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南北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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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美国爆发第二次南北战争时,到底哪一方的阵营才是真正散发着民主、自由光芒的灯塔呢?

很可惜,都不是。

不过这档子事还得从头说起了。

那是21世纪中叶了。


2041年春天,阿拉斯加州的天空还是那样高远清冷,安克雷奇港的海水刚刚解冻。杰克·莫里森中校从“林肯号”两栖攻击舰的甲板上望出去,能看见远处山脊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尽。他在海军陆战队服役了十九年,从太平洋打到印度洋,从沙漠打到丛林,什么样的仗都打过,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对着自己人的海岸开炮。

命令已经于四月十二号下午两点整下达。总统通过全频段广播向全国发表讲话:“鉴于东南联盟各州持续非法占据联邦财产、武装抵抗联邦法律,我已命令武装部队采取必要行动,恢复联邦政府在查尔斯顿、萨凡纳及杰克逊维尔等地的合法管辖。”

杰克关掉了舱室里的广播,走到舷窗前。窗外是白令海灰蓝色的水面,一群海鸥正绕着桅杆打转。他的副官,一个刚从安纳波利斯毕业的年轻少尉,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杰克头也没回。

“长官,”少尉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家在佐治亚。”

杰克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个孩子叫泰勒,二十二岁,长着一头红发,从海军学院毕业还不到八个月。杰克记得他的档案上写着出生地:梅肯,佐治亚州。那是东南联盟的核心区域之一。

“你觉得你家人现在在做什么?”杰克问。

泰勒少尉想了想,说:“我妈大概在院子里种番茄。我爸爸……他以前也在陆战队服役过,您知道的,长官。他现在大概在擦他的步枪。”

杰克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泰勒,他自己也有一把步枪,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春田M1A,枪托上刻着爷爷在硫磺岛战役后自己用刺刀刻的一行小字:“为了和平。”他爷爷如果还活着,看见今天这局面,大概会把那把枪扔进太平洋。


这场战争的种子其实在很久以前就埋下了。

事情的导火索是水资源。

从2035年开始,联邦政府与西部各州关于公共土地的矛盾终于到了临界点。内华达、犹他、爱达荷、蒙大拿、怀俄明、科罗拉多、新墨西哥、亚利桑那——这些州的联邦土地占比动辄百分之五十以上,在内华达甚至超过了百分之八十。牧场主想在自家后院修一条路,要经过内政部层层审批;矿业公司想开采一块锂矿,环保诉讼能打上八年。州政府每年向华盛顿缴纳的能源特许权使用费,大头被联邦收走,留给当地修路的钱还不够填一个坑。

科罗拉多河流域的干旱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米德湖的水位降到了历史最低点,胡佛大坝的发电量减少了百分之六十。联邦政府提出了一个分水方案,把水配额砍得七零八落,农业州叫苦连天,说这是联邦政府在故意打压他们的经济。加州不是吃素的,它带着亚利桑那和内华达把联邦政府告上了最高法院。官司打了两年,大法官们以五比四裁定联邦有权在紧急状态下调整配额。宣判那天的气温是四十七度,数千名农民开着拖拉机堵住了州议会大厦。

然后是能源政策。得克萨斯和路易斯安那的页岩油气产业在联邦政府的碳排放新规下几乎被掐死,成千上万的油田工人失业,休斯顿的写字楼空了一半。得克萨斯的州长在电视上骂联邦政府是“华盛顿的那帮吸血鬼”,这话第二天就上了全美所有报纸的头条。

再然后是税收、医保、教育、枪支管制。每一个议题都像一把锯子把国家从中间锯开,锯了十年又锯了二十年,锯到最后,两边的人已经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没法说。你一开口,对方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也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说完之后谁都改变不了谁的想法,只是徒增火气。

于是大家就不说了。网络上的讨论区里,红州和蓝州的人各自待在自己的板块里,像两个平行宇宙。电视新闻台也分了家,福克斯和MSNBC各自服务各自的观众,连报道天气的时候用的气象图都不一样:保守派的天气预报会说“全球变暖是个谎言”,自由派的天气预报会说“这就是气候危机的铁证”。

到了2039年,加利福尼亚州率先通过了一项法案,宣布该州境内的所有联邦法律效力“可经州议会审核后选择性执行”。北卡罗来纳、佐治亚、佛罗里达、亚拉巴马、密西西比、路易斯安那、得克萨斯……一个接一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到了2040年底,十一个南方州联合宣布成立“美利坚联盟国”,首都设在亚特兰大,选用了一面新国旗:蓝底白星,数量是十一颗,排成一个圆圈。

联邦政府当然不承认。总统在椭圆办公室里拍着桌子说这是叛国,是内战,是“对林肯和格兰特将军的侮辱”。司法部长说要把所有参与的分裂分子抓起来判终身监禁。但说什么都没用,因为那些州里的国民警卫队已经倒向了联盟国,联邦军队在南方的军事基地也被包围了,基地里的官兵成了事实上的俘虏。

华盛顿想打但打不了。因为自己这边的州也不想打,工人们不提什么太严格的要求。俄亥俄的汽车工人说:“让他们走呗,反正他们也交不起联邦税了。”俄勒冈的环保主义者说:“让他们走呗,反正他们那块地方迟早要被海平面淹掉。”缅因的渔民说:“让他们走呗,我管他们干什么,我的龙虾今天能不能卖出好价钱才是正经事。”

