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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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是齿轮转动的声音。

咔哒,是齿轮碰撞的声音。

咔哒,是齿轮的呼吸的声音。






一·城市与我






齿轮早已布满我的世界,众人的世界。

或者换句话说,我们身处于一个高度工业化的世界。汽车的轰鸣,工厂的呼啸,黑土地的呐喊,无一不是文明的结晶与科学的成就,是人类所引以自傲的财富。

当农民翻耕褐色的土地,当工人抹去头顶的灰尘,当白领扯下发皱的领带,世界还在运动,还在工作。就宛若一个巨大无比的齿轮,永不停歇地转动。

我的桌头摆放着闹钟。我每天之所以能准时起床,离不开它的功劳。

当它的分针与秒针跨过规定的界线时,我便会从睡梦中苏醒。

我想拆开它,看看它为什么能如此不知疲惫的工作。

不是那种装电池的闹钟,它背后有一个旋钮,转动它,你便会听到“咔哒哒”的声音。转不动后便好了。按理来说,我只要不去理它,它总有一天会耗尽自己的动力。可是规矩如此,指针不转时上发条,可谓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闹钟并不是我自己买的,若是没记错,应当是一位故人送我的。该死,我现在有些后悔,早知当初就不应该接过这个礼物,还白白搭上我制作的手工。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像我一样好好对待它。不过我也希望你已经把那玩意扔了,你可不需要那东西。

那个东西是我用一堆大大小小的齿轮拼起来的,外面裹了一层橙子皮样的装饰。这东西它不会动,只能放在原地;它也不会叫,只能当个石头。不过它可以上发条,也只能上发条。我当时告诉你,只要扭一扭橙子皮下的旋钮,转到不能动了为止。你说这东西用来解压倒是很不错,我说你真是不懂这东西的价值。

你只是笑了笑,然后问我这小东西有没有名字。我说没想好。

“那就我来想一个。毕竟你送我了对吧。”你还是那么欠揍的呵呵道。

“随你。”我耸耸肩。

然后……

你叫它“发条橙”。真是个“朴实”的名字啊。我还记得你当时这样说:

“你看,能上发条的橙子,可不是‘发条橙’吗。”

得得得。我懒得反驳。要我说,“发条橙”真是糟糕透了。起码要来点牛逼的形容词才配得上我精心尽力的创作。

真可惜。我把玩着老旧的闹钟,给它上发条,然后放回原位。

该上班了。

坐在工位上,我一直在时不时出神发呆。为了上班时摸鱼,我可谓练就了一身绝技。但是狗公司也不是省油的灯。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还是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

我点开你的聊天框,上一次发消息还停留在六年前的二月份,到现在已经有两年半多了。头像是灰的,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听之前的同学说,你去什么高等院校继续深造了。真好,说不定以后在大会上看你坐在我领导的位子上。

想给你发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发什么。打字栏一直在屏幕里起坐。打一句删两句,字是越打越少。

然后我又想起那个蠢透的“发条橙”。好吧,就聊聊这个。

可是这么问会不会太直接了。想想看,多年未见的人上来就问过去送的礼物,好像显得有几分薄凉,但要是拐着弯问又显得做作。

不管了。我直接发了个“你好”过去。

出乎意料,你很快就回了。你也回了个“你好”。

我还记得你之前说过不爱看私信,大多数时间都在水群。想到这我又想起来之前我们几个人的汕头小群。得,现在都不知道沉到哪里去了。

“发条橙还在吗?”

该死,你在打什么。好吧好吧,要是撤回了黄色不是更尴尬。我突然发现自己对过去的许多记忆已经模糊不堪,很多东西都只是记得“好像有过”,细想又只觉得是错觉。

突然有点怀念过去了。都说上学舒服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说白了,上学和工作的区别就好比窜稀和便秘。孰优孰劣只能说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在。”

经典标点符号。我现在有一股异常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个气死人的句号从屏幕里抠下来。我记得五年前,也许六年,我们都还在学校的日子,你还没这个习惯。

不过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这种事。

“你不想要吗?我可以给你寄回去。”

谁想要那个破玩意。我不过是心里说说而已,好歹是我送别人的东西,自己说是破烂不是打自己脸么。

如果没记错,当时我一共用了好多个齿轮,有大有小,五颜六色,材质各异,铁质、木质以及塑料制等等。我记得我用的齿轮数也是有意义的,不记得是多少了,也许是二百一十六个?还是五百一十三个?一千一百二十五个?算了,总之我已经忘了是什么原因。肯定是和你有关的,毕竟做出来就是为了送你的。

“不用。你拆开过它吗?”

