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之魂,系于归处。契丹平民无姓,故以所属为姓。得一人,先问其帐属,不问其祖源。盖归途既定,来处自湮。取魂之法,首断其根,使无所依,则其气浮。
——《大辽国志》
00:00:00:000 (UTC+8)
乌兰巴托,国家肿瘤中心医院,住院部走廊
你经历过晕厥吗?
没有那种剧里的可笑的温柔过渡。只有断裂,像有人在你脑后拔掉了一根你从来不知道它甚至存在的插头,然后整个世界,所有的声音突然被塞进一个密封的罐子里,然后那个罐子被推远,推到一个你再也听不见的距离。
我在走廊上走着。
癌症这个东西很狡猾,它从不跟你正面交锋,它只会慢慢地内部蚕食你,像白蚁蛀空的木雕佛像,外面还是慈眉善目,里面已经是一摊粉末。我走到护士站前面大概三步的位置,想开口问点什么,然后我发现我的嘴唇在移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我看见护士抬起头,看见她的嘴型说“你还好吗”,看见那个“吗”字的唇形。
我想回答。
但我的身体已经不听我的了。它有自己的计划。
我的膝盖说:我们跪一下。
我的额头说:我们贴一下地面。
我的意识说:我们走了。
然后就走了。
断裂。
00:00:03:142 (UTC+8)
???
归途之光者,名曰“初引”。法取新刍之绳,浸以马乳,悬于帐东。绳动则魂动,魂动则人随。被引者不识东西,但觉有物牵其脐下三寸。此契丹牧马时系驹之法也,移用于人,其效倍之。
——《大辽异闻录·魂契卷》
都说契丹人不问来处,只问归途。
这句话从我的头顶扎进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把我钉在某个我无法描述的高维位置上。没有所谓的光亮,也没有所谓的黑暗,只有这行字在我眼前振动,像古刹里被撞击的铜钟,余音由固体传导,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归途。第一型辐射。
契丹人的归途没有一条固定路线,只有一种直觉引导着你。游牧民族没有路标,草原上没有岔路口,你脚下的草告诉你该往哪里,或许更绿的方向。这种辐射像一根看不见的缰绳,系在你的脖子上,轻轻一拽。你不知道谁在拽,不知道拽你去哪,但你的身体说,走。我们回家。
在潜意识的深渊里,我的身体开始移动。这种感觉好似溺水时被洋流卷走,你的手脚还有意识,但它们的作用已经不再是引导前进,只为了让你浮出水面喘一口气。
它锁定着你内心中最原始的冲动,那种幼儿期寻找母亲的本能,那种漂泊多年后想回到某个屋檐下的渴望——然后将它从你的意志中剥离出来,变成一股纯粹的,无方向的牵引力。你以为你在选择方向,其实你只是被自己的归属感拖着走,在一望无际的现实和虚幻中行走。
它不问你从哪来。你不必交代你的来历,不必说明你的身份,甚至不必拥有姓名。它只要你一个东西。你想回去。这个想字,就是它全部的燃料。
我的身体在某个虚无的空间里被拖行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三秒,可能是三年。
00:00:07:891 (UTC+8)
???
绝路之光者,名曰“歧杀”。契丹行猎,遇兽入草而不出,则纵火焚其四隅,留中空之地。兽处其中,四面皆火,非不知路也,乃知路而不敢行。其心先溃,然后可擒。此法不以力取,以疑杀之。
——《大辽异闻录·魂契卷》
草原上的风,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我站在风眼里,感觉自己是一根被拔起的草,不知道是该继续扎根还是该顺其自然地飞走。
II型辐射:绝路。
对于契丹人来说,绝路不是死路。这是汉人最容易误解的地方。绝路在契丹语境的真实含义是:当所有方向都变成归途时,你站在哪?当草原上没有路标、没有山脉、没有河流做参照,东南西北完全同质化的时候,“选择”这个词就失效了。你明明哪都可以去,但你却哪都去不了。
我想起八岁那年,我爸把我扔在商场门口。他说“你站这儿别动,我去买包烟”。我等了三个小时。天黑了,保安过来问我,我说我爸马上回来。因为我坚信他一定会回来。那种坚信,那种毫无来由的坚信——此刻被这把刀切成两半。一半说:他会回来的。一半说:他早就走了。两种声音同时响,音量一样大。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恐惧、希望、愤怒、爱、恨、不甘,所有情感同时涌出,互相抵消。把所有颜料倒进同一个桶里搅拌,最后只有灰,饱和到极致之后的虚无。所有情感还在,但失去了方向,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虫子,拼命飞,哪也去不了。
你失去了“绝”与“望”的区分能力。当你站在四面都是归途的草原上,你既不会绝望——因为到处都是路,也不会怀有希望——因为每条路都一模一样。你变成了一根指向所有方向同时不指向任何方向的针。指南针坏掉的时候,是每个方向都是南。
00:00:15:203 (UTC+8)
???