民意调查显示,百分之六十三的北方民众认为“让南方独立不是个坏主意”。这个数字让白宫的那帮幕僚们后背发凉。总统在戴维营开了三天的紧急会议,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先制裁,先封锁,先谈判,等舆论转过弯来再说。

南方那边也没闲着。他们有自己的总统、自己的议会、自己的货币、自己的军队。他们甚至有了自己的军工厂,在伯明翰和蒙哥马利,昼夜不停地生产步枪和炮弹。他们还跟欧洲和亚洲的一些国家悄悄建立了外交联系,尽管这些联系大多停留在“互相承认”的层面,没什么实质性内容。

两边就这样对峙了一年多,期间爆发了几次小规模的冲突:在肯塔基的边界上,联邦军队和联盟国民警卫队互相开了几枪,死了三个人;在弗吉尼亚的诺福克军港,联盟国的民兵试图夺取联邦海军的仓库,被海军陆战队击退,死了二十多个人。这些冲突规模不大,但每次都在社交媒体上引发狂热的舆论风暴,两边的人都喊着要“血债血偿”。

到了2041年春天,联盟国干了一件彻底激怒联邦政府的事。他们占领了查尔斯顿港的联邦军事设施,扣押了港内三艘联邦海军的小型巡逻艇,还把舰上的官兵关进了当地的一个民兵训练营。联邦政府发出最后通牒:四十八小时内释放人质,归还船只,撤出查尔斯顿港。

联盟国的总统在亚特兰大召开新闻发布会,穿了一身灰白色的西装,打着一条蓝白条纹的领带,笑得非常得体。他说:“我们对联邦政府没有恶意,但查尔斯顿现在是我们联盟国的领土。任何外国军队未经许可出现在我们的领土上,我们都有权处置。”

四十八小时后,人质没有释放。

于是杰克·莫里森中校接到了命令:率领海军陆战队第三远征旅的一个营级战斗部队,在查尔斯顿以南二十公里的富丽海滩实施两栖登陆,向北推进,与从哥伦比亚方向南下的第八十二空降师会合,收复查尔斯顿港。


登陆在凌晨四点进行。此刻天还没亮,海面上刮着四月的暖风,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杰克的登陆艇在离岸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就搁浅了,不是因为水深不够,而是海底的地形跟他们拿到的海图不一样。海图是十年前测绘的,这十年里,飓风来过三次,每次都会改变近海的地形。

“全体涉水登陆!”杰克喊了一嗓子,第一个从艇首跳进了水里。水没过了他的腰,步枪举过头顶。他身后跟着一百多个人,黑暗中只能看见头盔上微弱的夜视仪荧光,像一串萤火虫在海上漂。

沙滩上没有敌人。联盟国的指挥官显然没有预料到联邦军会选择这里登陆,因为海图上标注的水深对登陆艇来说太浅了,但他忘了海图已经过时了。

杰克的营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全部上岸,在沙滩后方的松林里完成了集结。无线电里传来第八十二空降师的消息,说他们已经在哥伦比亚以西的空降区着陆,正在向查尔斯顿方向推进,沿途遭遇零星抵抗,但进展顺利。

“顺利得不太对劲。”杰克的作战参谋,一个叫威尔逊的少校,蹲在地上铺开地图,用电筒照着说。威尔逊是个西点军校出来的高材生,战术素养很好,但有时候过于谨慎。杰克觉得这种谨慎在战场上不是坏事。

“你觉得他们在哪儿?”杰克问。

“不知道,”威尔逊说,“但肯定不在海滩上等着我们。他们应该知道我们会从海上过来,富丽海滩是这一带最适合登陆的地方。如果他们连这点都想不到,那他们就不配当我们的对手。”

杰克想了想,说:“也许他们真的不配。”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对通信兵说:“呼叫营属炮连,让他们在三十分钟后对查尔斯顿以南的公路交叉口实施火力准备。各连按计划推进,A连在左,B连在右,C连跟着营部。保持间距,注意侧翼。”

部队开始在黑暗中向南卡罗来纳的乡间公路上行进。路两旁是低矮的松林和灌木丛,偶尔能看见一栋民房,门廊上挂着一面联盟国的国旗,蓝底白星,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有的房子门口还停着皮卡车,车厢里放着打猎用的帐篷和冰柜。这里的人们过着一种杰克不太熟悉的生活。他是在俄亥俄州的代顿市长大的,那是个典型的北方工业城市,街道整齐,房子挨着房子,邻居之间只隔一道木板墙。而这里,房子与房子之间隔着一片一片的树林,你想去邻居家串个门,得开车走十分钟的土路。

杰克忽然想起了他爷爷说过的话。他爷爷参加过二战,在太平洋战场打了三年,回来以后从来不谈战争的事,只有一次喝醉了酒,跟杰克说了一句:“打仗最可怕的不是你会死,而是你会发现,对面那些人跟你其实没什么区别。”

那时候杰克才十五岁,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站在南卡罗来纳的乡间公路上,看着远处民房门廊上那面不属于他宣誓效忠的国家的国旗,忽然觉得他好像懂了那么一点点。


枪响于清晨六点十二分。

杰克当时正坐在一辆LAV-25装甲车的车顶上吃压缩饼干,手里还拿着半瓶水。枪声从东北方向传来,很脆,像是猎枪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密集的步枪射击。无线电里传来A连连长的声音:“接触!接触!公路东侧树林里,约一个排的兵力,轻武器和RPG!我们正在还击!”

杰克从车顶上跳下来,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口袋,抓起挂在车旁的耳机戴上。“A连,报告伤亡情况!”