我才发现我好像也在加标点符号。肯定是因为职业原因,多年养成的习惯导致的。

我希望他别回拆过了。依我对他的了解,他肯定装不回去。这时候我就得让他寄回来,然后由我给这个发条橙上发条。

“拆了。我又装回去了。”

装回去了?这让我惊讶万分。不过这也不错,毕竟这说明他有好好对待我送他的这个小玩意。不过,我很有信心,发条橙的复杂程度绝对是数一数二的难搞。

然后对话就这样结束了。我愣在对话框里不知道干些什么,我继续用打字框原地仰卧起坐。我看左上方昵称的下方时不时变成“正在输入中”的字样,估计他那里也是这样的。

总之像这样磨磨蹭蹭了五六分钟,他又发了一条让我云里雾里的消息。

“为什么是活的?”

活的?是说发条橙吗?那实在太扯了。我反手发了一个“?”回去,结果等了半天,只看到他头像变灰了。

得,还是老样子。这么多年过去,不回消息的破习惯还是在。

相比于纠结“什么是活的”这个问题,我还是愿意搞点有趣的事。想一些没答案的问题会让脑子不舒服的。

六点半准时下班,一秒钟都不晚的。我光速钻回我的出租小屋,晚饭点个外卖就好,先洗个澡然后躺到床上,眯一会后开启当代人丰富多彩的夜生活。

不过实际上,我想说我的生活和“丰富多彩”还是差太多了,不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相去甚远。至少我的夜生活不过就是手机和床到电脑的两点一线式作息。

在进入网络世界前,我还是留意了一下你有没有回消息。

无消息。很好,不要怪我没看到咯。






二·梦






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了发条橙。数不清的齿轮在我身边尖啸,转动,仿佛我就身处在发条橙中。我好像也化为了一个齿轮,固定在早已规划完整的路线与框架之中。不应该是这样的,我在迷茫中拼命摇晃,想从不断增加的压力中挣脱出来。我不应该是齿轮!

该死的。我是那个生产齿轮的人才对。

如我所愿,我从钢筋水泥的牢笼中逃脱,由我所化成的齿轮在空中下坠,不断加速。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地面在哪里?我不知道。

我的嘴张不开,手和四肢被困住,无法求救。

有没有人能救救我!

我的心里发出了怒吼,夹杂着悲痛与恐惧。世界被一种诡异的寂静所包围,仅剩来自上方无尽齿轮构成的巨大机器,发疯似的运转。齿与齿的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可一转息又听不到了。

喂!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有人在喊我,一定是来救我的人!

醒醒……

我还在下坠,但我能看见了。灰褐色的世界,笼上一层不知是什么东西构成的雾,能见度低到令人发指。不过我想这东西不会太好,大概有毒,能少吸一点还是少吸一点。

突然,白色的地面出现在我面前,我稳稳地站在它上面。向四周走了走,我发现这地面上刻着数字,这让我异常熟悉,只是我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这是什么。

我向着一个方向走,因为我想这样迟早能走到边缘,在疑似数字“7”的地方,我看到了你。

我这时才发觉,刚刚就是你在说话。不愧是我的好兄弟,关键时刻来救我了。我心中默默说了一大通你的好话。直到走近我才发现,你背后背着一个巨大的发条。

“哎呦!怎么了这是,这年头还搞什么cosplay吗?”

我拍了拍他的肩,逗弄地说道。

他没理我,只是像个木头一样坐在白色大陆的边缘处,盯着远处,好像要把这破大雾看出花来。

总不能……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握住你背后的发条。金属的温度很低,使我打了个寒颤,手指触电般瞬间缩了回去。我感觉后背发凉,咬紧牙关,狠狠地攥住,旋转它。

咔吱……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我感觉我在转着生锈严重的齿轮,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转动半圈。不过我觉得足够了。

“喂……醒醒……”夹杂着白噪声的电子合成音从你的体内传出,但我却听出来这是你的声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转身向后跑去。越快越好,只要离他远一点。

哒!“喂……醒醒……”

怎么离我这么近?不能回头,一定不能回头。

哒!“喂!醒醒!!!”

去你妈的!别他妈跟着我!!!