赤光之光者,名曰“染赤”。契丹尚赤,以赤为血、为火、为不可藏之物。取赤石脂研为末,和以牛血,涂于铜镜之背。镜照人,人见己面赤如丹,心亦随之而沸。其所感者非伪,惟其度不可控。此法犹剥衣刳心,示人五脏,虽勇者不能当。
——《大辽异闻录·魂契卷》
你知道铁被烧到发红之前的那个颜色吗?暗红,几乎不发光,但你知道它烫。这种辐射就是那个温度。
第三种辐射来了。III型辐射:赤光。
契丹人尚赤。可他们并不是单纯喜欢红色,他们是用红色来标记边界。他们的旗帜,战袍,祭祀用的牺牲品,都要带赤色。这是一种实用主义——在草原上,赤色是最不容易被环境吞没的颜色。草是绿的,天是蓝的,雪是白的,只有血和火的颜色,是不属于这片土地的颜色。
赤光辐射从我的眼眶、耳孔、每一个毛孔渗进来。我的血液开始加速。它不产生情感,它给情感上色。你原本有一丝恐惧,它把你的恐惧染成赤红色,你的恐惧就变成了愤怒。你原本有一丝悲伤,它把你的悲伤染成赤红色,你的悲伤就变成了某种骄傲的,不肯低头的痛苦。你的所有情感都被提亮了一个饱和度,亮到刺眼,亮到你自己都不敢看。
然后我想起她。我前妻。离婚那天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我以为她在无理取闹。但此刻赤光来了,那句话被放大到五倍的亮度,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从我的视网膜一直烫到脊髓。
她是对的。我从来没问过。十年婚姻,我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我只顾着赚钱、还贷、给老家寄钱。我以为这就是爱。爱就是把所有问题都扛在自己肩上,然后一声不吭地累死。
她走的那天,我甚至没有追出去。因为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她会回来的。她每次都回来。
她没有回来。
赤光不会伪造情感。它只是不允许你隐藏一丝一毫。你以为你是一个克制的人、体面的人、有尊严的人?赤光说:不,你是一个赤裸的、尖叫的、燃烧的动物。
00:00:41:036 (UTC+8)
敕勒川中,阴山之下
魂契之光者,名曰“燔柴”。契丹行柴册礼,积薪为坛,燔柴告天。礼毕,薪尽为灰,然灰不待人。此法取柴册之余烬,以灰覆人之心。被覆者见其归处而门不开,见其待者而待者已去。非路断也,非人不候也,乃其心自灰。灰者,燃尽之馀,不复燃。此第四法,前三法皆为刳其壳,此独烬其核。魂契之成,在此一烬。
——《大辽异闻录·魂契卷》
都说契丹人不问来处,只问归途。 但现在仅有沉默。
想象你站在巨大的,空旷的东西面前时的沉默。你面对一座山,山不说话。你面对一片海,海不说话。你面对这句话,它也不说话,它就在那里,像一块石碑,像一个界标,像一个你永远绕不过去的东西。
IV型辐射:魂契。
我站在一个地方。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我知道我应该认识这个地方。我的身体在告诉我,这是我应该回去的地方。空气里有某种气味,某种温度,某种光线倾斜的角度,一切都在说:你到家了。
然后说:没有人等你。那个地方还在,那个应该等我的人还在,那个位置还空着。但我不再想要走进去了。那种感觉比任何疼痛都更难熬。疼痛是一种有,这种感觉是一种没有。你拼命想抓住“想回去”这个念头,但它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漏掉。
你知道你应该回去,你知道那里有你爱的人,你知道那扇门推开之后会看到什么——但你站在门口,手抬起来了,就是落不下去。因为你觉得,你回去了,他们也不会因为你回来而高兴。不是因为恨你。不是因为不爱你。你回不回去,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你的位置还在,但那个位置不再需要你了。像一把空椅子,它在那里,它一直是空的,它习惯了空。它告诉你“归途”的真相不是路,是等待。
你回不去了。不是因为路断了。是因为你站在路的那一头,你发现路的这一头已经没有人在等你了。