“两人轻伤,没有阵亡。敌人正在向北撤退,我们已经咬住了他们。”

“不要追,”杰克说,“保持速度,继续向北推进。B连注意你左翼,可能有敌人从侧翼迂回。营部现在向A连靠拢。”

装甲车发动起来,柴油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杰克坐在车长的位置上,半截身子露在炮塔外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公路两旁开始出现更多的民房,有些房子已经空了,门窗大开,院子里堆着来不及带走的家具;有些房子还有人住,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门前的车道上空空荡荡。杰克注意到,几乎每栋房子的门廊上都挂着那面蓝底白星的旗,有的还挂了不止一面,就像圣诞节挂彩灯一样,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家人支持谁。

公路上的路牌写着:查尔斯顿,前方十四英里。

第八十二空降师那边的消息不太好。他们在哥伦比亚以西的空降区着陆后,向北推进了大约十公里,就在一个叫橙堡的小镇附近遭到了联盟国军队的顽强阻击。联盟国在那里部署了一个旅的兵力,还有从国民警卫队仓库里拉出来的几十辆M1A2主战坦克。第八十二师是轻装部队,没带坦克,只能靠标枪反坦克导弹和AH-64武装直升机撑着,打得非常吃力。

“他们让我们加快速度,”威尔逊少校在无线电里说,“说如果我们能从南面攻入查尔斯顿,橙堡那边的联盟国军队就会后撤,这样他们的退路就被我们切断了。”

杰克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地图。“我们现在的位置距离查尔斯顿市区还有十四英里,按照目前的速度,中午之前能到。但问题是,联盟国不会让我们舒舒服服地走过去。前面的公路上肯定还有更多阻击。”

“那怎么办?”威尔逊问。

杰克想了想,说:“不走公路了。走西边的乡间土路,绕过他们的预设阵地。A连和B连交替掩护,C连跟着营部。”

车队在一个岔路口转向西,驶上了一条两车道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装甲车开在上面颠得厉害,坐在里面的人脑袋不停地撞在车顶的装甲板上,骂声此起彼伏。路两旁开始出现农田,种的是玉米和大豆,四月份刚出苗,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很喜人。田埂上偶尔能看见一个人,穿着工装裤,戴着草帽,手里拿着锄头或者镰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车队经过。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杰克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一种混合了愤怒和无奈的东西。

他在伊拉克和阿富汗都见过这种目光。每次看见,他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天色有些不对。

队伍行至雷文纳尔镇北的公路时,前方侦查兵突然示意停下。路边横卧着几辆联盟国的坦克和两辆武装皮卡,看样子是刚被遗弃不久,车身还残留着未散尽的余温。与以往战场残骸不同,这些车辆没有任何炮弹轰击的凹痕,也没有炸药爆破的碎片,整辆车从炮塔顶端到底盘,被一道笔直规整的焦黑痕迹贯穿,厚重的装甲钢板被高温熔成暗褐色的硬块,边缘光滑得近乎诡异,像是被无形的利刃精准切割灼烧后的模样。

杰克放慢脚步,蹲下身,用战术手套轻轻触碰了一下熔化物,指尖传来明显的灼热感。他有些疑惑这种损伤……看起来是高强度激光武器造成的。

可他在海军陆战队服役十九年,清楚地知道,联邦军方的激光武器还停留在试验阶段,从未列装到前线部队,更不可能部署在这种乡间公路的对峙区域;而联盟国的装备水平远不及联邦,更不可能拥有这种顶尖技术。

周围的士兵也注意到了异常,低声议论起来。杰克没有制止,,毕竟战场混乱,偶有未知状况也属正常。他压下心底的疑心,站起身,低声提醒身边的威尔逊少校:“盯紧四周,小心有埋伏。” 说完,便示意队伍清理出通道,继续向北推进,只是眼底的警惕又多了几分。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随即不久就出现了一个插曲。

队伍在乌云下缓慢推进至雷文纳尔镇边缘,杰克布置在西侧松树上的狙击手,手指始终搭在狙击步枪的扳机上,目光透过瞄准镜,死死锁定着镇口墙角的一个身影。那是个身形消瘦的男人,披一件沾满尘土的黑色长袍,头发杂乱地贴在额前,脸上布满诡异的纹路,正半蹲在地面上,用指尖蘸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飞快地勾勒着复杂的法阵。

每画完一笔,他就低头念念有词,声音沙哑晦涩,似乎进行诡异的仪式,周身甚至隐约萦绕着阴冷的气息,连周围的风都变得愈发刺骨。

狙击手不敢大意,战场之上,任何未知的异常都可能带来致命威胁。他发现男人虽未携带武器,但诡异的法阵和周身的阴冷气息,显然不是普通平民或民兵。为避免节外生枝,狙击手迅速调整呼吸,瞄准镜精准对准男人的眉心,轻轻扣动扳机。

“砰” 的一声轻响,子弹瞬间贯穿男人头颅,他连惨叫都未发出,便重重倒在地上,手里的暗红色液体洒在未完成的法阵上,瞬间晕开一片诡异的印记。

狙击手迅速滑下松树,快步上前检查尸体,赫然发现他胸前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黑色徽章,上面清晰刻着 “UIU” 三个缩写字母,此刻在联盟国阵地边缘出现的 联邦调查局所属特异事故处的人员,这实在有些诡异。

