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号:异学玖叁叁
志类:魉
经:西域昆仑之北有谷,终岁雾锁,行者莫能至。或言昔周王穆天子西巡所穷之地,西王母之邦也。
传:异学玖叁叁者,有人谓之西极,实为昆仑山中一谷。谷中雾凝如纱,岩栖飞蛾蔽天,入者辄失路,虽以绳引之,亦茫然不知东西。有深入者言,雾中常见故人,或见平生憾事宛然在目,追之则杳,倏忽百态,故难得窥其真。好事者谓此西极之墟,万化所归,人心所幻。凡所欲往而不得者,所失而不可复者,皆聚于此。至者唯见空谷寂然,雾散则无所异。
旧史选录:
晋郭璞注《穆天子传》卷三
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乃执白圭玄璧以见西王母……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天子答之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天子遂驱升于弇山,乃纪其迹于弇山之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
《山海经·西山经》
又西北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
《山海经·大荒西经》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
《史记·赵世家》
造父幸于周缪王。造父取骥之乘匹,与桃林盗骊、骅骝、绿耳,献之缪王。缪王使造父御,西巡狩,见西王母,乐之忘归。
《尔雅·释地》
东至于泰远,西至于邠国,南至于濮铅,北至于祝栗,谓之四极。
竹北户,西王母曰下,谓之四荒。
《说文解字》
汃,西極之水也。从水八聲。《爾雅》曰:“西至汃國,謂四極。”
民间选录:
昆仑之北有谷,不知其深,终岁大雾。土人言,自国朝来无有入者。嘉靖癸卯,有番僧自天方来,欲穷其处。裹粮而入,三日而返,神思恍恍,问之,但云:“雾中见亡母,唤儿名,欲近则忽远。复行,又见少时所失贵物,在地可拾,俯身则散如烟。”言讫,涕泣不止。后竟疯癫,不知所终。
万历癸酉,陇西有商人贾于阗者,道经昆仑北麓,遇暴风,迷失道。行数日,粮尽,忽见一谷,雾气蓊郁,自谷中出。商不得己,入谷觅食。
初入,雾薄,尚辨径。渐深,雾如败絮,黏面粘衣,呼吸皆滞。岩壁间多蛾,翅生目纹,振则粉落如霰。忽见道旁有老妪,负筐采药,状甚似其亡母。商大惊,趋而呼之,妪回首,面目模糊,遽隐雾中。追之不及,闻雾深处有唤声,若呼其少时乳名。
商循声疾走,雾忽散,见屋舍俨然,竟似其故宅。门开处,有妇出迎,乃其少时聘定而早夭之妻。妇执其手,泣曰:“待君久矣。”商恍然忘身在谷,与之言生平事,悲喜交集。
忽闻鸡鸣,一切顿失。商独卧乱石间,身畔蛾尸堆积,半掩其躯。急起视之,日已高悬,谷口在望,回视来路,雾合如初,无复人迹。
出谷后,商神思惘惘,每与人言,辄曰:“吾见亡母,见亡妻,真耶幻耶,不可辨也。”逾年,商复入谷,竟不复出。或云谷中有仙,或云有魅,莫能明也。
万历甲午秋,余自陇右西行,欲穷昆仑之墟。有土人指一径曰:“从此西,谷中有异境,入者多不返,君慎之。”余笑曰:“世人多畏,故至者鲜。吾将往观焉。况吾观天地如逆旅,何惧一谷?”