哒!“喂!醒醒!!!”

不对,不对,什么东西?那声音就像是……

钟?

“醒醒……”

我看到我的头顶横着一根巨大的黑色柱体。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有预感,有很重要的事快要发生了。我发现它在移动,像是在转动。

哒……我突然明白了。

“叮铃铃铃铃!”

我醒了,该死的梦结束了。然后最重要的事就是,我要上班去了。






三·我的远行






我一直觉得大脑有自己的想法,明明前一秒如此生动形象的梦转瞬间便进入了回收站,一丝一毫的记忆都没有了。我貌似做了个梦来着,什么来着?管他呢。

前一天你说的那句“为什么是活的”自从我醒来以后不断在我脑子里乱窜。我用手抓了抓头发,好吧好吧,我还得再找他一次。说实在的,这不太有趣,我还有一堆工作,不得不完成的各种麻烦事,客户的左右脑互殴式要求,各种部门之间的配合等等,毕竟我也不能一直摸鱼对吧?上班,可谓天经地义。

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在晚上我做梦的时候已经给我发消息解释过了。我点开聊天框,没有红点,没有数字1,灰色头像。操,看到你这灰色的二次元头像让我无端地生出一股火气。真想顺着网线冲过去把你按在地上揍一顿。

“在不在”

“在。”你秒回,然后头像变灰。

什么情况,这两天你现在转性了?你这回消息的效率让我惊奇。此外我有一种怪异的感觉,让我背后发凉。我感觉这种感觉我才体会过,但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是什么时候来着?

“你昨天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还有装傻充愣环节。我气笑了,向上翻聊天记录想截图发给你。

“不是?我TM聊天记录呢?”我傻眼了,昨天的聊天记录消失得干干净净,上一次还是两年半前的记录。

古怪,古怪,太有古怪。

“啥啊?你昨天找我了吗?”

我如坠冰窟。不,不对。什么是活的?那什么又是死的?

“还有事吗?没有我就下了,我要上早八。”

他的头像又变灰了。我呆在电脑前,不知道做什么。

正所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生活还得继续。在公司上下所有人都是狗娘养的,不让人省心。不过还能怎样,正如我说的,生活还得继续。

感觉人对时间感受的能力越来越迟钝。明明是一样的世界,一样的日月,但随着年龄增加,时间却越来越快,快到让我像身处异域,而我只是一个误入世界夹缝的不幸之人。

大概是我年纪太大了,我一点都想不起来小时候的事情了,就连和你有关的记忆都淡去了许多。我只记得你总让我恨得牙痒痒,但又很开心。如果没有你,我世界中的色彩会淡去许多吧。

这一个月来我总是想起你,然后我就会想哭,也不到我这个诸事不顺的中年苦逼社畜哪还有这么多眼泪可流。

我不由得怀疑,我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你。这有什么关系吗?当然有。但要说有多重要么,好像也说不出来。总是这样一拖再拖,明日复明日。可是我的明日真的有这么多吗?

我想我要做些什么。

于是,我上路了。我收拾好行程,然后订好火车票,踏上了与你再会的旅程。

其实本来想订飞机票的,但考虑到我这拮据的经济状况以及爆满的人流,我还是没下这个决心。不过火车也不错,还能看看沿途风景。我这样安慰自己。不过缺点就是要换车,还要在车上过夜。

一路上看得最多的便是田地与工厂。田地一望无际,大多是黄绿色的波浪在一起一伏,我想也许是油麦菜之类的。离铁轨更远处总会浮现出工厂,灰黑色的混凝土烟囱吞吐着灰黑色的浓烟,红白色的管道永远运输着城市的血液。

浓烟是齿轮的叹息,城市的血液是我们的汗水与泪。我不禁愣神,不知在想什么。我为什么要坐火车呢?现在是十一点半,平常这时我正在吃午饭。公司到家两点一线式生活倒是挺不错的,不是吗?而且我来到这里还要花钱,还要奔波,还要劳累,还没有钱等。

不是这样的。这是我的人生,我的!我很悲伤,居然会想回到那令人烦躁,毫无乐趣的工位上去。我才不要坐在那里。我理应享受到我亲手种下的果实,而不是被刻薄的老板和糟糕的客户锁起来。

我悔啊,悔啊。我又想起了发条橙,早知当时我应该换个东西送你的,我爱发条橙,它是我曾经所拥有的果实,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种下的橙子。