杰克闻讯赶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徽章和地上的法阵,指尖轻轻抚摸着徽章边缘。联邦调查局所属特异事故处,看起来他们也随着美国而分裂了。他让狙击手将尸体拖至隐蔽处,清理掉地面的法阵痕迹,便转身示意队伍继续推进。

“这群在FBI不受待见的家伙怎么在这儿?自从南北分立之后,他们几乎就没什么动静了,这个节骨眼出现…….希望事情一切正常。”杰克小声的说道。

而真正的战斗于上午九点开始。

杰克的营从一个叫雷文纳尔的小镇西侧通过时,突然遭到了来自镇内的猛烈火力打击。是迫击炮和重机枪。炮弹落在车队中间,有一发直接命中了一辆LAV-25的炮塔,把整个炮塔都掀飞了,车体像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一样瘫在路中间。车里的人不用说,一个都没出来。

“营部遇袭!营部遇袭!”无线电里一片混乱,“C连三排有伤亡!请求火力支援!请求火力支援!”

杰克从装甲车里跳出来,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用望远镜观察着镇子的方向。雷文纳尔是个很小的镇子,大概也就几百户人家,镇中心有一座教堂,尖顶上飘着联盟国的国旗。火力点集中在教堂周围的几栋砖石建筑里,至少有四挺重机枪和三门迫击炮。

“营属炮连,目标镇中心教堂周围建筑,高爆弹,一个基数,放!”杰克对着无线电喊道。

炮连的M777榴弹炮在后方六公里的阵地上开火了。第一轮炮弹落在教堂南侧的一栋两层小楼里,把那栋楼炸塌了一半,砖石和瓦砾飞溅到街道上,激起一大片灰尘。教堂的尖顶被弹片削掉了一截,联盟国的国旗歪歪斜斜地挂着,但没掉下来。

镇子里的火力弱了一些,但很快又从另一个方向响了起来。杰克意识到他们不是碰上了一支小规模的阻击部队,而是撞上了一个预设的防御阵地。这个阵地的规模至少是一个营,而且看样子是早就准备好的,工事修得很完善,射击位置、弹药补给点、预备阵地,一应俱全。

“威尔逊,”杰克喊他的作战参谋,“你带C连的两个排从北面绕过去,抄他们的后路。我带A连在这里牵制他们。”

“明白。”威尔逊猫着腰跑向C连的位置,身后跟着十几个士兵。

杰克重新回到排水沟里,把望远镜调到一个更近的焦距,仔细观察着镇子里的每一个细节。他看见教堂门口有一辆皮卡车,车厢里装着一具陶式反坦克导弹的发射器,两个穿着迷彩服的年轻人正在往发射器里装弹。他看见镇子东边的一栋木屋后面,一个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支AR-15步枪,膝盖上放着一部手持无线电。他看见教堂钟楼的窗户里,一个身影一闪而过,那人的肩膀上扛着一具AT4火箭筒。

这些人看着不像是正规军。他们的迷彩服五花八门,有的是老式的BDU,有的是猎装,有的干脆就是普通的T恤和工装裤。他们的装备也杂七杂八,有军用制式武器,也有民用的猎枪和运动步枪。他们的战术动作不标准,射击的精度也一般,但他们打得非常凶,非常不要命。杰克看见一个人从掩体里跳出来,端着枪朝A连的方向扫射了一整个弹匣,然后转身就跑,跑到半路上被一发5.56毫米子弹打中了腿,摔倒在地,但他没有停下来,而是一条腿蹦着,蹦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消失在视线之外。

杰克忽然觉得非常疲惫。他想起了他爷爷说的那句话:对面那些人跟你其实没什么区别。

他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行,不能这么想。他是军人,军人的职责是完成任务,不是思考哲学问题。他拿起无线电,接通了营属炮连:“炮连,坐标082346,教堂南侧五十米,白色木屋,一枚高爆弹打掉它。”

炮弹呼啸着落下去,那栋白色木屋在爆炸中化成了一团碎木片。


威尔逊的侧翼包抄奏效了。C连的两个排从镇子北面的树林里摸过去,在距离镇中心不到三百米的地方突然开火,打了镇内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守军以为联邦军的主攻方向在南面,把大部分兵力都放在了南侧和东侧的防线上,北面只有几个观察哨。C连的突然出现让他们的防线瞬间崩溃,迫击炮阵地被端掉,重机枪的射手被打死,剩下的人开始从镇子的西面撤退,钻进了一片茂密的松林里。

杰克带着A连从南面进入镇子看见一片狼藉。街道上到处都是弹壳和碎玻璃,几辆被击毁的皮卡车还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橡胶烧焦的臭味。镇子里的居民躲在地下室里,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眼睛里全是恐惧。一个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扫帚,挡在门前,用一种杰克听不太懂的南方口音大声喊着什么。杰克没有听清她喊的是什么,但他猜得出来大意无非是“滚出我的家”之类的话。

他命令士兵们不要进入民宅,不要骚扰居民,继续向镇子北面推进,在镇外的农田里重新集结。统计伤亡的时候,威尔逊报上来的数字让他的心脏猛的一缩:阵亡九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二十三人。损失了三辆LAV-25,其中一辆全毁,两辆可以修复。弹药的消耗量也很大,如果后面还有硬仗要打补给就成了问题。

“第八十二师那边怎么样了?”杰克问。

威尔逊看了看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战场态势图。“他们还在橙堡外围顶着,伤亡比我们大。联盟国在那边放了一个旅的兵力,而且是正规军,不是刚才打的那种民兵。”

“一个旅?”杰克皱了皱眉,“联盟国一共才几个旅?”