初入谷,天光尚明,两壁削立,苔滑如脂。行三里许,雾自地起,如炊如絮,渐浓渐厚。仰不见日,俯不辨径。余以刀刻石为记,步步为志。
忽闻水声潺潺,循声往,得一溪,清浅见底。溪畔有老树,枯根盘结,上栖飞蛾无数。蛾翅皆有目纹,粲然如生。余举手拂之,蛾不动,翅上目纹忽转,若视余。余悚然缩手。
雾中隐隐有歌声,似童子所唱,词不可辨。循声行半里,歌声忽止,而雾中现一女子,素衣如雪,背余而立。余问:“仙耶?魅耶?”不应。绕前视之,竟无面目。余惊退三步,女子散失。
自此不敢妄动,倚石而坐,闭目调息。恍惚间闻有人唤余字,声甚切。启目视之,雾中有人,衣冠古拙,貌类余亡兄。兄亡十年矣,音容渐忘,今忽现于此,余不觉起立,欲前而足重。兄曰:“弟何来此?”余欲答,而喉哽不能语。兄叹曰:“归去,归去,此地非汝所宜来。”言毕,雾合如幕,兄影没矣。
余大恸,坐地良久。忽思:此地所见,岂非心之所藏耶?平生憾事,平日不敢思不能言,今皆一一现前。然见之何益?徒增悲耳。
遂起,以刀削衣襟为布,蒙面,不视左右,循刻石之记而行。耳中闻种种声,余置若罔闻,疾走如奔。
行不知几时,忽觉眼前豁然,雾气尽散。回首视之,谷口在望,夕阳在山,雁阵横空,与寻常山川无异。检点囊中,干粮尚余三日,短刀犹在,所蒙之布,不知何时已失。
独坐溪畔,掬水洗面。水中倒影,一老一少交叠,鬓已有霜色矣。自念平生,奔波半世,所求者何?所失者何?今日入谷,所见种种,皆心镜耳。镜中之人,非鬼非魅,乃故我、失我、梦我、真我。彼皆我,我亦彼。然则何为真?
夕宿谷口,燃枯枝为火,录所见如此。夜半风起,万蛾蔽空,自谷中出,翅声如潮。余静坐观之,了无惧意。蛾飞尽,月出东岭,清辉遍野,万籁俱寂。
明日,循旧路归。或问谷中事,笑而不答。或曰:“子入西极而返,异人矣。”余曰:“西极非止地,心境也。心不可至,地不可至。心能至,地亦能至。吾入谷而见故我,出谷而见今我。今我非故我,故我非失我。吾何异之有?”
问者惘然。余亦复惘然。
万历甲午秋九月,异学沈惟谦记。
官方选录:
钦差镇守甘肃总兵官都督同知刘,为报军情事。
万历二十年九月,奉旨征青海叛番。师次昆仑北麓,斥候报有谷名西极者,雾气恒出,入辄迷失。土人言此穆天子会西王母处,汉唐以来无敢深入。臣以军事所系,不可留此险地,遂命游击将军张率兵三百余,持五色旗,以绳相连,入谷勘道。
初入,雾尚薄,尚见山形。行三里,雾如重幕,五步之外不辨旌旗。张令士卒燃松明,举火为号。忽闻谷中鼓声大作,若千军相攻。士卒惊骇,阵脚稍乱。臣在谷口遥望,见雾中有火光闪烁,疑贼伏其间,急令放号炮三响,以示援至。
少顷,张遣人报曰:鼓声忽止,唯见古衣冠者数人立于崖上,指麾若将兵状。近前则没。臣疑其妄,未及深究。
夜扎营谷口,命士卒轮流守夜。三更时分,营中忽大噪,士卒多惊起,或言见亡故同袍来呼,或言已故将帅巡营。张力劝不效,斩一人亦不能止。天明检点,失士卒二十七人,旗帜五面,甲仗、火器、马匹若干。
臣亲率中军入谷搜索。行半日,雾中忽现城郭状,楼台俨然,有古衣冠者立于城楼,若受降状。士卒皆欲前,臣疑有诈,令止之。俄而雾散,城郭俱没,但见荒谷乱石,蛾飞蔽空。所失二十七人,得其三,皆神思昏昧,问之,但言“见平生憾事得解,故不觉身在此”。
臣审其言,盖谷中雾气能惑人心志,使见所欲见,遂自迷失,非有贼寇伏匿。此地不宜驻兵,臣遂拔营西进,留碑谷口,刻字示禁,令土人守之,勿使民入。
计此番入谷,损折官兵五十五人,有士卒惊吓成疾,至今未愈。所失甲仗器械,估值银三千余两。臣调度失宜,伏乞圣裁。
万历二十年十月,刘廷玉谨奏。
奏为西极事再陈愚见疏
镇守甘肃总兵官都督同知臣刘,谨奏为再陈西极事,仰祈圣鉴事。
臣于万历二十年十月,尝以昆仑北谷西极事具奏在案。今岁春,奉旨查勘边情,复至其地。谷口旧碑犹存,臣所刻字,已为苔蚀。守谷土人言,自臣去后,有采药者三人私入,一人出而狂,二人不复返。其出者旬日亦死。
臣闻之,惕然而惊。昔臣入谷,众士卒迷失,得其三者亦神思昏昧,至今病废,每阴雨则号泣。医者不能治,但云心疾。臣每念之,未尝不中夜起坐,汗透重衫。
臣尝读《穆天子传》,言穆王驾八骏西巡,见西王母于瑶池,乐而忘归。又读唐人诗,少时以为诗人寄兴之语,今乃知其有征。盖西极之地,能使人见平生憾事,恍然如真,遂迷不返。穆王不重来,非不能也,不愿也。见西王母而不得长相守,复来何为?
