火与月光浸染下的积云闪烁着墨绿的晕彩,仿佛一个死去巨人腐烂的尸体,而飞机的尾迹穿行其中,黑红又泛着黛色,恰如穿刺伤口流出的脓血。

T的外公死去的那天,他躺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哭了很久,没有眼泪,只有可笑的嘶吼。因为T父亲的阻挠,T在他的双亲离婚之后再也没有能与这位从小抚养他的至亲见面。T朝我借了一千块钱,背着整个城市的人赶回老家。那天村子里有两个人出殡,可能是健忘症作祟,又或者是压力过大所致,总之T没能回忆起逝者的相貌,他穿着完全不是自己家人缝制的孝服,跪在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的灵牌前磕了三个头。

T一边用力掰着手指一边对我说,他活得就像一场梦,一张表里不一的幻影坦克,一个无法掌握双线叙事的作家创造的分裂产物。在年级里拿下第一的学霸不是他,在舞台上一鸣惊人的歌手不是他,在课间插科打诨的学生不是他,都不是他。他真正的人生只有电脑前的两平空地,不大不小刚好能容纳下一条区。在游戏里挥斥方遒的是他,在论坛里吹水聊天的是他,在电影动漫间屏息凝视的是他,在黄色网站里发泄性欲的是他,这才是他。初尝生离死别的那个夜晚,T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辗转反侧,想到了去裸奔,想到了去杀人,想到了去自戕,就是没想到去投身烟酒的怀抱。他被楼下电瓶车的警报惊吓,在路灯的注视下翻下床面摔断了一根脚趾,然后他顶着骨茬刺进肉中的剧痛在偏头痛的折磨下直起身体,撑着墙挪到了卫生间,瘫在马桶上,然后打开了色情网站。氨基丁酸和乙酰胆碱在他的突触间碰撞出灿烂的火花,微电流照亮低电量下黯淡的屏幕,黄白色的阳具和深邃的阴道壁激烈地摩擦,指头和性玩具在肛门和口腔内好奇地徘徊,无所适从的模样恰似他迷茫的灵魂。英语的汉语的日语的俄语的带着淫靡的声音贯穿他的脑海,他调动着全身的能量,用无力的手指拨弄自己有力的阴茎,白浊的精液混杂着粗重的喘息,疲惫涌起,他躺倒在地上,失神的双眼凝视着天花板,小腿的肌肉在高潮中痉挛。

“你他妈完蛋了。”T一边冷笑一边告诉tn2795

机舱在乱流中颤抖,一次性纸杯中溅出橙黄色的液体。有人手中的报刊猛然飞起,又惊慌失措地落到邻座怀里。一个小女孩被黑暗的恐惧攫住,一边哭一边大喊着妈妈。

T曾告诉我,既然人总有一天要死,那就要死得有仪式感一点。他曾计划过在大限将至的时候前往国外,在某一政客的新年演讲中,用9mm的子弹同时贯穿自己和那名无辜者的身体,把自己活成一次彻头彻尾的黑色幽默。在钟声与枪声交相辉映之际,鲜血与鲜花映衬出上升的烟花,那样的场景想必很美。

最美文章被曝抄袭的时候,我正在和T打游戏。T刚刚达成一个连续击杀成就,他起身离开麦克风,告诉我他的手机收到了几条信息,他要去看看。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就回来了,告诉我没什么大不了的,平静地打完了整场游戏。

然后,他就再也没上线。

公正地说,说那篇文是抄袭完全是不实指控。它的作者早已在作者帖里澄明,全文都是对自己手中的一本无名书籍的逐句仿写,这一作品未曾出版,作者不详,是他在旧书摊上淘得的手稿,理论上也不存在版权。事实上,开拓者甚至尽职尽责地为全书做了扫描,还在互联网档案馆上留了档,只是无人在意。

而现在,这本静静躺在互联网角落里吃灰的书籍被人发现,被人在世间广为流传。人们纷纷惊叹这本巨著的伟大,它的内容是如此深奥彻底,它的文风是如此华丽奇诡,以至于将近一个世纪以来所有的文学泰斗都要为之黯然神伤,因为它就是文学界最高的山最长的河,是星夜的月亮,只有在它缺席的时候其他作品才能不被其掩映住些许光芒。