“五个现役旅,再加上十几个国民警卫队改编的旅。”威尔逊说,“他们的总兵力大概是联邦军的四分之一,装备也差一截,但他们有主场优势,而且士气很高。”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说:“让各连检查弹药,补充物资,二十分钟后继续向北推进。跟后方联系,让他们送补给上来,特别是120毫米迫击炮弹,我们的迫击炮快打光了。”

二十分钟后,营队重新出发。这一次他们走的是公路,因为雷文纳尔以北的公路沿线没有发现敌人。车队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向北开进,路两边的风景跟之前差不多:松林、农田、零星的民房、无处不在的联盟国国旗。但杰克注意到一个变化:那些民房门口开始出现人了。不是之前那种远远站着看的,而是站在路边,就在装甲车旁边,有的举着标语牌,有的挥舞着联盟国的国旗,憎恶地看着车队经过。

标语牌上写着一些话,有些是印刷体,有些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杰克看见一个大概十来岁的小女孩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你们在帮华盛顿的那群骗子抢我们的水。”旁边站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褪色的海军老兵T恤,胸前别着一枚越战老兵勋章,他的牌子上写着:“我宣誓过保卫宪法,不是保卫腐败的联邦政府。”

杰克的士兵们有的低下头不去看,有的对着那些人竖起中指,有的则打开车上的扬声器播放摇滚乐,试图盖过那些人的呼喊声。杰克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装甲车的车长位置上,看着那些脸从眼前一闪而过,一张接着一张,像电影胶片一样。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八岁时在征兵站签下入伍合同的那个下午。那天天气很热,征兵站里空调坏了,负责接待他的那个中士满头大汗地给他讲解各种兵种的优缺点。中士问他为什么要参军,他说:“我想为国家做点事。”中士笑了笑,没有评价这句话,只是在他的表格上盖了一个章。

他现在做的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在为国家做点事?如果这个国家已经分裂成了两半,那你到底在为哪一个国家做事?还是说,你只是在为华盛顿特区内那一片几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的那几百个人做事?

杰克又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不行,不能这么想。军人的职责是服从命令,不是质疑命令。这个道理他在海军陆战队的十九年里听了无数遍,他应该完成自己的职责。


中午十二点刚过,杰克从无线电里听到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消息:联邦政府跟联盟国达成了停火协议。

不是全面的停火,只是在查尔斯顿地区的临时停火,为期七十二小时,目的是交换俘虏和撤离平民。但这个消息还是让杰克愣住了,他只好让车队停下来,所有装甲车开进路边的一片树林里原地待命。然后他拨通了旅部的加密电话。

“长官,”他对着电话说,“我听说查尔斯顿要停火了?”

电话那头是他的旅长,一个叫哈里斯的上校。哈里斯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是的,中校。白宫和亚特兰大谈了一个上午,达成了这个协议。你们的任务现在是原地待命,等待下一步指示。”

“可是长官,我们现在距离查尔斯顿市区只有不到六英里了。再往前推两个小时,我们就能打到查尔斯顿的南郊。为什么要停火?”

哈里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中校,你听说过‘切罗基谈判’吗?”

杰克想了想,摇了摇头。

“在南北战争的时候,”哈里斯说,“印第安原住民的切罗基部落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北方,一派支持南方,两派之间打了很久的内战。后来他们坐下来谈判,谈了整整一个星期什么都没谈成。最后,他们决定用一个办法来结束战争:双方各派一个代表,一对一单挑,谁赢了,整个部落就跟着谁的阵营走。结果,北方的代表赢了,南方的代表被杀死了,整个切罗基部落就归顺了北方。”

“长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哈里斯叹了口气,“有时候战争结束的方式不是谁打赢了,而是大家都打累了找了一个台阶下。白宫和亚特兰大现在就在找这个台阶。停火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在这七十二小时里,你不能往查尔斯顿方向前进一步,明白吗?”

“明白,长官。”杰克挂断了电话,靠在装甲车的炮塔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听见树林外面传来鸟叫声,还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远处,查尔斯顿的方向,有一缕黑烟袅袅地升上天空,不知道是燃烧的车辆还是被炸毁的建筑。更远的地方,大西洋的海面上,联邦海军的舰队正静静地停泊着,舰炮指向海岸。

他睁开眼睛,看见泰勒少尉站在装甲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MRE的口粮袋,正在用勺子挖里面的炖牛肉。泰勒看见他在看自己,笑了笑,把那袋炖牛肉递了过来:“长官,您要不要吃点?今天是菜单六号,炖牛肉配土豆泥,比昨天的菜单四号好吃多了。”

杰克接过来,吃了一口。牛肉炖得很烂,土豆泥里有黄油的味道,确实不难吃。他一边嚼一边想,这大概是他在战场上吃过的最好的一顿MRE了。

就在他咀嚼的时候,他的眼睛扫过了树林边缘的一棵松树。松树后面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应该不是风吹的,也不是小动物,因为那东西的移动方向跟风向是垂直的,而且速度很均匀。

杰克的咀嚼动作停了一秒钟,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嚼,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那个方向。他看见灌木丛的缝隙里有一根枪管伸了出来。是步枪,目测口径在7.62毫米以上,可能是猎枪,也可能是军用狙击步枪。枪管的朝向正对着他的装甲车。

他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MRE袋子,慢慢地从炮塔上滑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蹲在装甲车的侧面,对着泰勒少尉比了一个手势:有狙击手,隐蔽。