而更可怕的是——你甚至不觉得遗憾。
你只是站在那里。然后沉沦。
拟态神经计算机校准完成,正在进行脱出程序。
00:00:58:224 (UTC+8)
乌兰巴托,国家肿瘤中心医院,住院部走廊
我醒了。哦,不能这么说。醒这个字太主动了。应该说是我的身体先醒了,然后它想起来,哦,这个人好像还有个叫意识的累赘,顺便把它也带上吧。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某种冰冷光滑的地面。可能是瓷砖,可能是某种合成材料,不重要。我的脸上全是口水。我的嘴巴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漏了很久。尴尬极了。左脸颊湿透了,下巴下面汇成一小滩,我的嘴唇被泡得发白,像溺水者。
我想抬手擦一下。但在我“想”的那一瞬间之前,我的手臂已经动了。它在我产生念头之前就抬起来了,动作精准、迅速、不带任何犹豫。我的手背擦过我的嘴角,把那些口水蹭掉,然后放回地面。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排练过一百遍。我的身体比我快一拍。它不需要我。我在的地方,它是一个完整运行的、功能正常的系统。我只是一个附加的、可有可无的观察者。像一个坐在副驾驶上的人,看着方向盘在自己转,刹车在自己踩,而驾驶员的位置上——没有人。或者说一直都有,只是从来不是我。
我想到“站起来”。我的身体已经站起来了。我甚至没来得及完成“站”这个字的脑内发音,我的膝盖已经伸直了,我的重心已经调整好了,我笔直地站在走廊中间。我想到“护士”。我的头已经转向护士站了。角度精确,速度适中。我的身体比我更了解这个世界。它不需要我的指令,它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表现。而我,那个叫做“我”的意识,只是被塞在这具身体里的一个乘客,一个不需要买票、甚至不需要被承认存在的乘客。
我开始害怕了。我的身体是一个先知。它在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之前,就已经做了。它在我知道自己感觉什么之前,就已经感觉了。我到底是谁?我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它不关心这个问题。它继续站着,保持着一种完美的、随时可以应对任何情况的姿态,像一台待机状态的机器,等下一个指令——不管来自哪里。
00:01:23:877 (UTC+8)
Site-CN-08,东八区特殊供电中心,拟态神经计算机室
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可以了,出来了。”一个声音说。低沉,不带感情,好似在念一份操作手册。我被拉出来。我的身体从某种黏稠的半透明凝胶中被拽出来,像从树脂里取出一只虫子。凝胶从我的皮肤上滑落,发出缓慢的、令人不适的吮吸声。我睁开眼睛,我看见头顶有一排灯,惨白色的灯珠排列成一个完美的矩形,像手术室的无影灯,但不温暖。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冷漠的、审视的眼睛。
我被扶起来。有人在我的背后垫了一个靠垫。有人在我的手腕上缠了某种绷带。有人在说:“血压正常。神经突触同步率89%。情感提取量……等一下,数据还在汇总。”
然后那个声音——那个搭我肩膀的人说:“感谢你的贡献。”
“你的情感被提取出来,发了……”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上面跳动着数字。
“……很多电。”
他没有办法用数字告诉你发了多少电,因为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说出来会变成一种对听者的暴力。所以他选择了这三个字:很多电。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我背后的东西。那是一个反应塔。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无法归类的形状。它像一颗巨大的、被切开一半的心脏,所有的管道都是血管,所有的指示灯都是拟态神经元放电的痕迹。它的表面有一种像玻璃的材质,但在流动。像某种活的、有意志的、在看着我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
