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是个卑微的小职员,为了生计四处奔波,无论公司把我派到多么偏僻荒凉的地方去,都任劳任怨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尽管那时我出差频繁得像迁徙的鸟儿,住公司给我定的,目的地可以找到的最便宜、条件极差的住处,但我仍觉得,总比找不到工作回家挨骂好。
那天,由于列车延误,等我到公司给我定的旅馆时已经很晚了。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很僻静的街道,不甚宽广的双车道马路两侧只有几栋低矮的民宅,都看起来颇为老旧,隐约能看到墙壁上布满了爬墙虎。此时夜深人静,只有那家旅馆还有几扇窗户透着光亮。道路附近除我之外,唯有稀稀疏疏几杆细长的路灯。各种飞虫被路灯的光亮吸引而来,在路灯灯管下聚集飞舞。昏暗的灯光下,围绕着路旁堆满垃圾的垃圾桶,蝇虫在嗡嗡作响,怡然自得地飞来飞去。
我抓紧时间向旅馆门口赶去,但这时路边一杆奇怪的路牌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块黄底黑图的菱形路牌,而上面画的东西,我想任何人看了都会觉得奇怪,而我也是第二天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那个路牌上画了三个细长的,倒立的“J”,不仅如此,从这些倒立的“J”的根部,每个“J”底下都画了两条弯曲的宛如“S”的曲线。我常常出差,也算是走南闯北,但也没见过这么奇特的图案。以至于我当时还想,这也许是什么所谓街头艺术家的“大作”。我想不出这是什么意思,便把它抛之脑后,继续赶去旅馆。
旅馆小得可怜,破败非常。我进到公司为我定的位于二楼的房间,发现不出我所料,房间内也是脏乱一团。等我勉强收拾得能睡下去,已经是午夜了。我掏出行李里的杀虫喷雾,对着房间角落四处喷了喷。因为我有严重的昆虫恐惧症,稍微大点的昆虫都会吓得我没法安心入眠。我绕着狭窄的房间走了一圈,四处搜索,把一些发现的小虫子赶紧解决掉,然后便把窗户都关紧,以免会有虫子飞进来。确定房间内已经基本安全后,我才松了一口气,抓紧时间复盘了一下明天的行程和要做的工作,确认没有遗漏,便洗漱上床,定好闹钟,沉沉睡去。
后来,我被呼呼的风声惊醒。我想那应该是风声,因为我在床上起身,看到原本关好的窗户不知道为什么打开了,凉风吹进来,带来一丝寒意。周围黑得不正常,哪怕当时没有开灯,也黑过头了。我思索了几秒才猛然发现,外面街道上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全部熄灭,没有一丝光亮发出来。我抓起旁边的手机,看了下时间,是凌晨四点。我感到一丝不安,但又安慰自己,或许是这里的路灯本就关得早,或许窗户只是跟这房间的其他物件一样破烂以至于能被风吹开。我壮着胆子摸索下床想去把窗户重新关上,但很快,我僵住了。因为我听到一种极不正常的,怪异的声响从屋子外面传来。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富有节奏的咚咚声。我被吓了一跳,停下了动作,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除了这个怪异的咚咚声以外,我还听到了一些飞虫飞行的振翅声,突然响起又毫无征兆地消失。
过了一会,我见好像没有其他异常,对虫子飞进房间的恐惧驱使我继续未完的动作。我走到窗户前,正要关上,但异变突生,一个黑色的影子伴随着呼啸声从我面前一闪而过。我吓得六神无主,猛地往后一倒,跌坐在地。
我强忍着疼痛,用手机的微光照射四周。或许是那怪异的声响带给我的不安没有消散,又或许是我当时紧张过度,总之我竟没有直接去开灯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不过通过手机屏幕的亮光和我已经差不多适应黑暗的双眼,我很快找到了那团黑影。这时我才发现那是一只肥硕的飞蛾,足有拳头大小,此时正趴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该死!我暗骂自己不该疑神疑鬼,错过了时机,现在倒好,我最害怕的情况发生了。我死死盯着那只飞蛾,既不敢直接上手抓,因为它实在是太大了。又不敢拿什么东西拍它,怕没拍着反而惊扰到它让它一顿乱飞。又不想回去把窗户关上,失去它自己飞出去的可能性。此刻我真是手足无措到极点,只能盯着这只飞蛾,呆在那里。
但是随后发生的变故,让我不再后悔自己当初的多疑了。因为外面那怪异的咚咚声,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我愣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忍不住冷汗直流。
那是脚步声!而现在正朝我这靠近!