泰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丢下口粮袋,一个翻滚躲到了装甲车的底盘下面。杰克从腰间拔出手枪,打开保险,然后对着无线电低声说:“全体注意,树林边缘,十二点钟方向约两百米,疑似敌方狙击手。准备火力压制。”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站起来,同时向左侧跨了一大步。就在他移动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声枪响,声音很大,像是一块木板被折断。子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打在装甲车的炮塔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杰克的右手举着手枪,左手握着无线电,对着树林边缘的方向连开了三枪压制射击,目的是让狙击手低下头。就在狙击手低头的那一瞬间,A连的一辆LAV-25上的M2重机枪开火了,12.7毫米的子弹像一条火鞭一样抽向那片灌木丛,把松树和灌木打得粉碎。枪声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停了。树林里一片寂静,连鸟叫声都没了。

杰克带着两个班的人小心翼翼地摸过去,在灌木丛后面发现了一个人。是个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迷彩夹克和一条牛仔裤,手里还握着一支雷明顿700猎枪。他的胸口被一发12.7毫米子弹打穿了,整个人靠在松树的树干上,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丝血。他的脚边有一个军绿色的背包,包里装着几盒子弹、一壶水、两个三明治,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和两个小女孩,最小的那个大概只有两三岁,咧着嘴笑着。

杰克蹲下来,伸手合上了那个人的眼睛。他的手在那个年轻人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钱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南卡罗来纳州的驾照,上面写着名字:威廉·托马斯·卡特,生于2016年,住址就在雷文纳尔镇上。

雷文纳尔就是他们今天上午打下那个小镇。

这个年轻人大概是从镇子里撤出来的民兵,绕到了他们的侧翼,想打一个伏击。他差点就成功了。如果杰克的反应慢了一秒钟,那颗子弹就不会擦过头盔,而是会从眉心穿过去。

杰克把钱包塞回那个年轻人的口袋里,站起来,对身后的士兵们说:“把他搬出来放在路边,等后续部队上来的时候带走。通知后方我们这里有一个敌方战斗人员阵亡,需要处理。”

他转身走回装甲车旁边,拿起那袋还没吃完的MRE,却发现牛肉炖土豆泥已经凉了,黄油凝成了一层白色的膜。他把口粮袋扔进了车旁的垃圾袋里,重新爬上炮塔,戴上耳机,接通了旅部的频道。

“旅部,这里是第三营。我们在树林边缘击毙了一名敌方狙击手,没有己方伤亡。请求指示后续行动。”

“第三营,旅部收到。原地待命,等待进一步指示。停火协议生效后,不得主动开火,除非遭到直接攻击。”

“收到。原地待命。”

杰克关掉了无线电,仰头看着天空。四月的南卡罗来纳天空很蓝,蓝得不像是在打仗,蓝得像是一个普通的春天的下午。

树林外面的公路上,一辆老旧的雪佛兰皮卡车慢慢地开了过去。驾驶座上的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飞行员墨镜,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车窗外,竖着一根中指。


七十二小时的停火变成了七天。七天里,联邦军和联盟国军队在查尔斯顿以南的这片乡间地带对峙着,谁也不往前推进一步,谁也不往后撤一步。中间有过几次小规模的交火,都是因为士兵太紧张,听见了风吹草动就开枪,但打了几梭子之后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开枪还击的意思,于是就停了。

杰克利用这七天的时间重新整编了他的营。阵亡的九个人的遗体已经运回了后方,重伤的十一个人也后送了,轻伤的二十三个人大部分已经归队。旅部补充了一批新兵进来,都是些十八九岁的孩子,刚是从训练营出来的。

杰克每天早晚各开一次军官会议,通报最新的情报和命令。除此之外他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巡视阵地。他的营在公路两侧的树林和农田里挖了战壕和散兵坑,士兵们挤在里面,打牌、写信、擦枪、睡觉。有的士兵在用手机跟家里人视频通话,信号不太好,画面一卡一卡的,但声音还能听清。杰克路过一个散兵坑的时候,听见一个年轻士兵对着手机说:“妈,别担心,我们这儿挺安全的,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说完这句话,那个士兵挂断了电话,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杰克没有去打扰他。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阵地的最前沿,那里有一个观察哨,是两个士兵挖的一个双人散兵坑。他跳进去,接过其中一个士兵的望远镜,朝北面的方向望去。大约一公里外,是一片玉米地,玉米苗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了。玉米地的那一头隐约能看见一些车辆和帐篷的影子,那是联盟国军队的阵地。杰克甚至能看见他们的国旗,蓝底白星,插在一根高高的旗杆上,在风中猎猎作响。

“长官,”观察哨里的一个士兵指着玉米地深处说,“您看那边,玉米秆在动,可能是有人在里面活动。”

杰克把望远镜调了个方向,仔细看了看。确实,玉米地里有几株玉米秆在不自然地晃动,但幅度不大,而且很快就不动了。也许是风,也许是动物,也许是联盟国的侦察兵。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值得大惊小怪。如果他每次看见玉米秆晃动就呼叫炮击,那他的炮弹早就打光了。

他把望远镜还给那个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保持警惕,但不要太紧张。紧张会让你犯错误。”

威尔逊少校正坐在一棵橡树下看地图,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本平装书。杰克走过去瞄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关于美国内战的历史书,作者是某个大学教授。

“你在研究历史?”杰克问。

威尔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说:“我在研究第一次南北战争。你知道吗,第一次南北战争打了四年,死了六十多万人。当时的美国总人口只有三千万,六十万人就是百分之二。如果按照现在的美国人口来算,百分之二就是六百多万人。”

杰克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拿过他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要命。“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威尔逊合上书本,“如果这次的内战真的打起来,打成全面战争,我们可能会死六百万人。六百万人,中校,你能想象吗?”