然后,又有人想起了Wikidot上面那篇曾被奉为圭臬的神文。他们通过邮箱找回自己的账号,重新登上这个网站,通过主页的超大号入口找回了它的链接,然后不住地为之作呕:那是一次多么拙劣的模仿!原文意蕴深长的段落被不知所云的专有名词阉割成杂乱无章的碎片,宏大瑰丽的世界观被乱七八糟的GoI的侵蚀下变得千疮百孔,画龙点睛的词句被生生挖出来,又被捣碎成泛着文青病的肉糜胡乱地填上,一个惊世的天使正在被一只秃鹫或鬣狗撕扯成腐败的尸体,而他们仅仅观看了这一过程的第一小节,就有三分之二的人因生理性不适住进了医院。它从神坛上跌落进垃圾填埋场,常有人上来弯腰吐一口痰,却没有人会愿意切身踩上哪怕一脚。

一部本该享誉全球的巨著怎能被如此玷污?而这个强奸犯竟然还被当作新时代的开拓者尊奉了许久?迟到的正义汹涌而来,如势不可挡的海啸,一次次撞在(account deleted)的崖壁上,誓要把后者撞成粉末,露出那个可耻的剽窃者的真面目。可互联网的特点就摆在这里,已经销号的人就是销号了,不可能再被发现,汹涌澎湃的民意需要一个泄洪口。

终于,这股无从发泄的力量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突破口,那就是T,或者说,中分的tn2795

广播里响起音乐,告知乘客们可以打开手机了。鬼使神差地,我再一次在浏览器里输入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网址,进入了那个以先锋文学为主的怪谈写作网站。深红的背景上白色的三箭头依旧锋利,简洁的分块仍然留着上一代互联网的风韵,我无暇顾及这些,径往新闻一栏看去,那里写着,疑似涉及套作问题的文章将于凌晨四点整删除。

口水和白眼在眨眼间便淹没了T,把他丢进舆论的中心。谩骂与嘲讽汇聚成赛博的朗基努斯之枪,在他尚未发觉之初就将他刺死在了十字架上,而受刑的牺牲品,连做最后祷告的机会也没有。

99.99%的合格率能宣布一款降落伞的成功,99.9%的匹配度能裁定两个人的亲子关系,99%的纯率能检测精密化学实验的药品,而宣判一个抄袭罪名的成立,只要96%。有人拿T的全部作品与那篇被剽窃的巨著做了文风相似度测试,得到的结果是96%。0和1组成的法庭上,检察官慷慨激昂地控诉,他藏匿了一位无名文豪的毕生心血,只为了满足自己在一个小圈子里可笑的、病态的虚荣心,陪审团议论纷纷,搬出历史上臭名昭著的抄袭者设喻作比,辩护人扯下串子的面具,宣布自己友军的身份,然后近乎嘲弄地站到另一边,只留下嘘声和唾骂在旁听席上此起彼伏,数据织成的法槌落下,以所有网民的名义宣布了T的死刑。

在最美文章发布之初跟风入站的账号们从沉寂中苏醒,downvote如雨点般落下,T的那几篇文可怜的分数如同狂风下的蜘蛛网,挣扎了几下便支离破碎,就像一块在阳光下碎裂的泡沫。

那天T在惊恐和无助中醒来,他在每个平台的账号遭到狂轰滥炸,每条动态下每分每秒都有新的评论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攻击他的家人。T的手机没日没夜地响个不停,房门上被喷上恶毒的标语,那些图案没有附加认知危害,却胜过任何一类模因的阴险。有律师事务所给T发了律师函,T没收到,那个事务所的账号就已经涨了十万粉;有人把T的证件照P到大瓶无糖冰红茶上,与科比、胖猫和墨茶一起塞进地狱笑话的素材库。终于有一天,一个人找到了隐藏在粪坑中的宝藏,他挂出一张空白的图片,惊讶地宣布自己看到了T的母亲。互联网沸腾了。一时间世界仿佛回到了以太论的时代,每个人都指着身边空无一物的虚空说,瞧啊,那里有一张牢T的全家福。

我在一个深夜偷偷拜访了T。夜幕下的居民区寂寂无声,小鸟在枝头唧唧细语,T家门前的污秽和走廊里的洁净构成鲜明的反差,如同光鲜的海岸线。门没锁。我穿过玄关,摇摇欲坠的挂柜上蜘蛛正在安居乐业,洁白的榻榻米上浸染了棕黄的色斑;我经过客厅,茶几被擦得一尘不染,沙发却闪烁着油腻的光泽,窗帘被订书机钉死,旱死的绿萝垂下枯黄的枝条,就像干尸的手臂;我穿过走廊,破碎的画框吊住被撕烂的相片,空洞的眼神越过我看向无限的远方,我顺着它看过去,走廊末端堆放的垃圾散出发酵后的瘴气。最后,我来到卧室旁边。