但那绝对不是人类,或者寻常人可以发出的声响。那个声音一方面来说太大,绝对不是长不到三米的人类可以发出的动静。另一方面来说,这个脚步跨得又太快太远,很快就从模糊变得清晰,两步之间仿佛隔了几米远,哪怕是赛跑冠军也跨不出这么大的步子。我心跳到了嗓子眼上,努力思考到底会是什么东西。此刻我把手机的屏幕也熄灭了,躲在黑暗中不知所措。
咚咚声到了旅馆旁边突然停止,我忍不住屏住呼吸,也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种嘶嘶声,像是老旧电器漏电的声音,但又有一种类似呼吸的节律。然后我看到窗外一道幽幽的白光闪过,惊得我以为看到了鬼魅。我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发出的光亮,它就从那打开的窗户直接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那早就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哪经得住这么一闪!一下子我就被光亮刺得紧闭了双眼。我什么都看不见,唯有白色的亮光透过眼皮照进我的视野。同时那之前听到的嘶嘶声变得更加杂乱和响亮。我来不及思考外面的是什么又该怎么办,下意识强撑着想睁开眼,但此时我的眼睛被刺激得只能张开一条缝隙。我勉强找到了那把身旁的椅子,那只肥硕的飞蛾还停在上面,仿佛跟我一样被吓得不知所措。我一把抓住靠近我的那条椅子腿,狠狠地对着光亮的来源丢了出去。我听到窗外传来“砰”的一声,显然椅子砸中了什么东西,然后是飞蛾飞起的嗡嗡声,但很快就消失了。我趁此机会找到房门跑出了房间,临走时还忍不住瞟了一眼窗外,而刺目的眩光下我只能勉强看到一条细长的身影。
逃出房间后,我躲到了没有窗户的楼梯间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分钟,也可能有半小时。我听到那咚咚声再度响起,并逐渐远去,模糊。那扰人的嘶嘶声也慢慢消失了。我鼓起勇气从楼梯间出来,从房间外走廊的窗户偷摸着向外看去。那诡异的光亮已不知所踪,屋外一片漆黑,也没有什么预料之外的东西。但我看向远处的地平线,好像有几道白光,正一闪一闪。我眨了眨眼,那些白光很快又消失了,只剩下夜晚的黑幕笼罩一切。
我回到房间,房间里除了少了那把椅子,什么都没变。我赶紧把那扇该死的窗户关上,然后又往外看了一眼,看到那把椅子就掉落在窗户正下方的地面上。我喉咙紧了一紧,因为那个位置,说明椅子并不是砸到了远处的其他东西,而就是砸在了一个高大的,当时就停在这个房间,这扇窗外的存在。
我回到床上,想办法睡着,毕竟精神不好会影响明天与客户见面的状态。但发生了这么诡异惊险的事情,我怎么也没法安然入睡了。直到天亮我都在侧耳倾听,害怕那咚咚声重新响起靠近;直到天亮我都在睁大双眼,害怕那鬼魅般的白光又一闪而过,造访我的窗前。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到楼下前台和旅店的老板道歉,说我把房间内的一把椅子一不小心丢出窗外了。我尴尬地把过错都推给昨天那只生死不明的飞蛾上。老板没有说什么,只是先让我出去把那把椅子捡回来给他看。我走出旅馆,只一眼就把我那饱受了一夜折磨的心神再度惊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昨晚明明这条道路两旁还有稀稀疏疏的几杆路灯,此时竟全部不翼而飞!原位置只剩下几个光秃秃的孔洞。
我此刻也顾不上什么椅子了,赶紧把老板也拉出来,指着路边结结巴巴地说:“这边的,路…路灯呢?昨晚还在的!怎么全…全都不不不,不见了!?”我忍不住想起昨天那个神秘的白光,难道说是昨晚那高大的存在把路灯拔了起来拿在手上对着我打光?但那不可能啊!先不说拔起路灯会有巨大动静,离开了电线的路灯也没法再点亮啊?
“哦,你说它们啊”老板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却镇静异常。“它们只是暂时离开了,以后还会回来的。一直都是这样。”
“离离离离开???”我完全糊涂了,搞不懂是自己听错了,还是老板听错了,还是我们中有人疯了。
“就跟鸟一样啊,日子到了就要迁到别的地方去,它们都是这样的。”老板看我这像是神经衰弱的惨象,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一拍大腿。“看你这样子,你昨天被它们吓到了吧?没事的没事的,它们很温顺的,不会把你怎么样。而且它们只吃虫子。”
说完老板挥了挥手,又回到旅馆内了。可怜的我脑子里像全都装了浆糊,迷迷糊糊六神无主地把那把椅子捡了回来,交还给老板。老板看了下嘟囔了一句还能用,便让我该干啥干啥去了。我此刻完全不知道这世界怎么了,只剩下一丝意识记得要赶紧去见客户。恍惚着跑回房间洗漱收拾东西。出了旅馆,离开的路上我又看到了那杆奇怪的路牌,此刻,我才明白那上面画的到底是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那晚所发生的一切,那咚咚的脚步声与肥硕的飞蛾,还有那幽幽的白光,都好似梦中的影子,在我的记忆中糊成一团。那一晚是真实的吗?又或者只是我因为常年出差过于劳累而做的一个噩梦?但那街道旁留下的孔洞,又不断提醒我,那里原本是有什么的,只是它们不见了、消失了,或者,离开了?
那次的业务跑完后,我再也没回去过那个街道与那破败的小旅馆了。或许这时那里又有着稀稀疏疏的路灯,从半空中对着过路的行人们打下亮光。而此后每当太阳落山,路灯们如往常一般亮起时,我总是忍不住想象它们四处迁徙的模样。想象着它们用着那双弯曲的双腿,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成群结队地跨过错综复杂的大街小巷。并用自己的灯管照亮脚下的路面,吸引飞蛾。然而,我再也没遇到过那般奇遇,也从未见到家旁的路灯从地底下拔出脚来。或许这次它们的迁徙已经结束了,但那样的话,下一次又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呢?
直到今天,每当深夜里有亮光从窗外一闪而过时,我总会忍不住怀疑,那会不会是它们往我这瞥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