杰克想了想,说:“你那个百分之二的比例不对。第一次南北战争的时候,战争的形式是线列步兵对线列步兵,双方排成横队面对面地枪毙,死伤当然大。现在的战争不一样了,无人机、精确制导武器、网络战,死的人反而少了。你看伊拉克和阿富汗,打了二十年,美军的阵亡人数才几千人。”

“可是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对手没有重型武器,没有空军,也没有防空系统。可联盟国有这些。”威尔逊说,“他们虽然没有我们的空军强,但他们有从国民警卫队手里拿到的F-35,有爱国者导弹,有M1A2坦克。如果双方把这些武器都拿出来对轰,死的人不会比第一次南北战争少。”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最好祈祷不要打成全面战争。”

“太晚了,”威尔逊苦笑了一下,“战争已经开始了。从我们在富丽海滩登陆的那一刻起,全面战争的可能性就从百分之零变成了百分之五十。现在我们需要考虑的,不是怎么避免全面战争,而是怎么打赢它。”

“或者怎么体面地结束它。”杰克说。

威尔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停火的第八天,联邦政府下达了新的命令:继续向查尔斯顿推进,目标是在四十八小时内完全控制查尔斯顿市区及港口。

杰克的营作为先头部队,必须在当天下午之前攻占查尔斯顿南郊的一个交通枢纽,切断联盟国军队向市区增援的通道。这个任务并不轻松,因为根据侦察情报,联盟国在那个交通枢纽附近部署了一个机械化步兵营,配备了十几辆M2布雷德利步兵战车和若干辆M1A2坦克。

“我们需要空中支援,”杰克在旅部的作战会议上说,“单纯靠地面部队硬冲,伤亡会非常大。”

哈里斯上校点了点头:“旅部已经协调了空军,F-35会在你们进攻开始前对敌人的装甲目标进行打击。海军那边也会提供舰炮支援,‘林肯号’上的舰载机也会出动。你们要做的,就是在空中打击结束后,迅速推进到目标区域,肃清残敌,建立防线。”

“明白。”

会议结束后,杰克回到营部,召集所有连级指挥官下达了作战命令。他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形图,标出了敌人的位置、己方的进攻路线、预备队的位置、火力支援的方位和时间。他讲得很慢,很清楚,每讲完一个部分就停下来问大家有没有问题。没有人提问题,大家都知道,这种仗没什么好讨论的,打就是了。

进攻定在次日凌晨五点开始。

那天晚上,杰克睡不着觉。他躺在装甲车旁边的行军床上,看着头顶的星空。南卡罗来纳的夜空很干净,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星星多得数不清。他想起了他的妻子和女儿,她们住在弗吉尼亚的诺福克,离这里不远,但在战争期间,这个距离跟隔了一个太平洋差不多。他最后一次跟她们视频通话是在三天前,女儿在镜头那边给他看了她画的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小女孩站在一艘大船旁边,大船上画着一面美国国旗,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爸爸,快点回家。”

杰克闭上了眼睛。他不想哭,但眼眶还是湿了。

凌晨四点,他被闹钟叫醒。他洗了一把脸,嚼了一颗咖啡因口香糖,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头盔、防弹背心、手枪、步枪、夜视仪、无线电、急救包、水壶、地图。然后他走到营部的集合点,看着他的士兵们从各自的散兵坑里爬出来,一个接一个地列队。夜色中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见他们的轮廓,高高低低,胖胖瘦瘦,有的人背着步枪,有的人扛着迫击炮,有的人提着弹药箱。

他们都很年轻,非常年轻。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原本澄澈透亮的天空暗了下来。方才还晴朗无云的天色,不过片刻就被厚重的乌云层层遮蔽,风也骤然变得阴冷。杰克下意识抬头望去。今天指挥部的气象情报明确标注今日全天晴好,连一丝降雨概率都没有。他没怎么多想,只当是战区突发的局地异象。

杰克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无线电说:“各连注意,我是莫里森。五分钟之后,空军和海军会开始对目标区域进行火力准备。火力准备结束后,A连从左侧,B连从右侧,同时发起进攻。C连作为预备队,跟在A连后面。所有人检查通讯设备,检查弹药,五分钟倒计时开始。”

五分钟。三百秒。杰克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到第一百二十秒的时候,东方的天空开始微微发亮,不是太阳,是海军舰队的炮口闪光。紧接着,他听见了远处传来的沉闷的炮声,像远方的雷声,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那是“林肯号”上的五英寸舰炮在射击,每发炮弹重约七十磅,射程超过二十公里,打在目标上的威力足够摧毁一栋钢筋混凝土建筑。

数到第二百四十秒的时候,天空中传来了喷气式发动机的轰鸣声。杰克抬起头,看见几个黑影从头顶飞过,速度很快,拖着一道道淡淡的尾迹。那是F-35,联邦空军最先进的战斗机,每架携带两枚两千磅的JDAM精确制导炸弹。几秒钟后,北方的地平线上亮起了几团橘红色的火球,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爆炸声,连大地都在颤抖。