T在里面。

最先迎接我的是一股不可名状的气体,混杂了腐败食物的酸臭、精液的咸腥和排泄物的恶臭,空气清新剂的柠檬香气和呕吐物的膻味相得益彰,轰炸着我的神经,催生着逃离的渴望。

“T?”我试探着问。

没有人回应,房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吱呀一声打开。

我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的畜栏,而是一只动物的房间。衬衫、裤子和外套被揉作一团扔在床上,穿过的袜子和湿润的内裤堂而皇之地覆盖在上面。吃了一半的外卖倾倒在床单上,深红的辣油在墙纸上溅出放射性的痕迹。许是已经开启了过久,空调已经无力吹出哪怕一丝温暖的气流,只能嘶嘶地哀鸣,像万鬼哭号。

电脑开着,屏幕上是默认浏览器蓝白色的界面,我熟悉的三箭头标志悬于其上,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一个闪烁着光标的编辑框。T盘坐在电脑前,没穿衣服,脸上映照着惨白的荧光,手指像机器一般舞动,下体鼓鼓囊囊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听到进门声,他像丧尸片里的僵尸一样机械地扭过头来,充斥着血丝的眼睛贯穿我的灵魂。

“你来看我了。”他说。

T的双腿弹簧似的脱离开来,呼啦一声,椅子飞向一边,而T则径直摔在地上。他的四肢胡乱地扑腾,大腿痉挛般的抓地,猛的站起来朝我扑来。借着走廊里的灯光,我看到他的皮肤像面粉一样白,遍布着青色与红色的脉络,紫红色的疤痕纵横交错,有的还带有半新鲜的红黑色的血迹,像无数只巨口向我袭来。扑通。一个什么东西从他的胯下掉落,那是一只飞机杯,伪造的穴口一张一合,伴随着电流的刺激吞吐收缩。T被绊了一跤,面门朝下摔在我面前,一根假阴茎从他的肛门里滑出,硅胶制的龟头带着粘稠的液体颤动,在木质地板划出晶莹的水痕。T大口喘息,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他的嘴角挂着涎水,沾着前列腺液的手指向我伸来。恐惧的巨掌将我攥紧,我转头狂奔出T的家门,坐在电梯的角落里面大口喘息,好像我刚刚摆脱了一只厉鬼的追击。

返程的路上,我回想起这心有余悸的经历,突然想起,T所说的话是:“谢谢你。”

谢谢你。我再次看向T向我发来的消息。飞机刚刚停稳,我就一把抢过舱门的开关,穿过候机厅钻进我预定好的出租车里。重赏之下的司机毫不犹豫地把油门踩到底,夜深人静的路上我们以一百二十迈的速度狂奔。你在等我吗?T。我在心中呐喊。

我不清楚T是怎么走出了那段时光。互联网的记忆是短暂的,不出两个月,全世界关于T的信息就又销声匿迹。有的博主树立了来龙去脉,终于为T扣上了受害者的帽子,评论区里人们留下自己的愧疚或是坦荡,然后手指向上滑动接着沉入影视解说和三分钟科普的海洋。T恢复了他的正常生活,正常地学习正常地工作正常地陪我打游戏,对那段时间的事情我们心有灵犀地缄口不提。只是T投入在写作上的时间愈来愈多,如同旋风般刮来刮去的新人们沉寂下来之后,他在几个老资历的扶持下重新回归了写手的座位。我劝告他,写作只是一个爱好,不要把它当成人生的全部,T只是告诉我,他要证明自己。

他做到了。今年的冬季征文竞赛,他凭借着全然不同的文风,决然相异的行文逻辑站上了冠军的领奖台,从站务手里接过了沾着光荣与梦想的五百元,笑得像个小孩。

然后,迎来他生命的终结。站务组宣布,那篇涉事的文章将在今天的四点整删除。

到最后我已经无法理解T,他与我就像是一条分叉路,一开始合二为一,后来却渐行渐远。他的思考方式与我的不再共振,形式逻辑与我不再同频,我不知道他的内心是怎么想,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已经理解不了。我本以为他走出了阴影迎接了灿烂的春天,却不知道那是海啸来临前退去的海洋。

但至少这一次,我想,我能感受到他。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我的胸腔里搏动,思维的碎片在我的大脑内碰撞,冥冥之中我的神经与他的紧密相连,我知道,只要我能在四点整之前,那篇文章删除之前赶到他的身边,一切就来得及,我不会让他的血液在黎明来临时喷涌,我会和他一起守候着迎接新生。