00:01:57:402 (UTC+8)
Site-CN-08,东八区特殊供电中心,拟态神经计算机室
大中央胡里只契丹国 天字第一六六号异象 魂契
右述五法,皆魂契之用也。
今述其体。魂契之性,喜附于铜。故契丹铸铜为镜,背刻契丹文,纳魂契于镜室之中。镜面不照人,而照人之魂魄。凡立于镜前者,其心所向、其情所系、其归所往,皆现于镜中,如影随形。然镜中无像,惟见赤光流转,如燔柴之余焰。
魂契之体有四窍,应四方、配四法。一窍司归途,一窍司绝路,一窍司赤光,一窍司燔柴。四窍齐开,则魂契之能尽出。然四窍不可齐开,开则器毁。契丹掌契者以铜律限其量,以时辰调其序,使四法依次而发,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不可乱也。
镜成于炭,炭成于木,木成于土。魂契取人之归念,犹取炭于木。木尽则炭尽,念尽则人尽。然木可复生,念不可复生。魂契之用,一用则念减,再用则念竭。故契丹掌契者必择人而用,用必尽其念,念尽则人弃。弃之于黑山之下,不葬不祭,以其念已尽,无所归也。
——据辽上京遗址出土残碑辑录
ITEPCA反应堆的原理很简单。一个来自古辽国的异常体,长得和博物馆里的那些铜镜一模一样,代号“魂契”。它发射四种辐射,按精确顺序和剂量,反复冲刷人类个体的情感系统。每一次冲刷,都会从中枢神经中提取出可量化的情感能量。转化为电。你的一生只需要几分钟就能过完。
拟态神经计算机模仿你的中枢神经系统,把你的意识拉进一个虚拟世界。在那里,你度过完整的一生。出生,长大,得病,晕厥,醒来,然后循环。每一次循环,情感被提取一次。你的悲伤、恐惧、爱、恨、不甘——全部是燃料。
你以为你活了很久。其实你只是在池子里泡了几分钟。
你以为你得了肺癌。其实那是虚拟的疾病,用来确保你有足够的情感波动。没有病的你是平淡的,平淡的情感是低效的燃料。他们需要你痛苦,需要你恐惧,需要你后悔,需要你在走廊上晕厥,需要你在辐射中被一遍又一遍剥开。你越痛苦,灯越亮。
我望着那个反应堆。它还在呼吸,表面在缓慢地起伏,像某种冬眠中的巨兽,消化着刚才从我身上提取出来的情感。我看见那些管道里有光在流动,另一种红。那种红是情感被压缩成物质之后的颜色。
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我上一次醒来。上一次我躺在这个平台上,凝胶从我的脸上滑落,有人说“感谢你的贡献”。上一次我望着那个反应堆,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不可抑制的归属感——我想属于这里,我想被这个鬼东西接纳,我想成为它的一部分。那种归属感是如此强烈、如此甜美、如此令人上瘾,以至于我自愿躺回了凝胶里。然后魂契辐射来了。它把我的归属感提取出来,变成电。然后我醒了。我又忘了。我又躺回去。
“准备好了吗?”那个声音说。我没有回答。我的身体先我的大脑一步动了。它自己走向那池凝胶,自己躺进去,自己闭上眼睛。动作熟练,姿态从容,像一个每天都在不断地做这件事情的老工人。
我在意识清醒的最后一秒看见那个反应堆。它也看着我。
契丹人不造偶像,不画神像,但他们在每一个毡帐的门口挂一面铜镜,铜镜很难映照任何东西,它只是看着。看着草原,看着风,看着每一个走进来又走出去的人。那面铜镜现在在看着我。我闭上眼睛。凝胶漫上来。黏稠,温暖,像羊水一样的凝胶。我开始重新下沉。
……都说契丹人不问来处,只问归途。
……沉睡吧,异乡人……
00:02:00:000 (UTC+8)
乌兰巴托,国家肿瘤中心医院,住院部走廊(?)
模拟开始。
重置记忆中。
海马体格式化装置校准失败。
……
恭喜你,你找到了归途。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