数到第二百八十秒的时候,杰克的耳机里传来了空军前线控制员的声音:“目标区域内的装甲目标已全部摧毁,重复,全部摧毁。没有发现移动的敌方装甲单位。祝你们好运。”

数到第三百秒的时候,杰克说:“各连,开始进攻。”

他的士兵们从树林里冲了出去,穿过公路越过农田,朝北方的联盟国阵地发起了冲锋。天还没有完全亮,晨曦中的南卡罗来纳大地呈现出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只有偶尔的爆炸闪光才能照亮这片土地的真实面目:弹坑、燃烧的车辆、倒塌的树木、被炸断的电线杆,还有那些横七竖八躺在田埂上的穿着迷彩服的人。

联盟国军队的抵抗比预期的要弱。空军的精确打击摧毁了他们的大部分重型装备,剩下的人虽然还在顽强抵抗,但已经不成气候。A连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就攻占了第一个目标点,B连随后也肃清了公路东侧的残敌。到了上午九点,杰克的营已经推进到了查尔斯顿南郊的第一个居民区,距离查尔斯顿港只有不到两公里了。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一个让他彻底无语的命令:停止前进。

联邦政府再次跟联盟国达成了协议,这次是一个全面停火协议,为期三十天,双方将在中立国的主持下进行和平谈判。联邦军队不得进入查尔斯顿市区,联盟国军队不得离开查尔斯顿市区,双方在现有阵地上保持对峙,等待谈判结果。

杰克站在一栋被炸毁的民房前,手里拿着电话,听着哈里斯上校念完命令全文。电话挂断后,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长官,”泰勒少尉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罐从废墟里捡出来的可乐,递给他,“您喝点东西吧,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杰克接过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可乐是温的,没气了,甜得发腻。但他还是把它喝完了,然后把空罐子扔进了废墟里。

“泰勒,”他说,“你知道这场战争最荒谬的地方在哪里吗?”

“不知道,长官。”

“最荒谬的地方在于,”杰克说,“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南方的那些人觉得他们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和生活方式,北方的人觉得他们是在保卫联邦和宪法。但事实是,没有人在乎什么家园、生活方式、联邦、宪法。他们在乎的是水,石油,税收,以及权力。这些东西跟你我这样的人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只是被推上战场替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的人去死。”

泰勒少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长官,您说的这些,我在安纳波利斯的时候,有一个教授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战争从来不是为了正义,战争是为了利益。但最后他在黑板上写了另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

“他说,‘每一个上战场的士兵,都值得被尊重。’,长官,我们应该先尊重自己。”

杰克看了看这个年轻的红发少尉,忽然笑了。他说:“你那个教授说得对。走吧,让各连就地构筑防御工事,三十天的停火,足够我们把战壕挖得漂漂亮亮的了。”

他转身走向装甲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查尔斯顿的方向。那座历史悠久的南方城市就静静地躺在两公里外,教堂的尖顶在晨光中闪闪发亮,港口的吊车隐约可见,海面上联邦海军的舰艇像一群钢铁巨兽,黑压压地排列着。

一阵风吹过来,火药味和海水味扑面而来,还有一股淡淡的玉兰花香。


三十天的停火后来变成了六十天,六十天又变成了一百二十天。和平谈判在瑞士的日内瓦举行,双方的代表团住在一家湖边酒店里,每天开会八个小时吵得不可开交。而在地球的另一边,南卡罗来纳的查尔斯顿南郊,杰克的营在这片被战火犁过的土地上扎下了根,像是要在这里住一辈子似的。

他们挖了永备工事,用沙袋和混凝土加固了射击阵地,架设了铁丝网和雷场,甚至还修了一个简易的排球场。士兵们在这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土地上每天除了站岗放哨和巡逻,就是打牌、写信、看视频、打排球。有的人开始在空地上种菜,西红柿和黄瓜的种子是从附近的农舍里找来的,种下去之后居然长得很好。泰勒少尉种了一排向日葵,说是等他妈妈从佐治亚来看他的时候,可以让她看看他也会种东西了。

杰克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阵地的最前沿,用望远镜观察联盟国那边的动静。对面的人也做着同样的事情,他经常能看见对面阵地上也有一个人拿着望远镜朝这边看。他会朝那个人挥挥手,对面有时候也会挥回来。他不知道对面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是联盟国的正规军还是民兵,是自愿参战还是被征召的。

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后方转过来的,没有寄信人的名字,信封上只写着一行字:“致查尔斯顿南郊联邦军阵地的指挥官。”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就是他在那个被打死的年轻狙击手身上找到的那张全家福。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他的妻子让我把这封信转交给打死他的人。她说她不恨你,她只是想知道,她的丈夫死的时候,有没有人在他身边。”

杰克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个年轻女人的脸和那两个小女孩的脸。最小的那个女孩,就是照片上露出两颗缺了门牙的笑容的那个,现在大概已经知道爸爸不会回来了。

他把照片放在桌子上,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封回信。

他只写了一句话。

“他走的时候,我在他身边。”

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口,交给通信兵,让通信兵想办法转交给那个地址。然后他走出营部的帐篷,站在四月的阳光底下看着南卡罗来纳的天空。

天空还是那么蓝,蓝得不像是在打仗。

当第二次南北战争最终在谈判桌上落下帷幕时,人们发现双方的旗帜上都写着自由与民主,而战场上只有泥土与血。

很可惜,这两种东西从来不分阵营。

而战场上出现的事情,到头来也都化为了历史的尘埃,或许说没有人记得他们。最后在历史课本上来一句激烈冲突,就概括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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