从机场到T的住所,车程只有十分钟。

行道树掠过窗边,黑黄相间的人行道甩出残影,颠簸不断的车上,我竟回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时光。当时的T刚刚接触到艾斯西皮,华丽的梦境也尚未趋于怪异,我们在女同还是麻辣的问题上吵得不可开交,却也会在打嘴炮的间隙给对方的盘子里夹上一勺菜。T把那些另一个世界的幻想分享与我,和我一起痛斥着当代文学的庸俗。我看到,灰色的山丘上一座小屋茫然伫立,消毒水的味道笼罩着一切,钴蓝色的水雾钻进人心;我看到,山城的高楼大厦在我面前流淌,玻璃幕墙闪过刺目的强光,那是坠入大气的卫星闪耀着一生中最后的流彩;我看到,一望无边的服务器阵列上指示灯在闪烁,二极管的波涛如同阵阵呼吸,那是全视的稚嫩孩儿在牙牙学语;我看到,身带生命维持装置的研究员们在终端前奋斗,尽管时刻有同事转化为无法辨识的物品,他们依旧决绝地把营养剂灌进血管里;十三人的会议室里剑拔弩张,魔都术加的上空乌云泛起,海豹的长尾难觅其踪,鳗鱼的身躯隐没在黑暗里。最后我看到的是一尊雕像,它有着突出的臀部和细短的小腿,红绿色的眼睛注视着一切,平放的手臂上染着鲜血。我紧盯着它,担心着转瞬之间的终结,突然世界在后仰中颠簸,出租车在小区门前刹住,刺耳的摩擦声把我惊醒,哪里有雕像的影子?此时正是三点五十分。

我跳出车门,没有向司机道谢。

如果T要自杀,他会怎么做?我在心中问自己。如果要跳楼,我就去天台将他抱住;如果要上吊,我就剪断他的绳索;如果要服毒,我就送他去医院洗胃;如果要割腕,我就给他包扎。我在脑子里排演着预案,腿部肌肉周期性地盘转,驱动着我向目的地狂奔。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我到达了他家单元楼的门口。

迎接我的是T的尸体。

雪花飘落。

像预言过的一般,T的死如鲸落一般壮丽。血浆与脑液混杂晕染的帷幕之前,T身着毕业典礼上穿的那套西装,领带被悉心地系好,雪白的衬衫映出暗红的色斑。他的头颅微微昂起,抻长的四肢弯曲起曼妙的弧度,踮起的脚尖仿佛芭蕾舞演员翩然起舞,又像被海蛇缠绕,在绝望中挣扎的的拉奥孔。我打开手电筒,惨白的光点亮T的面容,他的双目微闭,嘴角带着平静的微笑。我伸手将他的眼睑合上,碎裂的眼球在我的指尖发抖,北风带走我手心的热量。

尸体冰凉,小部分部位出现尸僵,考虑到冬天的严寒气候,死亡时间大概在十二点半,也就是我收到转账的时间。T从来没有打算为那篇文章殉死,这次的冠军就是他的谢幕。

我颓然地滑坐在地上。

回忆在我脑中闪过,可却没有了T清晰的样子。每一幕中他都带着血肉模糊的面皮,向我称道着感谢。我疯狂地摆动脑袋,尝试把T的声音晃出去,意识越来越模糊,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风声骤然加大,在楼宇间穿行,带起幽怨的哨音,雪花夹杂在其间,覆盖上T的身体,像一条素净的裹尸布。有什么东西在响,那是T的手机。半碎的屏幕闪烁着蓝光,映照着呈扇形泼洒的血液,它在振动。我将它捡起。手机没有锁,上面显示的,还是三箭头的网站。

报过警,我坐在T的身边。我思考,他在最后的时刻,想过些什么?是那些嘻嘻哈哈的网友?是带给他生命也带给他痛苦的父母?还是2718,那篇描写死后世界的文档?

我想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我用T的手机打开QQ,打开创作交流群,群里正在对着政治针砭时弊,有人发送着汤姆猫把菜刀藏在背后的表情包。我发送消息,告诉他们,tn2795死了。群聊沉默了两秒,聊天气泡下面多了几个问号和几条区,有人问我说,tn2795知道他被你自己杀了吗,我想想,回复他说,是的,活着的tn2795把死了的tn2795杀了。这次没有人理我。

警笛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摇摆,冬夜的素净淹没了鲜艳的尸体。T死了,但tn2795活着,他当然是T,也是我,也可能是看到这里的你,也可能是艾斯西皮社区的所有人。在没有一片无辜的雪花的雪崩里,没有一片雪花不为之撼动,在没有艾斯西皮的世界中,在没有艾斯西皮的天空下,我为所有活着的,死了的,活着而将要死去的艾斯西皮而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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