不能这么想,乐观一点。至少他有好好保管,至少不是随手扔掉了。

不对,我摇摇头。他没说过,说不定其实已经不见了,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只是我不相信啊。发条橙里的齿轮,我不记得来自何处,但肯定是我的,是在这城市工厂之外的齿轮。我感觉我的身体变得越发沉重,腐朽不堪,铁锈裹住了我的手脚。我太困了,好困好困,困到身体都变重了。

还要在车上待好几个小时呢,睡吧,没事的。眼皮落下,关上了我世界的灯。

等我醒过来,车外的天空依然昏暗无比。太阳落山了但月亮也不见了。

火车驶过铁轨的声音并不大,我右边的乘客还在睡着,没有被这点噪声吵醒。我打了个哈欠,拉伸一下双腿,打算上个洗手间。幸好,我选了靠过道的座位,要不然,我就要被困在座位上了。

厕所没人,很好。我打开水龙头冲洗了下自己发涩的脸,水珠滑进我的嘴里,让我发苦的口腔舒服了一些。走出厕所后顺手接了杯水。

每次醒来都感觉嗓子发干,女娲捏人的时候指不定水放少了,才导致我缺水。

打开笔记本,没有新消息,最新的还是他的地址。

其实也不是没有新消息,但这个人我都不记得是谁。

看主页,像是个女生。不过众所周知,看主页和头像可没用。

“你好”

很正常的打招呼。我看了一下好友时间,结果让我又一次愣住了。天数是负数,我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管了,大概是低能软件又出bug了。

“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平淡地回道。我的大脑在疯狂运转着,但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得,我的社交圈居然有一天能复杂到让我头疼的程度。

“你在找什么?”

不明所以的消息。我感觉我好不容易放松的心情又被点着了,胸口像憋了个炸弹。我很想直接骂回去,但多年养成的良好素质告诉我对人家发火是没道理的。

“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等了半天都没有回应,胸中的怒火快要直冲天灵盖。

不生气,不生气,为陌生人生气不值得。

我想找个人吐槽一下,结果才想起来,我列表里就没两个好友,剩下的全是工作需求。我不禁笑了出来,这日子过得可谓是一眼看得见头。

于是兜兜转转,我还是打开了和你的聊天框。我只好告诉你我快到了,你说会来火车站接我。我认真地问了问有关发条橙的事。

“当然还在的。毕竟是你送的。”

“你拆过它吗?”

“没有啊,我怕拆了装不回去,所以一直摆着。”

我点了点头。这是我记忆中的你嘛,虽然毛手毛脚,但是还是很纯真的。

“你要我带着吗?”

“好”

时隔多年再见到这个手工小橙子,总觉得它是那么熟悉又陌生。我从他手里接过发条橙,外壳还留存着他的体温。

“和之前一模一样,我保证一点没变。”他笑眯眯地对我说。

你现在这副表情很欠揍,我心里嘀咕着。

“好啦,好啦,你保管得不错,是吧。这样我就放心了啊。”我还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发条橙递给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把这小橙子放了进去。我看到这有些感动,想当年你可以被称为破坏大王的哇,如今居然能这样精致地保护好它。我心里的小人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狠狠地夸了你。

我不得不好好数他数的优点了:热心肠,懂礼貌,孝敬父母,关爱长辈,爱护幼小,成绩又好,讲卫生,知廉耻……总之就是有非常多。想到这我又是非常羡慕你了,看看我,天天过着早九晚八的生活,人缘人缘没有,爱情爱情没有,事业事业没有,不像你,迟早是要做个小领导的人诶。

你带着我,又是乘公交,又是坐地铁,一路起起伏伏,也总算到了你的家。你说这里不大,只能委屈我凑合住上两天。哦天呐,哥们,一个卧室,一个客房,这不是很充足了吗。

新床单,新被套,新枕头,还是刚从阳台上收回来的,带有一种我称之为太阳的味道。我已经不记得我上次晒被子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毕竟我那个小出租屋实在太小了,实在没空间挂一床被子好好晒一晒。

我打算在这里住上三天,然后连夜赶回去,不得不说工作还是在等着我,要是再多待几天指不定给我炒了。我好好打量了他的小家,墙上挂着几幅画,我感觉很不舒服,因为我觉得这些都不太像画,但貌似用画框镶起来的也只能是画了。

他大抵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稍微解释了一下,说是请人结合房子专门画的,我指了指那幅一看就是发条橙的画,问他说:

“呃,这又是什么?”