臣武进士,略习诗书,且久在边塞,颇知人情。军士久戍,离家万里,每有思归之念,常怀失期之惧。此皆平生憾事,藏于胸中,遇西极则发。故入谷而迷者,自溺于憾耳。昔臣所失五十五人,其出三人乃家中独子,父母老病不得养;其余人返者,或欠饷,或负罪,或与同袍有隙。入谷见所欲见,遂不愿归。
臣思之,此谷之害,不在边患,而在人心。治军之道,当使士卒无憾。无憾则气壮,气壮则不畏死。今臣所部,欠饷尚有三万,戍卒有逾十年不得代者。此辈若入西极,岂有归志?
臣愚以为,西极可封禁,而人心之憾难弭。禁民入谷,不过立碑设戍;弭士卒之憾,则须朝廷恩信。昔周公治军,使人人有室家之乐,无冻馁之忧,故战士皆乐为用。今臣所请,非敢废西极之防,唯愿圣恩垂念戍卒之苦,清欠饷,定番休,使士卒无憾于内,则西极虽存,不足为患矣。
臣本边将,不谙文墨,临奏惶恐,不知所云。惟圣明裁之。
万历二十一年三月,刘廷玉谨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昆仑之北有谷焉,名曰西极,能使人见平生憾事,迷而忘返。先有总兵官刘廷玉奏报其事,谓士卒入谷多失,其幸存者亦神思昏昧,盖因久戍积憾,遇雾则发。朕览奏恻然,深用悯焉。
穆天子西巡之事,载在简册,诗人咏之。朕尝观《穆天子传》,言其驾八骏、会王母,乐而忘归。唐人李商隐有诗,以为寄兴之言。今乃知西极之地,实能使见所欲见,此朕读刘廷玉之奏而晓者也。
夫天地之间,山川之险,可以兵革守之;人心之憾,不可以刀兵弭也。朕闻古之善治者,必先安民。民安则无憾,无憾则外物不能惑。今西极之谷,不过山川一隅,封禁可也;而天下之大,亿兆之众,积憾之人,岂止戍卒?若使人人有憾于中,则虽无西极,亦将自迷于心。
刘廷玉奏请清欠饷、定番休,使士卒无憾于内,而后西极不足为患。其言甚善,朕已允行。今敕兵户二部:凡边军欠饷,限三月内清结;戍卒逾五年者,依次番休;阵亡将士,优加抚恤。务使士卒无冻馁之忧,有室家之乐。其西极之地,令甘肃镇岁遣兵守之,禁民私入,立碑为戒。
於戏!西极虽险,险不过人心;穆王虽远,远不过悔恨。使天下之人,各安其业,各遂其愿,则西极之雾,不扫自散。朕以凉德,嗣守丕基,夙夜祗惧,不敢康宁。唯愿与中外臣民,共销遗憾,同享升平。
钦此。
万历二十一年四月,皇帝玺。
赞:夫西极者,天地奥秘,阴阳枢机也。昆仑峙其北,流沙界其西,三光之所隐见,万化之所归依。望之则雾锁千峰,即之则烟迷九轨。飞蛾栖壁,翅生河汉之纹;古木蟠岩,根结蛟龙之髓。
其为地也,非玄非黄,亦真亦妄。穆王驾八骏以巡游,瑶池宴罢;太白乘长鲸而欲往,遥遥路尽。云开则宫阙隐现,雾合则人踪杳然。欲见所欲见,如镜中之花;若闻所未闻,似梦中之事。平生憾恨,至此皆圆;往昔因缘,于斯尽现。
嗟夫!西极非地,乃心之鉴;迷途非雾,实欲之扰。使人人无憾于中,则处处皆通西极。八骏虽骏,不驰无欲之野;西极虽幻,不惑无私之观。故曰:至人无梦,至憾无痕。西极之妙,亦存乎一心。