“哦,我本来想送给你来着,但你说没地方挂,我干脆就把它放这里了。”

送给我?有这回事吗?我的大脑又开始运作,感觉今天太废脑子了。平时哪有这种事折腾我。我的思考又一次撞到了南墙,撞得我脑子晕晕的。但我觉得不重要,大抵是有些日子了,我记不起来这种小事也是很正常的。

我说我打算出去逛逛,他说他可以带我到处走走。这城市果然非同寻常,高楼大厦宛若擎天之柱,支撑起这片迷蒙的天空,道路上小贩的吆喝,行人的嬉笑叫喊,工地的喧嚣,车轮的摩擦。机械的呼吸化作了城市的生命线,我想如果真有一天人类能和死物对话时,第一个听到的一定是充满铁锈的干涩声。

我也算难得舍得一次。一路上买了不少东西,大多数都是无用的时尚小垃圾,其中有一些连“时尚”都搭不上边,顶多能算是顺手买了下来。我想想,总感觉现在的纪念品比以前的简陋不少。我又想现在恐怕已经找不到像以前那样质量好又好看的小齿轮了。这么再一想,发条橙已经是绝无仅有的唯一了。

我不由得挺直腰板,感觉自己好像发出光芒。我在某些层面上是要优于很多人的。哪怕是一旁的他,也不如我,显然如此。

他一路上总是埋着头,总感觉是我在带他逛,而不是他带我。主次倒置的感觉有些怪异。

管他呢,反正我是来快乐的。不论身处何地,我总要积极向上。

“五点多了,我们吃饭去吧。”

我点了点头,心中肯定了你的建议。不过我不清楚附近有什么饭店,回头看了看你,你又把刚抬起的头埋了下去。好吧,不过问题不大。

我拿出手机。导航自会告诉我有什么饭店,我只需要跟着导航走就好了。

“现在还真是方便啊。抱歉,我不怎么在外面吃饭的。”

“没事儿,你看,这不就解决了么。走,今天我请客。”

当我说出口时我便后悔了,心中已经暗骂自己一万遍怎么可以这么不珍惜钱。但说出去的话如同倒出去的水,很难收回来了。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我摸了摸鼻子,懒得继续回忆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语文知识了。

当我们走进饭店时,服务员便面带微笑,迎面朝我们走来。这笑容令我有几分熟悉,总觉得似曾相识,但记忆依旧不听我使唤。

待我们落座后,他便去迎接下一桌了。我拿起菜单默默思考着吃些什么。当我抬起头时,发现他正盯着看发条橙,不知在想什么。

“喂,兄弟,想什么呢?”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热热的……”

“什么?”

哦别,兄弟。我心中忐忑不已,我可不希望这美好充实的一天这样被破坏了。

幸好他什么话也没说,我松了口气,心中却有一些疑惑。

我到底为啥来找他的?

我又开始思考,回忆。我的双手已经先我大脑一步点完了菜,当油腻的甜味充满我的口腔时我才回过神来。

哦,是红烧肉啊。还不错,挺好吃的。

我想了想,你明天晚上回去还不错。哦对,火车票就是订的明天晚上的嘛,一回去差不多下午,要收拾一下洗个澡,可能还来得及上号把游戏,早点睡觉第二天好工作。

对,就这么做。我不由为我天才般的计划而骄傲。

我看了看对面的你,你完全沉溺于美食当中去了。

真好,我点了点头,吃饱才能好好学习啊。

短暂的两天时间一下子就过去。我迈开腿,正走在前往候车区的通道上,而你跟在我旁边。

你看起来犹犹豫豫的。于是我拍了拍你的肩。

“还好吗,看起来你有点不开心,有什么心事?”

你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木盒,我一看就认出是装发条橙的。

“送给你……有点丑,别介意。”

我挑了挑眉,掀开了木盖子。一个皱巴巴的干橙子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是?你自己做的?”

你点了点头。我笑了,笑得很天真,很开心。我不由想起昨天那个服务员的笑容,想必她也很久没笑得像我这样子了。

我合上盖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我的外套口袋里。我会把它放在床边,每天早晨一睁眼就能看到它。






四·所以生活






“叮铃铃!叮铃铃!”

该死的闹钟,我心中如此想到。尤其是一旁的干橙子,更让我心烦。

唉……人生大抵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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